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湯姆·布蘭文的指導下,準備工作早已在進行了。家門口巨大的天篷已經搭起來,兩堆巨大的篝火也已準備好了。樂隊已經雇下,酒席也已經在準備之中。
斯克裏本斯基是一定會來的,他準備在那天早上來到。厄休拉穿了一身用柔軟的縐紗做的白色的新衣服,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她喜歡穿白色的衣服。配上她的黑色頭發和金黃色的皮膚,她看起來很像南部的女孩子,或者更像熱帶姑娘,像一個黑白混血兒。她全身沒有任何鮮豔的東西。
那天,她準備去參加婚禮的時候,止不住心裏有點發怵。她要去充當女儐相。斯克裏本斯基要等到那天下午才能抵達。婚禮定在下午兩點。
當迎親的隊伍回到家來的時候,斯克裏本斯基正站在沼澤農莊的客廳裏。他從窗戶裏看見湯姆·布蘭文穿著一件非常漂亮的上衣,白色的褲子和白色的鞋罩,用胳膊挽著厄休拉大笑著從花園裏的小道走過來。湯姆·布蘭文是婚禮上的男儐相,他臉色像女人一樣嬌嫩,黑色的眼睛,黑黑的剪得很短的胡須,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但是盡管他那麽美,你從他身上總會感覺到粗野和****的氣息;他那樣子很奇怪的像野獸一樣的鼻孔使勁大張著,他那勻稱的光著的腦袋看上去簡直讓人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的額頭上麵完全光禿禿的,讓人對那圓圓的腦袋一覽無遺。
斯克裏本斯基先看見的倒是那個男人而不是那個女人。她顯得光彩奪目,仍帶著她每次和她的湯姆舅舅在一塊兒時必然會表現出來的離奇的,難以說明的,心不在焉的活潑神態。
可是她一遇見斯克裏本斯基,那一切便都消失了。她現在所看到的隻是那個像命運一樣難以猜測的瘦長的,始終不變的青年在那裏等待著她。她仿佛已無法再抓住他。他那滿不在乎而又顯得粗暴的神態使他看上去既充滿了男人氣派而又很有些洋氣。可是他的臉仍是那麽平靜、柔和和難以理解。她和他握了握手,她的聲音簡直像剛被黎明驚醒的小鳥一樣。
“舉行一次盛大的婚禮,”她大聲說,“不是十分有趣嗎?”
在她那深黑色的頭發上,可以看到幾星彩色的紙屑。
他這時又感到心裏一陣混亂,仿佛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而且變得迷迷糊糊不明所以了。可是他卻希望自己非常堅強,具有男人氣概,更粗暴一些。他這時走過來陪伴著她。
屋裏擺著簡單的茶點,客人們四下裏隨便活動著。真正的宴會要等到晚上才開始。厄休拉和斯克裏本斯基一道走出去,穿過稻場走到田野裏,一直走上了運河邊的堤壩。
他們走過的新的玉米堆十分高大,顯出一派金黃的顏色。一群白鵝在他們走過的時候大聲叫喊著表示抗議。厄休拉感到自己像一團白色的絨毛一樣輕快。斯克裏本斯基神思恍惚地跟在她身邊,他已拋棄了他舊的形式,現在,另一個灰色的模糊的自我像一個蓓蕾展開了自己的花瓣。他們小聲談著話,自然是談情說愛。
運河中藍色的水流在充滿秋色的兩岸中輕柔地向前流動,流向一座青綠的小山。運河的左邊是那繁忙的黑色的礦坑、鐵路,和那在小山上慢慢發展起來的城鎮,而君臨這一切之上的更有那座教堂。教堂鍾樓上白色的圓形的鍾在落日的餘暉中清晰可見。
厄休拉感覺到那條路,穿過那陰森、誘人的混亂的城鎮,便是通往倫敦的大道了。在運河的另一邊則是一片青綠的沼澤地上的秋色,和沿河曲折成行的白榿木。再往遠去,便是一片望不盡的剛收割過的莊稼地。那邊,黃昏的清光是那麽柔和,甚至一隻紅嘴鷗也仿佛在無限淒涼中拍打著自己的翅膀。厄休拉和安東·斯克裏本斯基沿著運河邊的堤埂走著。竹籬上的草莓在片片綠葉之上已露出了鮮紅的顏色。黃昏的清光、孤單的紅嘴鷗的盤旋,微弱的鳥聲似乎正在和煤坑那邊傳來的嘈雜聲,以及對麵城鎮上的陰森的煙霧彌漫的緊張生活相呼應。他們倆沿著那綠色的水道走著,水底反映出一抹藍天。
厄休拉心想,他現在看來是多麽漂亮啊,特別是他的手和臉,因為太陽曝曬,泛起的那一片紅色。他在對她講著,他怎麽學會釘馬掌,和怎樣挑選適合於屠宰的牛羊的。
“你願意當兵嗎?”她問道。
“我還說不上是一個真正的軍人。”他回答說。
“可是你所幹的事情都是為戰爭服務的。”她說。
“那倒是的。”
“你願意上戰場打仗嗎?”
“我?啊,那一定會讓人感到非常激動。如果現在真打起仗來,我一定會願意去參加的。”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心煩的感覺,一種強有力的脫離現實的感覺。
“你為什麽願意打仗呢?”
“我總得幹點什麽,那將是一種真正的生活。現在這種生活簡直像是孩子的玩具遊戲。”
“你要是上戰場去,打算幹些什麽呢?”
“我將像一個黑鬼一樣玩著命去幫忙修建鐵路和橋梁。”
“可是你所修建的鐵路和橋梁在部隊用過之後,他們又會全給拆掉的。那不也同樣像孩子的遊戲嗎?”
“除非你把戰爭叫作遊戲。”
“那它又是什麽呢?”
“打仗大約可以說是我們現有的一件最嚴肅的事了。”
她忽然有一種和他十分疏遠的感覺。
“為什麽打仗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為嚴肅呢?”她問道。
“在戰場上你要麽殺死別人,要麽被別人殺死——這種殺人的事,我想是夠嚴肅的了。”
“可是你一死掉,一切問題都與你不相幹了。”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戰爭的結果是十分重要的,”他說,“比如能不能解決馬迪的問題可是一件大事。”
“那跟你跟我都沒有關係,我們用不著去管喀土穆[12]的前途如何。”
“你需要有居住的地方,那總得有人給你騰出地方來。”
“可是我並不希望到撒哈拉沙漠上去生活,你願意去嗎?”她懷著敵意地大笑著回答說。
“我不願意——可是我們一定得支持那些願意去的人。”
“為什麽要我們去支持?”
“如果我們不去支持,那我們將把我們的民族置於何地呢?”
“可我們並不代表這個民族,還有成堆成堆的人,讓他們去代表這個民族好了。”
“他們也可能說他們也並不代表。”
“那好,如果大家都這麽說,那就不存在什麽民族問題了。可我將仍然還是我自己。”她大言不慚地肯定說。
“要是民族不存在了,你也就不可能是你自己了。”
“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你將會變成任何一個人,隨便一個什麽人的俘虜。”
“幹嗎是俘虜?”
“他們會跑來拿走你所有的一切。”
“那好,他們就是來了,也不可能拿走很多的東西。他們拿走什麽我也全不在乎。我寧願要個把我搶走的土匪,也不願要個供給我一切金錢能買到的東西的百萬富翁。”
“那是因為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是的,我是。我願意滿腦子浪漫主義思想。我討厭那些老待在一個地方,老待在家裏的人。一切是那麽僵化和愚蠢,我仇恨士兵,他們都是那麽僵化,簡直和木頭一樣。你們,說真的,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打仗呢?”
