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居裏,勤勞的風暴經久不衰。厄休拉直到十月才去上大學。所以,帶著明顯的責任感,仿佛她必須在這所房子裏使自己有所表現。她竭盡一切努力對許多東西一次再次地進行安排,刻意挑選,不遺餘力。

她可以用她父親的一般工具做些木工活和鐵工活,所以她整天在那裏敲敲打打。她母親看到事情有人幹了,總是很高興的。布蘭文也很感興趣。他本來一直就對他女兒頗有信心。他自己現在也整天忙著,在花園裏給自己安排下一個工作間。

最後,她總算暫時忙完了。會客室裏東西不多,顯得十分寬敞。地上鋪著全家人為之十分驕傲的威爾頓地毯,長榻和大椅子上都蒙著亮閃閃的絲綢,另外還有一架鋼琴,一個布蘭文自己用泥灰做的雕塑,此外就再沒有什麽了。這房子太大,給人一種空****的感覺,他們實際上根本用不了。然而,他們想到那兒有一間空****的大房子,總是感到很高興。

飯廳才是他們真正的家。那裏鋪在地上的堅硬的蘆葦墊席,使得地麵都閃閃發亮,把光線直反射到他們的心窩裏。寬大的窗台上照滿了陽光,飯桌是那樣著實,一個人想推都推不動,椅子也都非常結實,讓它翻個跟鬥也壞不了。布蘭文所做的那一架大家熟悉的風琴,放在靠牆的一邊,看上去顯得特別小。碗櫃看來大小倒挺合適。這裏就是一家人的起居室。

厄休拉獨自有一個臥房。這實際原來是下人的住房,小而簡陋。這間房的窗戶對著後花園,同時還能看見對麵別人家的後花園。其中有些古老的花園顯得很漂亮,另外有一些卻堆滿了包裝用的木匣子,另外還可以看到一些那邊大街上的店鋪的後院,或者一些麵對著教堂的高級職員或出納員的漂亮的家。

她現在離上大學還有六個星期。在這段時間中,她緊張地學習拉丁文,並學了一點植物學,偶爾也抽時間學一學數學。她原是作為一個前往受訓的教師去上大學的。但是,由於她已經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所以她準備到那裏去念完大學的課程,在一年之後,她就可以參加中等學位考試,兩年以後就可以參加學士學位考試了。所以,她的情況和一般的中學教師是不一樣的。她可以和那些單純為了受教育,而不是為了受某種職業訓練,自己來此學習的學生一塊兒活動。她將屬於那高一等的學生。

在此後的三年中,她又得多少依靠她的父母。她上學校接受培訓是免費的,學校裏的一切費用都將由政府支付,此外她每年還可以有幾英鎊的津貼,那正好可以夠她來回的車費和穿衣服的花銷。她的父母隻要供給她夥食費就行了。她不願意花費他們更多的錢,他們生活也並不很富裕。她父親每年隻能掙到二百鎊,她媽媽的一點積蓄,這次買房子已用得差不多了。盡管這樣,他們在生活上還是比較寬裕的。

古德倫已經在諾丁漢上藝術學校。她專攻雕刻。她在這方麵很有天賦,她喜歡用泥土做一些小模型、小孩兒或者小動物。她的有些作品已經在城堡學生展覽會上展出過,古德倫已經有點小小的名氣了。她對那個藝術學校很不感興趣,一心想去倫敦。可是家裏拿不出這筆錢來,此外她父母也不願意讓她獨自到那麽遠的地方去。

特裏薩已經中學畢業了。她是一個又高又大、什麽也不怕的莽丫頭,胸無大誌。她願意就待在家裏。別的孩子,除了最小的一個,都上學了。在新的學年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將轉學到威利格林的文法學校去。

在貝德俄弗又結識了許多新人,厄休拉感到很興奮,但是這種興奮情緒很快也就過去了。她在牧師家、藥劑師家、又一個藥劑師家、大夫家、一位副經理家都吃過了茶,她差不多認識了那裏所有的人。她對誰都隨隨便便的,盡管她自己也認為應該更嚴肅些。

她步行或者騎著她的自行車把附近的鄉村全走遍了。她發現朝著森林去的那個方向,在曼斯菲爾德和南井及沃克撒卜之間的那一帶地方非常美麗。可是她來到這裏隻是為了消遣,隨便走走。她真正的探索工作要等上大學時才開始。

