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厄休拉也變得非常怕他,而在這種害怕的後麵更有一種仇恨的種子,一方麵她很討厭他,而另一方麵她還得受他的管轄。後來,她慢慢跟大家熟了一些。所有的老師都非常恨他,他們彼此之間也盡量煽起這種仇恨,因為他們和那些孩子們都得聽他管轄。為了使他對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權威絕對化,他隨時都顯出一種非常可怕的神態。他的教師們,和那些學生一樣,全都是他的部下。僅僅因為他們擁有某種權威,他於是本能地對他們感到厭惡。
厄休拉沒有辦法讓自己討得他的歡心。從一開始她就跟他完全合不來。她和維奧萊特·哈比也很合不來。不管怎樣,她拿哈比先生是沒有辦法的,他這個人,她既無法和他進行鬥爭,當然也沒有辦法去製服他。她曾經試著用一個年輕活潑的姑娘那種對付男人的辦法,擺出一副笑臉去和他接近,希望他會露出一點多情公子的姿態。可是她是一個姑娘或者說是一個婦女的這一事實,要不是已完全被他忽視,就是更被他當作了對她表示輕蔑的理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麽人,也不知道她應該怎樣才好,她希望仍然保持她原來的那個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熱情的自我。
她就這麽上著課。她和三班的老師瑪姬·斯利菲爾德交上了朋友。斯利菲爾德大約二十歲,她是一個很純潔的姑娘,和別的老師來往很少,她長得很漂亮,常常獨自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更可愛的世界中。
厄休拉每天帶飯到學校去吃,從第二個星期開始她便開始在斯利菲爾德小姐的教室裏吃飯。三班的教室單獨在一個地方,兩邊的大窗戶可以看到下麵的操場。在一個亂哄哄的學校裏能找到這麽一個安靜的地方,實在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因為這裏有一盆盆的**和一些別的花草,還有一大盆草莓。牆上掛著許多漂亮的小圖片,一些照相複製的格黑爾茨[5]的作品,其中還有雷諾[6]的《天真時代》,頗給人一種親切感。所以這間具有寬大的窗子、更小巧更幹淨的課桌,再加上這些圖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休拉一見便非常喜歡。至少在這裏可以覺察到一點人情味,她因而也可以對這種人情味做出反應。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學校來上課已經有一個星期了。盡管她自己似乎還仍然是一個陌生人,但對這裏的環境已經慢慢熟悉起來。她總盼望著快點去和瑪姬一塊吃飯,那是一天中她唯一能感到一點情趣的時候。瑪姬是一個非常強健的、不肯與人為伍的姑娘,她總邁著緩慢的穩健的步子走在一條堅硬的大路上,隨時帶著自己的夢想。厄休拉總像穿過一陣陣毫無意義的迷霧一般,一堂一堂地教著她的課。
到中午時,她班上的學生總是毫無秩序地一窩蜂向外跑,她完全沒有體會到,她這樣對一切采取超然的容忍,她這樣客氣地laisseraller[7],將會慢慢招來多麽嚴重的反對。他們走了,她可以暫時離開他們,這就再好不過了。她於是也就匆匆跑到教員休息室去。
布倫特先生正蹲在一個小火爐旁邊,把一些米麵餅放在小火爐裏烤,接著他站起來,用一把叉子仔細地攪和著放在爐架上的一個小鍋子。後來他又蓋上了鍋蓋。
“那餅還沒有烤好嗎?”厄休拉打破他那全神貫注的沉默,顯得很高興地問道。
她始終保持一種輕鬆愉快的神態,對所有的老師都是那麽和顏悅色。因為她覺得,不論從較高貴的遺傳關係或家庭出身來說,她現在都仿佛是處在一群鵝中間的一隻天鵝。她自覺是這個醜陋學校中一隻天鵝的驕傲感始終也沒有被打下去。
“還沒好。”布倫特先生冷淡地回答說。
“不知道我的菜溫熱了沒有。”她說,對著火爐彎下腰去。她想著他也許會替她看一看,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她感到很餓,急切地把手指伸到那飯盒裏去,看看她的甘藍芽菜、土豆和肉溫熱了沒有。現在還不熱。
“你不認為每天帶飯來吃倒也很有趣味嗎?”她對布倫特先生說。
“說不上來。”他說,拿一條餐巾鋪在他的桌子的一個角上,完全沒有抬頭看她。
“我想你要是中午回家,可能是太遠了吧?”
“是的。”他說。接著他站起來看著她,他有一雙她從來沒見過的最藍、最可怕、最銳利的眼睛,他顯出越來越凶惡的樣子看著她。
“我要是你,布蘭文小姐,”他威脅地說,“我一定會對我班上的學生管得更嚴一些。”
厄休拉止不住一哆嗦。
“是嗎?”她盡管仍有些恐懼,卻盡量和藹地問道,“我現在還不夠嚴厲嗎?”
“因為,”他根本沒有聽她的話,接著說,“如果你不盡快先製服他們,他們就會把你搞倒,他們會不把你看在眼裏,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時候哈比就隻好給你換個別的班——結果隻能是這樣。你要是不趕快製服他們,”他這時往嘴裏塞滿烤餅,“而且越快越好,那你在這裏將待不了六個星期。”
“哦,可是——”厄休拉憤恨沮喪地說。她心裏感到十分恐懼。
“哈比是不會幫你忙的,他永遠是這麽個做法——他就讓你教下去,情況越來越壞,到最後或者你自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把你請走。這事跟我毫無關係,隻除了我希望你不要留下那麽一個班讓我去對付就好了。”
她聽出那男人的聲音裏有一種對她譴責的意味,並感覺到自己仿佛是犯了罪。直到現在,這學校對她來說還沒有變成一種明確的現實。她還在那裏力圖逃避。這是一種現實,可是它隻仿佛存在於她的身外。她極力掙紮著,不願意相信布倫特的這套說法。她不希望看到這種現實。
“那真有那麽可怕嗎?”她猶猶豫豫地說,樣子顯得很漂亮,可是頗有點盡量遷就的意味,她不願意泄露自己的恐懼心情。
“可怕?”那個男老師說,又低頭去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麽叫可怕。”
“我真感到有些可怕,”厄休拉說,“那些孩子們似乎是那樣的——”
“怎麽?”哈比小姐這時正好走進屋裏來,便接茬問道。
“咳,”厄休拉說,“布倫特先生說我應該更嚴厲地對待我那班學生。”她勉強大笑著說。
“噢,如果你想教下去,你一定得維持好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高傲地、毫不動感情地說。
厄休拉再沒有講話。她感到在他們麵前,她的話是不會有任何力量的。
“如果你希望別人讓你活下去,你就一定得那樣做。”布倫特先生說。
“再說,你要是連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維持,那還要你來幹什麽呢?”哈比小姐說。
“這件事還得完全靠你自己去做,”他提高嗓門說,仿佛是先知發出的痛苦的號召,“你不可能從任何人那裏得到任何幫助。”
“可不!”哈比小姐說,“別人也沒有辦法幫你。”她說著就走出去了。
這種彼此仇恨的,不團結的空氣,這種懷著敵意,極力壓低別人的意誌力的表現,實在令人厭惡。自己居於人下,長期懷著恐懼和羞辱的布倫特先生,現在又來恐嚇她。厄休拉隻想馬上跑開。她隻想離開這裏。不願了解這一切。
接著,斯利菲爾德小姐進來了,依然帶著她那種十分安閑自在的神情。厄休拉馬上轉向這位新來的老師,希望獲得她的支持。在這個依靠權威的肮髒的製度中,瑪姬始終是出汙泥而不染的。
“那個大個子的安德森沒有來嗎?”她對布倫特先生問道,接著他們冷淡地、公事公辦地談了一陣關於兩個學生的問題。
斯利菲爾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飯盒,厄休拉拿著自己的飯盒跟著她走了出去。令人愉快的三班教室的桌上鋪了桌布,上麵還擺著一盆剛種下兩三個月的玫瑰花。
“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把它打扮得跟哪兒都不一樣了。”厄休拉高興地說,可是她心裏仍懷著恐懼的心情。整個學校裏的那種氣氛仍然壓在她的心頭。
“那個大教室,”斯利菲爾德小姐說,“咳,待在那個教室裏簡直是活受罪!”