“我要為我的民族打仗。”
“不管怎麽說,你並不是那個民族。你打算為你自己幹些什麽呢?”
“我屬於這個民族,我必須對這個民族盡我應盡的義務。”
“可是在它並不需要你為它做出任何特殊貢獻的時候,在沒有打仗的時候,你將幹些什麽呢?”
這話使他感到有些厭煩。
“別人幹什麽我也將幹什麽。”
“你說什麽?”
“沒有什麽,我一定隨時準備好,在需要我的時候盡我的一切力量。”
他在回答的時候顯然十分不快。
“你讓我覺得,”她回答說,“你自己仿佛什麽人也不是,你現在在這裏仿佛算不得是一個人。說真的,你自己不也算是一個人嗎?你讓我看著仿佛什麽也不是。”
他們繼續走著,最後來到水閘上的一個碼頭對麵。那裏有一條空載的駁船,船頂油漆著紅色和黃色,長長的船身油成一片漆黑,停泊在那裏。有一個滿身油泥的高瘦的男人坐在駕駛台門外一個木箱子上,抽著煙,哄著一個用醬色的頭巾包裹著的小娃娃,觀望著河上的落日。一個婦女匆匆走出來,把一隻水桶放在運河的流水中,提起一桶水又匆匆進去了。他們還聽到另一些孩子的說話聲。從艙房的煙囪裏升起一縷淡淡的青煙,空氣裏還可以聞到燒菜的氣味。
厄休拉像一隻白色的飛蛾一樣停留在那裏,四處觀望著。斯克裏本斯基也磨磨蹭蹭地陪伴著她。那個男人忽然抬起頭來。
“晚上好。”他大聲叫喊著,顯得有點無禮,又似乎對這兩位來客很感興趣,他髒汙的臉上長著一雙藍色的眼睛,十分傲慢地看著他們。
“晚上好,”厄休拉很高興地回答,“現在這景色不是美極了嗎?”
“是啊,”那個男人說,“美極了。”
他紅紅的嘴唇上麵是一溜粗糙的棕色胡須。他在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噢,可是——”厄休拉大笑著,猶猶豫豫地說,“是很美,你說話的口氣怎麽仿佛它不美呢?”
“對一個哄孩子的人來說,美個屁,我看不出美在什麽地方。”
“我可以到您的駁船裏看一看嗎?”厄休拉問道。
“沒人會阻攔你的,要看你就去看吧。”
這駁船正靠在岸邊,停在碼頭上,它的名字叫安納貝爾,船老板是拉夫巴勒的魯思。那個人眨巴著他目光銳利的眼睛,嚴密地注視著厄休拉的行動。他的頭發像亂麻一樣披在他那滿是油泥的前額上。兩個穿得很髒的孩子聽到外麵有人說話,探出頭來。
厄休拉觀看著那巨大的閘門。閘門現在已完全關上,很細的水流發著聲從門縫裏滋出來,慢慢向下滴。在這邊,清澈的河水已經漫到閘門的頂上來了。她大膽地走過去,走到對岸的碼頭上。
從堤岸上彎下腰,她朝艙房裏望著,可以看到裏麵一爐紅紅的爐火,還看到陰暗中有一個婦女的影子。她真想下去看看。
“你會把你的衣服弄髒的。”那個男人警告說。
“我會小心的,”她回答說,“我可以下去嗎?”
“唉,你願意下就下去吧。”
她摟起裙子,先探下一隻腳,然後就大笑著跳了下去。馬上在她的身邊飛起了一片煤灰。
那個婦女走到門口來了。她身體胖胖的,長著一頭棕色的頭發,看上去很年輕,臉上長著一個樣子很怪的向上翻著的鼻子。
“噢,你會把渾身的衣服全弄髒的。”她大叫著,有點吃驚,但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實在想下來看看。住在一條駁船上一定很好玩吧?”厄休拉問道。
“我也並不總是住在船上。”那個婦女很開心地說。
“在拉夫巴勒,她也有她的客廳和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呢。”她的丈夫十分驕傲地說。
厄休拉看看艙房裏麵,那裏爐火上正坐著鍋,桌上已擺好幾個盤子。裏麵非常熱,不一會兒她就出來了。那個男人正在和那個娃娃講話。這娃娃長著一雙藍眼睛,白嫩的臉,淡紅的頭發。
“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她問。
“是個女孩——你是個女孩嗎,嗯?”他對著那個娃娃叫喊,搖搖頭。孩子皺起她的小臉,發出一個十分滑稽的微笑。
“噢!”厄休拉叫道,“噢,太可愛了!噢,她笑起來多麽有趣啊!”
“將來有她笑的時候呢。”孩子的父親說。
“她叫什麽名字?”厄休拉問道。
“她還沒有名字呢,她不配有什麽名字,”那男人說,“不是嗎,你這個什麽也不是的小不點兒?”他對著那個娃娃叫喊著。那娃娃大笑了。
“不,我們整天都太忙,我們沒有時間送她去登記。”艙房裏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她就是在這條船上出生的。”
“可是你們總該知道,你們準備叫她什麽吧!”厄休拉問道。
“我們總想著叫她格萊迪斯·艾米莉。”孩子的媽媽說。
“我們才沒有想著叫她那個呢。”孩子的爸爸說。
“你聽他說的,那你要叫她什麽呢?”媽媽生氣地大叫著。
“她的名字得跟她出生的這條船一樣,叫安納貝爾。”
“那絕不成,你聽見沒有。”媽媽氣惱萬分地抗議說。
爸爸冷笑著坐在一邊,表示決不相讓。
“那好吧,你等著瞧吧。”他說。
看到那個婦女生氣的樣子,厄休拉幾乎可以肯定那個男人是決不會讓步的。
“這兩個名字都很好。”她說,“那就叫她格萊迪斯·安納貝爾·艾米莉吧。”
“不成,要那麽叫未免太囉唆了。”他回答說。
“你瞧!”那女人叫喊著說,“他就是這麽蠻不講理!”
“她這麽美,她又笑了,可她連個名字都沒有。”厄休拉衝著那娃娃叨叨著。
“讓我來抱抱她。”她接著說。
他把那個滿身奶臭味的小娃娃遞給她。因為那孩子長著一雙又大又圓的閃亮的眼睛,笑起來是那麽好玩,那麽動人,厄休拉真是十分喜歡她。她哄著她,衝她不停地叨叨著。這孩子太怪,太讓人覺得可愛了。
“你叫什麽名字?”那男人忽然問她。
“我叫厄休拉——厄休拉·布蘭文,”她說。
“厄休拉!”他十分吃驚似的大叫了一聲。
“使徒裏有一位聖厄休拉,這是個非常古老的名字。”她連忙解釋說。
“咳,孩子她媽!”他叫喊著。
沒有人回答。
“潘姆!”他叫喊著,“你沒有聽見我叫你嗎?”
