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興高采烈地活動著。她最感興趣的莫過於在大風中晾出她剛剛洗過的衣服。大風繞過那座小山直衝過來,簡直要從她手中把那些濕衣服奪走,使得它們劈劈啪啪地在風中飄動。她大笑著,和狂風進行鬥爭,有時甚至會生氣。可是她十分喜愛她這種孤獨的日子。
到晚上,他回來了,由於他們之間總有些沒完沒了的爭吵,她又鎖起了眉頭。隻要他一在門口出現,她的心情馬上就變了,仿佛有人在她心上澆了一瓢涼水,那一天的歡笑聲和喜悅情緒馬上就會從她的心中消失。她馬上就渾身發僵了。
他們就這樣無意識地進行著誰也說不清的戰鬥,一直到他們再一次熱情地相愛起來。那熱情倒也似乎永遠存在,可是它實際上已慢慢在戰鬥中被消耗掉了。這深刻的、可怕的、無名的戰鬥仍然繼續著。他們身邊的一切發出強烈的光輝,世界脫掉了自己的衣服,顯露出新的、原始的**狀態,看上去是那麽可怕。
一到星期天,他便仿佛對她施上了離奇的符咒,她倒也有點喜歡這種情況。她越來越變得和他很相似了。在所有的工作日,天空、田野都顯得那麽晶亮,旁邊那座小教堂仿佛一上午都在對著那個小村莊絮絮叨叨地講些什麽。一到了星期天,他待在家裏,整個大地便似乎籠罩上了一層濃密的黑霧,那教堂本身似乎也充滿了陰影,變得更大了。對她來說,它似乎變成了另一個宇宙,在那裏總不停地燃燒著藍色和紅色的火焰,到處是祈禱的聲音。而當大門打開,她走出去,走到人世中去的時候,它已是一個新創造的世界了。她走進那個剛剛複活的世界中去,她的心由於記起了那陰暗的日子和那充滿熱情的時刻而急劇地跳動。
星期天,他們也常到沼澤農莊去喝茶。要是到了那裏,她就仿佛又回到了一個更輕鬆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從來就沒有那種陰暗的氣氛,沒有染色的玻璃和唱聖歌時的狂喜。在這裏,她丈夫已完全失去了重要性。她的父親又和她在一起了,她父親可整天是那樣心情舒暢、自由自在。她的丈夫,連同他那強烈的陰暗的感情,全一股腦兒被她拋在一邊了。她不再理他,她已經忘掉他,她接受了她父親。
可是,當她陪著這個年輕人一道回家的時候,她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地試探著,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臂上。她的手也似乎在向他祈求,讓他不要利用它反對她,反對她的執拗脾氣。可是他似乎完全心不在焉,他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個盲人,仿佛覺得自己並不是和她在一起。
於是她覺得很害怕。她需要他。在他完全忘掉她的時候,她恐懼得幾乎要發瘋了。因為她已經變得非常脆弱,已經全麵暴露出來,什麽地方都很容易受到攻擊了。她已經有過那麽親密的接觸,她身邊的一切都已經變得那麽親密,它們是那麽親近可愛,她對它們是那麽熟悉,仿佛它們是一些在她頭頂上盤旋的精靈。要是它們現在都變得非常無情,彼此分開,遠遠地離開她,站在一邊顯得非常可怕,那她可怎麽辦呢?她既曾與它們非常熟悉,難道現在要她去聽從它們的擺布嗎?
這情況使她非常害怕。很久以來,她丈夫就是她所委身的那個在她看來不可知之數。她是一朵由於遭到**而完全開放的花朵,已經不能再縮回去了。他已經把她的**裸的狀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是誰,他是什麽人?他是一件盲目的東西,他是一種毫無知識的黑暗勢力。她希望能保存自己。
接著她又把他籠絡在自己身邊,並暫時獲得了滿足。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開始越來越認識到,他始終沒有改變,他始終是某種黑暗,是和她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她原來曾想著,他恰好是她自己的光明的一個反照。可是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了,她理解到他隻是和她恰好相反。彼此恰好相反,並不互為補充。
他仍然沒有改變,他依然作為自己單獨存在著,而且他似乎期待著她變成他的一部分,變成他意誌的延伸。她感覺到,他並不想理解她,隻是想極力控製住她。他要幹什麽呢?他打算采取高壓手段來對待她嗎?
她自己所需要的究竟是什麽呢?她自己回答說,她希望自己幸福,自己像日光和繁忙的白天一樣合乎自然。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感覺到,他希望她變得非常陰森和不自然。在他像一團黑暗覆蓋著她,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幾乎是帶著極大的恐懼在進行反抗,並毫不客氣地揍他。她毫不客氣地揍他,揍得他直流血。他卻變得更為邪惡了,因為她害怕他,並使他也處在恐懼之中。他變得非常邪惡,他希望把一切都毀滅掉。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鬥爭就變得更為殘酷了。
她止不住發起抖來。他企圖把自己強加於她。他也開始戰栗。她希望拋開他,把他交給那空曠的原野,讓瘋狂的肮髒的狗把他吞食掉。那時他一定會揍她,強迫她和他待在一起。而這時她就可以全力進行鬥爭,要使自己從他的手中逃開。
現在,他們倆是帶著滿身血跡在暗夜中走著,感到世界距離他們非常遙遠,不可能給他們任何幫助。直到後來她感到疲倦為止。在超過了某種程度之後,她變得冷淡無情,完全和他斷絕了聯係。他隨時都準備大發脾氣,不惜和她玩命。她心裏也非常氣惱,她丟開他,走她自己的路。然而在她那看上去似乎很輕快、因而使得他非常氣惱的神態之中,她卻仿佛流著血似的戰栗不已。
一次又一次,純潔的愛情像日光一樣照進他們的生活中來。到了這種時候,她對他又變成了一朵在陽光中開放的花朵。那麽美麗,那麽鮮潔,那麽難以描述的可愛,使得他簡直無法忍受了。這時,他站在上帝的一片榮光之中,仿佛他的靈魂已經長上了六隻幸福的翅膀。當他站在這種榮耀的火光之中,感受到創造的脈搏的時候,他感到全能的上帝的光輝,像脈搏一樣在他全身跳動。
一次又一次,他在她的眼中變成了那可怕的力量的火焰。有時候,他站在門口,臉上含著微笑,他似乎又變成了前來向她宣稱她已經變成了上帝的母親的使者,她的心開始急劇地跳動起來。她注視著他,疑惑不定。他有一個黑暗的燃燒著的生命。他感到害怕,並加以抵抗。她像屈從於守護著她的天使一樣屈從於他。她伺候著他,順從他的意誌,在為他操勞的時候,止不住渾身顫抖。