學校開始上課了,她每天坐火車進城。大學裏的修道院似的安靜氣氛慢慢向她逼近了。

一開頭,她並沒有感到失望。這個修建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的石頭建築,四周有草地和菩提樹包圍著,顯得那樣寧靜,她感覺到這是一片非常遙遠的神秘的土地。她從她父親那裏聽說,這建築式樣是非常愚蠢的。盡管如此,它和別的所有的建築都完全不一樣。在這個肮髒的工業市鎮上,它看上去相當漂亮,像一件玩具似的。那哥特式的建築形式也自成一種風格。

她對那安裝著巨大石頭爐台的大廳,以及支撐著上麵陽台的哥特式拱門都非常喜愛。實在說,那拱門相當難看,爐台麵上的雕花石板簡直像一些紙板,上麵刻著一些家族紋章的花紋,麵對著對麵的自行車架和暖氣片,看上去簡直顯得庸俗已極。而那貼滿飄動著的紙片的寬大的布告牌更使遠端的那麵牆顯得暴露無遺,毫無退路了。但盡管如此,不管它顯得多麽毫無格局,這裏的氣氛卻能讓你回憶起那令人神往的最早從經院開始的教育製度。她的靈魂現在直接飛回到中世紀去了,那時上帝的僧侶們占有著人類的知識,他們也在宗教的迷雲中傳播知識。她抱著這樣一種精神進入了大學。

一開頭,走廊和衣帽間的那種寒磣樣子使她心裏很難過。這學校為什麽不全那麽漂亮呢?可是她不可能公開承認她這種不滿的想法。她現在是站在聖潔的土地上了。

她希望所有的學生都有一種崇高、純潔的情操,她希望他們所講的全都是真實的由衷的話,她希望他們的臉上都能煥發出修女和僧侶臉上的那種光彩。

可是天哪,那些女孩子全卷著頭發,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嘰嘰嘎嘎說笑個沒完。男學生也都顯得庸俗可笑。

盡管這樣,手裏抱著幾本書穿過走廊,推開嵌著玻璃的彈簧門,走進一間大教室去,上這個學期的第一課,總會使人感到心花怒放。教室裏的窗戶是那麽高大,無數棕色的課桌,一排排地在那裏等著。講壇後麵是一麵非常平整的寬大的黑板。

厄休拉坐在相當靠後的一個窗子旁邊,向下望,她可以看到已經開始發黃的菩提樹,看到店鋪的學徒工一聲不響地走過那安靜的秋日下的街道。那裏那個世界顯得是那樣遙遠,那樣遙遠。

在這裏,在這巨大的充滿耳語聲的螺殼中,在這螺殼不停地低聲講述著對過去一切事跡的回憶中,時間慢慢地消失了,知識的回音充滿了這跳出時間之外的寂靜。

她安靜地聽著,她十分高興地,簡直是狂喜地揮手寫著她的筆記,對她所聽到的東西沒有任何非議。講課的人不過是一個傳聲筒、一個祭司,他穿著黑色的長袍,站在講台上,那充滿這裏每個角落的混亂的知識的耳語似乎被他挑選出來編織在一起,因而就變成了他的講義。

一開頭,她盡量不讓自己有任何批評意見。她不能把那些教授也看作是人,看作是來講課之前也要吃幾塊火腿,蹬上他們的靴子的普通人。他們是穿著黑袍子的知識的祭司,永遠在遙遠的寂靜無聲的神廟中供職。他們已經受到神的恩寵。隻有他們能理解那個神秘世界的開始和終結。

她在聽課時有一種離奇的歡樂情緒。教育理論課程她聽起來感到津津有味。把各種知識拿來理一理,看看它是如何活動、生活並具有自己的生命的,便能讓人感到一種無比的自由和歡欣。讀著拉辛的作品她感到多麽愉快啊!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可是,當那些劇本的偉大詩篇如此妥帖,如此謹嚴地慢慢展開的時候,她仿佛生活在現實中一樣,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興奮。關於拉丁文,她正讀著一些李維和賀拉斯的作品。上拉丁課時那種奇怪的、親切的、隨便閑聊的口氣,讀點賀拉斯倒是非常合適。可是她從來都不喜歡他,甚至也不喜歡李維。在近於大家坐著閑聊的課堂上,完全沒有嚴肅的氣氛。她曾經盡最大的努力力圖仍然抓住羅馬的精神。拉丁文的東西在她看來慢慢地完全變成了一些閑談的材料和虛假的東西,純粹變成了一種言談舉止的問題。

她最害怕的是數學課,講課的老師說得太快,她的心因而急劇地跳動著,她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繃緊了。但在課外學習的時候,她仍然竭盡全力企圖掌握這門知識。

