再次觸景生情想到這個議題並生發出如此感慨的時候,已是兩年以後,胡楊又一次離開家的時候。
胡楊這一次是被公司任命到西北公司的市場部任經理。現在,她的心境較之兩年前平和了很多。當封明燦蘇睿陰泰平等大家歡聚一起,開懷暢飲祝賀胡楊西安公司任職,祝賀他們家庭團聚(封明燦在一年前就子承父業,回西安掌門家族企業了)時,大家酒喝得淋漓盡致,話說得披肝瀝膽。
最後是胡楊提出:走之前要抽出一天時間去看望原來的老總。
聽她這麽說,當時人們都酒醒了一半。
那是一個春光明媚風和日麗的上午,渭北的一個農家院落裏,一個一歲左右的小男孩,正躍躍欲試在征服一輛小童車,旁邊是位滿頭華發的婦人,正在侍候一個滿臉胡茬表情呆滯的老者服藥,不用說,這是莉莉的兒子和她的父母。
毫無疑問,和幾年前比,金彩玲和崔啟明都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崔啟明明顯衰老且幾近徹底癡呆,金彩玲雖然眉宇穿著上依然透著利落精幹,但未加任何修飾的麵孔和蒼然的白發讓她不僅明顯的憔悴老態,也徹底昭示著她心底的落寞悲涼。
莉莉的大聲呼喚徹底打破了院子的寧靜,兒子苗苗丟下童車蹣跚著跑了過來。金彩玲望著莉莉身後的一幫青年,一時訝異得竟毫無表情,手裏的紙杯悄然滑落於地說明她一時的手足無措。直到莉莉搶步上前向她解釋:“胡楊要調西安工作了,走之前抽空來看看你們。”她才忙“好哇,好哇”
地支吾著,遲疑地伸出手來與來人一一地握了。那表情的尷尬局促讓胡楊的心裏像鑽進無數條小蟲在齧咬,鑽心的痛卻無以表白托付。也許,世上沒有比至親骨肉間的情感隔離更讓人在尷尬難堪又痛徹肺腑的了,有時候,情感這東西,怎麽說呢,她無形,卻極富質感沉重。所以智慧老人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誡世人:守護好自己的精神家園。
在寶貴相處的分分秒秒中,無論金彩玲還是胡楊,在她們這對至親母女之間,一時似乎都找不到共同的交流話題,或者幹脆是都不知從何說起,這是很窘很無奈的事。——好在有莉莉的寶貝兒子正在咿呀學語的天真可愛,於是就成為人們關注交流的中心,倒緩和不少氣氛的窘迫。但到了揮手告別的那一刻,母女倆似乎誰都無法再“hold”住,淚水不約而同地決堤般漫過眼瞼奔湧而下。在金彩玲,誰也無法懷疑,那淚水中應該浸滿了傷感與悔恨。
馳上高速公路的商務寶馬明顯加速了,賦予自己成長意義的家,還有關於家鄉許多人和事,很快被遠遠拋在了身後,胡楊的頭腦裏不禁漫湧起一股傷感的潮水。畢竟,無論生母與養母,她們在身後的這塊土地上留給自己刻骨銘心的記憶太多,使腦屏映像短時很難被沿途的無限風景所更新取代。
當然,不管怎麽說,這一次胡楊走得還是心情舒暢、心安理得的。前邊,有家庭事業在召喚;後邊,她也沒有什麽放不下的心事了。尤其是,看著秦陽和蘇睿的女兒嬌嬌此刻正依偎在封明燦的懷裏縱情玩耍,她這個幹媽的心裏就像灌了蜜一樣甜。
嬌嬌快兩歲了,在父母的慫恿下,最知道如何向封明燦和胡楊撒嬌,這次就是隨父母一道去西安的幹爸媽家裏走親戚,特別興奮。
陽光透過天窗將嬌嬌的娃娃臉映照得紅撲撲的,漂亮極了。
“非常棒,光明屬於未來!”
封明燦望著嬌嬌的臉,禁不住用詩一樣的語言朝胡楊這樣讚歎,引得滿車的人同時發出會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