接著,這一切全過去了。然後,他又非常熱愛她的孩子氣,以及她的在他看來非常離奇的神態,熱愛她的靈魂所表現的神奇。她的靈魂和他的靈魂是完全不一樣的,它使他在弄虛作假的時候顯得很真誠。而她也熱愛他懶懶散散地坐在椅子上的那種神態,熱愛他走進門來時那種坦率和急切的麵容。她熱愛他清脆的帶著**的聲音,熱愛他身上那種不可知的氣質,以及他絕對的單純。
可是,他們誰都覺得不十分滿意。他感到,在某些地方,她對他不夠尊重。她對他的尊敬,隻限於她與他有關的一些問題。至於他是個什麽人,她毫不在意,仿佛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之外。他本身究竟代表著什麽,她毫無興趣。說實在的,他自己也並不知道他代表著什麽。可是不管他代表的是什麽,她對它的確毫無尊敬之意。她既不重視他作為一個花邊設計員的工作,也不重視他這個養家糊口的人本身。因為他每天都到辦公室去工作——那他知道,他也就沒有權利要求她對他尊敬和關心。由於這一點,她倒對他真有些討厭。而他卻為這個更愛她了,盡管在一開頭他把這看成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幾乎要氣得發瘋。
不僅如此,她很快又開始對他的最深刻的感情進行攻擊。他對人生、社會和人類如何想法,她認為全都無所謂。他就那麽平庸地活著,她認為這就很好。這一點也使得他十分生氣。她完全不考慮他的想法,就憑這些對他進行判斷。可是到最後他也接受了她對他的判斷,仿佛它們就是他自己的判斷。但最根本的麻煩還不在這裏。使他產生敵意的最深根源是她對他的靈魂進行譏諷。他不大會講話,思想也比較遲鈍。可是有些東西在他心中是不可動搖的。他熱愛教堂,如果她企圖破除他原來十分相信的東西,那他們就會彼此怒不可遏。
他相信在迦拿水能變成酒嗎?她總喜歡把這當成一個曆史事件來追問他:這裏有這麽多雨水,你瞧瞧,你瞧瞧,它能變成葡萄汁,變成酒嗎?一瞬間,他親眼看到不可能,也就是說不能變,可是他的清醒的頭腦,盡管當時曾經那樣回答她的問題,卻不能接受這種看法。於是他的整個靈魂馬上就會懷著瘋狂的越來越強烈的仇恨,對這種違反他意誌的行動表示抗議。那個對他來說就是真實的。等他的感情一激動起來,他的思想馬上又被抑製住了。在他的血肉深處,在他的骨子裏,他希望看到那婚禮的場景,看到從石缸裏拿來的水已經變成紅色的葡萄酒,這時耶穌會對他的母親說:“母親,我與你有什麽相幹?——我的時候還沒有到。”
緊接著:“他母親對用人說:‘他告訴你們什麽,你們就做什麽。’”[1]
布蘭文非常喜歡這些東西,他從心眼裏、從骨子裏喜歡它,他不可能丟棄這些想法,可是她逼迫他丟棄它們。她對他的那種盲目的信念非常痛恨。
水,自然界的水,就能夠忽然超出常理之外變成酒,忽然間離開自己原來的狀態,隨便進入另一種狀態嗎?啊,不可能,這是瞎說。
她於是又變成了那個心情煩躁、懷著敵意的孩子,對什麽都厭惡,對什麽都希望加以破壞。他則變得沉默寡言、死氣沉沉。他自己的生活也告訴他那樣說是不對的。沒有問題,酒是酒,水是水,永遠不會改變,水不可能變成酒。這個所謂的奇跡並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她似乎正把他推向毀滅的境地。他走出去,心情陰暗,好像處於被毀滅狀態,他的靈魂也在流著血。他好像嚐到了死亡的滋味。因為他的生命就是在這種不加懷疑的信念中形成的。
她像她孩提時一樣,又一次感到無比孤獨,她走到一邊去,暗暗哭泣。她並不在意。水有沒有變成過酒,她毫不在意。他願意相信就讓他去相信吧,可是她知道,她已經勝利了。但是一種難堪的孤獨感苦惱著她。
他們倆就這樣痛苦地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幸福的時刻又回來了。隻要沒有人將他逼得太緊,他會把什麽全都給忘掉。他現在又回想起了《約翰福音》的那一章,心裏感到一陣被咬傷的巨大的疼痛。“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最好的酒!”這年輕人懷著急切的勝利的心情這樣回答,雖然明確告訴他並無此事的知識像一頭黃鼠狼似的啃咬著他的心。否認的痛苦和這種極希望肯定的欲望,兩邊的力量究竟何者更大一些呢?他生性非常固執,從不肯隨便拋棄自己的欲望。可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肯定這個奇跡是真實的。
很好,這並不是真的。水並沒有變成酒,那水並沒有變成酒。但盡管如此,在他靈魂的生活中,水仿佛曾經變成過酒。從事實上來說它沒有變。從他的靈魂上來說,它變了。
“不管它變成了酒還是沒變成酒,”他說,“我都不去管它。事情是怎麽樣我就怎麽相信。”
“事情是怎麽樣呢?”她急切地充滿希望地問道。
“《聖經》是這麽說的。”他說。
這個回答讓她非常生氣,使她不禁對他十分厭惡。她並沒有直接問他《聖經》的問題,可是他使得她越來越厭惡了。
可是他對《聖經》,對那已寫成文字的書也並不在意。雖然他不能使她感到滿意,但她自己也知道他卻也有他真實的一麵。他是個教條主義者,他不真正相信水會變成酒。他並不希望把這當成一個事實來看待。實在說,他的態度是缺乏一種批判的能力。這是一個純個人的問題。他從書麵的《聖經》中接受一些他認為對他有價值的東西,並利用它們來豐富自己的精神。他讓他的思想去睡大覺。
他這樣讓自己的思想睡大覺,使得她對他非常生氣。為正常人所有,屬於人的一切,他都不予理會。他永遠隻想著他自己,他不能算一個基督教徒。基督是把人與人之間的兄弟關係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
她幾乎是違反自己的意願,竭力崇拜人類的知識。人的肉體總是要死亡的,從他積累的知識來說,他是不朽的。盡管很含混,也沒有形成明確的概念,可是這可以說是她的信念。她相信人的頭腦是全能的。
而另一方麵,他又像生存在地下的一種盲目的生物,恰恰是不承認人類的頭腦,永遠跟隨著自己向前拱土的鼻子——跟在自己陰森的欲望後麵跑。她有時感到她簡直要給憋死了。她拚著命也要把他推開。
而他,盡管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盲目性,卻仍然懷著瘋狂的感官方麵的恐懼,發瘋似的反撲。他幹了許多愚蠢的事情。他處處要維護自己的權利,甚至還希望恢複從前那種一家之長所享有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你應該按照我希望的去做。”他大叫著說。
“愚蠢!”她回答說,“愚蠢!”
“我得讓你知道誰是這個家的主人。”他叫道。
“愚蠢!”她回答說,“愚蠢,我早就認識了我父親!像你這樣的十個八個,他都能一下子摁在煙鬥裏抽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傻瓜!”
