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這位青年說話的時候時常是看著湯姆·布萊文。後來他又改而看著他的嬸嬸,想要得到她的稱許,因為他覺得她的讚許比叔叔的讚許更加有意義。到最後,他就轉而看著安娜,因為隻有從她那兒,他才能得到些他所想要的東西,那是他從那兩位老人那兒無法得到的。
因此這兩位年輕人最初是一直圍著兩位年紀較大的人,而後逐漸地建立了自己的獨立王國。有時,湯姆·布萊文感到非常氣惱。他的侄兒令他感到非常氣惱。他感受這孩子格外特殊,對人缺少些坦誠。他也擁有一個十分強烈的性格,但是太過脫離現實,仿佛離開他獨立存在,如同一隻貓的性格一般。一隻貓,當它的男女主人就在它身邊痛苦難言的時候,都可以完全不為所動,鎮靜地躺在火爐旁的毯子上。其他人的事和它根本沒聯係。這個年輕人除了和他本身有聯係的事情外,他還關心什麽呢? 布萊文感受到非常苦惱。即便這樣,他仍然很喜歡,也非常尊重他的侄兒。布萊文夫人也對安娜非常不滿,她在那位青年的影響下,忽然變了。媽媽也很喜歡那位男孩,他終究不能算是外人。但是她不喜歡的她女兒如此對他如此癡迷。
逐漸地,這兩位青年越來越遠離他們的大人,獨自去搞另一套。他跑到菜園裏去幹活,來討好他的叔父,他每天議論一些有關教堂裏的事,來討好他的嬸嬸。他就像一個影子一樣的整天跟著安娜,他整天都緊緊跟在她後麵兒,就像一個堅持不懈的、沒法拋不開的影子。這讓布萊文感受到很氣惱,見到他侄兒臉上那種十分得意的微笑,他將它稱為陰笑,他根本無法容忍。
現在安娜有了去處,她擁有了新的獨立。突然間,她開始完全拋開她的家長獨自行動,拋開他們,自己去學會生活。她母親有時止不住大發雷霆。但是,這種求愛的行動仍然繼續進行著。有時安娜會找一個借口跑到伊爾科斯頓去買些東西,她回來時常是和她的表兄在一起。在路上,他走在她的後麵一點,他的頭從她的肩上伸過來,那模樣,像布萊文所說的,仿佛就像是越過林肯朝外觀望的魔鬼 。他在見到這情景的時候,雖然難免會氣惱,但其實也感到非常滿意。
威廉·布萊文自己也非常莫名其妙,他發現自己突然墮入一種非常激動的情緒中。在他自己的意料之外,有天晚上他們從伊爾科斯頓回來時,他居然在門口攔住她,親吻了她一下。他在攔住她與她親吻時,仿佛感到有某人在黑暗中打了他一拳。他們走進門,看到她的父母仰起頭來仔細朝他和她打量著,不禁氣惱至極,他們有什麽權利這樣做,他們為什麽要打量他們!讓他們走開吧,或者看著別處。那晚,這個年輕人回家的時候,滿天星鬥在他那黑色的頭上拚命地旋轉,他的心變得非常凶惡、倔強,他之所以變得如此凶惡,是因為他感受到似乎有某種東西要攔阻他,他隻想將他麵前的某些事物打個粉碎。
她已深深被迷惑了。當她好似失了魂地在屋裏走動著,對什麽都毫不在乎,對她的父母也毫不在乎的時候,她的父母是多麽的煩惱啊!她完全處於一種迷瞪的狀態,好像他們已經看不到她了。他們是已經看不到她了。這令他們非常氣惱。但是他們仍然不得不承受著一切。有那麽一段時間裏,她整天泡在自己的心事中,誰都不知道她究竟怎麽了。
他也完完全全生活在一片昏天黑地中,他好像已藏身在一種非常強烈的帶電的黑暗中。在那兒他的靈魂,他的生活已經完全不需要他的幫助,脫開他的身體在那兒激烈地顫抖,他完全沒了思考的能力。機械地、迅速地工作著,他製造出了一些非常漂亮的東西。
他最擅長的工作是木刻。他為她正雕刻著的第一件東西是一個黃油印模。在那印模上,他雕刻了一隻神話傳說中的鳥兒——鳳凰,那鳥兒模樣很像一隻鷹,展開雙翅從一圈非常美麗的跳動著的火光中朝上飛去。那火光正順著那低凹處四周向上燃燒。
那晚,他送給安娜這件禮物時,安娜並沒有很在乎。可是,第二天清晨,做好黃油的時候,她並沒有用家中舊的木頭雕刻的橡樹葉和橡子,卻取來了他的那個印記。她非常好奇,急切想弄明白那個印記印出來是什麽模樣。結果她發現,在一個好像茶杯一樣的凹的地方壓出來的那隻粗糙的鳥,顯得非常有趣,順著那光滑的周圍還有很多粗重的波紋向中間卷去。她又摁了一個。說來也很怪異,她拿起那印記時,卻看到那隻長著銀嘴的鳥兒朝她挺起了自己胸脯。她十分感興趣地一個接一個地摁著。她小心地看,每一次都好像又印出了一個新的生命,每片黃油都變成了這種怪異的富有生命力的象征。她拿去給她的父母看。
“的確很漂亮。”她媽媽說,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非常美!”父親大聲叫道,感受到有些吃驚,也有些氣惱。“啊,他叫它們什麽鳥呢?” 有一個周末,當這些黃油放到市場上賣的時候,客人們也都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將它印在這塊兒黃油上,那你把它叫做什麽鳥呢?” 晚上他來的時候,她將他帶到牛奶房讓他去參觀。
“你喜愛它們嗎?”他用他那洪亮的令人時常聽來有些怪異的微顫的聲音問道。那聲音回**她生命中的一切陰暗的角落。