她也開始講了一些憤懣的話,她現在也是生活在一個高級仆人的受盡屈辱的地位。上麵有校長,下麵有她班上的學生,全都恨她。她知道她任何時候都很容易受到來自某一方,或同時來自兩方的攻擊,因為學校當局對學生家長們的意見絕不敢置之不理,於是各方麵都會衝著仿佛也有一些權威的教師開火。
所以,甚至在瑪姬·斯利菲爾德往盤子裏倒出她看來十分可口、帶著濃汁的金黃色大豆的時候,她也表示出了一種充滿憤恨的欲言又止的神態。
“這是素食者吃的罐燜黃豆,”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你願意嚐一點嗎?”
“我太願意了。”厄休拉說。
對比著這盤看來很清爽、味道很濃厚的黃豆,她感到自己的菜粗陋得難以下咽了。
“我從來沒有吃過素食者的飲食。”她說,“可是我總想他們也能把菜做得非常好吃的。”
“我並非真正的素食者,”瑪姬說,“我不喜歡把肉帶到學校來吃。”
“是的,”厄休拉說,“我想我也不願意那樣做。”
她的心又一次激動地對這種新的高雅行為,對這種新的自由做出了反響,如果素食者們所吃的菜都那麽好吃,她將會非常樂意不再去碰那多少有些不潔淨的肉食了。
“味道太好了!”她叫了起來。
“是的。”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並且馬上告訴她這豆子是怎麽做的。這兩個姑娘於是就這樣談講著關於她們自己的一些事情。厄休拉對她講了她在中學上學時的情況,還多少有些吹噓地談到她如何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現在在這麽個醜陋的地方,她實在感到可悲。斯利菲爾德小姐靜靜地聽著,她顯得很漂亮,也很陰沉。
“你沒有辦法找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嗎?”她最後問道。
“我原來根本不知道這兒是個什麽樣子。”厄休拉有些猶猶豫豫地說。
“啊!”斯利菲爾德小姐說,她痛苦地把頭轉向一邊去。
“這地方真像我現在看到的這麽可怕嗎?”厄休拉恐懼地輕輕皺著眉頭問道。
“就是這樣。”斯利菲爾德小姐痛恨地說,“咳!簡直是可恨至極。”
厄休拉看到甚至連斯利菲爾德小姐都似乎已陷入一種無法脫身的桎梏之中,她自己更感到心都涼了。
“最可怕的是哈比先生,”瑪姬·斯利菲爾德又接著說,“我甚至感到,再要叫我到那個大教室去,我簡直沒法活下去了。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十分傷心地轉過臉去,顯然真感到受不了。
“哈比先生真是那麽可怕嗎?”厄休拉不顧自己的恐懼心理進一步問道。
“他!唉,他簡直是個惡霸。”斯利菲爾德小姐說,抬起她那充滿痛苦和輕蔑的黑眼睛,“你要是能跟他合得來,處處聽他的,什麽事都照他的辦,你就會覺得他還很不錯。可是,這樣實在讓人受不了!這實際是一種夾縫中的鬥爭,還有那些非常討厭的家夥。”
她越說越難過,簡直有些說不下去了,她顯然感到非常痛苦。她感到受了極大的委屈;厄休拉因此也感到很難過。
“可是到底為什麽會弄得這麽可怕呢?”她無可奈何地問道。
“你什麽事也幹不了。”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他自己從一個方麵反對你,然後他又讓那些孩子們從另一個方麵反對你。那些孩子簡直是太可怕了。任何事你都得把著手讓他們做。任何事,任何一點小事都得你一一交代,你要想讓他們學點什麽,你就得硬往他們的頭腦裏灌。情況就是這樣。”
厄休拉感到自己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了。她背後總有人永遠在那裏懷著醜惡的殘酷的嫉妒心情,隨時都想把她扔給那一群孩子去處置,而那些孩子又把她看作是學校當局的最沒有力量的代表,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什麽要去搞那一套,她為什麽要強迫那五十五個根本不願意學習的孩子學習呢?她目前的這個工作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恐懼。她看到布倫特先生、哈比小姐、斯利菲爾德小姐,所有的老師們,全部違反自己的意願在那兒幹著這毫無情趣的工作,強迫著許多孩子,硬把他們變成機械地遵守秩序的一群,然後再把這群孩子變得自動注意聽講和服從老師的命令,然後再強迫他們強咽下一塊一塊的知識。頭一項偉大的任務是讓六十來個孩子全都具有一種思想狀態,或一種心靈。這種思想狀態必須通過教師的意誌,通過強加在孩子身上的整個學校當局的意誌自動形成。關鍵問題是校長和全體老師應該共有一個意誌,然後再讓所有孩子們的意誌和這個權威性的意誌取得一致。可是這位校長思想狹隘,不肯接受別人的意見。老師們的意誌根本沒有辦法和他取得一致,他們各自獨立的意誌又拒絕為他所統一。因此這裏就出現了一種無政府狀態,一切完全聽任孩子們去做最後的判斷,而這種判斷應該是由學校當局去做的。
所以,現在這裏存在著許許多多獨立的意誌,每一個意誌都要盡自己的力量去施展權威。孩子們永遠也不會很自然地坐在教室裏,盡力去求得知識。他們必須在更堅強、更聰明的意誌強迫下才能進行學習。他們必然總是在那裏對這種意誌進行反抗。所以,每一個大班老師的首要任務就是使得全班孩子的意誌和他自己的意誌取得一致。而要做到這一點,要想達到某種具體的目的,使孩子們獲得一定的知識,他就必須完全否定他的自我,而且采用一係列的法令。然而,厄休拉卻想著,她一定要成為第一個真正聰明的老師,廢除強迫的辦法,使教學變成一種合乎人情的活動。她對她自己的感染力是完全相信的。
因此,她很快就手忙腳亂起來。對於她試圖和全班同學建立的那種關係,僅僅隻有一兩個有頭腦的孩子感到欣賞,全班絕大多數同學都對她的那套做法不感興趣,反而起來反對她。其次,她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對哈比先生已經確立的權威進行消極反抗的地位,這樣學生們就會更有恃無恐地跟她為難。她並不知道這種情況,可是她的本能慢慢對她提出了警告。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對她簡直是一種折磨。他那刺耳的尖厲的聲音老是那麽不停地響著,充滿了仇恨,可又是那麽單調,簡直要讓她發瘋了,永遠是那麽刺耳和單調的一套。這個人已經變成了一架機器,老是那麽不停地轉著,轉著,轉著。而他帶有人性的那一部分卻老是處在勉強壓抑著的苦惱之中,這實在太可怕了,一切都沉浸在一種仇恨的情緒中!她將來也會變成這樣嗎?她現在已經能夠感覺到那種可怕的必要性了,她必然也會變成這樣:拋開那個帶有人情味的自我,變成一個工具、一種抽象的東西,成天和一堆具體的材料——那班上的學生——較勁,目的是為了讓他們每天學進一定數量的東西。她不能就這樣屈服。可是漸漸地,她感覺到那看不見的鐵鏈已經越來越捆住她的手腳,太陽光也慢慢被完全擋住了。常常,在休息時間她出去走走,看到晶亮的天空飄浮著不停變換的白雲的時候,她總感到那仿佛是一種幻境,是一幅用油彩畫出的風景。教學已經使她的心變得陰暗和煩亂了,她的那帶有人情味的自我已經被關進監牢,已被消滅掉,她現在完全屈服於一種惡劣的具有毀滅性的意誌了。所以,天空怎麽可能發亮呢?天空根本已經不存在,戶外已再沒有什麽一片光明的氣氛了。隻有學校內部才是真實的——真實、具體、無情和邪惡。