他自己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傻瓜,而且也因此感到十分痛苦,可是他仍然試圖駕駛著他們共同生活的這條船。他自己承擔了這條船的船長的職責。可是這船長和這條船都使她不能忍耐。他希望,在這組成大船隊的無數家庭船隻中,使自己的這條船居於重要的領導地位。可是在她看來,這卻不過是許多無謂的擠來撞去的澡盆組成的一個可笑的無敵艦隊,她對這個艦隊毫無信心。對於他想做一家之主,想做他們共同生活的主人的想法,止不住嗤之以鼻。而他由於難堪和憤怒,氣得臉色都變成一片鐵青了。他也知道,她父親就從不曾想過占有任何權力,他多少有些羞愧。
他已經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可是他感到很難回頭,放棄這一趟旅行。他感到非常慚愧,心情也十分不安。最後他屈服了,他放棄了做一家之主的想法。
但不管怎樣,他總感到自己缺點什麽,總希望自己有某種形式的發號施令的權力。盡管有時候他也會感到自己這種想法可恥和可笑,可有時候他頑固的天性又抬起頭來,又一次帶著他男性的驕傲,企圖實現他那隱藏著的男性的權力欲。
事情一開始都很好,可總是以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場戰鬥作為結束。直到最後,兩人都快給逼得發瘋了。他說,她不尊敬他。她聽到這話,止不住對他挖苦地大笑不止。因為在她看來,她很愛他,這就夠了。
“尊敬什麽?”她問道。
可是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完全不對的。而且不管她怎樣絞盡腦汁,她都無法理解他的話的意思。
“你為什麽不再繼續搞你的木刻了?”她說,“你為什麽不把你的亞當夏娃刻完?”
可是她實際對亞當夏娃並不感興趣。他也從來沒有再刻過一刀。她譏笑那夏娃說:“她完全像個小木偶人。你為什麽把她刻得這麽小,你把亞當刻得像上帝一樣大,可把夏娃弄得像個小娃娃。”
“說什麽女人是用男人身體的一部分做成的,簡直是豈有此理,”她接著說,“因為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生的,看起來男人是多麽傲慢無禮!”
有一天在憤怒中,他原想再繼續刻那木刻,可是不知怎麽一下刻壞了,他於是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惡心。他一怒之下,便把那塊木板幾刀劈碎,扔在爐火裏了。她不知道這件事。在這件事之後,他一連好多天都非常沉靜,非常消沉。
“那塊亞當和夏娃的木刻呢?”她向他問道。
“燒掉了。”
她看著他。
“可你的木刻。”
“我把它燒掉了。”
“什麽時候?”
她不很相信他的話。
“星期五晚上。”
“就是我上沼澤農莊那天?”
“是的。”
她再沒說什麽。
後來,當他上班去工作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天,她感到精神上十分痛苦。於是在這最後的痛苦的灰燼中,又出現了一種新的微弱的愛情的火焰。
她直覺到她已經有孩子了。在她的靈魂中出現了由於驚異和期待所引起的沉重的戰栗。她希望有一個孩子。這並不是因為她喜歡有一個孩子,盡管她對一切幼小的東西都極感興趣。可是她希望生下幾個孩子來。而且她心中存在著某種饑渴的感覺,希望靠一個孩子把她和她丈夫重新結合起來。
她希望有一個兒子。她感覺到有一個兒子便什麽都解決了。她希望把這情況告訴她丈夫。但這是一件十分機密、一提起來就令人十分激動的事,而現在他卻顯得那樣冷漠無情。因此她躲到一邊去暗暗地哭泣。白白浪費掉這美好的時機是多麽可惜啊,是什麽可怕的風霜竟這樣殘酷地打落了她生活中一個美妙時刻的花朵!她懷著這使她心情沉重的機密一天一天地混下去,她老想碰他一碰,啊,無比溫柔地碰他一碰,然後看到他那暗黑的敏感的臉,注意傾聽著她要說出的消息。她一天一天地等待他變得對她更溫柔和善一些,可是他老是那麽凶狠,而且隨時都想欺壓她。
就這樣,那剛露頭的花苞從她的信念中萎縮了,她感到一陣心寒。她跑到沼澤農莊去。
“啊,”她父親剛一見到她就盯著她看,對她說,“出了什麽事了?”
這種熱情的關懷馬上使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沒有什麽。”她說。
“你們倆就不能在一起順順當當地過日子嗎?”他說。
“他那人太頑固了。”她聲音顫抖著說。可是,實際上她自己和他沒什麽兩樣。
“是啊,可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完全是那樣。”她父親說。
她沒有說什麽。
“你們總不希望無緣無故地,”她父親說,“讓自己過著痛苦不堪的日子吧。”
“他並沒有痛苦不堪。”她說。
“我敢拿我的生命打賭,即使你沒有別的能耐,你卻能夠讓他痛苦得像一條狗一樣。在這方麵你可是一個能手,我的小丫頭。”
“我可沒有幹任何讓他痛苦的事。”她回答說。
“噢對——噢對!你簡直就跟一包太妃糖一樣甜蜜。”
她輕輕笑了一笑。
“你不要以為我希望他痛苦。”她叫著說,“我絕沒有那個意思。”
“我們完全相信你的話。”布蘭文回答說,“可你也並沒有想到要讓他像水塘裏的魚一樣高興得活蹦亂跳。”
這話不禁使她想了一想。她吃驚地發現,她的確沒有想到要讓她的丈夫像水塘裏的魚一樣高興得活蹦亂跳。
她母親來了,他們一起坐下來喝茶,隨便閑聊著。
“記住,孩子,”她媽媽說,“不要認為天下的任何東西都等在你的手邊,隨便想拿就拿,要扔就扔。你絕不能這樣想。兩個人一起生活,愛情是非常重要的,而那不單純是你的事,也不單純是他的事。這是必須靠你們共同創造的一種東西。你不能希望一切都正好合乎你的想法。”
“哈——我也從不那樣想。如果我那樣想,我會很快發現自己的錯誤的。如果我伸出手去想拿什麽就拿什麽,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手很快就會被咬上一口。”
“所以你必須注意,不要隨便把手伸到什麽地方去。”她父親說。
聽到他們把她這個年輕人的婚姻生活悲劇說得這樣輕鬆平常,她感到十分憤怒。
“你是很愛你男人的。”她父親說,痛苦地皺起了眉頭,“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我本來十分愛他,你們瞧瞧他多麽不可理喻。”她大叫著,“我本來要告訴他——到現在我已等了四天要告訴他——”她又開始發抖,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的父母一聲不響地看著她。她沒有再說下去。
“告訴他什麽?”她父親說。
“告訴他我們快有一個小娃娃了,”她啜泣著說,“可是他總也,總也不讓我,從來也不讓我有機會,每次我一走近他,他的樣子總是那樣可怕,而我真想告訴他,我的確想要告訴他。可是他不讓我——他對我太殘酷了。”
她哭泣著,好像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媽媽走過去安慰她,用兩手摟抱著她,把她緊緊抱在自己身邊。她父親樣子很怪地緊鎖著眉頭坐了下來,臉色比平常顯得更蒼白了。他由於痛恨他的女婿,心情十分沉重。
這樣,在她把她要說的話哭泣著講了出來,在她媽媽給了她一番安慰,大家喝了一點茶之後,這一家人的心情終於稍微輕鬆了一些。這時,大家必然懷著不很愉快的心情希望把威廉·布蘭文找來。
蒂利被派到門口去,看看他下班時會不會從門口經過。不久,坐在桌邊的這幾個人就聽到女仆尖聲的叫喊:“你得到這兒來坐會兒,威廉,安娜在這兒。”
不一會兒,那個青年人走過來了。
“你準備待在這兒嗎?”他用一種非常生硬的聲音問道。
他站在那裏像一把毀滅的利劍。她又哆哆嗦嗦地流起淚來。
“快坐下,”湯姆·布蘭文說,“別那麽戳在那兒。”
威廉·布蘭文坐了下來。他感到空氣中似乎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他臉色陰沉,眼睛卻很敏銳和明亮,仿佛他隻有站在很遠的地方才能看清;這在他自己身上可說是一種美,可這卻使安娜非常生氣。
“他為什麽老是這樣躲著我?”安娜暗暗對自己說,“他為什麽把這完全不當一回事,我到底是什麽人?”