接著是使她感到非常高興的進行植物學實驗的寧靜的下午。上這個課的學生不多。她永遠是滿懷高興地坐在案前她的高凳上,手邊放著她的植物樣品、刀片和一些其他的材料。她非常仔細地裝上物鏡片,仔細對準顯微鏡的焦距,然後,如果物鏡片裝得很好,她就可以十分滿意地轉身把她觀察的結果,仔細描繪在記錄本上。

她在大學裏很快就結識了一位朋友。這個姑娘過去曾在法國住過,她穿著一身樸素的深顏色衣服,可是卻戴著一條非常漂亮的紫色或者是帶花紋的頭巾。她的名字叫多蘿西·拉塞爾,是英國南部一位律師的女兒。多蘿西跟一位一直沒結婚的阿姨一起住在諾丁漢,隻要有空,她總盡力給婦女社會和政治學會做些工作。她為人沉靜、熱情,一張有如象牙一樣的臉,上麵齊耳朵蓋著一頭黑黑的頭發。厄休拉非常喜歡她,可是又害怕她。她顯得很老練,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可是,她才不過二十三歲。厄休拉常感到她和卡珊德拉[1]一樣,完全是命運的產物。

這兩個姑娘建立了一種十分親密的、嚴肅的友情。多蘿西不論幹什麽總是全力以赴,從不偷懶。每當上植物課的時候,她總是和厄休拉顯得最親近。因為她自己不會畫畫,厄休拉能夠把顯微鏡下的剖麵惟妙惟肖地畫下來,而且畫得非常漂亮。多蘿西常常跑來跟她學著繪畫。

就這樣,第一年在毫無旁騖、整天忙於學習的氣氛中過去了。她的大學生活可說是像戰爭一樣艱苦,然而又像和平一樣僻靜。

那天早晨她同古德倫一起來到了諾丁漢。這兩姐妹不論到哪裏都非常引人注目,苗條、強健、熱情,而且極端敏感。在兩人中,古德倫更漂亮一些,她那睡眼惺忪、脈脈含愁的女兒態,看上去是那麽溫柔,然而她的內心深處又顯得是那麽沉著和穩重。她穿著一身很隨便的柔軟的衣服,帽子總隨便耷拉著,顯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美。

厄休拉穿衣服可就講究多了。可是她總顯得過於機警,常常看到別人的打扮總十分羨慕,什麽都想跟著別人學,所以看上去很不協調,讓人簡直看著難受。當她隻求適意並不去精心打扮的時候,她反倒顯得更漂亮些。冬天,穿上一件花呢的上衣,一頂黑皮毛的小帽子,低低地蓋在她的熱情的、活潑的臉上,她在街上走過的時候,仿佛是由於極度敏感,簡直就像在一種懸浮狀態中飄浮而過一般。

第一年結束的時候,厄休拉通過了她的中級學位考試,於是在她緊張的學習活動中稍微有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她鬆了一口氣,全然鬆懈下來。為考試所進行的準備和精神上的激動,以及渡過這一難關本身所引起的激昂情緒,已弄得她神經十分緊張,心急如焚,現在她不免沉入一種輕快的被動狀態中,她的意誌完全鬆懈下來了。

她和她家裏所有的人一起到斯卡巴勒待了一個月。古德倫和父親都在那裏的暑期手工學校裏忙碌著。厄休拉常常是跟她的弟弟妹妹那群孩子在一起。可是,隻要可能,她總願意一個人跑出去。

她站在海岸邊向著金光閃閃的海麵那邊望去,她感到那景象非常美。她在自己的心中止不住流淚了。

從那非常非常遙遠的空間,有一種激動人心的尚未出生的懷念之情慢慢向她飄飛過來,還有無數的黎明將從那邊升起,仿佛從那海的邊沿上一切尚未出現的黎明都在向她呼籲,她的整個尚未出生的靈魂也正在為那些尚未出現的黎明哭泣。

當她坐在那裏,觀望著在柔和的海麵迅速飄飛的可愛的光彩的時候,她的心哭泣了。直到後來,她隻好用牙齒咬住自己的嘴唇,但抑製不住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在哭泣中又忽然大笑起來。她為什麽要哭泣呢?她並不想哭。因為這一切實在太美了,所以她大笑了。因為這一切實在太美了,所以她哭泣了。

她懷著恐懼的心情向四麵望望,希望沒有任何人會看到她現在的這種狀態。

後來有一段時候,海上掀起了滾滾巨浪,她觀望著海水向海岸邊衝來,她觀望著巨浪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直衝過來,撞碎在一塊岩石上,濺出一片白沫,用那巨大的白色的美覆蓋著一切,然後又向遠處退去,讓那濕淋淋的黑色岩石再次露出水麵。啊,當那波浪破碎成一片白沫的時候,它實際隻不過是得到了自由!但願如此!