但不管怎樣,她還決不願意就這樣讓學校完全把她征服。她常常說:“事情絕不會永遠是這樣的,這情況早晚會有個結束。”她常常會看到自己已經走出了這個地方,看到了她離開這裏之後的各種情景。每逢星期天或者別的假日,當她跑到科西澤或者跑到落葉蕭蕭的樹林裏去散步的時候,她可以回想起聖菲利普教堂學校,並通過自己的意誌力,使它重現在一幅圖畫之中:這學校在那天空之下,隻不過是一堆髒亂的低矮的建築,而她四周的山毛櫸叢林卻是那樣廣袤無邊,這就使得那整個下午顯得那樣開闊和神奇。而那些孩子,她班上的那些學生,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噢,非常遙遠的、微不足道的一些小東西。他們有什麽力量管得住她的自由的心靈呢?她隻是在她用腳踢著地上的山毛櫸的落葉的時候偶爾想到他們罷了,他們已經從她的思想中消失。可是她的意誌卻隨時都緊張地牽掛著他們。
在整個這個時間裏,他們一直糾纏著她。她從來也沒有對她身邊的這些美麗的東西如此熱愛過。黃昏時候,坐在一輛電車的頂層上,有時,當她凝望著宏偉的天空慢慢暗下來的時候,學校裏的一切已經從她的心中一掃而光了。她的胸懷,她的雙手,都在為那落日的可愛的餘暉歡呼、鼓掌。當她觀望著這一切的時候,激烈的興奮情緒簡直使她感到痛苦。看到那落日是那樣動人心魄,她幾乎要放聲哭泣了。
因為她現在完全避開了人世的一切。不管她如何對她自己說,她隻要一離開學校,那學校對她就不再存在了,但這完全沒有用。它依然存在。它像一塊死沉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限製著她的活動。不管這個興致很高的驕傲的年輕姑娘如何可以一轉身完全拋開那個學校,拋開它和她有關的一切,那都完全不是辦法。她是布蘭文小姐,她是第五班的老師,現在她的工作代表著她的最重要的存在。
一種不管怎麽說她是已經被製服的感覺,總隨時煩擾著她,像一團環繞她的心飄浮著的黑暗,隨時都威脅著要直衝而下,壓在她的心頭。她一再痛苦地對自己否認她真是一個學校教師。把那個頭銜留給維奧萊特·哈比家的人去享用吧。她自己願意遠遠地離開這一切,但是她的這種否認是完全沒有用的。
在她的心中,有一隻掌管一切記錄的手似乎老在那兒機械地指著一種矛盾的情況。她根本沒有能力完成她的任務。這個事實始終壓在她的心頭,她一刻也無法逃避。
此外,她感到自己完全不如維奧萊特·哈比。哈比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老師,她可以卓有成效地維持班上的秩序,並給學生灌輸知識。厄休拉硬說自己比維奧萊特·哈比不知高明多少倍,那是沒有任何好處的。她知道維奧萊特·哈比所能辦到的事,她沒有能夠辦到,而且這還正是表現在一件幾乎可以說是對她的一種考驗的工作中。她隨時都感到有點什麽東西在折磨著她,使得她越來越消沉了。在那開頭的幾個星期裏,她總想盡量否認這一點,說她還像過去一樣完全自由。她盡量讓自己,每逢站在哈比小姐麵前時不要感到自愧弗如,而要盡量維持住那自視高人一等的氣概。可是總有一種巨大的壓力壓在她的心上,這個維奧萊特·哈比能夠忍耐,而她自己卻無法忍耐。
盡管她始終不肯屈服,可是她一直都做得很不成功。她班上的情況越來越糟。她也知道,自己在教學方麵越來越沒有把握了。她應該從這裏撤退,仍然回家去嗎?她可以對人說,這裏根本不是她要來的地方,所以現在要退出去了嗎?現在她的生命本身正在受著考驗。
她頑固地、盲目地堅持著,等待著危機的出現。哈比先生現在已經開始在跟她過不去了。她對他的恐懼和仇恨一天一天地發展,越來越難以控製。她擔心他會公然對她毫不客氣,致使她趨於毀滅。他開始跟她過不去,是因為她不能在她的班上維持正常的秩序,因為她的班成了組成整個學校的那條鏈條中的薄弱環節。
她的一個過失是她的班上太吵鬧,當哈比先生在那個大教室的另一頭給七班上課的時候,吵得他不得安寧。有一天早晨,她來到班上上作文課,有些男孩子耳朵後邊和脖子都非常髒,穿的衣服也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可是她全都不管。她仍然照常改他們的作文本兒。
“在你講到‘他們的皮外衣’的時候,‘他們’兩個字你怎麽寫?”她問。
全班都沉默著。在回答問題時,那些男孩子都是故意不理,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我來回答,老師,單立人一個也,單立人一個門。”有個男孩帶著嘲弄的口氣大聲說。
正在這時哈比先生走了過來。
“站起來,希爾!”他大聲喊叫著。
全班的學生都吃了一驚,厄休拉看著那個男孩。他顯然家裏很窮,可是倒顯得很機靈的樣子。前額上直立著一撮頭發,其餘的頭發都緊貼在他那很瘦小的腦袋上。他臉色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誰讓你這麽大聲喊叫的?”哈比先生吼叫著。
那孩子擺出一副有罪的樣子,抬頭望望,又低頭看著地上,無可奈何地勉強忍著。
“對不起,校長,我是在回答問題。”他仍然做出那種又謙恭又傲慢的神態回答說。
“到我的桌子邊去等著我。”
那孩子沿著教室走去,一件寬大的黑上衣軟塌塌地掛在他身上,他那有點羅圈的兩條細腿現在已經表現出了窮苦人的走路姿態,他那穿著一雙大靴子的腳從沒有離開過地麵。厄休拉看著他那麽畏畏縮縮地朝著教室的那一頭走去。他正是她所喜歡的一個男孩子!他走到校長的桌子邊的時候,多少有點偷偷地向四麵看了看,狡猾地微笑著,用一種可憐的眼光看了看七班的學生。接著,那校長的桌子似乎對他具有極大的威脅,他穿著他那身破舊的衣服,臉色蒼白,極可憐的樣子站在那裏,一條腿撇著腳向外伸著,兩手伸在那件成人的上衣鬆垮垮的口袋裏。