態度溫和,長著一雙藍眼睛的湯姆·布蘭文坐在那個青年人的對麵。
“你還要在這裏待多久?”那年輕的丈夫問他的妻子。
“不會太久。”她說。
“喝你的茶吧。”湯姆·布蘭文說,“你剛進來就這麽急著要走嗎?”
他們講一些不相幹的小事情。陽光從開著的門口射進來,照在屋裏的地上。一隻灰色的老母雞從門口進來,到處覓食。陽光照在她的雞冠和雞嗉上,使得它們像一麵東搖西晃的軍旗,而她灰色的身體卻變得像一個鬼影了。
安娜看著那隻母雞,扔一些麵包渣給她吃。這時她卻感到她腹中的那個胎兒,像一團火一樣擾亂著她的心。她似乎又記起了許多火辣辣的遙遠的往事。
“媽媽,我是在什麽地方生的?”她問道。
“在倫敦。”
“我的父親——”當她說到他時,仿佛他隻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她怎麽也沒有辦法讓他和自己聯係在一起,“他皮膚很黑嗎?”
“他長著一頭深棕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和鮮嫩的皮膚。他在還很年輕的時候,頭就禿了,禿得相當厲害。”媽媽回答說,仿佛她隻不過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想象的故事。
“他長得漂亮嗎?”
“漂亮——他長得非常漂亮——個兒小一些。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像他那樣漂亮的英國人。”
“為什麽?”
“他是,”母親迅速地晃動了一下她的雙手,“他的形象顯得那麽生動活潑,仿佛隨時在變化著,永遠都不是老一個樣子。他像流動著的河水一樣,你永遠也不要希望他安定下來。”
這話不禁使那個青年為之一動,安娜也像流動著的河水,頃刻之間,他對她又充滿了熱愛。
湯姆·布蘭文聽到這些話感到很害怕。每當他聽到女人們談到她們過去認識的一些男人,仿佛他們隻不過是一些和她們偶然相遇又很快彼此分手的陌生人的時候,他的心中總是充滿了恐懼,充滿了對一種不可知之數的恐懼。
屋子裏,每個人都有一種沉靜和孤單的感覺,他們彼此分離,各走各的路。那他們為什麽要彼此舉起粗暴的手,對他和她有任何要求呢?
這對青年人回家的時候,一彎新月已經高掛在春日的黃昏的天空中。茂密的樹枝在高空中飄動,小山頂上聳立著那座黑乎乎的小教堂,腳下的土地顯出一片暗藍的顏色。
她仍似乎站在非常遙遠的地方,輕輕伸出她的手,挽著他的一隻胳膊。他也感到她仿佛從老遠的地方挽住了他。他們手挽著手向前走著,麵對地平線,跨過濃密的黑暗。在那暗藍色的黃昏的天光之下,遠處傳來一陣畫眉鳥的鳴叫聲。
“我想我們快有一個孩子了,威廉。”她仍然從遙遠的地方說。
他微微一抖,他的手指捏緊了她的手。
“怎麽?”他問道,他的心跳得更激烈了,“你自己也沒辦法知道啊。”
“我知道的。”她說。
他們繼續向前走,再沒有說什麽。他們沿著兩邊的地平線走著,手牽著手。這兩個彼此分離的人跨過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空間。他渾身戰栗,仿佛一陣風從看不見的什麽地方強烈地向他吹來。他有些害怕。他害怕知道自己現在已完全孤立。因為她仿佛一個人自給自足地生活在她自己的那半個世界中。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他為什麽不能和她合為一體呢?是他讓她懷有這個孩子的,她為什麽不能和他在一起,合而為一?他為什麽必須生活在這種分離狀態中,她為什麽不能親密地,十分親密地和他在一起,仿佛他們是一個人似的?她必須和他合為一體。
他緊緊地把她的手捏在自己手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從她子宮孕育的種子散發出來,照在她心上的光亮實在是太美,太耀眼了。她感到無比光榮地行進著。那畫眉的鳴叫聲,遠處山穀裏的火車聲,從市鎮上傳來的微弱的嘈雜聲,都是對她的“聖靈的啟示”[2]。
可是他卻一聲不響地在心中進行著鬥爭。仿佛有一麵堅固的黑暗的牆壁擋在他的麵前,阻撓著他,使他窒息,使他簡直要發瘋了。他希望她走近他,使他臻於完善,站在他的麵前,這樣使他的眼睛不至於,不可能看到那**裸的黑暗。隻要她向他走來,使他臻於完善,其他的一切全都無關緊要。因為他現在正因為感到自己有很大局限性而痛苦不堪。這使他感到,自己仿佛還沒有達到完善就將告一結束,仿佛自己在那黑暗中還沒有被創造出來,所以他希望她向他走來,拯救他,使他回到廣大的世界中來。
可是,她自己卻已經臻於完整,他因而對自己的需要,對沒有她就難以生存下去的情況感到可恥。他的需要,他可恥的需要,像一種瘋狂的情緒壓在他心頭。然而他卻仍然是那麽安靜和溫柔,對她的妊娠表示尊重,因為是他使她有孩子的。
在晴和的陽光下,她感到非常幸福。她非常熱愛她的丈夫,把他看成一種精神力量,一種給人以滿足的條件。可是在現在,她的需要已經得到了滿足,她現在隻需要在歡樂之中緊握著她丈夫的手,不要思想,隻是感到無比歡樂。
他收集了許多複製的藝術品。其中有一幅售價很低的弗拉·安傑利柯[3]的《天國行樂圖》,安娜每一看到它就喜不自勝。這些有福的人手牽著手,朝著無上的光輝,朝著那真正的,真正的天使般的音樂走去時所表現的那種天真美麗的神態,使她高興得止不住要哭泣了。那如花似錦的景象,那一道道的光亮,那拉在一起的手,她看著是那樣天真無邪,簡直不知該如何高興。
一天接著一天,無盡的光輝從天堂的門口照過來,一天接著一天,他走進那光亮中去。她腹中的孩子發出閃光,一直到她自己也變成一道陽光了。在戶外懶散地遊逛著的陽光是多麽可愛啊,在那裏,楊花飄動在花園盡頭,在微風中搖曳著的榛子樹叢的枝頭,在那裏,隻要有一隻小鳥飛落在那暗黑色的紫杉的梢頭,馬上就會像冒火似的有一陣紅色的花蕊濺飛。有一天,在那邊籬笆下麵開滿了鈴蘭花,再過幾天,馬纓花像嗎哪[4]一樣閃著光,它們的金黃色的光亮鋪遍了那一片草原。她是那樣充滿了困倦和孤獨的感覺。她是多麽幸福啊,活著,知道了自己,知道了她的丈夫,懂得強烈的愛情並且生育,這是多麽讓人高興的事。而且,她也知道一片可怕的使一切淨化的火焰正在她的四周存在著,等待著,燃燒著,當她現在懷著孩子,天真無邪,熱愛著她的丈夫,和許多天使手拉手的時候,她正是通過那片火光暫時進入了這閃著光輝的寧靜。她揚起頭來,用她的脖子迎著從田野上吹過來的清風,覺到那風像她的姐妹一樣輕輕地撫摸著她。她貪婪地吸進馬纓花和蘋果花的香氣。
在這一片歡樂之中,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像一頭躲躲閃閃的凶猛的野獸,到處遊逛著,又忽然從她眼前消失了,它也像微風中的幾縷蛛絲從她的眼前飄過,使她不免有幾分恐懼。