他們簡直沒有任何肉體上的碰觸。他們單獨在一起,但在他們間仍然保持一定的距離。在那涼爽的牛奶房裏,燭光照射在奶酪盤表麵,他突然地扭轉過頭來。這裏是那麽涼爽、如此遙遠,仿佛很遙遠。他的口微微張著,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她低垂著頭和他站在一起,把臉扭向一邊。他想與她更近一些。他在此之前吻過她一次。他的雙眼又一次落在那塊按上印記的黃油塊上,那隻具有代表性的鳥在那兒正背對著燭光挺起了自己胸脯,他還有什麽可焦慮呢?她的胸脯就在他的麵前,他的頭也如同一隻鷹的頭一樣高高地昂著,一動也不動。突然,他做了一個無法想象的溫柔而又敏捷的動作,扣起雙臂抱緊了她,將她抱到自己身邊。那動作是如此幹脆利索,就像從天空忽然紮下來的一隻鳥一樣。他親吻著她的脖頸。她轉過頭看著他,她的深陰的眼睛裏泛著光亮。他的雙眼尖銳而明亮,如同一隻老鷹的眼睛似的表現出凶惡的目標和愉悅。她感到他仿佛一個燒紅了的烙鐵,如同一隻閃閃發亮的老鷹,闖進了她的火光中幽暗的空間。
他們彼此對視了一會兒,都感到對方很陌生,但又很接近,非常接近,如同一隻老鷹衝下盤旋、衝下衝擊,徑直飛入一團幽暗的火光中。這時她舉起蠟燭,他們一塊兒走到廚房裏。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就維護著那種聯係,時常一起兒來去,但是卻很少真正接觸,親吻的時候就更加少了。即便接吻,也隻不過是彼此間碰碰嘴唇做個樣子而已。但是逐漸地她的眼睛裏閃現了一種總也不願意消失的明亮,她在做點什麽的時候,時常半路中停下來,仿佛她要回想一些什麽事,或是想要找到些什麽東西。他的臉色此時變得更加陰沉和呆滯了,別人對他講話,他總是聽不見。
八月裏的一個晚上,正下著雨時他來了。他走進門時,上衣領子朝上翻著,衣服扣子都扣得非常緊,整個臉都是水。他從寒冷的雨水中走出來,顯得如此瘦削和輪廓分明,她突然在對愛的衝動下兩眼發呆了。但是他仍然和她的父母親閑談著,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話。而她的血管裏的血事實上已經灼燒得沸騰起來,她此刻隻願意能緊貼著他,就僅僅是貼著他。
在她那如同銀子一般明亮的臉上有種怪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感受,令她父親非常氣惱,她黑色的眼睛此刻仿佛看不見了。但是她卻對那個年輕人睜大了她的雙眼,那黑色的雙眼中的一種光輝令他不禁抖動了幾下。
她走到廚房裏去取了一隻提燈。她又走回來的時候,她父親仔細地觀察她。
“陪我一起去吧,威廉,”她對她表兄說。“我想去看看是不是應該取一塊磚頭將耗子進屋來的那個大洞封上。” “現在你沒必要去填那個,”她的父親慌忙著說。她根本不理睬他,那年輕人此刻有點兒左右為難。爸爸的臉忽然間漲得通紅,他睜大一對藍色的眼睛傻傻地望著。那女孩站在門口,頭稍稍向後仰著,仿佛是吩咐那個年輕人一定要來。他直起身來,聚精會神似的沉默不語,而後就跟她一起兒出去了。布萊文額頭上的青筋幾乎都暴了出來。
雨仍在下。提燈的光映在石板路和牆根上,她走到一處非常小的梯子前逐漸爬上去。他從她手中接過燈,也一塊爬了上去。上麵是養雞的閣樓,那些雞都聚集在一起,蹲在雞架旁,紅色的雞冠仿佛火焰一般,它們都睜開了明亮的警惕的眼睛。一隻母雞移動了一下位置,立馬就有另一隻雞發出稍微帶有譴責的“咯咯”聲。一隻大公雞警覺地望著,它脖子上的黃色的羽毛發出如同玻璃一般的光澤。安娜走過那肮髒的樓麵,布萊文趴在閣樓邊看著。在那略微粉飾的紅磚的映襯下,燈光顯得非常柔和。那姑娘在一個角落裏蹲了下來,一隻母雞跳了一下又引起一陣**。
安娜走回來,低著頭站在雞架下麵,他在門口等著她。忽然間,她兩手抱住他,緊緊依偎在他身邊,拚命倚著他,用一種好像耳語般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叫著說:“威廉,我愛你,我很愛你,威廉,我真的很愛你。”聽起來那聲音好像要把她燃燒了。
他顯然並不感到很奇怪,他把她抱住,全身的骨頭仿佛都已經溶化。他朝後偎在牆上,閣樓的門是敞著的。外邊的大雨以一種悄悄的、殘酷的、神秘的趕忙情緒,從廣闊的黑暗中斜著掠過來。他把她抱在懷裏,他們在那片幽靜中緊緊地抱在一起,仿佛正在一片令人昏眩的巨浪上搖擺。在他們站立著的那間閣樓敞開著的門外邊,在他們四周是望不透的幽暗,前麵遮著一片用雨絲夠成的帷幕。
“我愛你,威廉,我非常愛你。”她低聲喃喃地說,“我愛你,威廉。”他摟抱著她,仿佛他們已經變成了一個人,他們倆沉默著。