有時她沿著港口閑遛,看著一些在海上曬黑的水手,他們穿著緊身的藍色毛衣,在海港的堤岸上閑逛著,魯莽地、別有用心地對著她大笑。

在她和他們之間慢慢建立了某種關係。她從沒有跟他們說過話,或者對他們有任何更多的了解。可是當他們倚在堤岸邊,她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她和他們之間就已經有了某種關係,有了某種急切的、可喜的和痛苦的感情存在。他們當中她最喜歡的是一個藍色的眼睛上胡亂搭著一片淡黃色頭發的年輕水手。他看上去是那樣清新、鮮潔和充滿海洋氣息,簡直不像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物。

她從斯卡巴勒又跑到她的湯姆舅舅家去。威尼弗雷德已經有了一個小孩,是那年的夏末剛剛出生的。她對厄休拉似乎已經變得很奇怪,很陌生了。在這兩個婦女之間,彼此都有一種無法說出口的保留。湯姆·布蘭文是一個非常關心孩子的父親,也是一個十分體貼的丈夫。可是,在他那種安於家庭生活的表現中,總似乎摻雜著一些虛偽的東西,厄休拉再也不喜歡他了。他天性中一些醜惡的、隱藏著的東西現在已慢慢顯露出來,使得他以一種傷感情緒來看待一切。他原是一個什麽都不信的唯物主義者,為了實現他這種信仰,他變得充滿了人的感情,變成一個對人十分體貼、熱情的人,變成一個慷慨的丈夫,一個模範市民。可是他很聰明,決不隨便勾起外人的讚賞,時時也完全知道如何去蒙騙他的太太。她並不愛他。但她卻很高興和他一起生活在這種自得其樂的、自我欺騙的狀態中,她在各方麵都順從他。

後來,從這裏回家的時候,她倒感到很高興。她還有兩年安靜的日子好過,她的前途就完全靠這兩年決定了。她回到學校去準備她的畢業考試。

可是在這一年中,大學在她眼裏已開始慢慢失去光彩了。那些大學教授並非是已經了解生活和知識奧秘的祭司。說到底,他們隻不過是處理某些商品的中間人,由於他們對那商品已過於熟悉,他們差不多已經把它全給忘了。什麽是拉丁文?——不過隻是些關於知識的商品罷了。整個拉丁課又是什麽?那也不過是一種賣古董的舊貨商店,在那裏一個人可以去買一些老古董,並且可以弄清楚某些古董的市場價格。看樣子,那些古董總的說來還都是毫無趣味的。這種拉丁古董使她非常厭煩,正像她有時走進賣中國和日本古董的舊貨店也感到厭煩一樣。“古董”這個詞本身就會讓她的心靈完全失去生趣。

她的生活慢慢脫離了她的學習,為什麽,她也不知道。可是整個這一套都顯得十分虛偽,十分虛假。虛假的哥特式拱門,虛假的寧靜,虛假的拉丁文學,虛假的法國式的莊嚴,虛假的喬叟的天真。這不過是一家舊貨商的店鋪,一個人可以到這裏來買下為了參加考試所需要的裝備。對於整個市鎮許許多多的工廠來說,這不過是一個小小插曲。這種想法慢慢進入了她的心中。這裏不是什麽逃避城市生活的宗教聖地,也不是什麽純粹為了追求學問的一個與世隔絕的場所。這兒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收容學徒的店鋪,一個人在這裏可以學到一套如何賺錢的手藝。大學本身不過是工廠的一個很小的看著不起眼的實驗室罷了。

一種讓人痛心的、醜惡的幻滅感又一次來到了她的心頭,同樣是那種她永遠無法逃避的黑暗和使人不堪的陰鬱,她看到了一切事物之下那永遠存在的醜惡的基礎。當她那天下午來到學校的時候,雛菊已仿佛是蓋在草坪上的一片白沫,陽光下的菩提樹是那麽蔥翠可愛。啊,看著那白沫似的雛菊止不住令人神傷。

因為,她知道,一走進去,一走進大學內部,她就必須進入那虛假的工作間。不論什麽時候,它都不過是一家虛假的店鋪,一座虛假的倉房,唯利是圖是它唯一的目的,它也不生產任何東西。它冒稱為了知識的神聖價值而存在。可是,知識的神聖價值已經變成了物質財富之神的走狗了。

她感到自己頗有些萎靡不振。完全出於習慣,她機械地照常學習著。可是她簡直感到毫無辦法,她幾乎完全不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在下午上盎格魯-撒克遜曆史課的時候,她坐在那裏看著窗外下麵的景象,對什麽貝奧武甫[2]等等,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下麵的大街上,沿著一排籬笆延伸著鋪滿陽光的灰色的大道。一個穿著紅上衣,打著一把紅色陽傘的婦女正在橫過馬路,一條很小的白狗在她身邊跑來跑去。那打著紅色陽傘的婦女走過馬路來了。她走路的樣子有點顯得一顛一跛的,身後跟著一個很小的影子。厄休拉著迷似的看著她。那個打著紅色陽傘的婦女和那條小哈巴狗不見了——她們哪裏去了?哪裏去了?