她害怕他夜晚回來的時候。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明白講出她的恐懼,那黑暗的陰影也還沒有衝進她的心頭。他顯得溫柔而謙虛,在行動方麵處處注意收斂。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是那樣輕巧,使她非常喜歡。可是有時,一陣像刺痛一樣的戰栗震動了她的全身,因為,她在他柔和的藏在笑裏的雙手中,仍感到了那黑暗和那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可是,夏天隨著奇跡般的沉默慢慢來臨了,她差不多常常總是一個人。在整個這段時間裏,她總有一種令人喜悅的昏沉沉的感覺。花園裏的女兒紅玫瑰已經全部凋謝,並被一陣瓢潑大雨衝得幹幹淨淨了。夏季隨著慢慢進入秋季,那漫長的令人迷惑的金色的日子已開始結束了。紅色的雲彩在西方聚集起來,黑夜已經來臨,整個天空的顏色如火光,如流水;而在迅速奔跑的氣團的上空,月亮是那麽蒼白和淒涼,這夜啊,令人難以將息!忽然間,月亮仿佛從高天的一扇清晰的窗口露麵了,它像一個被囚禁的犯人從上向下窺望。而這時安娜卻還沒有睡覺。關於她的丈夫,她有一種離奇的、陰森的緊張感。
她已經慢慢知道,他現在正極力要把自己的意誌強加於她。當他緊張、陰沉地躺在那裏的時候,他正籌劃著要想得到點什麽。她的靈魂忍不住疲憊地歎息著。
一切是那麽模糊,那麽可愛,而他卻偏讓她清醒過來,去麵對那冷酷的懷著敵意的現實。她極力向後退縮,表示抗拒,他仍然一句話不說。可是,她能感覺到他不停地加之於她的力量,直到後來,她清楚地覺察到他們之間的緊張狀態,忍不住發出一聲叫喊,對這令人精疲力盡的折磨表示反抗。他仍然逼迫著她,他仍然逼迫著她。而她十分迫切地希望能自己去享受妊娠給她帶來的歡樂,和那種迷惘的、天真的感情。她不需要他那種令人痛苦的帶有腐蝕性的愛情,她不需要他大量加之於她的那幾乎要將她燒毀的愛情。她為什麽非要接受那種愛情呢?為什麽,啊,他為什麽感到不滿足,為什麽不能收斂一些?
在他用他那帶有強製性的黑色的意識對她逼得最緊的那些日子裏,她常常一連幾小時坐在窗戶邊,觀望著打在紫杉樹上的雨水。她並不感到悲傷,隻是有些心神迷亂,臉色蒼白。孕育在她心窩下麵的那個孩子,永遠是一種溫暖。這她是完全肯定的,她所受的壓力隻是從外邊來的,她的靈魂上並沒有什麽鞭痕。
可是,在她的心上總是永遠存在著同樣的煩躁、緊張和不安的情緒。她並不安全,她始終沒有受到保衛,她始終在受到攻擊。她心中始終在向往著最充分的幸福和安寧。這是一種多麽沉重的向往——太沉重了。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他一直感到不滿足,他一直都在設法,希望從她身上奪得什麽東西。啊,她多麽希望,她能夠按照自己的方式讓他非常滿意啊!他就在那裏,這是不可避免的。她也是依靠他生活著。她多麽希望能和他在一起安靜地、非常安靜地生活。她非常愛他。她願意給他愛情,純潔的愛情。她臉上帶著離奇的無比喜悅的神態,等待他那天晚上能夠回家來。
在他回來的時候,她就會像捧著純潔、鮮豔的花朵一樣,用雙手捧著愛情奉獻給他。一陣陰森的痛苦的感情在他臉上浮過。她觀望著他,她臉上天真的愛情像花朵一樣閃著光。而他的臉部越變越陰暗、緊張,一種殘酷的神態聚集在他的眉梢。當他把眼睛轉向一邊的時候,當他不再看她的時候,她真正看到了他的白眼。她等待著,用她的手輕輕撫摸他。可是通過她的手從他身上傳來的卻是他的情欲加之於她的具有破壞性的力量,使得她這朵正開放的鮮花遭到了毀滅。她極力退縮。她原來跪在地上,現在站起來,向一邊走去,以保存她自己,這對她是一種極大的痛苦。
對他說來,這也是一種痛苦。他從她臉上看到閃閃發光的像花一樣的愛情,可是因為他不需要它,他的心變得非常陰暗了。他需要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他不需要像鮮花一樣的天真。他感到不滿足。這種不滿足的憤怒和風暴折磨著他。她為什麽不能使他滿足?他一直都使她感到滿足的。她很滿足,安靜而天真地等待在自己的天堂門口。
而他並不滿足,由於未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他痛苦而憤怒,總感到需要,感到需要。她有責任使他感到滿足,那麽她就應該那麽辦。讓她不要再奉獻給他像鮮花一樣的大捧天真的愛情了。他會把它扔在一邊,把那些花朵全踩得粉碎。他會毀滅她花朵一般天真的幸福。難道他沒有權利從她那裏得到滿足,他的心不是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欲念,他的靈魂不是由於得不到滿足而受著痛苦的折磨嗎?應該像她自己獲得滿足一樣讓他獲得滿足,他已經讓她獲得了充分的滿足,那麽應該讓她也來完成她的責任。
他對她十分殘酷。可是在這種時候,他也感到非常羞愧。他越是感到羞愧,就越是變得殘酷。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她便不能獲得充分的滿足,不免感到可恥。可是他又實在不可能。而她又對他完全不理會。他仿佛被戴上鐐銬一樣,自己在黑暗中受著折磨。
她請求他再開始做些工作,再去幹他的木刻。可是他的心情太陰暗了,他已經燒掉了他雕刻的亞當和夏娃。他沒有辦法再重新開始,特別是現在,他正處於這樣一種境地。
既然他不能使自己從自身中解放出來,那對她來說,便沒有什麽最後解放的問題。說來也真奇怪,並令人莫名其妙,她必須像風暴中一團溫暖的閃著光的雲彩一樣,在煩惱中想望著。在她那溫暖而模糊的心境中,她感到自己是那麽富足,使她的靈魂止不住向他發出了喊叫,因為他一直折磨著她,想把她毀滅掉。
她仍然有她歡樂的時刻,舊的歡樂有時會重新誕生。當她有時坐在臥房窗口觀望著窗外下個不停的小雨的時候,她的心神似乎跑到很遠的什麽地方去了。
她懷著驕傲和離奇的喜悅坐在那裏。當一個得不到滿足的靈魂必須跳舞和嬉遊,而又沒有任何人陪伴它的時候,那它就隻好對著不可知跳舞了。
忽然間,她發現她現在也正想這麽辦,盡管她懷著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她獨自在臥室裏跳著舞,對著那不可見的神靈,那個對她另眼相看,並使她屬於他所有的看不見的創世主,她舉起了她的手臂和身體。
她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她秘密地跳著舞,她的靈魂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歡樂。她在創世主麵前,秘密地跳著舞。她脫掉了身上的衣服,驕傲地拖著她沉重的身子跳著舞。
跳完後,她感到非常吃驚,有些畏縮,也有些害怕。她這是把自己暴露在誰的麵前?她想把這情況告訴她丈夫。可是她不願意接近他。