厄休拉很想集中注意力繼續上課,剛才那男孩的事使她有些害怕,同時她又對他無比同情,她感到自己簡直想發出一聲狂喊。那孩子受到懲罰,她自己也有責任。哈比先生正看著她寫在黑板上的字。接著他轉身對全班說。
“把筆放下。”
孩子們全都放下手裏的筆,抬起頭來。
“抱起手來。”
他們全把書推到桌子前麵,然後都把胳膊抱起來。
厄休拉一直看著最後的幾排板凳,簡直沒有辦法把她的眼光移開。
“你們的作文是什麽題目?”校長問。所有的手一下都舉起來。“是——”一個學生急急忙忙地準備回答。
“我勸你們不要這樣大喊大叫。”哈比先生說。要不是他的話裏總帶有令人厭惡的威脅的口氣,他說話的聲音倒是像音樂一樣,十分悅耳的。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睜開他濃黑的眉毛下麵的一雙閃亮的眼睛,看著全班的學生。他站在那裏確有他的迷人之處。她又想狂喊了。她覺得處處都不對勁兒,她簡直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麽。
“你說吧,愛麗斯。”他說。
“小兔子。”那個小女孩尖聲說。
“這個題目對五班的學生來說太容易了。”
厄休拉感到一種顯得自己無能的羞辱。她現在是在全班的麵前丟人了。一切事情都是那麽不順心,使得她非常苦惱。哈比先生站在那裏顯得那麽強健,那麽充滿了男人氣概,濃黑的眉毛,高高的額頭,寬大的下巴上掛著一大把胡子。這樣的一個男人,具有強大的力量和男人氣概,因而帶有某種隱藏著的天生的美。作為一個男人,她會非常喜歡他,可是他現在卻是以另一種身份站在這裏,隻因為學生沒有得到允許就隨便講話這麽一件小事,就在這兒大吼大叫。可是,他並不是那種因為一點小事就吵個沒完的人,他似乎顯得十分殘酷、頑固和惡毒,但他實際上是被囚禁在對他來說實在渺小和無聊,而又出於無奈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之中。因為他必須為自己謀生。他不能更好地約束自己,隻能完全聽從那麻木的、固執的、無可選擇的意誌的指揮。既然他非這樣做不可,他總得想盡一切辦法使他的工作混得下去。而他的工作就是讓所有的孩子能夠把“小心”兩個字拚寫得正確無誤,而且在每一個句號之後另起句子時用一個大寫字母開始。所以他壓抑著自己的憤恨,整天在這個問題上敲打著,永遠壓製自己,直到後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他粗壯而漂亮地站在那裏。厄休拉講著課,心裏實在感到說不出的痛苦。看著他不得不跑到這裏來幹這樣一件事,實在讓人覺得可憐。他有一個高雅的、強壯的、粗獷的靈魂。關於這個作文題“小兔子”,他何必要去斤斤計較呢?可是,他的那個意誌卻讓他現在站在這一班學生麵前,為那麽一點無足輕重的問題喋喋不休,讓自己顯得渺小、無聊、多事。而這樣做,現在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了。她看出他所處的地位實際是很可悲的,同時感覺到,在他心中被約束著的憤懣,最後終將發展成為一種狂怒,所以他現在實際上完全像一個用繩子拴住的頑固而強有力的牲畜。這真有點讓人無法忍受。這種矛盾使她感到十分苦惱。她看看她班上一言不發、專心聽講的學生,他們現在似乎已經凝聚成秩序和某種僵化的形式了。這一點他是完全有力量做到的,他能夠使那些孩子凝聚成一種呆滯的無聲的複合體,完全服從於他的意誌,他的殘暴的意誌,它可以單純憑力量使他們屈服。她也應該學著讓孩子們服從她的意誌,她一定得這樣做,因為學校的情況既然如此,這就是她的職責。他已經使這個班凝聚成完美的秩序了。可是,看著他這樣一個強有力的人竟把自己的力量用在這樣一種工作上,似乎讓人感到有點可怕。這裏有一種讓人看著不寒而栗的東西。他的離奇的溫和的眼光看上去是那樣惡毒,那樣醜陋,他的微笑也變成了一種對人的折磨。他不能這樣顯得毫無人情味。他沒有辦法抱定一個明確的、純潔的目的,他隻能運用他的殘暴的意誌。對於他年複一年強加在這些孩子身上的教育,他自己絲毫也不相信。所以他隻好整天嚇唬人,也就知道嚇唬人,盡管這隻能使他的強壯和健康的性格像不停地挨著馬刺一樣受到羞慚的折磨。他已經是那樣盲目、醜陋和處處沒事找事。他站在那裏,厄休拉幾乎感到無法忍耐。這兒的一切都是錯誤的,而且醜惡不堪。
作文課結束,哈比先生走開了。在那個大教室的另一頭,她聽見口哨聲和教鞭打在人身上的聲音。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她簡直不能忍耐,是的,聽到那個男孩子挨打,她完全不能忍耐。她感到無比厭惡。她感到她必須離開這個學校,這個折磨人的地方。她現在對那位校長感到徹頭徹尾的痛恨。這個惡棍,他難道連一點羞恥的感覺都沒有嗎?決不能讓他這種無比殘暴的犯罪行為再繼續下去。接著,希爾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來了,一邊十分可憐地啜泣著。他那悲涼的啜泣聲幾乎使她的心都快碎了。不管怎麽說,如果她能讓她的班保持良好的秩序,這件事就根本不會發生,希爾就決不會大聲喊叫,最後因此挨一頓打了。
她開始上算術課,可是她現在心情非常煩亂。那個孩子希爾坐在後麵的一張課桌邊,縮成一團,一麵低聲哭泣,一麵用嘴嘬自己的手,就這樣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簡直不敢走過去,也不敢去跟他說話。她在他麵前感到害臊。她感覺到,她將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縮成一團、低聲哭泣的孩子,他現在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了。
她給孩子們改正計算上的錯誤。可是班上的孩子太多,她不能一個個全都照顧到。另外,希爾這事始終使她感到十分不安。最後,他不再哭泣了,低頭彎腰坐在那裏,一個人安靜地玩著。後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的滿是淚痕的臉顯得很髒,眼睛似乎剛洗過,看上去很有些奇怪,或者說仿佛雨過天晴,有一種清新的神態。他心中毫無怨恨情緒。他已經把什麽都忘了,現在正等著恢複他的正常狀態。
“開始做你的作業吧,希爾。”她說。
孩子們全都攤開算術書在那兒玩,她也知道,他們完全是在欺騙她。她在黑板上又寫下一個數目,她不可能到全班每一個學生身邊去看看。她又走到最前排去觀看。有些學生在準備計算,有些則根本沒當回事。她應該怎麽辦呢?