在屋裏,湯姆·布萊文等了一會兒,接著直起身來走了出去。他順著院子走去,他看到從閣樓門前折射出的雨蒙蒙的光柱,他根本沒想到這會是雨中的光輝。他不停地向前走,直到那光輝模模糊糊地照射到他身上為止。他抬起頭來,通過那朦朦朧朧的光線,他看到那年輕人和那女孩兩人在一起,那青年偎在牆上,衝著那女孩子低下頭去。即就是透過雨幕,他依然可以看到他們顯得是如此有光彩。他們以為自己是完全被埋藏在黑暗之中。他甚至看見閣樓後麵的一片被燈光照亮的地方,看見地上的馬燈映射在後麵牆上的那些蹲坐在橫杆上的雞的影子。
一股無法忍受的大火,和另一種柔情在他的心中爭鬥著。那個孩子一點兒都不了解她現在在做什麽。她會自己把自己給毀滅了的。她僅是一個孩子,還不過是個孩子,她尚不知這根本是在作踐自己。因而他感到非常的憤怒和悲哀。難道他現在已是一個老頭兒,因此他必須將她嫁出去?他現在已老了嗎?他沒有。他比那個正在抱著她的有口無心的青年還更年輕。誰更為了解她——是他還是那個沒頭腦的年輕人?她假如不應屬於他,那她應屬於誰呢? 他此刻又回憶起那天晚上,當他的太太將要生下小湯姆的時候,他摟抱著她到穀倉去的情景。他還能感受得到,那小女孩坐在他的胳膊上抱著他的脖子時的那股溫和與溫暖。此時她的意思可以是說他已經完了。她將要離開他了,要從此忘記他,在他身邊留下一個一直無法彌補的空白,一種讓他難以忍耐的虛空感。他簡直忍不住對她很痛心。她怎麽可以說他老了。他在雨中逐漸走著,無法言明的痛苦和衰老的恐懼使他全身冒汗,他必須舍棄差不多是他生命的那姑娘,這令他非常痛心。
威廉·布萊文沒再去看望他的叔父就自行回家了。他任憑雨水衝洗著他那發紅發燙的臉,呆呆地走著。“我愛你,威廉,我非常愛你。”不停地在他腦海中一遍一遍回響著。帷幕已被撕開,使他**裸地進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空間,他忍不住抖了抖。周圍的圍牆已將他拉出來,讓他在一片廣闊無限的空間中行走。穿過這寬闊無限的空間的黑暗,他要走到哪兒呢?在這無垠的黑暗中,那兒仍然坐在陰森的寶座上的上帝要將他推向哪裏? “我愛你,威廉,我愛你。”這話語聲又一次敲擊著他的心髒,他忍不住驚慌地顫抖著。他根本不敢想念她的臉兒,她那種怪異的突然變形的臉,和她的發光的眼睛。那隱匿著的萬能上帝的手,閃著亮光,從黑暗中探出來抓住他,他完全順從他的意誌,可同時也感到非常害怕,在他的手的碰觸下,他那被抓住的心房忽然燃燒起來了。
歲月如梭,邁著它們沉重的無聲的腳步前進著。他又去找安娜,但是在他們之間又表現出那種彼此之間都有所保留的狀態。湯姆·布萊文臉色陰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這時候也顯得非常無精打采。安娜變得非常怪,仿佛對一切都任其自然。她那顏色嬌嫩的臉一點兒表情也沒有,顯得有些呆板。媽媽總是低著頭,單獨在她那昏暗的世界中活動,她在那個世界中得到了完全的滿足。
威廉·布萊文又開始進行他的木刻,他對這工作懷著無限的熱情,每當拿起刻刀他就覺得無限喜悅。確實完全是依賴他內心的熱情推動著他的那把尖銳的刻刀。他此時雕刻的正是他一直都想刻的——夏娃的誕生,那是他為一個教堂刻的浮雕。亞當好像很苦悶地躺著熟睡了;上帝,一個模糊的高大的形象,朝著他低下頭去,朝前探出他的一隻清晰可見的手;夏娃,一個瘦小的充滿氣惱的赤身的女性形象,正在從亞當的被撕裂開的肋骨邊,猶如一簇火焰一般從上帝的手上爬過來。
這時,威廉·布萊文正刻著夏娃,她是一個瘦小、聰敏、還沒有成熟的小女孩。他帶著一種顫抖著的、猶如空氣一般的熱情,用刻刀刻著她的肚子,她那還沒成熟的結實的小肚子。她在被她創造的痛心和狂歡過程中,層次分明,好像就是一個顯得非常呆板的小人像。但是他一看到她,就忍不住顫抖。這些人物他都還沒有刻完。在頭上方的樹上還有一隻小鳥,展開雙翅,正想要飛翔,下麵還有一條蛇,正朝它伸過頭去,這些也都沒刻完。他非常激動地戰栗著,最終創造出了夏娃的線條分明的身體。
在兩側,在很遠的兩側,有兩個小天使用他們的翅膀蓋住了臉。她們的模樣和樹相同。每次黃昏時候到沼澤農莊去,時常想到那些遮蓋住住臉的天使,當他走過時,都在兩側守護著。周圍的黑暗也不過是她們的影子罷了,不過是她們的被蓋住的臉罷了。當他走過運河橋的時候,黃昏拋出了它最後的陰沉的顏色,天空是一片墨綠色,星星在遠處閃耀著,它們是如此遙遠,又是如此逼近,在正墜入黑暗的農莊的房舍之上,近在天邊的水晶般的雲彩上。她如同是等著他的一道光輝,好似他的臉已被遮蓋住了。他根本不敢抬起頭來看她。
秋收的季節快來了。有天晚上,他們在夜色中穿行過農莊的房屋。金黃色的大大的月亮掛在灰色的天邊,顯得異常高大的樹木站在兩側等待著。安娜和那個青年悄無聲息地走過一排排籬笆,順著被馬車壓得很深的車轍的草地上走去。他們穿過一扇門,來到廣闊無垠的田野上,在那兒還有充足的光輝映射在他們臉上。割麥人丟在地上的麥捆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倒在它們的黑影中,很多麥捆幾乎就像倒在地上的黑色的身軀,還有一些已一捆一捆地架起來,在朦朧的月光下,這模樣像極了遠方的船隻。