整個這段時間,她老是一個人過著。她非常喜歡大衛的故事。大衛就曾無比歡樂地脫光自己的衣服在主的麵前跳舞。他為什麽要在米甲[5]那個普通婦女麵前脫光自己呢?他是在對主脫光自己的衣服。
“你來攻擊我,是靠著刀槍和銅戟。我來攻擊你,是靠著萬軍之耶和華的名,就是你所怒罵帶領以色列軍隊的神,今日耶和華必將你交在我手裏。”[6]
這段話能使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驕傲地行進著,她的戰鬥是她的主的戰鬥,她的丈夫已經被交送過來了。
在這一段日子裏,她已經將他完全忘了。他是誰,竟會跑來和她作對?不,他甚至算不上那非利士的巨人。他像掃羅[7]一樣自己稱自己為王。她在心中暗暗大笑。他是誰,竟敢稱自己為王?她驕傲地在心中大笑著。
她必須把他拋在一邊,自己盡情歡樂地跳舞。因為他現在正在家裏,而她必須脫開人的羈絆,在創世主麵前跳舞。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她在臥房裏生起了火。她又一次脫光了衣服,開始跳舞。她用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歡樂的表情舉起她的膝蓋和她的雙手。他現在正在屋裏,所以她更有一種強烈的驕傲。她要通過跳舞來否認他的權力,她要在她看不見的主的麵前跳舞。在主的麵前,她已遠遠居於他之上。
她聽到他上樓來了,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她光著身子站在那傍晚時陰暗的光線中,火光照在她的腳脖子和腳背上,她把頭發紮在頭頂上。他一看見她就非常吃驚,他停在門口,低垂著緊鎖的眉頭。
“你這是在幹什麽?”他溫和地說,“你會著涼的。”
她又舉起她的雙手來跳著,以圖消滅他的權力,當她在火光前麵邁著緩慢的優美的步子在房間的另一頭走過的時候,火光照在她的膝蓋上。他遠遠地站在門口的黑暗中,觀望著,完全呆住了。她緩慢而沉重地前後搖晃著她的身子,像一把穀穗一樣,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麽蒼白。趁著火光不停地搖曳擺動,她要跳得使他完全失去存在,跳得使她自己走向上帝,走向無限的歡樂。
他觀望著,他的靈魂在他的心中燃燒。他把頭轉向一邊,他不能再看下去了,這使他的兩眼發痛。她一次再次地舉起她那白嫩的手臂,她的頭發胡亂支楞著,她向上挺起的肚子是那麽大,那麽離奇,那麽可怕。她的臉充滿了歡樂,是那麽漂亮,她懷著無限的歡樂在她的主的麵前跳著舞,她忘掉了一切男人。
他看著看著,感到非常痛心,仿佛這是和他性命攸關的事。他感覺到他正被活活燒死。即奇怪的景象,她跳舞時表現出的力量,正慢慢把他吞沒,他被點燃了,他喘不過氣來,他無法理解。他糊裏糊塗地等待著。接著,在她麵前他的眼睛完全看不見了,他對她什麽也看不見。於是,他對著把他們倆隔開的一麵看不見的帷幕,用他的沙啞的聲音叫喊著:“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麽?”
“你走開,”她說,“讓我一個人跳我的舞吧。”
“你那並不是跳舞,”他啞著嗓子說,“你這樣做到底是想幹什麽?”
“我這樣做絕不是為了你,”她說,“你走開吧。”
瞧她那離奇的懷著孩子的高舉著的大肚子!難道他沒有權利待在那裏嗎?他感到他的存在變成了一種冒犯,可是他有權利待在那裏,他向前走幾步,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停止跳舞,麵對他站著,再一次舉起她纖細的胳膊去挽她的頭發。麵對著他,她**裸的身子使她自己很不舒服。
“在我自己的臥房裏,我願意怎麽辦就怎麽辦。”她大叫著說,“你為什麽要幹涉我?”
她匆匆套上一件長袍,在火邊蹲下來。她現在把身體遮住以後,感到舒服多了。他當時看到的那種景象使他一生都感到非常苦惱。她那時是那麽奇怪和趾高氣揚,她已和他沒有了任何關係。
在這一天以後,他的頭腦的門似乎完全關上了。他緊鎖著的眉頭似乎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再把它打開。他的眼睛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他的意誌蜷縮在他的心中,暗藏在黑暗裏,但是卻永遠在活動著,並具有強大的力量。
在一開頭,把他關在自己的身邊,她倒也感到某種輕鬆愉快,可是不久之後,他的迷人的符咒開始對她發生作用了。正如躺在濃密樹林深處的老虎,可以對那些清晨在河邊飲水的小動物不斷發出強使它們倒下和死去的吼聲一樣,他那陰森的、時刻不安的性的能量,像某種自己隱伏在什麽地方,卻能以自己的意誌力使一些各自生活著的生物遭到毀滅的生物,慢慢對她也發生作用了。盡管他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但她知道他正躺在那裏等待著她。她知道他的意誌和自己的意誌已連接在一起,甚至在他一言不發,躲在一邊的時候,他那意誌也正約束著她,不讓她自由活動。
她發現她走出走進都受到他的幹涉。她慢慢認識到,她正生活在他的壓力之下。在他的那種鍥而不舍的重量的壓力之下,他像一隻山豹抓住一隻野牛一樣正要把她按倒,把她弄得精疲力盡,最後讓她倒下。
她慢慢認識到,她的生活,她的自由,在他的堅強意誌的無聲鉗製之下,正日益下落。他要把她置於他的權力之下,他要把她悠閑自在地吞噬下去,他要占有她。最後,她發現,由於他的意誌已經緊緊拴住了她,每當她夜晚躺在他身邊的時候,她的睡眠對於她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和令人精疲力盡的折磨。
她認識了這一切,於是出現了暫時的充滿巨大力量的沉默,這是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在她的繁忙生活中暫時出現的停頓。
接著,她不顧一切凶惡地轉向他,對他展開了鬥爭。他不能對她這樣,這實在太豈有此理了。他是要用一種什麽可怕的方式抓住她的身體?他為什麽要讓她倒下,要消滅她的精神?他為什麽要否認她的精神?他為什麽要完全否認她的精神和思想,而僅僅隻要占有她的肉體?他難道是要占有她的屍體嗎?
在她看來,他似乎代表著某種巨大的地獄般的黑暗。
“你要對我怎麽樣?”她大叫著說,“你對我幹的那些事是多麽無禮?你讓我的腦袋承受著一種可怕的壓力,你不讓我睡覺,你不讓我生活。你在你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不肯放過我,總是對我幹一些可怕的事,想把我毀滅掉。你實在太可怕了,你的意誌代表著某種黑暗的殘暴力量。你要我怎麽樣?你要對我怎麽樣?”