這個穿著紅衣服的婦女是在怎樣的一個現實世界中行走呢?她又是把她自己封閉在怎樣一個已經死去的現實的倉庫之中?

這地方,這所大學究竟有什麽用呢?關於盎格魯-撒克遜的知識究竟又有什麽用?一個人學了它不就是為了在考試時能夠回答問題,因而將來他就可以具有更高的商業價值嗎?長時期在這種隱藏著的商業之神的神龕前禮拜,她實在厭倦了。可是,此外世界上還有什麽呢?生活不全是為此,而且專門為此嗎?任何地方的任何東西,最後都不過是為了進行這樣一種禮拜。一切事物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生產一些俗不可耐的東西,對物質生活形成更大的累贅。

忽然間,她決定放棄法文。她準備專攻植物學來取得學位。這是唯一她認為還活著的一種知識。她已經進入到各種植物的生活之中去了。她對於植物世界的各種奇怪的規律十分感興趣,在這裏她約略看到了某種與人世的目的完全不搭界的活動。

大學是貧瘠而且無用的,它已經變成了完全為最庸俗、最卑賤的商業服務的神廟。她不是已曾前去傾聽過知識的聲音傳回到那神秘的根源時發出的回響嗎?神秘的根源!那些穿著長袍的教授們提供的商品,最好的也隻不過是能夠在進行考試的教室裏賣得一點更好的價錢罷了。此外,那也都是些陳舊的貨色,並不能真值它所想賣得的那個價錢。這他們是完全清楚的。

現在,在學校整個這一段時間中,除了在植物學實驗室進行的一些工作——因為那裏似乎還有一些令她神往的神秘氣氛——以外,她就總感覺到,她是自降身份參與了一種販賣假珠寶的買賣。

帶著憤怒和執拗的情緒,她終於混完了最後一個學期。她真願意再出去自己謀生。相比起來,她現在甚至覺得布林斯利大街和哈比先生都顯得更為真實了。她對伊爾克斯頓學校的強烈仇恨,和大學裏的這種無聊生活相比起來,簡直算不了什麽了。可是她也不打算再回到布林斯利大街去。她要獲得學士學位,然後到一個文法學校去當一陣子教師。

她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涯緩慢地前進著。她現在隨時向往著她的畢業考試,並希望快離開這裏。現在她幾乎已能覺出幻滅的灰燼已使她感到硌硬了。她的下一步還會是這樣嗎?前麵永遠有一個光輝燦爛的大門,可是等你向它接近的時候,那光輝燦爛的大門永遠隻不過是通向另一個醜陋、肮髒、混亂和已經死亡的庭院的門洞而已。前麵永遠是在藍天之下閃閃發光的一座山峰,可是等你爬到山頂上,你所看到的不過是另一個充滿雜亂的無聊活動的山穀而已。

沒有關係!每一個山頭總有一點不同,每一個山穀總也有它的一些新的東西。科西澤和她的兒童時代,以及她的父親;沼澤農莊,沼澤農莊附近的小教堂的學校,以及她的外祖父和她的舅舅們;諾丁漢的中學和安東·斯克裏本斯基;安東·斯克裏本斯基和在篝火之中的月光下的舞蹈;然後是那段她一想起就不能不感到十分痛苦的時光,威尼弗雷德·英格和開始當教師之前的那幾個月;然後是布林斯利大街的可怕歲月,慢慢又進入比較寧靜的生活,瑪姬,瑪姬的哥哥,直到現在隻要她一想起他,他的影響似乎還仍然存在於她的血管之中;然後便是這大學生活,還有現在已經在法國的多蘿西·拉塞爾;再下一步便將是再次進入世界之中去了!