他們不希望朝回走,他們這樣向著月亮的方向要走到哪兒去呢?因為他們現在正彼此分開,各走各的。
“把這堆麥捆堆起來吧。”安娜說。這樣他們就可以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上多逗留一會兒。
他們逐漸走過堆滿麥捆的土地,一直走到麥捆的盡頭。那片麥捆堆所占據的地方,看起來非常怪異,好像人影憧憧,其餘的地方卻顯得非常空曠。田間的空氣完全浸泡在如銀的月光下。她向周圍看看,不遠處,模糊的樹影扯開距離矗立著,仿佛是一排先行官,等待著前進的信號。在那兒水晶般的空間裏,她的心好似一隻被敲響的鈴鐺,她非常擔心這聲音會被其他人聽見。
“你抬這一捆。”她對那年輕人說著走了過去,隨即俯下身去抬那躺在地上的另一捆麥捆,她牢牢抓住麥穗,用一隻手抬起一捆非常沉重的麥子,讓麥捆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抬起麥捆,走到那片廣闊的地方去,而後使勁兒把它們放在地上,使它們發出一陣陣窸窣聲靠在一起。她的那兩個大麥捆架在一起站住了。這時他也走了過去,在一片幽靜的黑夜中走著,抬過來他的兩捆麥子。她站在一旁等著他。他也將他的麥捆草率地放在她的麥捆旁邊靠起來,它們站得非常不穩固,他將麥捆的麥穗往一起攪和一會兒,它們發出陣陣好似滋水般的“吱吱”聲,他仰起頭來大聲笑了。
而後她向月亮那邊兒轉過身去,每次她一衝著它,它仿佛就讓她的前胸**出來。他非常聽話地又向對麵的一起空曠地走去。他們俯下腰。各自低下頭,牢牢抓住麥捆潮濕柔軟的毛發,抬著厚重的麥捆又走回來。每次,她都走在他前麵,她將她的麥捆放下,用它和其餘的麥捆建造成一個小屋子。他抬著麥捆又從麥茬地上走過來。她扭過臉去,隻聽見他將麥捆擱下發出的“嘶嘶”聲,她在月亮和他的背影之間來回走著。
當他拿起兩捆麥穗正要直起身的時候,她又抬起兩捆麥子向他走去。這時他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她將她的麥捆放下,打算再堆一個麥堆,它們架得十分不穩,她的手抖得非常厲害。但她仍然扔開它,轉向月亮,月光再一次使她的胸膛暴露出來,因此她感受她的胸脯正隨著月光來回顫動。她剛剛架好的麥捆倒下了,她又要把它們架起來。他沉默不語地擺弄那堆麥捆。當她又朝他走過來時,工作的節奏感讓他忘掉了眼前的一切。
他們在一起勞動著,有節奏地來來回回,使得他們的身體和腳好像在按著一定的節拍運動。她俯下身去,抬起兩捆麥子,她朝著他所處的黑暗之處看去,然後舉起她的麥捆走過一段麥茬地。她狐疑著。放下了手中的麥捆,他已靠近她身邊了,她肯定必須將臉再躲開。那明亮的月光再一次使她的胸膛**出來,使她猶如一片水浪一般搖晃不定。
他鎮靜地工作著,默默無語,在一片光悠悠的麥茬地上穿梭般來去地走著,架起一長排麥捆,就在附近那兒站立在黑夜中的一排樹林,始終讓他和她的麥捆並排成一行。她每次都走在他前麵。當他走來的時候,她已離開了,在他離開時,她又走過來了。他們一直都不會相遇嗎?隨後,他的意誌發出的低沉聲響逐漸叩動了她的心弦,極力讓她的心弦也隨之抖動,要使她逐漸靠近他,與他相遇,讓他們靠在一起,讓他們如同那些麥捆一般發出“嘶嘶”聲靠在一起。
工作逐漸進行著。月亮愈加明亮,麥捆也泛出了亮光。他俯下身,拿起倒在地上的麥捆,一堆兒麥捆躺下來,全都沉沉地壓在他身上,月光差不多要照得他睜不開眼了。接著他又將那些麥捆堆起來。她已向他走過來了。
他等著她,亂堆著麥捆。他來了,可她站在那兒,要等他離開那兒才走過來。他在黑夜中已經能夠看到她,仿佛一根黑色的柱子。他對她講話,她也回應了。她看見月光在他臉上映射出的疑問的神情。可是在他們中間存在著一片遼闊的空間。他又離開了,他一直都有節奏地活動著、工作著。
為什麽在他們中間常常有一片遼闊的空間,為什麽他們總是不能在一起?為什麽當她在月光下走來時,她一定要在距他較遠的地方站住呢?他為什麽不能朝她靠近?他的意誌發出的不能放棄的呼聲,把一切一切都掩埋住了。
在他工作的節拍中出現出一個跳動著的脈搏,一個不可撤回的目標。他停了下來,他又抬起一捆麥子,他抬著它朝她走去,在那兒月光照射的空地上,將它放下,仿佛是放進了她的身體。而後他又走回去搬運。他抬起一捆一捆麥穗搖晃著向那個中心地帶走去,愈走愈近,每次都使自己與她更貼近一些兒,他每搬運一次就朝她靠近幾步,直到追上她。
月光下,他們就如此專心致誌地、來來回回地走著,沉默不語地搖擺著,麥穗有節拍地發出“窸窣”聲,而後是一陣沉默,而後又是一陣麥穗的“窸窣”聲。那有節拍的“窸窣”聲愈離愈近,與她的麥穗聲交錯在一起,那麥穗聲一次一次枯燥地、沒有變化地重複著,從他們手邊發出的麥穗聲愈離愈近了。
