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她仍然還得上學校去。她爬起身來,連哼也沒有哼一聲就又到學校去了。如今她已是在某種更大的、更堅強的、更粗野的意誌的掌握之中。
學校裏相當安靜。可是,她可以感覺到全班正瞪著眼看著她,隨時準備向她猛撲過來。她的本能讓她知道,如果她軟弱無力,那麽全班的本能就是希望跑過來把她抓住。可是她始終保持冷靜,做好充分的準備。
威廉姆斯沒有上學。上午十點鍾的時候,教室外麵有人敲門:有人要見校長。哈比先生沉重地、生氣地、神經質地走了出去。他非常害怕前來找碴兒的學生家長。他出去在過道裏待了一會兒,接著又走了進來。
“斯特奇斯,”他對一個較大的男孩子叫喊著,“你站到前麵來,誰要是說話就把他的名字給記下來。布蘭文小姐,請你跟我來一下。”
他仿佛恨不得一把將她拖過來。
厄休拉跟在他的後麵。在廊子裏她看見了一個皮膚發白的瘦小的女人,她穿著一套灰色的衣服,戴著紫紅的帽子,倒也穿戴得十分整潔。
“我是為弗農的事來的。”那女人用一種很高雅的腔調說。這個女人全身有一種高雅和整潔的氣派,但這卻和她的近於乞丐的舉止,和她那仿佛是一件什麽已經從裏麵爛透的東西,讓人一碰就覺得難受的感覺,形成一種離奇的對比。她既不是一位闊太太,也不是一個普通工人的老婆,而是一個和整個社會脫離的人物。從她的衣著來看,她並不窮。
厄休拉馬上就知道她是威廉姆斯的母親,他就叫弗農。她記起來,他一向穿得很不錯,很幹淨,總是一身水手服。他也同樣有這種獨特的、若隱若現的不衛生的氣息,簡直像一具屍體一樣。
“今天我沒有辦法讓他來上學。”那女人裝模作樣,擺出一副很高尚的派頭接著說,“昨天晚上他回家去感到非常難受,一直惡心,一直要吐,我應該找個醫生給他看看。你知道他的心髒很不好。”
那女人用她那蒼白無神的眼睛看看厄休拉。
“不知道,”那姑娘回答說,“我不知道。”
她厭惡地站在那裏,一時拿不定主意。身材高大的哈比先生,撅著兩撇胡子,眼角露著淡淡的難堪的微笑站在一旁。那女人無動於衷,仍然惡毒地講著:“哦,是的,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有了心髒病。這也正是他為什麽有時不能來上學的原因。誰要是打他,那對他的病可是很不好的。今天早晨,他還病得很厲害,一會兒我回去還得給他找大夫。”
“那麽,這會兒有誰陪著他呢?”校長機警地用他低沉的聲音插嘴說。
“噢,有一個婦女到我家來給我們幫幫忙,我現在讓他和她待在一塊兒。她對他是很了解的。可我待會兒在回家的路上就得去請一個大夫。”
厄休拉靜靜地站在那裏,她感到這裏麵隱隱約約有一種威脅的意思。可是,因為這個女人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她對她還不能十分了解。
“他告訴我,他在學校挨打了。”那女人接著說,“我給他脫衣服讓他上床的時候,他身上到處都是傷痕。我可以讓任何一個大夫去看看的。”
哈比先生等著厄休拉回答。她現在開始明白了。那女人是威脅著要控告她毆打了她的兒子。也許她想訛她一筆錢。
“我用教鞭打過他,”她說,“他實在太愛搗亂了。”
“他要是老搗亂,那我十分抱歉。”那女人說,“可是,對他的這一頓打,實在太不像話了。我可以把他身上的傷痕讓任何一個大夫去看。我肯定這是不允許的,我們可以把這件事讓大家知道知道。”
“我之所以打他,是因為他不停地用腳踢我。”厄休拉說,由於她現在也頗有些責怪自己,因而她更為生氣了。哈比先生眨巴著眼睛,站在一邊開心地看著那兩個婦女去較勁。
“我肯定說,他要是在學校裏態度很壞,那我真感到十分抱歉。”那女人說,“可是我不能想象,他到底幹了什麽事,竟會讓他遭到這樣的痛打。我沒有辦法讓他再上學,我也沒有錢請大夫。按規定能允許一個老師這樣打學生嗎,哈比先生?”