聽到她的這些話,他全身的血液都變成黑色,變成了某種具有巨大腐蝕力量的東西。他由於仇恨她,變得什麽也看不清了。他已經墜入一片漆黑的地獄之中,他沒有辦法逃出去。
他對她所講的話感到十分憤恨。他不是把一切都交給她了嗎?她不是代表著他的一切嗎?想到她就是他的一切,他除了她之外便一無所有,因而感到的一種十分難堪的感情,像火一樣燃燒著他的心。而這時,她竟拿這個來譏笑他,可是他卻毫無辦法自救!那火燒黑了他的血管,因為不管他如何努力,他怎麽也無法逃脫出去。她是他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和他生存的根源,他依靠她活著。如果她被弄走,那他就會像一間房子的中心支柱被拆掉一樣,頓時坍塌下來。
因為他如此完全以她為依靠,她對他非常痛恨,她覺得他實在太可怕了。她希望把他推開,希望他不要再纏著她。他這樣老纏住她實在太可怕了。他就像跳過來抓住她的一隻豹子,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她。
他在憤怒、羞愧和痛苦的陰森氣氛中一天天過下去。為了使自己能夠離開她,他不惜用任何辦法折磨自己。可是他仍然離不開她。她仿佛已經變成了他置身其上的一塊岩石,四周都是波浪滔滔的深水,而他又不會遊泳。他隻能站在她的上麵,他必須依靠著她。
在生活中,除了她之外,他還有什麽呢?什麽也沒有。此外就是那一大片起伏不定的洪水。那深夜中置身於起伏不定、淹沒一切的洪水之中的可怕境界,就是他所想象的沒有她的生活,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他因而不顧一切也不怕丟人地死死抓住她。
可是,她使勁要把他趕開,她使勁要把他趕開。仿佛是一個在黑夜的深海中遊泳的人,他能遊到哪裏去呢?他要是離開他腳下的岩石,他能逃到什麽地方去呢?他希望離開她,他希望能離開她。為了他的靈魂,為了一個男人的尊嚴,他必須離開她。
可是離開她,上哪兒去呢?她就是那個方舟,而整個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已淹沒在洪水之中了。他唯一可以置身的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個女人。他隻能在找到另一個女人的時候把她丟開。可是另外那個女人在哪兒?誰是另外那個女人呢?再說,那時他也可能陷入同樣的境地,另外一個女人可還是女人。一切情況完全可能一樣。
為什麽她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他的一切,為什麽他必須通過她才能生存下去,為什麽如果她離開了他,他就會遭到滅頂之災?為什麽他為了能夠活下去,必須發瘋似的抓住她?
離開她,唯一的另一條出路就是死。離開她,唯一最簡便的路就是去死。他陰森的憤怒的靈魂知道這一點,但他還不願意去死。
他為什麽不能離開她?他為什麽不能跳向那片漆黑的深水,死活全聽天由命?他不能,他不能這樣做。他要離開這裏,馬上離開這裏去找一份工作,並且另外找一個居住的地方。那他就可以像過去一樣生活了。
可是他知道這不可能。女人,他必須有一個女人。他必須有一個女人,而同時他又必須不受她的羈絆和約束。不然,情況就會完全一樣,因為他不能脫離她的羈絆。
因為,一個人的腳如果不站在一個十分穩妥的地方,那他怎麽可能站得住呢?一個人能夠一輩子踩在不穩定的水麵上,而把那叫作安身之處嗎?那你還不如放棄努力,讓自己淹死算了。
除了依靠一個女人,他能站在什麽地方呢?難道他也像那海上的老人一樣,除了依附在另一個生命的背上,就完全不能活動了嗎?難道他是那麽無能,是個瘸腿或者有缺陷的人,不能獨立生存嗎?
這瘋狂的恐懼感,這瘋狂的欲念,這可怕的無法拋開的羞恥感,對他變成了一種陰森可怕的羞辱和折磨。
他到底怕些什麽?為什麽沒有了安娜,他的生活便似乎成了一片可怕的混亂?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毫無意義,一切似乎都沒入深不見底的一片黑水之中了?為什麽隻要安娜離開他一個星期,他就像發瘋一樣使勁抓住現實的邊緣,而同時卻一步一步溜向肯定會把他淹死的非現實的洪水中去?這種向非現實中溜去的恐懼感使他簡直要發瘋。他的靈魂發出了恐懼和痛苦的喊叫。
然而她卻在盡量把他從她身邊推開,把他完全推開,堅持不懈地殘酷地要掰開他抓住她的手。他希望她能有一點憐憫之心。有時她也表現出憐憫的感情,可是她總是過一會兒就推他,又把他往深水裏推,推到不可知的恐懼和痛苦中去。
她在他眼中似乎變成了憤怒女神,對他已經再沒有任何感情了。她的眼睛裏由於充滿冷漠的不可改變的仇恨而閃閃發亮。這時,他的心在最後的一陣恐懼中已經死去。她可能會把他推到深水中去了。
她怎麽也不願意再跟他一起睡覺了。她說他完全擾亂了她的睡眠。他瘋狂的恐懼和痛苦於是又全部回到了他的心頭。她要把他轟走。她像對付某種潛伏著的惡魔一樣把他轟開了。他腦子裏不停地對她轉著邪惡的念頭,想著辦法來對付她。可是她仍然把他轟走了,而且是在他感到最強烈的痛苦的時候,她對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可理解的惡魔,已經變成了殘酷的化身。
盡管有時候她的憐憫之情使她讓步了,可她仍然像一顆寶石一樣冷酷,她必須把他轟開,她必須一個人單獨地睡。她在旁邊的一間小房間裏給他安置了一張床。
他痛苦萬分地躺在那裏,他的靈魂仿佛受盡鞭撻,快要死去了,但仍然沒有絲毫改變。現在又重新被拋到非現實中來,他痛苦不堪地躺在那裏,像一個被拋進大海中的人,隻能勉強遊動著,直到自己完全沉沒。因為到處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立足。
他一直沒有入睡,隻仿佛偶爾有層很薄的帷幕遮住他的頭腦,使他迷糊一陣。這根本算不得睡眠,他一直醒著,但他又一直沒有醒。他無法一個人待著,他必須把她摟在他身邊。過去,她老是睡在他的身前,現在那裏空****的情況使他簡直無法忍受,他感到實在忍受不了。他感到自己仿佛是懸在半空中,完全靠自己的意誌使自己懸掛在那裏。他稍一鬆口氣,他的意誌就會墜落下去,穿過無窮無限的空間,墜入無底的地獄,永遠地墜落下去。再沒有了意誌,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任何幫助,同時也失去了存在,隻是向著毀滅落去。直到有如天上的流星,連同與空氣摩擦出的火焰一起歸於消滅,然後化為烏有,化為烏有,完全化為烏有。
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恍恍惚惚,情緒低沉。而她卻仿佛對他又好了一些,她似乎有點想跟他和好。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有點假裝高興地說,“你睡得好嗎?”