“幹什麽?”那女人不耐煩地回答。
“‘厄休拉’這個名字怎樣?”他微笑著問道。
“什麽怎麽樣?”那女人回答說,同時又出現在門口,似乎又準備進行一次鬥爭。
“厄休拉——這是那個姑娘的名字。”他溫和地說。
那個婦女上下打量著那個年輕姑娘,很顯然,她的苗條、秀麗的身材,高雅的神態,她抱著那個孩子時溫柔的舉動都使她十分感興趣。
“那麽你的名字怎麽寫呢?”那媽媽問道,她由於很激動,倒顯得很尷尬了。厄休拉拚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著那個女人。媽媽的臉上出現了一片惶惑的紅雲,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可不是個普通名字,可不是!”她對這個新的經曆感到很激動,止不住大叫著說。
“那麽你同意用這個名字嗎?”他問道。
“我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願要安納貝爾。”她十分肯定地說。
“我也寧願要這個名字,也不願要格萊迪斯·艾米莉。”他回答說。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厄休拉抬起頭來。
“你們真願意給這孩子取名厄休拉嗎?”她問道。
“厄休拉·魯思,”那個男人得意地大笑著說,仿佛撿到個什麽東西似的高興。
現在輪到厄休拉感到有些不好辦了。
“這事真讓我太高興了。”她說,“我一定得給她點什麽東西,可我身上什麽也沒有。”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惶惑不安地站在那條駁船上。那個坐在她身邊的高瘦男人仔細地瞧著她,仿佛她是個什麽奇怪的生物,仿佛她照亮了他的臉。他大膽地看著她微笑著,心裏充滿了說不出的讚賞的感情。
“我可以把我的項鏈給她嗎?”她說。
這是一條很小的黃金項鏈,上麵穿了許多紫晶、黃玉、珍珠和水晶,這項鏈原是湯姆舅舅給她的。她本來十分喜歡這條項鏈。她從脖子上把它摘下來,十分心愛地看著它。
“這項鏈值好些錢吧?”那男人好奇地問她。
“我想不會很便宜。”她回答說。
“這些寶石和珍珠都是真的,至少也得值三四鎊。”站在碼頭上的斯克裏本斯基說。厄休拉看得出他很不讚成她這樣做。
“我一定得把它給你的孩子,可以嗎?”她對那個駕駁船的說。
他臉紅了,轉眼向遠處黃昏中的野景望去。
“這個,”他說,“這叫我怎麽說呢。”
“你爸爸和媽媽不會說你嗎?”那個婦女站在門口好奇地大聲問道。
“這是我自己的。”厄休拉說,舉起那一小串金光閃閃的寶石在那個小娃娃麵前晃動著。那娃娃張開她的一隻小手,可是她抓不著那項鏈。厄休拉把那串珠寶塞在她的小手裏。孩子拿著那閃亮的項鏈的一頭搖晃著。厄休拉把她的項鏈送掉了,她感到有點可惜,可是她決不願意再把它拿回來。
那孩子拿著珠寶在手裏晃了一陣,接著讓它集成一堆,掉在駁船滿是煤灰的船板上了。那男人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崇敬的心理,摸索著要把它拿起來。厄休拉注意到他粗糙的笨拙的手指在那落成一小堆的寶石上**著,他的手背上的皮膚顯得通紅,纖細的汗毛閃閃發亮。但這是一隻清瘦、有力、能幹的手,厄休拉覺得它很可愛。他很小心地拿起那根項鏈,把它放在手心裏,吹掉上麵的煤灰,他似乎全神貫注地看著它。項鏈放在他堅硬發黑的手心裏顯得更小了,他向她伸出手去。
“你留著它吧。”他說。
厄休拉容光煥發地堅決表示反對。
“不能,”她說,“它已經歸小厄休拉了。”
她向那孩子走過去,把項鏈戴在她溫暖、柔軟無力的小脖子上。
一時間大家似乎都不知如何是好,接著他父親向小娃娃低下頭去。
“你怎麽說呢?”他說,“你會說謝謝你嗎,你會說謝謝你嗎,厄休拉?”
“她的名字現在就叫厄休拉了。”那媽媽說,她站在門口微笑著,表示十分感謝。她於是也走過來看看戴在孩子脖子上的項鏈。
“她就叫厄休拉,對不對?”厄休拉·布蘭文說。
她父親帶著親密的、一半討好一半粗直的神態抬頭看著她。他不自由的心靈已經愛上了她,可是他的心靈是不自由的,永遠不自由的。
她要走了。他給她拿過一把小梯子讓她好爬到碼頭上去。她吻了吻現在由媽媽抱著的那個小娃娃,然後就轉身走了。媽媽現在一肚子說不完的感謝的話。那個男人卻沉默地站在梯子邊。
厄休拉走到斯克裏本斯基的身邊,兩個年輕人的身影在一片閃著光的黃色水流之上走過了那道閘門。那駁船的船夫看著他們向遠處走去。
“我十分喜愛他們,”她說,“他是那麽文雅,哦,多麽文雅!那個小娃娃更是太可愛了!”
“他很文雅嗎?”斯克裏本斯基說,“我敢肯定那女人原來一定是人家家裏的用人。”
厄休拉止不住往後一縮身子。
“可是我很喜愛他那種粗野的神態——這裏麵隱藏著真正的高雅。”
她匆匆向前走去,很高興今天遇到了這個長著亂胡須的滿身油泥的高瘦男人,他使她有一種溫暖的輕快的感覺。他使她感到自己的生命變得更豐富了。可是,斯克裏本斯基卻隻是在她身邊創造了一種死寂和淒涼的氣氛,仿佛整個世界已經是一片灰燼了。
在他們匆匆趕回家去參加盛大的晚宴的時候,他們幾乎沒有講什麽話。他心裏對那個已有三個孩子的高瘦的男人非常妒忌,他妒忌他不講客套的直爽性格,妒忌他通過厄休拉所表現的對女人的崇拜。這是一種身心一致的崇拜,一個男人的身心向往著和崇拜著一個姑娘的身體和精神,他懷著一種明知可望而不可即的願望,可是他十分高興知道世界上存在著這種完美的生靈,而且很高興能和她有暫時的交往。
他自己為什麽不能也這樣來思念一個婦女呢?為什麽他從來也沒有真正用自己的全部身心思念過一個婦女?從來也沒有過真的崇拜,真正的愛,而隻是對她有一種肉體上的要求?