最後,休息時間到了。她下令讓大家停止做作業,最後總算讓她的全班學生慢慢走出了教室。於是她獨自留下來麵對著一大堆亂七八糟、滿是墨跡的沒有改過的本子,以及那些破碎的尺子和用嘴咬壞的鋼筆。她不禁感到一陣頭昏眼花。這苦難越來越深重了。
難堪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她每天總有大堆的練習本要打分,無數的錯誤要改正,這是一種她十分厭惡的令人心煩的工作。工作本身也越來越糟糕。當她正準備恭維自己,說孩子們的作文越來越生動,越來越有趣的時候,她卻不能不看到作文本上的字是越寫越亂,卷麵也越來越亂七八糟了。她盡了一切努力,可是沒有任何用處。可是,她決不會把這看成是個什麽嚴重問題。她為什麽要那麽看呢?她為什麽要對自己說,如果她沒能讓她班上的孩子們把字寫得更幹淨一些,這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呢?她為什麽要把這個責任安在自己身上呢?
發薪的日子來到了,她拿到四鎊兩先令一便士。那一天她感到十分驕傲。過去,她從來也沒有過這麽多的錢,而現在這錢完全是她自己掙來的。她坐在電車的頂層上,用手摸著那些金幣,唯恐會把它們丟掉。由於有了這筆錢,她感到自己更強大起來,生活上也有一個鞏固的地位了。她一走進家門就對她媽媽說:“今天發薪,媽媽。”
“是啊。”她母親冷冷地說。
於是厄休拉拿出五十個先令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飯錢。”她說。
“好吧。”媽媽說,沒有去動那些錢。
厄休拉感到很不舒服,但不管怎樣,她已經付了她該付的錢。她現在感到一身輕了。她已經為自己的吃用付了錢。現在還剩下三十二個先令歸她自己。她不打算隨便花錢,她天生是一個非常節儉的人,因為她不忍心把那麽漂亮的金幣隨便花掉。
現在脫離開她的父母,她已經有一個自立的地方了。她現在已不僅僅是威廉和安娜·布蘭文的女兒了。她已經完全獨立,她現在也完全能自謀生計。她已經變成了整個這個進行工作的社會的一個重要成員。她肯定五十個先令一個月已足夠支付她的吃用了。如果她媽媽每月都能從每個孩子那裏拿到五十個先令,那她一個月就可以得到二十鎊,同時還不需要給孩子們做衣服。那她就可以過得很舒服了。
厄休拉已經不再依靠她的父母生活了。現在她已完全依附於另外一個地方。現在,在她聽來最有意義的幾個字是“教育局”,她也感到,要說是把白廳[8]作為她的最後歸宿,那還遙遠得很。她知道,在政府裏某一位大臣完全控製著英國的教育,她似乎還感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位大臣和她的關係,也和她父親和她的關係差不多。
她現在另有了一個自我,並負起了另一種責任。她現在已不是威廉·布蘭文的女兒厄休拉·布蘭文了。她還是聖菲利普學校五班的教師。現在的問題是她作為五班的教師的問題,而不是別的。因為她已沒有辦法逃避了。
她也沒有辦法取得成功,這是一件讓她感到最可怕的事。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過去,再也沒有出現過一個自由自在、心情愉快的厄休拉·布蘭文。人們見到的隻是一個叫那個名字的姑娘,整天因為想到自己沒有辦法管好一班孩子而心情不安。每到周末,馬上就會出現一種情緒十分激昂的反應,這時她會因為嚐到自由的樂趣而感到情緒無比激昂,這時,在一個早晨哪怕能坐下來繡繡花,做幾針縫補絲綢衣服的針線活兒,都會使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歡欣。因為那個監牢一般的學校始終在那兒等著她!她的被羈絆著的心完全知道,她現在不過隻是暫時獲釋罷了。因此,她總是盡一切力量緊抓住周末每一個迅速消逝的小時,並近似殘酷而瘋狂地盡力從中擠出每一滴甜蜜的汁液。
她從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目前的情況使她如何地苦惱。不論是對古德倫還是對她父母,她都不願意講出心裏話,說她對於當教員的工作感到多麽可怕。可是到了星期天夜晚,她感覺到星期一的早晨馬上就要來臨,於是一係列可怕的預感立即使她緊張起來。因為那緊張和痛苦的生活很快又要開始了。
她始終不相信她能夠在那個見鬼的學校裏把那班見鬼的學生教好。永遠不可能,永遠不可能。可是如果她失敗了,那麽從某種意義說,她就必須認輸。她就必須承認自己太無用,不可能進入強大的男人的世界,不可能在那個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她也就隻能對哈比先生甘拜下風了。而在她今後所有的生活中,她將永遠不能脫開對那個男人世界的依賴,而且也永遠不可能獲得那個大家都認真工作的偉大世界的自由。瑪姬已經在那裏獲得了她的地位,她甚至已經能夠和哈比先生平起平坐,完全不受他的約束。而她的心靈卻總是在詩裏所描寫的那些遙遠的山穀和叢林中遊逛。瑪姬是自由的。可是在瑪姬的自由中也還有一些她不能不聽命於別人的地方。那個男人,哈比先生就不喜歡這個把什麽都悶在心裏的女人瑪姬。校長哈比先生就隻看重他的教師斯利菲爾德小姐。
但就目前來說,厄休拉所羨慕和崇拜的就隻有瑪姬。她自己現在還完全沒有能夠達到瑪姬的地位。她還必須真正為自己找到一個立足點。現在她已經在哈比先生的陣地上建立起一個據點,她必須堅決守住它。因為他現在已開始經常對她進行攻擊,要把她從他的學校裏趕出去。她不能維持班上的秩序。她那個班仿佛是一群烏合之眾,是那個學校工作中的一個薄弱環節。因此她必須離開,讓一個比她更有用的、能夠維持秩序的人來代替她。
校長現在越來越感到對她怒不可遏了。他隻希望她趕快走。自她來了以後,她的工作情況一個星期比一個星期糟糕,她根本就是個沒用的廢物。他的那一套製度,是他的整個教育事業的生命,是他親自努力的結果,現在在厄休拉所據守的那一段卻受到了攻擊,而且已有崩潰的危險了。她是威脅著他的人身安全的一種危險,她可能給他帶來沉重的打擊,使他倒下。於是從一種強烈反對的本能開始,他盲目地不顧一切地想盡辦法要把她擠走。
當他像處分那個男孩子希爾那樣,因為冒犯了他自己,而處分她班上任何一個孩子的時候,他總是盡量格外加重處分。意思是他所以要加重處分,是要表明那個無用的教師根本就不應該允許這類事情發生。而在一個學生因為冒犯了她,由他去進行處罰的時候,他總處分得非常輕,仿佛冒犯她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慢慢地,孩子們也都了解到這種情況,因而他們也就按照這種方針來行動。