這已經可以算得是一部曆史了。在各個不同的階段,她都有完全不同的表現。然而,她永遠是厄休拉·布蘭文。可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呢,厄休拉·布蘭文?她並不知道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她隻知道自己充滿了憤恨,對一切都表示拒絕。她隨時隨地,永遠在那裏吐出幻滅和受騙在她嘴裏留下的灰沙。她隻能在有所拒絕中才能堅強起來。她所采取的似乎永遠是否定的行動。

認真說來,她的真實存在始終也沒有完全顯露過,而是處在一片朦朧之中。它沒有辦法在人前透露,它仿佛是一粒埋在土灰中的種子,這個她生存於其中的世界卻像一個由一盞燈照亮的光圈。這個完全由人的意識所照亮的區域,她以為就是整個世界,她以為一切都已永遠在這裏暴露無遺了。然而,她一直都感到在那黑暗之中也有一些光亮之點,那些亮點像野獸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刺透人的心靈,隨即又消失了。她的靈魂懷著巨大的恐懼所承認的卻隻是那外圈的黑暗。至於她生活和活動的空間,卻是裏麵的光亮的區域,在這裏火車奔跑著,工廠生產出它們的機器製造的產品,各種植物和動物的生息繁衍都在科學和知識的光輝照耀之下,而這忽然間卻變得像一盞弧光燈照耀下的光亮的區域了。在那裏麵,飛蛾和孩子們在耀眼的光線下,感到十分安全地遊玩著,因為他們停留在光明之中,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黑暗存在。

可是,她卻能透過黑暗看到一線微光的運動。她看到在黑暗中閃光的那野獸的眼睛,正觀望著那夜郎自大的篝火和那些酣睡的人們。她感覺到了那篝火的奇怪而愚蠢的狂妄,它公然說:“在我們的光線和我們的秩序之外,就什麽也沒有了。”而且總是把臉朝內,朝向那即將熄滅的火焰,以它照亮一切由太陽、星星和創世主,以及那正確秩序組成的意識,永遠不去理睬在四周湧動著的黑暗,以及在它邊緣上半隱半現的各種影子。

是的,沒有任何人甚至敢往那黑暗中扔進一個火把。因為,如果他那樣做,他就會被別人活活譏笑和折磨死,他們會叫喊著:“蠢材,反社會的惡棍,你為什麽無端製造出一種恐懼來擾亂我們?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黑暗。我們在光明中活動和生活,在光明中享有我們的存在。上帝已經賜給我們永恒的知識之光,我們完全理解,同時也代表著知識問題的最主要的核心。蠢材和惡棍,你竟敢拿黑暗來讓我們難堪?”

盡管這樣,黑暗仍在四周旋轉著,帶著它灰蒙蒙的影子一樣的野獸和它朦朧的影子一樣的天使,他們,像被排斥掉的更熟悉的黑暗的野獸一樣,也全被光明排斥在外了。有些人也曾偶爾瞥見黑暗,看到它支棱著它的鬣狗和豺狼的鬃毛;有些人放棄了對光明的驕矜,在自己的狂妄心情中死去。他們看到了從那豺狼和鬣狗的眼中射出的光芒,並看出那是天使手中的寶劍,在進門口處閃著寒光,也看出存在於黑暗中的那些天使是威嚴而可怕的,和毒牙射出的光一樣不容小覷。

厄休拉在大學度過最後一年時已經是二十二歲。就在那年的複活節前不久,她又得到了斯克裏本斯基的消息。在他進入南非戰場的頭幾個月,他曾經從那裏給厄休拉寫過一兩封信,自那之後,他還一直給她寄過一些明信片,不過中間間隔的時間甚至更長了。他已經升了上尉,但他一直都在非洲。現在她差不多有兩年多沒有得到他的消息了。

她自然常常不免想到他,他仿佛是一個漫長的陰暗、煩躁的日子裏黃色的閃著光的黎明。對他的記憶就仿佛是對天剛發白時的光輝燦爛的黎明的冥想。而她現在所占有的卻隻有那後半天的冷漠、煩躁和空虛。啊,如果他現在還對她一片真心,那她就可以縱情欣賞那熙和的陽光,而不至於遭受那已經破敗的一天的折磨、傷害和屈辱了。那他就將會是她的天使。陽光的鑰匙掌握在他的手裏,直到現在他還拿著。他可以為她打開通向自由和歡樂的大門。不,如果他現在對她還是一片真心,那他本身就會是她的大門,通過那扇門她就可以走進廣闊無邊、充滿幸福和無止境的自由的天空,而那也就是她的靈魂的天堂!啊,他將會為她展開無限前程,讓她進入她可以永遠稱心如意,永遠歡樂的廣闊無邊的空間。

她所唯一堅信不移的是她對他的愛。這愛情至今仍然完美無缺,光芒四射,而且隨時都能引起她的回憶。遇到眼前的事情似乎很不如意的時候。她總會對她自己說:“啊,我過去真是喜歡他。”仿佛她的生命的最主要的花朵已經隨著他一同死亡了。