可是,他隻能以他的肉體來對她進行思念,至於他的靈魂,它願意幹什麽就去幹什麽吧。在沼澤農莊上,一股欲念的火焰被慢慢扇了起來,這火是被湯姆·布蘭文和弗雷德的婚禮給扇起來的。弗雷德這個羞怯、漂亮和笨手笨腳的農民卻和一個漂亮的受過一定教育的姑娘結婚了。具有巨大神秘力量的湯姆·布蘭文似乎一直就在那裏火上澆油,他對那個新娘子具有巨大的**力,而同時他還正對另一個姑娘產生著強烈的影響,使她像大海一樣,一時沉靜,一時洶湧澎湃。他對她所講的一些俏皮話表示無比欣賞,因而使她像磷火一樣更是不停地發出耀眼的火光。她的青綠色的眼睛似乎隱藏著某種秘密,她的雙手像祖母綠的珍珠一樣閃光、透亮,仿佛那秘密正在這雙手裏燃燒。
吃完晚飯送上甜點的時候,樂隊的小提琴和豎笛開始演奏起來,所有的人都滿麵春風。到處是一片激動的情緒。席間幾個簡短的演說過去之後,大家的葡萄酒也都喝夠了。主人把願意喝咖啡的客人都邀請到室外去喝咖啡。那天夜晚,天氣十分暖和。
天空中繁星閃閃,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在繁星之下燃燒著兩堆紅色的沒有火苗的火焰。在這篝火的四周掛著吊燈,篝火前麵便是那巨大的帳篷,裏麵被燈火照得通紅。
年輕人一群群朝著那神秘的暗夜走去。到處是歡樂的笑語聲,空氣中充滿著咖啡的香味。背景處可以看到黑壓壓一片農舍的房屋,灰白的人影不停地來來去去活動著,紅色的火光照在白色的或絲綢的裙子上,吊燈的火光在參加婚禮的來來去去的客人頭上閃亮。
厄休拉感到這一切真是奇妙無比。她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個新人。那黑暗正像一頭呼吸著的巨獸的胸腹,許多草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就在他們後麵,便是一個黑暗的子孫繁多的獸窩。狂亂的黑暗的巨浪從她的心靈中流過。她要乘風飄去,她要飛上天去和那些閃光的星星為伴,她要用她的雙腳向前奔跑,一直跑出這大地的牢籠。再在這裏待下去,她簡直就要發瘋了。她像一頭恨不得馬上掙斷繩索的獵狗,準備不顧一切地衝向黑暗,尋找某一個沒有名字的獵物。而她自己就是那個獵物,她同時又是那頭獵狗。那黑暗充滿熱情,不停地呼吸著,但人卻感覺不到它巨大胸懷的起伏。它正等著歡迎她向它跑去。可是她應該怎麽起跑呢——她怎麽能騰空飛去?她隻能從已知的世界跳進未知的世界。她的手腳像發瘋一樣難以拘束,她的胸部像被捆綁著似的喘不過氣來。
音樂開始了,那捆綁在她胸前的繩索似乎已經散開。湯姆·布蘭文正在和新娘跳舞,那行雲流水般的舞步讓人感到他們仿佛是在另一種大地的元素中活動,仿佛他們是兩個活動在深水中別人無法接近的生物。弗雷德·布蘭文和另一個舞伴在跳著。音樂如浪潮一般湧來,一對又一對的舞伴在音樂的**下相繼進入仿佛沉浸在深水中的舞場。
“來吧。”厄休拉把一隻手放在斯克裏本斯基的胳膊上說。
在她的手一碰到他胳膊的時候,他的意識便一下子徹底消融了。他把她摟在懷中,仿佛要把她置於他的肯定而微妙的意誌力之下,於是他們倆一起活動起來,一種雙重的活動,在那滑溜的青草上跳著舞。這種活動將永遠繼續下去,將永遠不會完結。在這裏,他的意誌和她的意誌在一種忘我的活動中已被鎖在一起,兩個意誌被同時鎖在一個行動中了,它們永遠不會彼此相混,一方永不會向對方讓步,這是一種互相糾纏的甜蜜的交融,又是在交融中的鬥爭。
他們倆都陷入一種深沉的沉默之中,陷入一種深沉的處於深水之下給他們帶來無限力量的流動的熱能中。所有的舞伴都糾纏在一起,在音樂的水流中,隨著波浪前進。一對又一對灰暗的身影在篝火前來回晃動,舞伴們的雙腳不停地舞動著,慢慢進入無聲的黑暗之中。這是深藏在一片巨大洪水下麵的地下世界的景象。
那黑暗神奇地搖動著,啊,那整個偉大的夜晚正在緩緩搖動,那浮動其上的輕快音樂聲,使這舞蹈的表麵呈現出離奇的令人狂喜的漣漪,可是在這一切的下麵,卻隻有一股巨流緩緩向後朝著遺忘的邊緣流動,又緩緩地向前朝著另一個邊緣流去,那顆心也永遠追隨著這波浪,而且每當它達到那邊緣的極限時,也隨著為之痛苦地悸動,這活動的浪頭每到一個**之後便又向後退去。
當整個舞蹈邁著沉重步伐向前推進的時候,厄休拉感到有某種力量正在窺視著她。有什麽東西正看著她。一種強有力的閃動著的光線正窺視著她的內心深處,不光是看著她,而且是已深入到她的內心裏了。那似乎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而又近在身邊的強有力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觀測始終不離開她的身體。她同斯克裏本斯基不停地跳著,跳著,而那偉大的白色的注視著的目光卻一直繼續注視著,並使它所顯露的一切處於均衡狀態。
“月亮已經上來了。”安東說,這時音樂已經停止,他們感到自己仿佛是被突然拋到海岸上的一件什麽東西,驟然失去了活動能力。她回過頭來看到山那邊那巨大的白色月亮正窺視著她。她於是向它敞開了她的胸膛,讓自己像一顆透明的寶石讓月光穿透。她站在那滿月的光輝之下,要把自己奉獻給月神。她袒開她的兩隻**以便為它讓路,她像一個站立著的海葵一樣張開了她的身軀,柔和而毫無保留地等待著月光的撫摸,她要讓月光充滿她的整個身體,她願意和月光進行更多更多的交流,以達到最高的完美。可是斯克裏本斯基卻用一隻胳膊摟著她,把她領開了。他用一件巨大的黑色外衣裹住她的身體,坐在那裏握著她的一隻手,讓那月光去和那一堆堆的篝火爭輝。
她已經完全心不在焉。她耐心地披著那件外衣坐在那裏,讓斯克裏本斯基握著她的手。可是她那個**裸的自我已經離開這裏,拍擊著月光,用她的**和雙膝向著那月光衝去,和它相親,互相交融。她幾乎站起身來,真的要離開這裏,要拋掉她所穿的全部衣服,拋開這裏,拋開這陰森、混亂的人間世界,跑向那小山和那山上的月亮。可是,在她的身邊卻站著像石頭一樣,像磁石一樣的人群,她沒有可能真正離開這裏。斯克裏本斯基像是拴在她身上的一塊磨石,他的存在所產生的力量阻止著她的行動。她能感覺到他對她所形成的負擔——一種盲目的、無法改易的、呆鈍的負擔。他就是那麽呆鈍,他死死壓住了她。她痛苦地發出一聲歎息。啊,這是為那月亮的冷清、絕對自由和光輝發出的歎息。啊,這是為了使自己獲得盡其天性,並完全可以自行其是的自由而發出的歎息。她要馬上離開這裏。她感覺到自己像一塊發光的金屬,現在卻被黑暗的、不純淨的磁石給糾纏住了。他不過是一片浮渣,所有的人都是浮渣。她多麽希望能夠離開這裏,走向那純潔而自由的月光啊!