最終,他們相遇在一個麥堆前,每個人手中都握著兩捆麥穗,相互望著對方。他身上披滿了銀色的月光,他那在月光照射下帶有暗影的臉使她感到非常害怕,她等待著他。
“把麥捆放下。”她說。
“不對,應該你來放。”他用一種非常清脆的聲音果斷說道。
她將她的麥捆扔進麥垛裏。他看見她的雙手在一束束麥穗中發著光。他擱下他的麥捆,把她抱了過來。他已抓住她了,現在他有權利親吻她。她身上帶有月夜的清香,帶著麥穗的清香。他將他全身的節拍都注入那一吻中。他在親吻她的時候仍然在追趕著她,而她仿佛並未徹底征服。她鼻頭上的月光令他感到特別怪異!她的身上充滿了月光,她的內心深處卻是沒法預知的一片黑暗!整個黑夜都在他的擁抱中了,黑暗與光明,已全為他所擁有!現在整個黑夜都將會由他去研究,在其中進行探險,去探究它的神秘,去探索它的稀奇。得意的勝利感使他全身顫抖,在他的親吻更加貼近的時候,他的心上和頭頂上的星星一樣,全都變白了。
“我們的愛!”她從很遙遠的地方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叫道。那陰沉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月光下對他發出的,但他卻根本不知道。他停了下來,顫抖了幾下,認真聆聽著。
“我的親愛的。”那陰沉、淒涼的聲音再一次傳了過來,仿佛是黑夜中一隻鳥的鳴叫。
他有點兒擔心。他的心不停地顫抖著,仿佛就要停止跳動了。他停下來了。
“安娜。”他說,猶豫地仿佛是要回答她向遠方發出的叫喊。
“親愛的。” 他越抱越緊,她也越抱越緊。
“安娜。”他說,同時感受到愛的神秘和愛的痛苦。
“親愛的。”她說,她的嗓音裏愈來愈充滿了欣喜。他們口對口地親吻著,欣喜而驚訝,吻了一個很長時間的吻。在月光之下,他們始終接吻。他又一次親吻她,她也再一次吻他。而後他們又抱在一起親吻。
最後,他突然有種莫名的感受,他感到有點兒怪異。他需要她,他非常強烈地想要她。她好像忽然變了樣。他們站在月光下緊緊擁抱著,不知該怎麽辦。他的整個生命奇怪地戰栗著,仿佛受到了一次意外的打擊,他需要她,他急切地要告訴她他需要她。但是他已吃驚得吐不出話來了。過去他可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鬱悶和這不曾有過的經曆使得他全身發抖,他不知該怎麽才好。他溫柔地、更加溫柔地摟抱著她,比從前更溫柔了。矛盾的心理已過去。他非常高興,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差不多要流眼淚了。但他知道,他非常需要她。這已在他內心中永遠決定下來。他是屬於她的。他非常高興,也非常擔憂。他們就這樣站在遼闊的田野上。他不曉得該如何才好。他透過她的頭發望著月亮,那月亮仿佛在流體般的光明中遊著泳。
她又歎了一口氣,好像剛剛複蘇,而後她又接著吻。而後,她躲開自己的身子,握住他的一隻手。在她從他胸前走開的時候,他覺得非常痛苦。他感受有說不出的痛苦。她為什麽要離開他呢?但是她仍抓住他的手。
“我要回家了。”她說,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態度盯著他。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他感覺頭特別暈,根本不能動彈,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動一動。她從他身邊離開。他無可奈何地走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她低著頭走著,好像有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忽然湧了出來,他對她說:“咱們立馬結婚,安娜。” 她一聲不吭。
“咱們立馬結婚,安娜,你說好不好?” 她在田間停下來,又親了他一下,激動地使勁抱著他。她的這種態度令他感到沒法理解,他根本不能理解。但是現在他把這一切都留給結婚的時候再談。這是眼前能夠找到的解決方法,很快就得這麽辦。他需要她,想和她結婚,他想和她在一起,讓她永遠屬於他,他耐心地等待著,等著他們結婚的這一天。可現在他仍感到有點心神不寧。
就在那晚,他跑去對他的叔叔和嬸嬸說: “叔叔,”他說,“安娜和我想立馬結婚。” “是嗎!”布萊文說。
“可你們沒多少收入,怎麽結婚呢?”媽媽說。
那青年的臉頓時變白了,他討厭聽這種話。而他仿佛就像一起在陽光映射下閃閃發光的小石頭,永遠無法改變。他從來沒想那些事。他緊緊繃著發光的臉坐在那兒,一句話兒不說。
“這事兒你和你母親說起過嗎?”布萊文問道。
“暫時還沒有——我計劃周六與她談。” “你打算去看她?” “是的。” 很久的沉默。
“你們憑借什麽結婚呢?你每周收入多少英鎊呢?” 那年輕人的臉又變得慘白了,好像這話讓他的精神受到了非常嚴重的打擊。