現在她又聽到了他的消息。她最主要的反應是痛苦。那歡樂,那自動傾瀉的欣喜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可是,她的意誌卻驚喜萬狀。她的意誌已經在他的身上紮根了。她充滿激動情緒的舊夢現在又重新驚醒過來。他要來了,那個長著一對神妙的嘴唇,可以讓一個親吻的餘味波及宇宙盡頭的男人回來了,他是來找她的嗎?她不能相信。

我親愛的厄休拉,我又回到英格蘭來了,但是幾個月後我還要出國去。這一次是到印度。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否還記得過去我們在一起時的情景。我這裏還保存著你的那張小照片,那照片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六年,你恐怕肯定已經變了。我比那會兒已經足足大了六歲,自從我在科西澤認識你以後,我一直完全過著另一種生活。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還願意見我。下個星期我要到德比去,那時候我一定到諾丁漢來看看,我們可以在一起喝喝茶。你能簡單地給我寫幾個字嗎?我等待著你的回信。

安東·斯克裏本斯基

厄休拉從學校大廳裏的信架上拿下了這封信,在走過婦女更衣室的時候,她就把它撕開了。頓時間,她感到她四周的世界似乎忽然完全消融,她是獨自站在無比潔淨的天空中了。

她現在應該到哪兒去呢?一個人去待著嗎?她飛也似的跑上樓去,從邊上的旁門裏走進了參考書閱覽室。她抓過一本書,馬上坐下,想想該怎麽寫回信。她的心怦怦跳著,兩手不停地發抖,似乎在夢中一樣。她聽到大學裏響起了一陣鈴聲。接著,十分奇怪地又響起了一陣。第一堂課已經下課了。

她匆匆拿出一本練習簿,開始寫信。

親愛的安東,是的,我現在還保留著那個戒指。能見到你我非常高興。你可以到大學來找我,我也可以到鎮上什麽地方等著和你相見。你可以寫信告訴我嗎?你忠實的朋友——

圖書館裏的一個管理員是她的朋友。她發著抖問他能不能給她一個信封。她把信封好,寫上地址,就光著頭跑出去寄信。在她把信投進郵筒的時候,整個世界馬上變成了一個寧靜的、暗淡無色的地方,而且也變得無邊無際了。她於是悠悠閑閑走回大學,走回她的閃爍著黎明第一道微光的慘淡的夢境中去。

在第二個星期的一天下午,斯克裏本斯基來了。自上封信後,她每天早上進學校或者課間休息的時候,都要匆匆跑到信架子上去看一看。有好幾次,她偷偷摸摸從眾目睽睽的地方拿下她的信,然後趕快把它藏起來跑過大廳。她總是在植物學實驗室裏讀她的信,因為在那裏有一個她自己專用的角落。

在已經收到他的好幾封信之後,現在他自己來了。他事先約定在一個星期五的下午。那天她圍著她的顯微鏡簡直仿佛忙得不可開交,而實際上她根本沒有辦法完全集中注意力。不過她仍然一刻不停地在那裏迅速進行工作。今天她要放在物鏡片上觀察的是剛從倫敦運來的某種特殊標本,那位管實驗的教授似乎也很激動,老是慌慌張張的。同時,當她對好顯微鏡的焦距,正看到那綠色的生物隱隱約約躺在一片無邊的光明之中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幾天前曾和大學裏一位物理學女博士弗蘭克斯通進行過的一段談話,因而感到十分不安。

“不,那可不對,”弗蘭克斯通博士說,“我看不出我們有什麽理由把生命看作是特別神秘的東西,你說不是嗎?我們不了解生命,正如我們不了解電一樣,可是那並不能使我們有理由說電是一種特殊的東西,是和宇宙間其他一切東西毫不相幹、截然不同的東西——你認為可以這樣說嗎?那麽生命為什麽就不可能也不過是由更複雜的物理和化學活動所組成,那種活動和我們通過科學研究已得知的其他活動完全屬於同一種性質?我實在看不出,我們有什麽理由把生命,而且隻有生命,看作一種特殊的東西。”

那次談話在一種不肯定的、不確切的、惶惑的氣氛中結束。可是目的呢,目的到底是什麽?電沒有靈魂,光和熱也沒有靈魂。難道她自己和那些東西一樣,也是一種沒有人性的力量,或者多種力量的複合體嗎?她安靜地看著躺在顯微鏡下光亮中的單細胞生物的影子。它顯然活著。她看到它在活動,她看到它十分明亮的纖毛的活動,她看到它在滑過那光亮的平麵時露出的細胞核的光亮。那麽它的意誌是什麽呢?如果它隻是一種物理和化學能量的複合體,那麽是什麽東西使這些力量合而為一,又是為了什麽目的才使它們合為一體的呢?