“今天晚上你不喜歡我嗎?”他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現在他完全變成她身後的一個影子了。她在那充滿露水的光輝的月光下使勁攥緊了拳頭,仿佛她快發瘋了。
“今天晚上你不喜歡我嗎?”那個柔和的聲音再次重複說。
她知道,如果她轉過頭去,她就會馬上死去。一種離奇的憤怒充滿了她的心,這是一種恨不能把一切都撕個粉碎的憤怒。她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渴望進行毀滅,像具有毀滅性的刀劍一樣。
“不要纏著我了。”她說。
一種黑暗,一種頑固的力量,也像一種呆鈍的力量壓在他的身上。他呆癡地坐在她身邊。她甩掉身上的外衣,自己也變成一身雪白,朝著月亮走去。他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麵。
音樂又開始了,大家又繼續跳舞。他走到她身邊。在她心中有一股強烈的、白色的、冷冰冰的熱情。可是他緊摟著她,和她一起跳著舞,他們跳舞的時候,他的身體緊貼在她身上,像一件柔軟的沉重的東西永遠存在,永遠把她向下壓去。他使勁摟著她,所以她完全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他的向下沉去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征服了她的生命和活力,使得她呆呆地追隨著他,她完全感到他的雙手壓在她的背後,壓在她的身上。可是,即使現在,在她的身體裏仍然存在著那被壓抑的、冷冰冰的、可怕的熱情。她很喜歡這樣跳著舞,這對她是一種安撫,讓她進入一種出神狀態。可是這不過是一種等待,等待著消耗盡橫亙在她和她的純潔的存在之間的那段時間而已。她完全放任地倚在他身上,她讓他使盡他的一切力量,仿佛他真可以完全征服她,把她拉回來。她對他所能施加於她的一切力量全都毫不反抗。他甚至希望他能真正征服她。她現在完全像一根令人非常動情而自己卻十分冷漠,對什麽都無動於衷的石柱。
他的意誌已經無法改移,他的意誌正極力要完全控製住他,並對她進行強迫。他隻要能強迫她就範那也行啊。他似乎要被徹底毀滅了。她像那月亮一樣是那麽冷漠無情,而又是那麽光芒四射,她像那月亮一樣讓他可望而不可即,永遠也不可能抓住它或把她完全摸清。他要是能夠完全逼她就範就好了!
他們就這樣一共跳了四五輪舞,老是兩人在一塊兒,他總是越來越緊張,他和她緊貼著的身體越來越敏感了。可是他仍然得不到她,她仍然像原來那樣冷漠而鮮明,完好如初。可是他一定得讓自己和她交織在一起,纏繞著她,用陰影之網,用黑暗之網纏繞著她,以使她像一個被陰影之網捕獲的發亮的生物那樣閃閃發光。然後,他就可以占有她,他就可以真個銷魂。一旦他抓住了她,他將為她如何神魂顛倒啊。
最後舞會結束了,她始終不肯坐下,卻朝一邊走去。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她,陪她一起向前走。她仿佛絲毫也不反對,她看上去像一片月光一樣無比明亮,像一把鋒利的刀劍一樣無比明亮,他現在似乎正抓著一把鋒利的刀的刀刃。然而他一定要抓住她,即使這把刀會置他於死地也在所不惜。
他們朝著廣場上的糧食垛走去。他懷著某種恐懼看到那高大的新玉米垛閃閃發亮,似乎已經完全變成了某種神奇的東西,在藍色的天空下閃爍著銀色的光亮,它們拋灑出一片片黑暗和似乎具有實體的暗影,但它們自己卻是那麽莊嚴而模糊地待在那裏。她像一根閃著微光的蛛絲,似乎正在它們之間燃燒著,而它們現在也變成了一堆堆向著銀灰色的夜空燃燒著的無熱的冷火。一切都不可捉摸,那裏燃燒的是冰冷的、閃著光的、像刀鋒一樣的火焰。那高聳在他頭頂之上,在月光之下顯出火焰形象的高大的玉米堆使他感到害怕。他的心越變越小,開始熔成了一個小球,他知道他馬上要死了。
她在外麵的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強烈的月光之下站立了一會兒,她似乎變成了一束強有力的光線。她對自己目前的這種狀態感到害怕。看著他,看著他那昏暗的、不真實的、猶豫不定的存在,她忽然有一種無比強烈的欲望,希望抓住他,把他撕碎,使他完全失去他的存在。她現在感到她的雙手和她的手腕已經變得像刀劍一樣無比堅強了。在他像一個影子似的在她身旁等待著的時候,她卻希望像月光消滅黑暗一樣,驅散那影子,把一切都消滅掉,來個一了百了。她看著他,她的有所領悟的臉閃閃發光。她故意挑逗他。
一種頑固的心情使得他緊摟著她,把她拉到黑暗中去,她完全沒有反抗,她讓他試試他能怎麽樣。讓他試試他能怎麽樣。他倚在高粱垛邊摟著她,那高粱垛似乎用成千上萬冰冷的火舌刺著他,但他仍然頑固地抱著她。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在她身上摸弄,摸著她那充滿刺激的放射著可以感知的光輝的身體。如果他能夠占有她,他將如何發瘋一般為她銷魂啊!他要是能夠網羅住她那光輝的、冷漠的、令人瘋魔的身體,把它抱在自己柔軟的像鐵一樣的雙手之中,捕獲她,捉住她,把她按在地上,他將會如何瘋狂地盡情歡樂啊!他緩慢地,但又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圈住她,占有她。而她卻總是那樣燃燒著,散發著冷漠的光輝,簡直顯得毫無生氣。然而,他滿身的肌肉仍然頑固地燃燒著,腐蝕著,仿佛他身上被澆滿了某種能腐蝕他肉體的毒藥,但他仍然堅持著,想著最後他總能征服她的。甚至,就在這種瘋狂情緒中,盡管這有點像是要把自己的臉向著可怕的死亡貼近,他卻仍然用自己的嘴在尋找她的嘴唇。她聽任他那樣做,他用盡一切力量把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他的靈魂已經一次再次地發出了悲哀的呼號:“求你讓我——求你讓我。”
她讓他親吻她,並用她那像月光一樣冷漠、凶猛、燃燒著而且帶有腐蝕性的親吻緊貼著他,她似乎要把他徹底毀滅掉。他扭動著身子,用盡全身的力量使自己能夠吻著她,能夠不脫開跟她的親吻。
可是她也始終毫不放鬆地緊摟住他,盡管她像月亮一樣冷清,同時卻又像燃燒著的情欲一樣熱烈。直到後來慢慢地,他的柔和、溫暖的鋼鐵意誌屈服了,屈服了。而她卻仍然凶惡地待在那裏,充滿了腐蝕作用,急於想造成他的毀滅,仿佛是某種殘酷的、具有腐蝕作用的鹽基,包圍著他最後的一點生命,正在設法毀滅他,在那親吻之中把他完全毀滅掉。她的靈魂在勝利之中熔成了燦爛的結晶體,他的靈魂卻在痛苦和毀滅之中慢慢消融了。她就這樣摟著他,這被消耗掉,被毀滅掉的犧牲品。她已經勝利了。他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慢慢地,她開始清醒過來。慢慢地,一種白天的意識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忽然之間,那夜晚又仍然回到了它古老的久已習慣的溫和的現實之中。慢慢地,她看出那夜晚也和其他一切夜晚一樣普通和平凡,而那個偉大的、具有腐蝕性的超越的夜晚實際是並不存在的。她不禁越來越感到某種恐懼。她現在身在何處?她的那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這感覺來自斯克裏本斯基。他真的在她身邊嗎?他是誰?他一聲不響,他並不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剛才是發瘋了,是什麽可怕的魔鬼在她身上附體了?她心中充滿了對她自己難以忍受的恐懼,她同時無比痛苦地渴望,她那個燃燒著的帶有腐蝕性的另一個自我並不曾存在過。她懷著一種瘋狂的願望,希望自己從此再不會記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會想起它,決不容許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用盡自己的一切力量否認這件事,她用盡自己的全部力量要想逃開它。她原是善良的,她是非常多情的,她有一顆溫暖的心,她殷紅的血液是溫暖而柔和的。她伸出一隻手去輕輕撫摸著安東的肩膀。