“我也不曉得。”他說,睜開他那雙明亮的仿佛老鷹般的、失去常人感情的一對眼睛望著他叔叔。
布萊文有點兒厭煩地擺動了幾下腦袋。
“我們一定要知道這些事情。”他說。
“將來我會有錢的,”侄兒說,“現在我可以想法子借一點兒錢,然後將來還。” “是啊!——你們又為什麽這樣焦急呢?她隻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而已,你也隻不過二十歲。你們都還未達到自己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的年齡。” 威廉·布萊文把頭朝下一紮,仿佛關在籠子裏的老鷹似的,用他那雙充滿不自信的靈敏而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叔叔。
“她多大又有什麽關係?我有多大又有什麽關係呢?”他說,“現在的我與將來的我又有什麽區別?” “那可很不一樣,至少讓我們那麽考慮吧。” “但是你沒有什麽經驗,一沒經驗,二沒錢。你又沒有經驗又沒有錢,為何要急著結婚呢?”嬸嬸不禁問道。
“我需要什麽經驗呀,嬸嬸?”那孩子問道。
如果不是布萊文的心因為氣惱,硬得像一塊硬石一般,這時候,他興許會同意了。
威廉·布萊文懷著出奇的堅定的心回到家中。他感覺,他已作出的決定絕對不能改變,他已拿定主意。如果改變決定,那將會毀滅他的。可他絕不願意被毀滅掉。他沒錢,可他可以想盡法子從某些地方借些錢來,這沒什麽聯係。他在**仰睡了幾個鍾頭都無法入睡,他的思想已很明確,沒什麽再需要多考慮的了,他的意誌也已愈來愈堅定、不能改變。後來,他終於逐漸入睡。
他的靈魂仿佛變得和水晶一般僵硬了。他也許會發抖、戰栗、感到悲傷,但是絕不能改變主意。
第二天清晨,湯姆·布萊文非常憤怒地對安娜說。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現在就想要結婚?”他說。
她站在那兒,臉色有點兒蒼白,她的深邃的目光表露出猶如野生動物般的吃驚和仇恨神情,但她又忍不住為自己的想法而恐懼。
“我同意。”她根本不假思索地說。
他此時更加怒火中燒,真巴不得打她一頓。
“你同意——你同意——為什麽?”他輕視地嗤了一下鼻頭。原先的孩子氣的痛苦,那什麽人也不給麵子的盲目性,那仿佛隻有一個沒有人照顧的小生物才有的激烈的敵對情緒,又再次回到了她身上。
“我同意,就是因為我同意。”她又用那兒童時代般的歇斯底裏的尖銳聲腔大聲喊叫著,“你又不是我父親——我父親已死了——你不是
! 她仍然是一個陌生人,她並不理解他。那殘酷的鋒刃落下來,深深地紮透了布萊文的靈魂。這鋒刃將她與他割裂開來。
“我不是你父親又如何呢?”他說。
可是,這使他根本就容忍不了。他一直是非常珍重這種感情的,他是她的“父親——爸爸”。接連幾天他仿佛呆了一樣。他的妻子也整日沉思默想,她感到無法理解。他隻想到,因為沒錢和他們現在的地位,將迫使他們無法結婚。
屋裏一直被一種非常可怕的沉默籠罩著。她盡量避開她父母,她時常連續好幾個小時獨自呆著。
威廉·布萊文,在回到諾漢丁愚昧地吵鬧了一番後,又回來了。他也臉色慘白,神情木然,但是最初的打算並沒變。叔父非常厭惡他,他憤恨這個青年,痛恨他的無情的倔強做法。但即便如此,這叔父仍然有天晚上把打算分給安娜·萊斯基的一部分家產交給威廉·布萊文。那使安娜平均每年可有約兩千五百鎊的收入。威廉·布萊文呆呆地瞅了瞅他的叔父。這幾乎是取走了沼澤農莊一大部分資產。但是那青年僅是變得更加冷酷和更加堅定主意了。現在他就一門心思想要成婚,其他的什麽都不管。他將他叔父交給他的東西遞給了安娜。她看見後,哭了一整天,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晚上,她聽到她母親已上床,就跑到門口去看望。她爸爸如同一塊石碑似的一語不發坐在那兒,他逐漸扭過頭來。
“爸,”她在門口大聲地叫著,仿佛心都撕碎了似的朝他跑去,“爸——爸——爸。”她跪在火爐前的地毯上,用手摟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身上。他的高大身軀給人一種安全感,但是她感到頭疼得厲害。她簡直有點兒歇斯底裏地痛苦著。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沒有說話,他的心都碎了。他不是爸爸。她已將那個尊敬的形象粉碎掉了,那麽他又是什麽人呢?有一些人,他們的生活不也許再有什麽發展了,現在他也已被歸在那一類裏。他和她已沒有什麽聯係,他和她之間隔了一代,他已老了,對於火熱的生活來講,他已凋亡了。他的生活已燃燒出了許多灰燼,許多冷冰冰的灰燼。他已感覺到那無法避免的寒冷,他在非常痛苦中忘記了最初的火一般的生活。他在衰老和孤獨的情景中呆呆地坐著,他有他的妻子。他責怪自己,他嘲笑他自己,不該死死抓住年青一代,試圖讓年輕的一代仍然歸他所擁有。