常常不定什麽時候,哈比先生突然跑來要檢查練習本。他常會不惜花費整整一個小時在班上來回跑著,拿起一本又一本練習簿一頁又一頁地對比著檢查,而讓厄休拉站在一邊,聽他當著學生的麵指出她改作業時出現的錯誤。的確,自從她來了以後,學生的作文本越來越顯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了。哈比先生搬出從前的作文本和她任職以後的作文本進行對比,馬上忍不住大發雷霆。他讓許多孩子拿著自己的作文本到前麵去站著。在他把這一班沉默的發抖的學生嚴厲指責了一番之後,他更是當著全班學生的麵把幾個最壞的學生痛打了一頓,他自己也一直無比憤怒地吼叫不止。
“整個一個班給弄成這種情況了,我簡直不能相信!這真正是豈有此理。我真是難以想象,怎麽會讓你把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每個星期一早晨我都要來檢查練習簿。所以不要以為沒有人盯著你們,你們就可以把以前學到的一點東西全部忘光,然後退回去連上三年級的資格都沒有了。我每個星期一都要來檢查你們的練習簿——”
然後在狂怒中他拿著他的教鞭走了,留下厄休拉麵向著一班臉色蒼白、發著抖的學生。他們的孩子氣的臉表露出明顯的仇恨、恐懼和痛苦的情緒,他們的心中充滿了對她而不是對校長的憤怒和輕蔑,他們全用一種冷漠的、非人的孩子的控訴眼光看著她。她簡直沒有辦法對他們講出任何話來了。她發出任何一個命令,他們都傲慢地馬上照辦,意思仿佛是說:“這完全是為了校長,別以為我們是在服從你,你算什麽?”她讓那幾個哭泣著的挨打的孩子回到座位上去,她知道他們也在對她和她的權威表示嘲弄,認為他們所以受到處罰完全應該由她的無用來負責。而所有這些情況她是完全知道的,所以,盡管她對肉體的懲罰和疼痛所感到的恐懼使她越來越感到不安,而且整個這一切變成了對她的道義上的審判,然而最使她感到痛心的仍然莫過於孩子們的這種態度。
到下個星期,她一定要非常注意學生們的練習簿,有錯就應該處分。她冷冷地做出了這個決定。她的個人願望至少從那天以後已經死去了。她在學校工作的時候必須從此完全拋開她自己。她現在完全是五班的老師了。這是她的責任。在學校裏,她就是五班的老師,而不是任何別的什麽。厄休拉·布蘭文必須被暫時拋開。
所以到最後,她擺出一張蒼白的沉默的臉,遙遠地似乎毫不帶個人感情地看著那些孩子。她現在所看見的已不再是那些活潑地轉動著眼睛的孩子了,她再也不會想到他們也有自己的離奇的小心靈,隻要他們能夠熟練地寫下他們所想的一切,就不應該在字寫得好不好的問題上使他們的心靈受到折磨。她現在眼睛看見的已不再是那些孩子,而隻是她必須執行的任務。她隻要眼睛老看著那邊,看著自己的任務,而不去看孩子,那她就可以不動感情地對他們進行懲罰,而不像過去那樣老是表示同情、諒解、寬容。她現在也可以對過去她完全不感興趣的問題表示讚賞了。因為她的個人興趣現在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地位了。
讓一個容易衝動的聰明的十七歲的姑娘變得如此缺乏人情味,對孩子公事公辦,完全不存在任何感情上的個人關係,這實在是一件令人十分痛苦的事。經過了那個痛苦的星期一,幾天之後,她完全成功了,她完全有辦法對付她班上的那群學生了。但是這種狀態對她來說是違反自然的,不久她又開始慢慢鬆懈了。
不久之後,又出現了一次麻煩。班上的鋼筆不夠用了。她派一個學生到哈比先生那裏再領幾支。結果他本人跑來了。
“鋼筆不夠嗎,布蘭文小姐?”他心中懷著對她的無比憤怒,冷笑著說。
“是的,我們少了六支筆。”她懷著恐懼的心情說。
“哦,那是怎麽搞的?”他威脅地說,然後對全班看看,他問道:“今天咱們一共到了多少人?”
“五十二個。”厄休拉說。但他根本沒聽她的話,自己開始清點起來。
“五十二個,”他說,“咱們現在一共有多少支筆,斯特普爾斯?”
厄休拉現在一言不發了。他現在既然在跟班長講話,即使她回答他的問題,他也不會理睬的。
“這件事就未免太怪了。”哈比先生說,帶著憤怒的微笑看著一言不發的全班學生。所有的孩子都抬起毫無表情的臉看著他。
“幾天之前這個班上還有六十支筆,現在卻隻有四十八支了。威廉姆斯,六十減去四十八是多少?”這個提問顯然包含著某種惡毒的含義。一個穿著水手服、臉似雪貂的瘦孩子忽然煞有介事地站了起來。
“校長!是——”他說,接著他臉上慢慢出現了一個狡猾的微笑。他回答不上來。全班緊張地沉默著。那個男孩子低下頭去。接著他又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狡猾的勝利的表情。“十二。”他說。
“我建議你多留心一些。”那校長威脅地說。那男孩坐了下去。
“六十減去四十八是十二,所以我們現在得找出那十二支鋼筆來。你們找過了嗎,斯特普爾斯?”
“找過的,校長。”
“那麽再找找。”
這場麵一直拖延下去。最後找到了兩支筆,還有十支沒有找到。於是一場風暴爆發了。
“除了你們的作業本又髒又亂,整天都不知道守規矩之外,我難道還能容忍你們當小偷嗎?”校長開始嚷嚷道,“光是作為全校紀律最壞、最髒的一班還覺得不夠,你們還要讓自己變成一幫小偷嗎?這實在是太滑稽了!鋼筆決不會在空氣裏就那麽熔化掉,鋼筆也絕沒有自己會那麽慢慢消散的習慣。那麽它們到哪兒去了呢?那些筆一定在什麽地方。它們會跑到哪兒去?這些筆一定得找到,一定得在五班裏找到。它們是五班給丟掉的,所以你們一定得找到它們。”
厄休拉站在一邊聽著,感到自己的心完全涼了。她非常激動,感到自己簡直要瘋了。她真想站起來麵對著校長,告訴他不要再為了那麽幾支可憐的筆在這兒沒完沒了地吵吵了。可是她沒有那樣做,她不能。
後來不論早晚,每上完一堂課她都要清點一下班上的鋼筆,但是照樣還會缺少。鉛筆和橡皮也有時會不見了。這樣她就隻好讓全班都留下,把東西找到後再走。可是哈比先生一走出去,男孩子便會大喊大叫地到處亂跑。最後一窩蜂全跑出學校去。
這種情況很快就會引向一種危機的。她不能去告訴哈比先生,因為在他懲罰班上的學生的時候,他總會讓大家感到她是學生受到懲罰的原因,這樣她班上的學生就會更不聽她的話,並對她進行嘲弄,作為他們的報複。現在她和她班上的孩子們之間已經出現非常嚴重的敵意了。有時候因為作業沒有做完,放學後把學生們留得晚一些,她出去的時候總會發現有些男孩子跟在她的後麵,在她背後叫喊著:“布蘭文,布蘭文——別撅著屁股。”
有一個星期六早晨,她和古德倫一道上伊爾克斯頓去,她又聽到孩子們的聲音在她的後麵叫喊:“布蘭文,布蘭文。”
她裝作完全沒有聽見,可是這樣在大街上受人嘲弄,她止不住羞得滿麵通紅。她,科西澤的厄休拉·布蘭文,竟沒有辦法暫時逃開她作為五班老師的命運。她躲到店鋪去為自己的帽子再買一根帶子,也完全沒有用。他們仍然跟在她後麵叫著,那些她盡力教他們學習的男孩子們。
有一天晚上,她從市鎮的邊緣往農村走去,這時竟有幾個石塊朝她飛來。羞辱和憤怒的感情使她簡直不能忍耐了,但她隻能耐著性子,裝不知道地向前走著。因為天氣太黑,她看不清扔石頭的是誰,而且她也根本不願意知道。
隻是,在她的心靈中出現了一個變化。從此她決不會,永遠也不會再把自己當作一個個體來和她的學生們打交道了。她,厄休拉·布蘭文,從前的那個姑娘,從前的那個人,決不會再和這些男孩子有任何接觸。她將永遠隻是五班的教師,至於她個人,與她班上的學生沒有絲毫關係,仿佛她從來就沒有走進過聖菲利普學校。她將把他們全部從自己的感情上抹掉,盡量跟他們保持距離,僅僅把他們看作是她要教的學生罷了。