“這可真是美妙無比啊!”她柔和地、討好地、安撫地說。她同時撫摸著他,以恢複他的生命。因為他已經死了。她打算讓他永遠不知道,永遠也不了解剛才發生的事。她要讓他從死亡中複活過來,而又不留下任何痕跡,讓他會記起被毀滅的情況。
她使出了她原來具有的全部熱情,她撫摸著他,用她的愛撫來向他獻禮。他現在又慢慢回到她身邊來,變成了另一個人。她是那樣溫柔,那樣可愛,充滿無限柔情。她是他的仆人,是他匍匐在地的奴仆。她讓他又完全恢複他的整個外殼。她又讓他恢複了他的整個外形和容貌。可是那核心已經不存在了。他的驕傲情緒又完全恢複了,他的血液又一次在驕傲之中流動著。可是他已經失去了他的核心:作為一個不容懷疑的男性,他已經沒有核心了。作為一個天生的男人所具有的勝利的、冒著火光的、自高自大的心將永遠不會再跳動了。他現在已經臣服,彼此的臣服,再也不會是那具有一個自高自大的、無法熄滅的烈火般的核心的強大力量了。她已經把那火壓了下去,她已經完全使他馴服了。
可是她仍然撫摸著他。她不願意讓他記起曾經發生過的事。她自己也不會再記得那些事了。
“吻吻我,安東,吻吻我。”她請求說。
他吻她,可是她知道他不可能再碰著她了。他的雙臂正摟著她,可是它們並沒有得到她。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嘴貼在她的嘴上,可是這並不使她感到任何強製力量。
“吻吻我,”她在一種劇烈的痛苦中低聲說,“吻我。”
他照著她的話吻著她,可是他的心中完全是一片空虛。她外表上完全接受他的親吻。可是她的靈魂中已經空無一物,它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朝遠處望去,她看見高粱垛邊搖擺著的燕麥在月光下發出閃爍的微光,似乎表現出了某種非人所能有的驕傲和莊嚴。她也曾和它們一樣有過那種驕傲情緒,它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她過去也曾經在那裏待過。可是在這個臨時的普通的溫暖世界中,她是一個善良而又溫和的姑娘。她懷著渴望的心情,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善良、更多情,她希望自己溫和而善良。
他們穿過在他們四周閃著微光的慘淡的夜色,向回家的路上走去。黑夜之中到處是暗影、閃爍的微光和鬼影。她清楚地看到了籬笆腳下的花朵,她看到了扔在刺叢下麵的白色的細小的草捆。
這一切是多麽美啊,多麽美啊!她痛苦地想,今天夜晚是何等幸福啊,因為他已經吻了她。可是,當他用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和她一起走著的時候,她卻轉過身去要把自己奉獻給那光輝燦爛的黑夜,因為那宏偉的像天神一樣的月亮正好像是穿著白色服裝的熱情的新郎,那暗影之中也到處鋪滿了幻化出各種神奇形象的銀色的花朵。
在家門口紫杉樹下,他又吻了她一次,於是他們就分手了。到了家裏,為了逃避父母不必要的幹預,她一直跑到臥室裏去,在那裏她觀望著外麵月光下的田野,向上伸起她的雙臂,在無限幸福和痛苦中,把自己奉獻給那披著金發的儀態萬方的黑夜。
可是在她身上卻存在著悲哀的創傷,她已經弄傷了她自己,似乎是在她毀滅他的時候也在她自己身上留下了傷痕。她用雙手蓋住自己的兩個幼小的**,她自己把它們蓋住,用她自己蓋住她自己,她蜷臥在床頭,要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天氣非常晴和,她起床後手舞足蹈,覺得身體非常強壯。斯克裏本斯基還待在沼澤農莊上,可他要到教堂來做禮拜的。生活是多麽可愛,多麽神妙啊!在這個清新的星期天早晨,她來到花園中,站在這黃澄澄和動人心魄的紅豔豔的秋色之中,她聞到了泥土的氣息,感覺到在她臉上飄過的遊絲,大片田野上的玉米地顯得那樣蒼白和飄浮,到處是星期天早上的強烈的寧靜,而在這寧靜中卻充滿人們極不熟悉的聲響。她嗅到了大地身軀的氣息,當她站在那裏的時候,它的強有力的腰肢仿佛在她的腳下扭動。大地的血清強有力地滲透到藍色的空氣之中,那寧靜是強大的衰竭的呼吸產生的寧靜,這紅色、黃色和微妙的白色的光彩是獲得徹底勝利後壓抑著的狂喜和無可懷疑的幸福感所發出的戰栗。
他來的時候,教堂裏的鍾已經敲響了。她懷著急切的企望心情抬頭看著他走進來,可是他的神情很不安,他的驕傲情緒遭到了打擊。他似乎穿了許多衣服,她還注意到他身上定做的服裝。
“昨天晚上我們過得多麽美妙啊!”她對他耳語道。
“是的。”他說。可是他的臉上卻仍然雙眉緊鎖,絲毫沒有輕快的樣子。
在教堂裏她完全沒有注意,似乎一轉眼那天的早禱和歌唱便已經過去了。她隻看到那些彩色的窗玻璃和在教堂做禱告的人的形象。她不經意地看看《創世記》,這是《聖經》中她最喜歡的一篇。
“神賜福給挪亞和他的兒子,對他們說,你們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
“凡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都必驚恐,懼怕你們;連地下一切的昆蟲並海裏一切的魚,都交付你們的手。
“凡活著的動物,都可以做你們的食物,這一切我都賜給你們,如同菜蔬一樣。”
可是今天早晨,厄休拉並沒有為這段曆史所感動。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讓她感到厭煩。總的說來,這似乎隻不過是種庸俗的就知道養兒育女的活動。完全由人來控製牲畜和魚類的繁殖的活動已經使她感到非常寒心了。
“你們要生養眾多,在地上昌盛繁茂。”
在她的心靈中,她對這種“昌盛繁茂”感到十分滑稽可笑,每一頭母牛變成兩頭母牛,每一個蘿卜變成十個蘿卜。
“神曉諭說,我與你們和你們的後裔立約,並與你們這裏的一切活物立約;
“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可做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
“我使雲彩蓋地的時候,必有虹現在雲彩中;
“我便紀念我與你們,和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約,水就再不泛濫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物了。”[13]
“毀滅一切有血肉的物”,為什麽專提“血肉”呢?誰是這血肉的主宰?再說這洪水到底有多大?也許會有那麽幾個仙女和牧神由於恐懼,跑到了那邊的小山上,並向著更遠的山穀和樹林跑去,可是要不是有幾個林中女神把情況告訴他們,他們也可能會高興地向前跑去,根本不知道有什麽洪水呢。厄休拉非常高興地想到,小亞細亞的河中女神在河口上遇見隨著洪水來到的海精時的情景,在那裏,海水和淡水浪潮相衝擊,在那裏,本地的河神呼喚著她的姐妹們,向她們宣告挪亞的洪水的消息,她們一定會講述關於挪亞及其方舟的有趣的故事。有些村中女神還會告訴她們,說她們曾經如何趴在挪亞的方舟邊向裏窺視,並聽到挪亞、閃、含和雅弗[14]在大雨之下坐在船頭說,他們四個人已經是大地上唯一的人了,因為上帝已經淹死了所有其他的人,所以他們四個可以占有世界上的一切,將作為世界上一切的主人,他們已經變成那偉大的地產所有者手下的二地主了。
厄休拉希望她自己是一個林中女神,那她就可以通過方舟的窗口向裏麵大笑著,把洪水往挪亞的身上澆,然後她就會從那裏漂走,再去會見那些對他們的地產所有者和他們的洪水來講不那麽重要的人們。
說來說去,上帝到底是什麽?如果一隻死狗身上長了蛆,隻不過是因為上帝親吻了那個屍體,那麽什麽東西不可以叫作上帝呢?這個上帝實在讓她感到膩味透了。她對那個對上帝感到不安的厄休拉·布蘭文也有些感到厭倦了,上帝愛是什麽就讓他是什麽吧,她沒有必要去替他傷這個腦筋了。她感覺到,現在她已經完全有自由這樣做了。