校長拒絕回答。厄休拉痛恨自己,也痛恨在這種情況下還帶著惡意的狡猾的微笑,袖手站在一旁的哈比先生。另外那個可憐的婦女是在尋找缺口。
“這對我可是一個沉重的負擔,為了讓我的孩子能過得像樣一些,已經夠我掙紮的了。”
厄休拉仍然一言不發,她看著那柏油庭院,那裏有幾張髒兮兮的紙片在風中飄動。
“我敢肯定,這樣打孩子是不容許的,特別是對於一個身體很虛弱的孩子。”
厄休拉仿佛什麽也沒聽見似的,仍然呆呆地朝著庭院裏望著,她對這一切都非常厭惡,她已經毫無感覺,甚至失去存在了。
“我知道他有時候是很淘氣,可是那也不會太出格的。現在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痕。”
哈比先生,眼角上閃動著嘲弄的微笑,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裏,等待著這件事告一結束。他感覺到目前的情況完全得由他來左右。
“他病得非常厲害,我今天恐怕根本沒有辦法讓他上學了。他簡直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她仍然一語不發。
“校長先生,這您就明白,他今天為什麽要曠課了。”她轉向哈比先生說。
“噢,是的。”他毫不在意地回答說。厄休拉對他的那種男性的勝利感非常厭惡。她討厭那個婦女。她對一切都感到厭惡。
“希望您盡量記住這件事,校長先生,他是有心髒病的,經過一次這種情況之後,他病得非常厲害。”
“是的,”校長說,“我一定注意這件事。”
“我知道他是很調皮,”那女人現在完全是在對那個男人講話了,“可你們完全可以懲罰他,而不要打他,他的身體真是非常虛弱。”
厄休拉現在開始感到非常不安。哈比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站在那裏,那女人為了討好他,正像釣魚的逗魚一樣在逗著他。
“我這是來解釋解釋,他今天為什麽沒來上學,校長先生,現在您該明白了。”
她對他伸出手來。哈比摸了一下,又趕快放開,他感到很吃驚,也很生氣。
“再見。”她說,把她戴著破舊手套的手給厄休拉。她的樣子並不難看,而且有一種奇怪的,盡管非常讓人討厭卻也十分有效的討好人的辦法。
“再見,哈比先生,謝謝您。”
那個穿著灰衣服,戴著紫色帽子的身影,邁著看來很奇怪的扭扭捏捏的步伐,走過了學校的庭院。厄休拉對她有一種奇怪的憐憫的感覺,同時又感到十分厭惡。她止不住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又進到教室裏去了。
第二天早晨,威廉姆斯到學校來了,他的臉色比先前顯得更為蒼白,但是穿著他那身水手服裝卻顯得十分整潔。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厄休拉一眼,雖然仍顯得很機靈,但顯然老實多了,仿佛準備以後一定聽她的話了。他身上似乎有某種東西使得她不寒而栗。打他這件事使她對自己十分厭惡。在休息的時候,他的哥哥,一個高瘦的臉色蒼白的大約十五歲的青年在大門外邊玩著。他簡直像一位紳士似的向她摘帽致敬,可是在他身上也有某種壓抑著的、不懷好意的神態。
“這是誰?”厄休拉說。
“這是威廉姆斯家的老大,”維奧萊特·哈比毫不客氣地說,“她昨天到這兒來過,是不是?”