所以她的臉變得越來越陰沉了。現在這個曾經懷著無限熱情,準備把自己完全貢獻給那些孩子的年輕姑娘被剝開的受傷的心上,隻剩下一些冷酷的毫無感情的公式了,那就是一切機械地按照製度辦事。
第二天,她似乎簡直就看不見她班上的學生了。她隻能感覺到她自己的意誌,感覺到為了完全製服這一班學生,她必須注意到的一些問題。她看出再去投合和培養班上學生的正當情緒,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她的緊張活動著的心靈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
作為一個教師,她必須讓所有的那些學生全都服服帖帖。這一點她一定得辦到,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管。自從對她扔石頭的事發生之後,她已經變得十分殘酷無情,她現在不僅是要對他們,幾乎也可以說是要對她自己進行報複了。在經受了這種侮辱之後,她不願意再變成一個人,再變成她原來的自己了。她一定要行使自己的權威,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師。她現在已經打定主意,準備進行鬥爭,讓全班屈服。
她已經知道在她的班上誰是她的敵人了,其中之一是她最痛恨的威廉姆斯。他簡直是一個特務,要真拿他當特務來看,應該說他幹得還不錯。他能夠十分流暢地朗讀,而且還真有不少鬼聰明,可是他總也不肯安靜一會兒。他有一種使得一個敏感的女孩子非常厭惡的毛病,總顯得那麽狡猾,又陰險又下流。有一次,他犯了他的倔脾氣,竟然拿起一個墨水缸向她砸去。他曾經有兩次直接從教室跑回家去,他是全校有名的調皮孩子。他常常對這個年輕的女教師暗暗發笑,有時候故意纏著她,向她討好。可是這卻使得她對他更討厭了。他有一種像螞蟥一樣粘在人身上的力量。
從一個孩子手裏,她拿過一根很柔軟的藤條。她決心在必要時一定要用上它。有一天早晨,在作文課上,她對那個男孩威廉姆斯說:“你的本子上怎麽有這麽大的一團墨?”
“對不起,老師,那是從我的筆上掉下來的。”他用他慣常善於表演的裝模作樣的聲音說。他附近的幾個男孩子撲哧笑了。威廉姆斯很善於表演,他能夠微妙地觸動聽眾的癢處。他特別善於挑逗別的孩子跟他一起嘲笑他的老師,或者任何他不感到害怕的學校的權威。他有一種特殊的讓你怎麽也抓不住他的本能。
“那你就給我留下,把這一頁作文重抄出來。”厄休拉說。
這是違反她一向的公正態度的。男孩子們對這種處罰感到既可笑又厭惡。十二點的時候,她看著他正往外溜。
“威廉姆斯,坐下來。”她說。
她坐在那裏,他也坐在那裏,單獨地麵向著她,他坐在靠後的一張課桌邊,不時抬起頭來偷看她一眼。
“對不起,老師,我家裏還讓我回去有事。”他傲慢地大聲叫著說。
“把你的作文本拿來我看。”厄休拉說。
那孩子走下座位,一路過來用他的作文本拍打著課桌。他一個字也沒有寫。
“回去坐下,照我說的把你的作文抄幹淨。”厄休拉說。她坐在她的講桌邊,準備改作業。她由於十分激動,手直發抖。整整一個小時,那個可憐的男孩在他的座位上不停地扭動著身子,有時又微微地笑笑。在這整整一個小時裏,他隻寫下了五行。
“看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厄休拉說,“今天晚上你回家去一定得抄完。”
那孩子一路踢打著,傲慢地走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威廉姆斯又坐在那裏偷偷看著她。她的心馬上急劇地跳動起來,因為她知道在他們之間馬上要進行一場戰鬥了。她一直注意看著他。
上地理課的時候,隻要她一轉身用她的教鞭指著牆上的地圖,這孩子就老是把他的近於白色的頭伸到桌子上麵去,以引起別的孩子們的注意。
“威廉姆斯,”她鼓起勇氣說道,因為現在跟他說話很可能會馬上引起緊張的局麵,“你在幹什麽?”
他抬起頭來,發紅的眼圈顯出似笑非笑的樣子。他天生有一種看上去極不正派的神態。厄休拉躲開了他的眼光。
“沒幹什麽。”他感到十分得意地回答說。
“你在幹什麽?”她再次重複說,激烈跳動著的心幾乎使她喘不過氣來。
“沒幹什麽。”那孩子傲慢地、悲傷地、滑稽地回答說。
“你要是再這樣跟我講話,我馬上就讓你到哈比先生那裏去。”她說。
可是這孩子連哈比先生也不十分放在眼裏。他是那樣頑固、賴皮、肉頭肉腦,誰要是打他,他會喊天叫娘地號叫,哪個老師要是把他送到哈比那裏去,他倒不怎麽恨這個孩子,卻會非常恨那個老師。因為對這個孩子,他簡直是一看就夠了。這一點威廉姆斯也知道,他現在是明目張膽地又笑了。
厄休拉依然轉向牆頭的地圖,仍接著講她的地理課。可是現在整個班上已經撒下了不安的種子。威廉姆斯的那種精神對全班都發生了作用。她聽到一陣打鬧聲,心裏止不住直發抖,要是現在他們全體都來跟她作對,她顯然是毫無辦法的。
“老師——”有一個孩子痛苦地叫道。
她轉過頭來。一個她平時很喜歡的孩子傷心地舉著一條被撕壞的襯領。她聽他講了那領子被撕壞的情況,感到毫無辦法。
“到前麵來,懷特。”她說。
她周身的每一根纖維都顫抖起來。一個皺著眉頭的大個子男孩拖著腳步走到前麵來了,這孩子平常學習並不壞,可就是非常難於對付。她接著講她的課,完全知道威廉姆斯正在對懷特做鬼臉,懷特也在她的背後嬉皮笑臉。她感到害怕。她再次轉向牆上的地圖。她感到害怕。
“老師,威廉姆斯——”後麵傳來一聲尖叫的聲音,接著最後一排的一個男孩緊皺著痛苦的眉頭站了起來,臉上一半帶著譏諷的微笑,一半也真表現了對威廉姆斯的痛恨,“老師,他掐我。”說著他痛苦地揉著他的大腿。
“到前麵來,威廉姆斯。”她說。
那個長著耗子臉的男孩微笑著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到前麵來。”她重複說,現在是一點兒也不含糊了。
“我不去。”他笑了笑,像耗子似的齜牙咧嘴地反抗說。厄休拉的心中仿佛有一個開關啪嗒一聲打開了。她圓睜著雙眼,板起麵孔,走過全班的學生徑直向他走去。麵對著她那充滿怒火的眼睛,那男孩感到害怕了。她一直向他走去,抓住他的一隻胳膊,把他拖出他的座位。他使勁抓住他的椅子不放,於是一場戰鬥在他和她之間展開了。她的本能突然變得沉靜而敏捷起來。她猛地掙脫他緊緊抓住的手,不顧他不停的踢打,一直把他拖到最前麵去。他好幾次踢在她的身上,遇到一張桌子就使勁抓住不放,可是她仍然把他拖向前去。整個教室的學生都激動地站了起來。她已經看到這種情況,但她不予理睬。