現在緊抱著他的這個小孩應當有她自己的丈夫、小孩,這是很自然的。她隻需布萊文給她提供一些幫助,使她過上正常的生活,可她並不需要他的關愛。在他們中間,在這個強壯的中年人和這個孩子之間還需要什麽愛呢?在他們中間,除了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幫忙之外,還能有什麽別的呢?他是她的監護人,僅此而已。他的心凍得如同冰窖一樣,他的臉也冷冰冰地沒有表情。她毫無法子打動他的心,仿佛他已變成一尊雕像了。
她爬上床,不停地哭,但是她仍然決定和威廉·布萊文結婚,因為她也就沒有非常必要如此苦悶了。布萊文帶著一顆冰涼的心爬上了床,不停地辱罵自己。他望著他老婆,她仍然是他妻子。她黑色的頭發中已出現了幾根銀發。盡管她的年齡又增長了一些,但是她的臉看上去仍然非常漂亮。她隻不過五十歲而已。他仍然帶著如此強烈的感情在凝視著她!但是他仍不知節製地要將自己的心砍掉一半兒,還要去分享青年人的急切的生活。他對自己的確很痛恨。他太太對他仍是如此熱情,隨時都對他非常關心。她仍然非常年輕、非常天真,而且並沒有喪失一個小姑娘的美麗。但是她根本不像他那般毫無收斂,她對生活中的各式戰鬥和各式控製已不感興趣了。她是如此順其自然,而他卻是如此醜陋、如此不自然,不願讓出自己的地盤。這個貪婪的、打算擋住別人向前發展的中年人,完全像一個魔鬼,如此可恨。
在他的生活中,他到底還缺少什麽,令他的貪婪的靈魂感到不知足呢?在學校裏,他不是曾經有過他的那位朋友,他不是曾經有過他的母親、他的夫人和安娜?他對他們又怎麽樣呢?他對不住他的那個朋友,他也並非是個好兒子。而他對他的妻子卻是非常滿意的,這就該知足了。在他與安娜目前的聯係上,他非常痛恨自己。可是他仍然感到非常不滿意。想到這種情況,他仍然很痛苦。
能說他的生活就一無是處嗎?他沒有什麽可以向人誇讚,沒有什麽工作可做嗎?對他自己的工作他從來都不在意,是因為那些活兒誰都能幹。令他不能忘懷的就是他與他妻子之間的長時間的相擁!真奇特,這好像就是他的整個生活了!不論怎樣,這不是至關重要的事兒,這是具有永恒意義的。他可以對任何一個人都這麽說,並由此感到非常驕傲。他抱著他的妻子躲在**,現在仍然和過去一樣,她就是他生活中的全部。這就是當前現實的全部,也是一切的歸宿。是的,他為此而感到十分驕傲。
可是,在這一切之下依然存在著一種莫名痛苦,存在著他的侄兒湯姆·布萊文,他因為一個小女孩對他表示輕蔑,因而忍著強烈的痛苦。他疼愛他的兒子們——還有兩個兒子。但是他與此同時還願意參與到這個女孩的未來的生活。哦,他也感到非常羞恥,他巴不得把他自己踩在腳底下讓自己歸於虛幻。一切是如此令人厭惡呀!一個人不論年齡有多大,永遠都沒有平靜的時候!他從來都不正確,都不堂堂正正,都不是自身的主人。這根本有點兒像是他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那個女孩身上了。
安娜不久就全心全意去愛她的那個青年。威廉·布萊文已決定在聖誕節前的某個星期六結婚。他憑借一種愉悅的、無憂無慮的心情等著她。他非常需要她,她必將是屬於他的,現在他幾乎是停止了他生命的跳動,一切都要到結婚的那天再說。結婚的日子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對他來說仿佛是一件獨自存在的東西,現在已經具有自己的生命。他簡直依靠它來生活著。
他並沒有一天天地數日子。但是他如同坐在船上旅行的人一般,需等到進港時一切才會落定。他又弄一些木刻,仍然按時去上下班,有時也去看望她。這兒一切都是一種等待的樣子,他根本不思考,也根本不懷疑。
她比從前更加活潑了,她要盡情地享受這種戀愛生活。他如同一陣風一般時來時去,但根本也不問為何而吹,或吹向何處。但是她願意永遠與他在一起。對她而言,他是她生命的重心,接觸他一下就是一種幸福。而對他而言,她是他生活的精髓,不論他是獨自在伊爾科斯頓他的居所裏雕木刻,還是在沼澤農莊的廚房裏,她坐在那兒凝視著他,她的存在對於他來說,都具有同等的價值。在他內心深處,他非常理解她。但是他外在的功能上,仿佛都停止工作了。他不用他的雙眼就能看見她,不用他的雙耳就能聆聽到她講話。
可是當他抱著她時,他忍不住全身發抖,有時簡直仿佛要昏過去。他們有時候會在穀倉裏相互擁抱著,一句也不說。當她摸著他的結實的身體的時候,一種幸福的感受根本讓她不能忍受。感受到自己已經擁有他的感受,也簡直令她不能容忍。因為他的身體是如此充滿熱情、如此神妙,這就是她的世界中的唯一現實。在她世界中,有如此一個男人的強壯、生動的體魄,另外還有一些類似陰影一般的男人的體魄,全都是不現實的。通過他,她碰觸到了現實的中心。他與她,他們倆正坐在那神秘的中心地區。她是那麽盡全力把他抱在身邊,他的身體也就是一切一切生命的中心,生命的源泉就是從他那塊岩石下淌出來的。