斯克裏本斯基坐在她身邊,聽著牧師的布道,也聽著那要大家靜聽和嚴守秩序的呼聲。“你們每一個人頭上的頭發都是有確定的數目的。”這一點他並不相信。他相信凡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應該完全有權處理。隻要你不去幹擾別人的事情,你自己的東西你可以愛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厄休拉撫摸著他,跟他調情,但是他知道,她希望對他發生作用,最後把他的生命徹底消滅。她並非和他一條心,她是反對他的,可是她這樣跟他調情,這樣在公開的日常生活中對他表示無比崇拜,使他感到十分滿意。
她使得他完全忘乎所以了。他們已經是一對情人,以一種年輕人的、浪漫的、幾乎近於瘋狂的方式相愛著。他給了她一個小戒指。他們把它放在萊茵酒裏,放在他們的酒杯中,然後她喝一口,他喝一口。他們這樣喝著,直到最後,那戒指在酒杯底上完全露了出來,然後她就拿起那鑲著普通寶石的戒指,用一根線拴起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在他要離開的時候,他向她要一張照片。她拿著五個先令無比激動地跑到照相館去照了一張相,結果卻給自己照了一張非常難看的照片,她的嘴完全歪在一邊,她覺得這實在太妙了,因而對它十分欣賞。
他過去隻曾看到姑娘的活潑的臉。這張照片使他看著很難受。他保存著它,他永遠記得它,可是他簡直不願再看它一眼。那張清晰的無所畏懼的臉顯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這神態簡直使他無法忍受。因為從這裏可以看出她的心不是向著他的。
接著,英國在南非對布爾人宣戰了,於是全國上下無不為之慷慨激昂。他寫來信說,他可能也一定得去。他還給她送來一盒糖果。
聽說他要去打仗,她感到有些暈頭轉向,也說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麽感覺。這種充滿浪漫主義的情節,她在她所讀過的小說中已曾多次見到,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她似乎依然難以理解。在一種無比興奮的心情下麵,似乎掩蓋著一種厭倦和深刻的失望情緒。
不管怎樣,她仍然把那些糖果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在她上床以及早上起床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吃著。在她這樣做的時候,她一直感到很不安,甚至覺得可恥,可她就是不願意讓別人一起分享她的糖果。
關於這盒糖果的事,到後來很久她還不能完全忘懷,她為什麽要把它藏起來,獨自一人把它吃掉呢?到底為什麽?她並不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隻是她知道,她應該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她沒有辦法拿定主意。現在那盒糖果已經完全吃光了,可是它卻還離奇地像個紀念碑似的立在那裏。這是她的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她對這件事應該怎麽想呢?
關於戰爭的一整套說法都使她感到不安,十分不安。當人們開始組織起來,彼此進行戰鬥的時候,她卻感到仿佛整個宇宙的支柱正在嘎嘎作響,整個世界很快就會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裏去了。她老是會有這種可怕的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可是當然,關於戰爭還有那麽一套人造的浪漫主義的迷信思想和榮譽觀,甚至什麽宗教意義。她完全給弄糊塗了。
斯克裏本斯基很忙,他不能前來看她。她並不要求得到什麽保證,更不需要什麽海枯石爛的誓言。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已經就是那樣了,現在也不會因為他們的誓約再有什麽改變。她知道,對基本的現實,她本能地是完全信賴的。
可是她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的感覺。對此她什麽辦法也沒有。她模糊地知道,這世界向前滾動和撞擊的巨大力量,是那樣陰森、笨拙、愚蠢,可又是那樣巨大,所以一個人幾乎會像一粒塵埃一樣被衝到一邊去。無能為力,完全無能為力,像一粒塵埃一樣在空中滾動!可是她是那樣急切地希望自己能進行反抗,表示出自己的憤怒情緒,進行戰鬥。可是同什麽戰鬥呢?
她能夠用她的雙手和大地戰鬥,把地麵的小山都給敲打平嗎?可是,她心裏一直想進行戰鬥,要和全世界戰鬥,而她可以用來進行戰鬥的武器就隻是她的那兩隻很小的手。
時間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聖誕節再次來臨——雪花蓮又一次開放了。在科西澤附近的樹林裏有一塊很小的窪地,那裏長著很多野生的雪花蓮。她用一個盒子裝了一些雪花蓮寄給他。他馬上寫給她一封感謝信,他似乎非常感謝,而且對她十分思念。她的眼睛越來越變得像孩子一般,充滿了迷惘的神情。她就這樣帶著迷惘的心情一天一天過下去,無能為力,完全聽任眼前一切事件的擺布。
他忙著執行他的任務,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他所進行的工作。在他的心和他的自身的最深處,他那有所抱負,曾經為自己的成就抱著極大希望的靈魂已經死去,已經變成一個死胎,成了他的子宮中的一個難堪的負擔。他是什麽人,他有什麽權利把他的個人關係看得如此重要?一個人的自身又能算得了什麽,他不過是那巨大的社會建築、他的民族、整個現代人類中的一塊磚瓦罷了。他個人的行動是微不足道的,完全處於次要地位。那總的形式必須得到保證,決不能因為個人的理由使它中斷,因為沒有任何個人理由比它更為重要。個人之間的情義又算得什麽呢?一個人必須對那個整體,對那複雜的人類文明的偉大體係盡自己的最大力量,那才是根本。那個整體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其中的每一個分子、個人,卻毫無重要性,除非他能夠代表那個整體。
斯克裏本斯基就這樣丟開那姑娘幹他自己的事去了。他去為他必須賣力的工作賣力,忍受著他必須忍受的痛苦,沒有任何怨言。對他自己的內在生活來說,他已經死亡了。他不可能在死亡中再複活過來。他的靈魂已經躺在墳墓中。他的生命則是躺在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切事物的秩序之中。他仍然保有他的五種官能。這些官能仍需要得到滿足。除此之外,他還代表著那偉大的、已經建立起來的、現在仍存在的生活觀念,從這方麵來講,毫無疑問,他仍然還是十分重要的。
關鍵的關鍵是最大多數人的幸福。凡是作為一個集體來說,可以成為他們所有人的最大幸福的東西,也就是個人的最大幸福。因此,每一個人必須完全把自己奉獻給他的國家,盡一切力量去謀取全民族的最大幸福。一個人也許可能改善他的國家,但是他永遠也不能忘記,一定得注意保證它不遭受到任何危害。
但是,沒有任何全社會的最高幸福能夠使他的靈魂獲得真正的滿足。這一點他完全知道。可是他不認為個人的靈魂具有如此的重要性。他相信一個人隻有在他代表整個人類的時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不出,他天生地沒有具備那種智慧能讓他看出,現在大家所說的社會的最高福利已經不再是一般普通人的最高福利了。他想著,既然社會代表著數百萬人,那麽它的重要性一定要比個人大幾百萬倍。他忘了這個社會不過是由許多人形成的一個抽象概念,並不是那許多人本身。現在這種全社會的抽象幸福的說法既然已經變成一種對於一般有頭腦的人來說既無鼓舞作用也無價值的公式,那麽這種所謂的“普遍幸福”,隻不過變成了一種大家都感到厭煩的東西,它隻能代表比較低級的一種庸俗的保守的唯物主義。