“也不錯。”他回答。
他不願對她講真話。
接連三四個夜晚,他都那麽在蒙蒙矓矓中獨自躺著,他的意誌絲毫沒有改變,一點也沒有改變,而且完全沒有放鬆它緊抓著不放的手。她再次充滿了生氣,又開始喜愛他了。她由於被他的沉默和似乎已經承認錯誤的態度所欺騙,同時也由於一種憐憫之情,她又讓他和她睡在一起了。
每天晚上,盡管他自己也覺得可恥,卻總是痛苦地等待著睡覺時候的來臨,看看她是否又要把他關在門外。每天晚上,當她帶著虛假的高興對他說晚安的時候,他真感到恨不得把她或者他自己給殺死。可是,她卻是那樣可憐地、那樣漂亮地讓他吻她。所以,他也隻好吻吻她,而實際上他的心卻冷得像冰塊一樣。
有時候,他獨自跑到外麵去。有一次,臨睡之前,他在教堂的門廊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麵天很黑,風呼呼地吹著,他坐在教堂的門廊裏,覺得那裏還有一個遮掩的地方,讓人有一種安全感。可是天越來越冷,他不得不回去,上床睡覺。
後來,有一個夜晚,她用雙手摟著他,親熱地吻著他說:“今天晚上跟我一塊兒睡,好嗎?”
他毫不猶豫地留下了,可是他的意誌絲毫沒有改變。他要她永遠和他緊緊相連在一起。
所以沒有多久,她又告訴他,她必須單獨去睡。
“我並不願意把你打發開,我願意和你睡在一起。可是我沒有辦法睡覺,你總不讓我睡覺。”
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裏幾乎凝住了。
“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我沒有不讓你睡覺——”
“可是你就是不讓我睡,我一個人睡的時候,睡得非常好。可是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沒法睡覺。你老是折騰我,你使我的頭腦感到一種壓力。可是,我現在快要生孩子了,我必須睡好覺。”
“這完全是你自己的問題。”他回答說,“是你自己出什麽問題了。”當全世界的人都已經睡覺,隻有他們倆單獨在一起,單獨在這個世界上彼此進行攻擊的時候,這種深更半夜的戰鬥實在是可怕極了。
他仍然獨自到他房間裏去睡覺。末了,在經過陰暗、可怕的一段時間之後,他的態度慢慢緩和下來,他準備讓步了。他對一切都聽其自然,也不去管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漸漸地,他對他自己、對她、對任何人都變得迷迷瞪瞪,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了。一切都變得一片模糊,仿佛全都淹在水裏一般。而被淹沒對他倒是一種了不得的安慰,一種安慰,一種巨大的、非常巨大的安慰。
他不再堅持了,他不再對她進行逼迫了,他也不再把自己強加在她身上了。他對一切都聽其自然,任其自流,事情要怎麽樣就讓它怎麽樣。
可是他卻仍然需要她,他永遠,永遠都需要她。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像個孩子一樣,感到孤獨,感到無法排遣。像一個孩子依靠媽媽一樣,他得依靠著她才能活下去。他完全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他幾乎沒有任何辦法改變這種情況。
然而,他卻必須能夠忍耐孤獨的生活,他必須能夠沿著那一無所有的空間躺下來,一切都隨它去。他必須能夠把自己交托給那片洪水,任其浮沉。因為他終於已經認識到了他的局限性,他能力的局限性。他必須讓步。
在他們之間,已經存在著某種寧靜,某種消沉的情緒。那場戰鬥至少已經過去一半了。有時她一邊到處活動,一邊忍不住在心裏哭泣。她的心非常非常沉重,可是那孩子在她的子宮裏卻總使她感到一種溫暖。
不久,他們又變成了朋友,變成了新的彼此有所製約的朋友。可是,在他們之間總存在那種消沉的氣氛。他們偶爾也睡在一塊兒,可是非常安靜,非常冷漠,完全不同於過去同床共枕的時候了。一開頭,她對他非常親密,他卻非常安靜,不那麽親密了。在他內心深處,他感到非常高興,可是在這時,他暫時還無法活躍起來。
他可以和她睡覺,一切由她去。現在,他也可以獨自睡覺了。他已經學會了該怎麽獨自去睡覺。獨自睡也很好,他可以睡得很安靜。她使他有了些一種新的更深的自由。整個世界可能是一大堆無法肯定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他現在安下心來了,他已經進入了他自己的存在狀態。他已經第二次誕生了,第二次從廣大的人群中誕生出來,有了他自己單獨的生命。現在,他終於獲得了他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孤獨地存在著;盡管他也並不真是那麽孤獨。過去,他隻是處於和另一個生命的關係中存在著,現在他有了一個絕對的自我——也有了一個相對的自我。
可是這是個非常呆笨、非常微弱、無力自助的自我,不過是個剛會爬行的小生命。他整天一言不發,在某種意義上說,顯得非常謙恭。到最後,他終於有了一個不可改變的、自由的、獨立的自我。
她終於能夠拋開他了,她感到莫大的安慰。她已經把他還給他自己了。有時,她由於疲倦和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忍不住哭泣一陣。可是,他是她丈夫,而她由於那個即將來臨的孩子,似乎把這一點忘掉了。那孩子似乎總使她感到很溫暖,感到懶洋洋的。她常常長時間沉入一種模模糊糊的溫暖的深思之中,極不願意讓人把她從那種迷惘狀態中拉出來。她也感到自己是以他為依靠的。
有時候,她露著一種銳利的,同時令人感到哀憐的奇怪的眼神向他走來,仿佛她有點什麽要求。他看著她,但他完全無法理解。她是那麽美麗,那麽飄忽不定,有一股光線像陽光一樣透過他的胸脯,照在她身上。他願意聽她吩咐,完全聽她吩咐。這時,她會抱著他的胸脯吻它,吻它,跪在他身邊。她現在正等待著分娩的時刻到來。到這時他也會低下頭去,看看自己的胸脯,仿佛那胸脯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早就單獨躺在那裏的。然而,它同時也是他自己的,在她的親吻下,它變得那麽美麗,那麽光彩奪目了。一種奇怪的散發著光彩的痛苦使他感到很高興。因為這時她跪在他身邊,正以一種緩慢的、專注的、近於虔誠的姿態在吻著他的胸脯。
他知道,她想從他那裏得到什麽,他的心急切地想滿足她的要求。他的心向著她。當他看到她抬起她那像一小團雲彩似的閃著玫瑰色光輝的臉的時候,他的心仍然向往著她,而且現在站在離她更遠的地方,他對她更是無比崇拜了。她有一種像花一樣的精神,即使作為一個陌生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他也會對她無比崇拜。
幾個星期過去了,產期已經很近,他們彼此的態度都很溫和,隻感到一種淡淡的甜蜜的歡樂。他那頑固的、熱情的、陰森的靈魂,他那強大的得不到滿足的感覺似乎暫時被壓製下去,暫時安定下來了。獅子由於有了小崽也躺下了。
她真是非常愛他,他總在她身旁伺候著她。她現在正等待著她的孩子,這時她對他變成了一件珍貴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由於孩子的即將來臨,他的心中也充滿了狂喜。她希望要個男孩,噢,她非常希望要一個男孩。
可是,她似乎還是那麽年輕,那麽瘦小。她的確還隻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當她站在火邊自己洗澡的時候——這時候她總懷著十分驕傲的情緒洗著澡——他在一旁看著她,他的心對她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她的四肢是那麽纖巧,她細瘦的圓圓的胳膊像彼此追逐著的陽光,她的大腿還像孩子的腿一樣,看上去那麽單純,可是卻顯得無比驕傲。噢,她站在她驕傲的兩腿之上,無比可愛地舉著她那充實的肚子,無比圓潤,令人讚賞不已。她的**也變得十分重要了。更為突出的是,她的臉像閃著玫瑰色光芒的雲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