“是的。”
“她一來就沒有好事。她名聲太壞,再沒法跟我們搗亂了。”
厄休拉對這件殘暴的、丟人的事確實感到厭煩,可是它也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可怕的**力。一切看來都是多麽下流啊!她對那個邁著扭扭捏捏步子的奇怪的女人,對那兩個心術不正的孩子都感到很不安。威廉姆斯在她的班上反正是顯得很不對勁。這一切是多麽令人厭惡啊。
這場戰鬥就這樣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後來她真感到厭煩至極了。在她要想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權威以前,還有幾個男孩子她得想法製服才行。哈比先生簡直把她看成是個男人似的對她十分厭惡。現在她已經明白,對那些年歲較大一些和她玩著貓兒戲老鼠遊戲的搗蛋鬼們,除了痛打一頓是沒有別的辦法的。哈比先生隻要有法躲開,就決不願打他們。因為他恨這個自高自大的、傲慢的、自以為是的女教師。
“我說,懷特,這回你又幹什麽了?”他可能會對那個從五班送去讓他處分的男孩子溫和地說。他可以讓那個孩子就站在那裏,閑耗著,浪費掉他的時間。
所以,厄休拉後來再也不肯把孩子送給校長去處理了,而是如果她真氣急了,她就拿起她的教鞭來,劈頭蓋臉朝著那個敢於對她無禮的孩子打去。到最後,他們全都怕她了,她完全把他們製服了。
可是這樣做,她卻付出了一個很大的心靈上的代價。這有點像是一團烈火燒透她的身體,把她身上的感覺神經全給燒掉了。這個對任何形式的肉體上的痛苦連想都不願想的姑娘,現在竟被迫去和人進行鬥爭,用教鞭打人,恨不得置人於死地而後快。後來,當她用教鞭終於製服了他們的時候,她也完全是被迫勉強忍耐著他們那悲慘的啼哭聲。
哦,有時候她真感到自己要發瘋了。他們的外貌顯得髒一些,他們不聽老師的話,這有什麽關係?這到底有什麽關係呢?說實在話,她寧願他們對學校的一切規章製度全都不服從,也不願意看到他們挨打,被製服,最後弄到這種哭哭啼啼、毫無辦法的地步。她寧願忍受一千次他們的侮辱和無禮,也不願意使自己和他們變成現在這種關係。她痛苦地悔恨自己不該那麽喪失女性特征,不該那麽去對付她曾經打過的那些孩子。
可是事情卻隻能這樣。她並不願意這樣做,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哦,為什麽,為什麽她要讓自己和這個罪惡的製度聯係在一起,弄得她必須變得如此殘暴無情才能夠生活下去?她為什麽要當個什麽小學教師,為什麽,為什麽?
是那些孩子們逼得她去打他們的。不,她不應該同情他們。她剛來的時候,原本對他們充滿了仁慈和熱愛,可是他們卻簡直要把她撕成碎片。他們寧願要哈比先生。那麽好啊,他們在認識哈比先生的同時也得先認識認識她,他們必須先聽她的管教,因為,她決不能讓人根本不放在眼裏。那不成,不管是他們,是哈比先生,還是圍繞著她的那一整套製度,都別想做到這一點。她不能讓別人壓下去,她必須自由地站起來。她決不能讓人說她擔當不了她目前的工作,完成不了她的任務。即使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也要戰鬥下去,在這個從傳統上講屬於男人的工作世界裏,占據著自己的位子。
她現在已經完全脫離了她兒童時代的生活,在這個新生活中,在這個隻知道工作,隻知道機械地考慮問題的生活中,她完全是一個陌生人。她和瑪姬,當她們一塊兒吃飯,或者偶爾到一家小飯鋪去吃點心的時候,也常常討論關於生活和其他一些方麵的問題。瑪姬是一個非常熱心的女權主義者,對公民投票抱有極大的信心。可是在厄休拉看來,公民投票永遠也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在她自己心中,對於宗教和生命有一種奇怪的充滿熱情的想法,這些東西遠遠地超越了包括公民投票在內的那一整套機械的製度的局限。可是她的能夠自成一體的根本的想法到底是什麽,到目前也還沒有一個完整的形式,因而也沒有辦法講出來。對她來說,也和對瑪姬一樣,婦女的自由必須具有某種更真實和更深刻的意義。她感到不知在什麽地方,或者在什麽問題上,她是並不自由的,可是她希望自由。她要進行反抗。因為一旦她獲得自由,她就可以做出自己的某種成就。啊,那個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是多麽神妙,多麽真實啊,她感到它就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中。