她知道如果她現在放開那個男孩,他會直衝著門口跑去。在她的班上,他已經有一次徑直跑回家去了。所以她立即從講桌旁抓起教鞭來,使勁朝他身上打去。他拚命扭動著,踢打著。她可以看見她麵前的那張煞白的臉,瞪著一雙像魚一般的眼睛,樣子顯得很呆,但顯然充滿了仇恨和恐懼。她很厭惡他,這個可厭的不停扭動著身子的小東西幾乎使她沒法對付。她唯恐他會勝過她。因此即便此刻她心裏已十分平靜,但仍用那教鞭一個勁兒在他身上打,隨他去掙紮,一邊發出含糊不清的叫喊,使勁拚命踢她。她用一隻手勉強抓住他,另一隻手拿著那根教鞭不時朝他身上打去。他像發了瘋一樣死命扭動著。可是那教鞭打在身上的痛苦終於慢慢透過了他那靠扭動維持的、可厭的懦夫的勇氣,更深地鑽入他的心裏,直到最後,他使勁哭喊一聲,身子完全軟癱下來了。她鬆開了他,他馬上向她衝去,兩眼和牙齒都閃著凶光。她的心中刹那間閃過了一種痛苦的恐懼:這孩子真是個野東西。接著她又抓住他,又用教鞭在他身上打著。有好幾次,他又完全像發瘋一樣扭動著身子使勁踢她,可是結果總算被那根教鞭給製服了。他於是大聲號叫著倒在地板上,像一頭被打傷的野獸躺在那裏嚎叫。
在這場表演快要結束的時候,哈比先生趕過來了。
“出什麽事了?”他大聲問道。
厄休拉仿佛覺得她身上有什麽東西馬上要崩裂了。
“我打了他一頓。”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勉強說出了這麽幾個字。
那校長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裏。她低頭看著在地上打滾的那個孩子。
“起來。”她說。那孩子離開她朝遠處滾去。她向前趕了一步。在大約一秒鍾的時間裏,她意識到校長站在旁邊,但很快她就把他完全忘記了。
“起來。”她說。那孩子使勁一跳站了起來,他的喊叫聲現在變成了聽不清的叨咕。他簡直完全氣瘋了。
“過去到暖氣片旁邊站著。”她說。他仿佛完全是機械地走了過去,嘴裏還不停地叨咕著。
那校長此刻站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他臉色發黃,兩隻手抽筋似的動了幾下。但是厄休拉卻僵硬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現在她是什麽也不怕了,哈比先生她也已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她現在似乎已經完全豁出去了。
那校長咕噥了幾句,轉過身朝著教室的那一頭走去,接著她聽到從遠處的那頭,傳來了他對他自己班上的學生發出的發瘋一樣的吼叫聲。
那男孩站在暖氣邊始終不停地哭喊著。厄休拉看看全班的學生。這兒有五十張蒼白的安靜的臉注視著她,有一百隻圓睜著的眼睛毫無表情但十分注意地朝她望著。
“把曆史課本發給他們。”她對各組的組長說。
教室裏鴉雀無聲。厄休拉站在那裏可以聽到鍾擺的嘀嗒聲和一摞摞的書從書櫃裏搬出來時發生的聲音。接著又是把書扔在桌上的輕微的撲撲聲。孩子們安靜地接過書去,他們的動作顯得非常協調,他們現在已不再是一個團夥了,每一個孩子都分別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各有自己想法的個體。
“翻到一百二十五頁,讓我們來讀這一章。”厄休拉說。
於是出現一陣嘩嘩的翻書聲。孩子們找到了那一頁,他們全低下頭去順從地讀著。他們全都機械地讀著。
現在還一直猛烈地哆嗦著的厄休拉走過去,坐在她的那張高凳子上。那個男孩還在那裏低聲哭泣。布倫特先生的刺耳的聲音和哈比先生的喊叫,通過那玻璃隔扇低沉地傳了過來。有時一雙眼睛會從書本上抬起來對她看一會兒,仔細觀察著,似乎冷冷地在算計著什麽,接著又低了下去。
她安靜地坐在那裏,一直沒有動,她的眼睛對全班注視著,而其實她什麽也沒有看見。她現在非常安靜,也感到渾身無力。她感到她簡直沒有力量把自己的手從教桌上抬起來了。她要是永遠在那兒坐下去,她感到她就將無法再活動,也不可能對學生發布任何命令了。現在已經是四點過一刻,她簡直害怕放學的時候到來,因為那時她又將隻剩下單獨一個人了。
全班開始慢慢平靜下來,不再那麽緊張了。威廉姆斯還在哭。布倫特已經宣布下課了。厄休拉走下講台。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威廉姆斯。”她說。
他用袖子擦著自己的臉,拖著一雙腳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坐下的時候偷偷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現在更紅了。他現在的那副樣子真像一隻被打傷的老鼠。
最後孩子們都走了。哈比先生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沒有看她,也沒有講話。布倫特先生看見她在鎖書櫃的時候,不禁放慢了腳步。
“你要是把克拉克和萊茨也同樣這麽教訓一次,布蘭文小姐,那你就完全做對了。”他說,他的長長的鼻子正對著她,一雙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奇怪的、親切的神情向下望著。
“是嗎?”她神經質地笑了笑說。她現在不希望任何人來跟她談話。
當她獨自來到街上,在一段鋪著石板的路上走過的時候,她覺察到有幾個男孩跟在她的後麵,有一件什麽東西打在她提著書包的那隻手上,把她的手打青了一塊,在那東西向前滾動的時候,她看出那是一塊土豆。她的手已經給打傷了,可是她沒有做任何表示。她很快就可以上電車了。
她有些害怕,也感到奇怪。這件事使她既覺得十分奇怪,又覺得醜惡,仿佛自己做了一個遭人侮辱的夢似的。這個夢她是寧願死掉也不願對任何人去講的。她不能把她的發腫的手舉起來看看。她在精神上已經有所突破,她現在已經衝過了一關。威廉姆斯讓她給製服了,可是她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感到自己還太激動,不願意回家去,因而她再往前坐了一段車,到了市裏,她在一家小茶店的門口下了電車。她跑到店鋪後麵一個光線較暗的小房間裏,喝了一碗茶,吃了一點黃油麵包。她現在吃什麽都覺得毫無味道。她這時跑來喝茶完全是一種機械動作,不過是為了消磨掉這一段時間罷了。她坐在那個陰暗的沒有什麽人注意的小房間裏,自己甚至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她隻是無意識地揉摸著她受傷的手背。
當她最後取道回家的時候,西邊的天上已是一派落日的紅霞。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回家去。家裏也沒有任何她感興趣的東西。實在說,她隻不過是為了裝作很正常罷了。她和誰也不願談話,也找不到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可是,在這一片落日的餘暉之下,她必須往前走,孤獨地往前走,因為她知道在人世中有很多可怕的東西,現在正要把她毀滅掉,她已經和它展開戰鬥了。但是一切也隻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