而且,所謂的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主要講的不過是一切階級的物質上的繁榮。斯克裏本斯基並不真正關心他自己的物質方麵的繁榮,如果他一文錢沒有,那好吧,他可以設法去碰碰自己的運氣。因此,讓他為了其他所有人的物質繁榮去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又怎麽可能從中求得自己最大的幸福呢!對於一件他自己看著極不重要的東西,他無法想象,他為什麽應該為了使別人得到它而做出一切犧牲。而且還要讓他認為,那對他作為一個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噢,他說,你一定不能從那個角度來理解整個社會。不,不,我們知道整個社會要求的是什麽,它要求一切具體的東西,它希望有優厚的工資,平等的機會,較好的居住條件。這才是整個社會的需要。它不需要微妙的或者難以理解的東西。我們的任務是非常清楚的——永遠記住每一個人物質的當前的福利,如此而已。
所以現在,斯克裏本斯基的心似乎完全為一種無所作為的思想所占據。這使得厄休拉越來越感到恐懼了。她感覺到,他似乎不得不屈從於全然無望的東西。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災禍馬上就要臨頭了。一天又一天,她總是那麽緊張地擔心災禍的來臨。她變得憂鬱、惶恐不安,並有些近於病態的敏感了。當她看到一隻烏鴉在天空緩慢地拍打著翅膀的時候,她也會感到很痛苦,因為那是一種不祥的征兆。這種不幸的預感最後變得那麽陰森,那麽活靈活現,她感到自己幾乎已無法活下去了。
可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情況最壞也不就是他走開了嗎。她為什麽那麽關心,她到底怕些什麽呢?她自己也不知道。隻是有一種陰森的恐懼感始終占據著她的心。當她夜晚走出去,看到天上的幾顆閃著亮的大星星的時候,她似乎也感到害怕。白天裏,她總隨時想著可能會有人對她提出什麽控告。
三月裏,他曾來信說他不久要到南非去,不過在他去南非之前,他一定要搶時間到沼澤農莊來待上一天半天。
仿佛置身在一種痛苦的夢境中,她心神不安,神情恍惚地等待著。她不知道,她無法了解。她隻是感到編織成她的命運的每一根線現在都繃得很緊,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她隻是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偶爾哭一陣,同時還盲目地念叨著。
“我是那樣地喜歡他,我是那樣地喜歡他。”
他來了。可是他為什麽要來呢?她呆看著他,希望找到什麽含有深意的表示。他沒有任何表示,甚至也沒有吻她。他的舉止讓人覺得他仿佛隻不過是一個很友好的普通朋友。這是表麵的情況,可是在這表麵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麽呢?她等待著他,她希望他能有所表示。
所以,整個那一天,他們都猶猶豫豫,避免接觸,一直拖到黃昏時候。這時他大笑著說,再過六個月他就回來了,到那時他會把那邊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他們。然後,他和她媽媽握握手,就此告辭走了。
厄休拉陪他走進菜園子邊的那條胡同。那天晚上有風,紫杉樹搖晃著,發出哧哧沙沙的聲音。那風似乎總在煙囪和那教堂尖塔的邊上呼嘯而過。夜色很黑。
風吹在厄休拉的臉上,她的衣服完全貼在她身上了。這是一種陣發的起伏不定的風,充滿了生命的活力。這時,她仿佛失去了斯克裏本斯基,在那漆黑而緊張的暗夜裏,她無法找到他了。
“你在哪兒?”她問道。
“在這兒。”那個沒有肉體的聲音說。
她**著,終於摸到了他。一股像電光一樣的火燒遍了他們全身。
“安東?”她說。
“什麽?”他回答說。
在黑暗中,她用她的兩手抓住他,她感覺到他的身子又和她貼在一起了。
“不要丟下我,趕快回來。”她說。
“一定。”他說,用雙臂摟著她。
可是由於他知道,她既沒有為他所迷,也沒有為他所製服,因而他身上的男性已經消滅殆盡了。他希望離開她。他知道,明天他就得離開這裏,到一個真正完全不同的地方去過活,他反而感到心安了。他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他的生活的中心將不會是她的生活中心。她和他是不同的,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隔膜。他們是兩個敵對的世界。
“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的,對嗎?”她重複說。
“當然。”他說,他講的完全是真話。不過他的態度隻是表示一個人應當遵守已經說定的約會,而不是感到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這時,她吻了他一下,然後走進屋裏去,就此消失了。他心神恍惚地回到沼澤農莊。這次和她的接觸使他很傷心,也使他很害怕。他極力退縮,他感到有必要脫出她的精神對他的影響。因為她可能會像站在巴蘭前麵的天使一樣攔住他的去路,不讓他朝著他預定的方向走去,還會拿出一把劍來把他趕進荒野[15]。
第二天,她到車站去給他送行。她老看著他,她一次再次地走到他身邊,可他總顯得那麽奇怪,那麽消沉,無比消沉。他是在全力思索一個什麽問題。她想這大概是他看來那麽消沉的原因。說來實在奇怪,他簡直仿佛完全不存在了。
厄休拉擺出一副沉靜的蒼白的臉站在他身邊,他似乎根本不願意看見她的臉。在生命的根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羞辱感:一種為她而感到的冷酷和難以忍受的羞辱。
在車站上,聚在一起的這三個人十分引人注目:這姑娘戴著皮帽子,穿著橄欖色的衣服,帽子上還飛著長長的飄帶,臉色蒼白而又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她絲毫不肯屈服,孤獨地站在那裏;這個年輕的軍人戴著一頂揉皺的帽子,穿著沉重的外衣,那深紫色圍巾上的臉也顯得非常蒼白和心事重重,他的整個身子似乎毫無表情;然後就是那個年歲較大的人,很時髦的高頂帽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深黑色的眉毛,紅紅的熱情的臉顯得很沉靜,他的整個身子離奇地讓人感覺到一種充滿熱情的冷漠,他就是那永恒的觀眾,古代戲劇中的歌隊,今天劇場裏的觀眾,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是不需要任何戲劇情節的。
火車已經衝進站來。厄休拉心潮起伏,可是在它最上麵所結的冰已經太厚了。
“再見。”她舉起手來說,臉上布滿了她那種獨特的、盲目的、幾乎讓人感到耀眼的大笑。當他低下頭來吻她的時候,她簡直有點糊裏糊塗,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他本該拉拉手就上車去。
“再見。”她又一次說。
他拿起身邊的一個小包,背著她轉過身去。許多人正沿著站台跑動。啊,這是他的車廂,他上車坐了下來。湯姆·布蘭文關上門,在站上鳴笛的時候,這兩個人握了握手。
“再見,祝你一路平安。”布蘭文說。
“謝謝你,再見。”
火車開動了。斯克裏本斯基站在車廂的窗口,揮著手,可是他並沒有真正看著窗外的兩個人,那姑娘和那穿著顏色鮮豔得幾乎有些像女性服裝的男人。厄休拉揮動著手中的手絹。火車越開越快,也越變越小了,但它仍然是在一條直線上跑動著。那個白色的小點慢慢消失了。從遠處看去,火車的尾部非常小。她還站在月台上,感到四周無比空虛。盡管她極力想控製住自己,她的嘴唇卻不停地抖動著。她不願意哭泣,她的心已經像死去一樣冰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