在她跑出來自己謀生的時候,她是向著自身的解放邁開了強大的殘酷的一步。可是當她得到了更多自由以後,她隻不過是更深刻地感覺到了不夠自由的痛苦。她的要求實在太多了,她要閱讀美麗的偉大的作品,要自己擁有一切書本,她要去欣賞一些美麗的東西,並且要永遠占有它們。她希望認識許多自由的偉大的人物,而且還有許許多多她連名字也說不上來的東西。
這實在太困難了。世界上的東西太多,你永遠會應接不暇。再說,一個人永遠也無法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何。這是一種盲目的戰鬥。在這個聖菲利普學校裏,她簡直是受夠了痛苦。她仿佛是一頭在皮鞭之下被拴進轅杠的小母馬,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了。現在她是慘痛地忍受著轅杠加之於她的痛苦,這是一種她被暴力馴服的痛苦、煩惱和屈辱。它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可是她是決不會就這樣屈服的。她決不能長時間屈服於這種轅杠的壓迫。但她一定要把它們認識清楚。她現在馱著它們是為了將來她要徹底消滅它們。
她常和瑪姬一塊兒到許多地方去,她們一塊兒去參加諾丁漢的選舉大會,去參加音樂會,去戲院,去圖片展覽會。厄休拉積攢了一筆錢,買了一輛自行車。這兩個姑娘常常騎著車到林肯市、到南井,甚至跑到德比郡去。她們永遠有談不完的話。有了什麽新看法,發現了什麽新問題,對她們都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可是厄休拉從來也沒有談到過威尼弗雷德·英格,這是她生命中秘密的一幕,永遠也不願意再揭開了。她甚至從來也沒再想到那件事。這是一個她沒有勇氣再打開的關閉著的門。
當厄休拉慢慢習慣於她的教學工作以後,她又開始了她自己的一種新的生活。再過十八個月她就要上大學念書去了。她要取得她的學位,她還要,啊,她還要成為一個偉大的女人,成為一個運動的領導人。誰知道呢?不管怎樣,再過一年半的時間,她就要上大學去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工作,工作。
在上大學之前,她還必須在聖菲利普學校搞好她的教學工作,這工作真是要她的命,不過現在她慢慢已經完全能夠應付,也不會讓這工作完全破壞她自己的生活了。在一段時間之內,她隻能屈服於它,好在這一段時間是有限的。
教學工作本身到最後完全變成了一種機械動作,這對她是一種苦惱,是一種令人十分厭煩的苦惱,總顯得那麽違反自然。不過,一忙起教學來就能把什麽全忘掉,這也是某種樂趣。她總有那麽多工作要做,那麽多孩子要照顧,那麽多事情要辦,因此她有時連她自己都給忘了。當那些工作對她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以致她那具有個性的心靈可以完全拋棄不管,而到別的地方去另謀發展的時候,她幾乎也感到非常快樂。
在這兩年的教學工作中,在這兩年課堂上的寡不敵眾的鬥爭中,她的真正具有個性的自我變得更為集中,完全不像過去那麽渙散了。這個學校,對她來說永遠是一座監牢。可是這是一座能夠使她的狂野的、混亂的靈魂變得更堅定、更能獨立自主的監牢。在她身體較好,不感到十分疲勞的時候,她對於教學也不是那麽厭恨。她每天一清早就開始工作,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把一切工作進行下去,這也使她感到很興奮。這對她來說是一種緊張形式的生活。這時她的心靈完全可以得到休息,她的心靈可以利用這一段清閑的時間重新聚集力量。隻不過教課的時間未免太長,任務也太重,學校方麵在紀律上過於嚴格的要求,使她感到未免太違反自然了。她被折磨得十分瘦弱和憔悴了。
她早晨上學校來的時候,可以看到帶露水的山裏紅花朵,看到那很小的玫瑰色的顆粒在滲滿露水的花瓣中遊動。雲雀在黎明的清輝中發出它們戰栗的歌聲,整個田野充滿了歡樂的氣氛。這時卻讓一個人進入那滿是塵土的灰暗的市鎮簡直是一種罪孽。