但是對他來講,她卻是要把他燃燒盡的火焰。此火焰從他的四肢中流進,淌過他的身體,直到把他燃燒完,令他僅作為從她身體中派生的、沒有感知的、陰暗的火焰的過渡的形態而存在。在黑暗中,有時一頭奶牛打了一個嚏噴。從黑夜中還傳來奶牛逐漸反芻的聲音,這兒一切好像熱血流過子宮一般,正圍著他們在流動,並直衝向他們流過來,衝刷著那還未出生的新生命。
每當天氣寒冷的時候,他們這一對情人有時就很久地站在空氣溫暖、充滿阿摩尼亞氣味兒的馬廄中。然而他們一起度過的這些黑暗時光中,他愈來愈了解她了。她的身體偎依在他身旁,他們倚靠得越來越緊,他們的接吻也貼得愈來愈緊,兩吻更加相合了。由此在那濃密的黑夜中,如果有一匹兒馬站立起來發出一聲呼嚕聲,他們便會簡直像個人似的聽著,徹底像一個人一樣具有相同的理解,與此同時了解了那匹馬的存在。
湯姆·布萊文已給他們在科西澤買到一處莊園,租期為21年。威廉·布萊文每當看到那房子,眼睛立刻明亮起來。這是臨近教堂的一間房子,沿著房子和房前青草鋪地的大花園的一邊兒,擠滿了古老的黝黑的紅豆杉樹,房子呈正方形,低矮的石板屋頂,矮矮的窗子,裏麵除了住房以外,還有一個長方形的奶酪雜用間,一間較大的鋪有方磚的廚房,一間低矮的會客室,通著廚房,比廚房稍微高出一個台階。天棚上方是仔細粉刷過的梁柱,屋犄角豎著碗櫃。從窗口眺望過去是那片綠草如茵的花園,一麵可以看見一大排黑色的紫杉樹,另一麵是一排圍滿常春藤的紅色的牆,將房子同大道和那邊的墓園分割開來。這座古老的小教堂裏有個帶尖頂的方塔,好像正俯視著這村舍的窗邊。
“咱們不需要買鍾了。”威廉·布萊文看見他們旁邊教堂上的鍾麵說。
在房子的後麵,是與一個菜園相接連的馬廄,一個同時能夠生養兩頭奶牛的牛棚,另還有雞舍和豬圈。威廉·布萊文不勝狂喜。安娜更是十分高興地想象到,她即將成為她家的女主人了。
湯姆·布萊文現已變成了傳說中的聖誕老人。他通常要不到哪裏去買點兒什麽就會感覺到不舒服。威廉·布萊文即使一方麵很熱衷於他的木刻,也在想盡辦法置辦一些家具。他的任務便是去買幾張桌子,幾把椅子和衣櫃,這兒都是非常普通的東西,和那個村舍配得上就行。湯姆·布萊文自然比他們更為細心,他到不少地方去幫她找一些能用的小東西。有時他會忽然來一種新穎的飯鍋,或是一種新款樣式的吊燈,盡管那房子很矮,也不一定用得上。拿來絞肉、削土豆或是打蛋的小機器。
無論他拿來什麽玩意,即使有些東西她實際上並不喜歡,安娜都說十分感興趣,那些他認為很靈巧的小玩意兒,她反倒懷疑沒有太實用的價值。但不管如何,她經常在等著他,特別是趕集的日子,她經常帶著焦急的心情盼望著。傍晚時分他來了,車上的銅燈老遠就閃閃發亮,當他那高大的身體正彎下去放下什麽東西的時候,她已跑到門口來了。
“你隻不過是想讓我給你帶來點兒什麽東西,你才這麽快跑出來吧。”他說,他深沉的聲音在淒涼的黑暗中回**著。即便這樣,他依舊十分高興。此時她會拿上車上的燈,在他拿回來的一大堆東西當中,到處亂碰,把他給自己買的一些工具或是油類都擱置到一邊去。
她拖著一對體積非常小但很有力的風箱,她記著有這一樣東西,然後又稀裏糊塗地拽出一件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來。那東西有個長把,腰裏圍著一圈棕色包裝紙,仿佛穿著坎肩一樣。
“這是什麽?”她指著那個東西說。
他扭過頭望著她。她走到靠近馬匹的車燈邊兒去,拿著那東西低著頭站在那兒,她的頭發是一片深綠色,對比她的純白色的圍裙顯得異常嬌美。她絮絮叨叨地扯開那包裝紙,拽出了一張十分小的可絞東西的機器,下麵還安著整潔的橡皮輪。她拿著它專心琢磨著,搞不清該怎麽使用。她抬起望著他。在燈光那一頭,他站在那兒不過是一個黑影罷了。
“這東西是幹什麽用的?”她詢問道。
“這是用來削蘿卜的。”他馬上回答說。
她望著他。他說話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懷疑。
“不是這樣子的,這是擰衣服的小機器,”她說,“但是你如何讓它豎起來著呢?” “你將它用螺絲固定在洗衣筒邊上吧。”他走過來將那機器握在手裏比劃給她瞧。
“噢,對了!”她大聲叫到,稍微向後一踢腿。她在十分興奮的時候,還時常會表現出她小時候的一些動作。
她堅定地立刻跑回屋裏去,叫他一個人去牽他的馬。隨後他走進奶酪間時,發現她已把小巧的擰衣機放在一個洗衣桶上,十分興奮地轉著那搖柄,迪利也站在她身旁,她大聲喊道:“我的天啊,這小東西可真靈巧!以後你不需要擰衣服將腸子都擰出來了,這可是最新的發明吧,這小東西。” 安娜鬆開搖柄,對獲得這樣一件新東西感到十分興奮。然後她讓迪利也來試試。
“它自己會轉,”迪利說,抓著搖柄不停轉。“不一會兒你的衣服就能晾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