所以她常常站在她那班學生的前麵,不願意讓自己獻身於這種教學活動,不願意把她渴望著在這清晨時候將自己消磨在田野中的精力用來統治這五十個孩子,用來給他們填進一點數學知識。她表現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她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忘掉一切。窗台上的一盆金鳳花和愚人芹就能使她的心遠遠飛到草原上去,在那裏的繁茂的青草中,一叢叢的牛眼菊剛剛露頭,一排排粉紅色的知更鳥正在來回飛翔。可是,現在麵對她的卻是五十個孩子的五十張臉。那些臉簡直就像是一片青草中一朵朵巨大的雛菊。
她的臉上露出了笑意,講課的時候似乎有些恍恍惚惚了。她已經看不清她麵前的這些孩子。她現在正在兩個世界之間進行鬥爭,她自己的那個初夏的繁花似錦的世界,和這個整天工作的另一個世界。她自己的太陽光的光線把她和她的那班學生隔開了。
這一早晨她就這樣在一種離奇的心不在焉的安靜狀態中度過,吃午飯的時候來到了,她和瑪姬在一塊兒高興地吃著飯,屋裏所有的窗子全都開著。然後她們一塊兒走到聖菲利普學校的教堂裏去,那裏在一片紅色的山楂樹下,有一個十分陰涼的角落。她們躲在那裏談天,讀著雪萊或者布朗寧的詩,或者讀一些關於“婦女與勞動”的書籍。
厄休拉回到學校後,似乎仍生活在教堂庭院的那個角落裏,那裏從山楂樹上落到地上的紅色的花瓣,像海灘上的小貝殼一樣鋪得到處都是。有時教堂裏響起一陣沉重的鍾聲,有時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夾雜其間的卻是瑪姬的低沉而甜蜜的聲音。
這些日子她的心情十分愉快。噢,她感到自己是那麽幸福,她希望把自己的歡樂一把把地向四處撒去。這時由於她自己在歡欣的情緒中,她使得她班上的孩子也感到很快樂。那天下午,在她看來那些孩子已不是學校裏的一個班了。他們已經變成了花朵、小鳥、小巧的歡快的動物、兒童或者其他任何東西,隻是他們絕不是什麽第五班的學生。她感到對他們不再負有任何責任。隻有在這種時候,教學才變成了一種很有趣的遊戲。如果他們做算術做錯了,那有什麽關係呢?她很喜歡念一些有趣的作品。她寧願講一個好玩的故事,也不願去講那些曆史事件的年月。至於語法,他們可以做一點並不困難的句子分析,因為這個他們過去已經做過:
她將像一隻撒歡的小鹿,
活蹦亂跳跑過那開闊的草坪,
或者跑上那清泉涓涓的山頂。
她根據記憶寫下了這幾行詩,她非常喜歡它。
那個黃金般的下午就這樣度過了,她非常幸福地跑回家去。她已經做完了她那一天學校裏的工作,現在完全可以自由地沉浸在科西澤的落日餘暉中了。她很喜歡走著路回家去。可是這不能算是學校工作。這不過是在學校裏的那紅色的山楂花下遊玩。
她不可能老是這樣下去。期中考試來臨了,她班上的學生還都沒有準備好。現在讓她勉強拋開她那個幸福的自我,盡她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勉強,去強迫這一班學生絞盡腦汁地學習算術,這件事使她感到十分煩惱。他們根本不願意學習。她也不願意強迫他們。可是,某種居於次要地位的良心卻苦惱著她,告訴她,她的工作沒有完全做好。這逼得她簡直要發瘋了,於是她又對班上的學生撒氣,於是接下去又是一天的戰鬥、仇恨和暴力,於是她又滿心煩惱地走回家去,感到被人奪走了她的金色的黃昏,感到她自己被囚禁在一個什麽陰暗潮濕的地方,並想著自己是因為工作沒有做好才被鎖在那裏的。
夏天來臨了,直到黃昏時候,秧雞一直在輕快地叫喚著,雲雀也將再次飛上明亮的天空,在夜幕降臨之前再進行一次歌唱。可是,如果她總不能忘掉那一天學校加之於她的負擔和羞辱,弄得她情緒十分低落,那所有這些美景又有什麽意義呢?
於是她又一次痛恨學校。她又一次止不住哭泣起來,對這些情況她簡直不能相信。那些孩子們為什麽要學習,她為什麽要去教他們?這完全是一種沒有意義的風中落葉的空打轉。把生活變成這種樣子,整天去完成一些愚蠢的純粹瞎忙活的職務,這是何等愚蠢。這一切全是人為的,全是違反自然的。學校、算術、語法、期中考試,各種記錄——一切都十分無聊!
她為什麽要對這世界表示忠誠,讓這個世界統治著她,而把她自己充滿溫暖陽光和歡樂生活的世界完全拋到一邊去呢?她決不那麽辦。她決不能讓自己變成那個幹枯的由暴君統治著的男人世界裏的一名囚徒。她對那個世界根本不感興趣。就算她班上期中考試的成績壞得從沒那麽壞過,那又有什麽關係。隨它去——那有什麽關係?
不管怎樣,到學校公布成績,說她的班成績很壞的時候,她卻仍然感到十分痛苦,於是夏日的歡樂立刻被拋到一邊去,她完全墜入一種陰暗的心情中了。她沒有辦法真正逃避開這個有一套明確的工作製度的世界,真正進入使她感到快樂的田野中去。她必須在這個進行各種工作的世界中占據一個地位,並在那裏取得具有充分權利的一個成員的資格。在目前,這對她來說比田野、太陽和詩更為重要。可是她卻因此更變成這個世界的敵人了。
她想,在那漫長的暑假期間,要使自己一麵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隨自己興之所至,或者舒舒服服地躺在太陽光下,或者興高采烈地到處玩玩,到河裏去遊遊水,而一麵仍能做一個好教師,讓自己班上孩子們的成績都很不錯,那可實在是太難了。她自我安慰地夢想著有一天她不必再當教員該多好。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她已經負起的責任是永遠也不可能推卸掉的,而且在目前她最主要的職責就是盡量幹好工作。
秋天已經過去,冬天很快就要來臨了。厄休拉越來越變成這個工作世界的一個成員,變成了大家所說的生活中的一分子。她看不出自己的前途,可是她可以看到在不遠的地方就是那個大學,她因而整天死死地抱住這個思想。她將要上大學去念書,免費在那裏接受兩年到三年的訓練。她早已提出申請,現在學校方麵已經安排讓她明年入學了。
所以,她繼續為她的學位努力學習著。她將選修法語、拉丁語、英語、算術和植物。她每天到伊爾克斯頓去上課,晚上也盡量學習。因為這兒有一個需要她去征服的世界:她必須獲得的知識和她應當取得的資格。她十分認真地學習著,因為她內心有一種不足之感推動著她前進。現在,和她的這個一定要在世界上取得自己的地位的願望相比起來,其他的一切都變得完全次要了。她所要占據的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地位,她從來也不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這個盲目的願望推動著她前進。她一定要占據一席之地。
她知道,作為一個初級學校的老師,是永遠也不會有什麽成就的。可是,她倒也不能說完全失敗了。她厭惡這個工作,可是她畢竟也對付過來了。
瑪姬已經離開聖菲利普學校,找到了一個更合適的工作。這兩個姑娘仍然是朋友,她們在上夜課的時候還常常見到。她們在一塊兒學習,經常彼此打氣。她們不知道將來自己會有個什麽結果,也說不清她們的最終需要到底是什麽。可是她們知道她們需要學習,需要掌握更多的知識,也需要工作。
她們也曾談到戀愛和婚姻問題,談到婦女在婚姻中的地位。瑪姬說,愛情是生命的花朵,什麽時候開放沒有一定之規,也難以預料,但你隻要一遇上它,就應該把它摘來盡情享受,千萬不要錯過了它轉眼即逝的鮮豔時期。
在厄休拉看來,這是不能令人滿意的。她想,她仍然愛著安東·斯克裏本斯基。可是,她始終不能忘懷的是他實在不濟,沒法兒和她相愛。他已經使她失望了。那她還怎麽能夠愛他呢?難道愛情真是那麽絕對嗎?她根本不相信。她相信愛情隻不過是一種方法,一種手段,並不像瑪姬所想的那樣,它本身就是目的。相愛的方法總是可以找到的。可是最後又會有什麽結果呢?
“我相信世界上有許多的男人,你都可以去愛,世界上並非隻有一個男人。”厄休拉說。
她心裏想的當然是斯克裏本斯基。威尼弗雷德·英格在她的心中已不占有任何地位了。
“可是你一定得把情欲和愛情區分開。”瑪姬說,接著她更輕蔑地補充說,“許多人都會很容易對你產生一種情欲,可是他們卻不會愛你。”
“是的,”厄休拉十分激動地說,臉上露出痛苦的,甚至有些瘋狂的表情,“情欲隻不過是愛情的一部分。因為它根本不能持久,所以似乎讓人覺得受不了。這也是情欲為什麽不能使人幸福的原因。”
她天性強烈地追求歡樂、幸福和永恒,和瑪姬正好形成一種對比,因為瑪姬所追求的似乎隻是悲愁,她相信世界上的一切全都不可避免地轉眼即逝。生活給厄休拉帶來了許許多多的痛苦。瑪姬卻總是一個人,總是離群索居,所以她整天生活在一種心情沉重的悲痛之中,那悲痛對她幾乎變成家常便飯了。厄休拉在聖菲利普學校工作的最後一個冬天,這兩個姑娘的友情達到了最**。正是在那個冬天,厄休拉十分痛苦又十分感興趣地深切體會到了瑪姬來自自我封閉的最根本的悲愁。瑪姬也極感興趣和痛苦地體會到了厄休拉力求擴大生活圈子的鬥爭。自那以後,這兩個姑娘便開始慢慢分道揚鑣,厄休拉也就不再去幹預瑪姬的那種力求自我封閉的生活方式了。
[1] 意大利文藝複興早期著名雕塑家。
[2] 十五世紀佛羅倫薩雕刻者。
[3] 十六世紀意大利著名雕塑家和首飾匠人。
[4]原文是法語。
[5] 法國十八世紀傷感主義勸善派畫家。
[6] 英國十八世紀肖像畫家及批評家。
[7] 法語,意為放任自流。
[8] 白廳是英國倫敦的一條街,英國政府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