究竟是為了什麽目的,這些無法捉摸的物理和化學活動才會在她的顯微鏡下結成這隱隱約約可以自己活動的一個黑點呢?是一種什麽意誌使得它們集結在一起,同時創造出她可以看到的這麽一件東西?它的打算是什麽,就為了表現它自身嗎?難道它的目的就僅隻是一種機械活動,並僅限於它自身之內嗎?

它的意圖隻是為了自身的存在。可是什麽自身呢?忽然間,在她的頭腦中整個世界散發出了奇異的光彩,像顯微鏡下的那個生物的細胞核一樣,散發出一道強烈的光線。忽然間,她不自覺地進入閃著強烈光輝的知識之光中了。她完全不能理解這一切是怎麽回事。她隻知道,這絕不是一種有限的機械能量,也絕不是僅僅為了自我保存和自我體現這樣一個目的。這是一種完美的境界,一種無限的生命。自我和無限是同一的。自我的存在就是無限的最崇高、最光輝的勝利。

厄休拉猶豫彷徨地坐在她的顯微鏡前麵出神。她的靈魂在這個新世界中忙碌著,忙得不可開交。在這個新世界中,斯克裏本斯基正在等著她——他會等著她的。她現在還不能走,因為她的靈魂暫時還分不開身,很快她就會要走的。

一種像步入死亡一樣的寧靜抓住了她的心。遠處,在走廊下麵她聽到表明五點的鍾聲。她一定得走了。可她仍然安靜地坐著。

別的學生正收起桌上的工具,把他們的顯微鏡收拾起來。屋子裏馬上是一片混亂。窗戶外邊,她看到學生們胳膊下夾著大堆的書,交談著,全都嘁嘁喳喳交談著,走下樓梯去。

她現在也急於趕快離開。她也希望快點走。她對於這物質世界感到恐懼,對於她自己所經曆的形態上的變化也感到恐懼,她希望趕快跑去會見斯克裏本斯基——那新的生活,新的現實。

她匆匆擦淨她的幾塊物鏡片,把它們放回盒子裏去,把她的那一塊地方收拾幹淨。她顯得很活躍,十分活躍,非常活躍,她希望趕快跑去會見斯克裏本斯基,趕快——趕快。她不知道她要去會見的是什麽,可是,這將是一個新的開始。她必須趕快。

她快步走過那一段樓道,手裏拿著她的刀片、筆記本,圍裙搭在一隻胳膊上。她昂著頭,臉上顯出十分緊張的神情。他可能沒有來。

走出樓道,她馬上就看見了他。她馬上就能認出他來。可是,他卻顯得那麽陌生,他似乎十分缺乏自信,畏縮地站在那裏。她看到受過很好的教養的年輕人竟會這樣,使她不禁感到害怕了。他站在那裏,仿佛希望不要被人看見似的。他的衣服穿得十分講究,她決不會對自己承認她當時感到一陣寒戰,仿佛猛地接觸到寒霜上的陽光一樣。這就是他,那個新世界的鑰匙和核心。

他看見她,這個細瘦的姑娘穿著一件白色的法蘭絨上衣和顏色很深的裙子,從大廳裏跑過來,臉上帶著那麽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同時閃爍著一種難以理解的光彩。他先是一驚,接著又感到非常激動。他馬上忸怩不安起來。大廳裏還有許多別的學生在來回走動。

當她向他伸過手去的時候,她仰起她盲目的不知所措的臉大笑了。他當時對她也完全看不清了。

不一會兒,她就跑開去拿她出門用的東西。接著,他們還像她當年在學校裏的時候一樣,一塊兒步行著到鎮上去喝茶。他們還到原來的那個茶館去。

她看出他和從前大大不同了。那種親密的態度,舊日的親密關係還依然如故,可是他現在已經屬於和她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了。這有點仿佛是他和她已彼此同意暫時休戰,現在他們是在休戰期間相會了。在他們相見的頭一分鍾裏,她就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們是在休戰時期相見的兩個敵人。他的任何一言一行都是和她的生活格格不入的。

然而,她仍然非常喜愛他嬌嫩的臉和他嬌嫩的皮膚。他現在身體顯得更強壯一些,臉色也黑了一些,他現在已經完全成人了。他想,正是因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男子漢,所以使他顯得更生疏了。在他還隻是一個活潑的小青年的時候,他對她更親近得多。她想,一個男人大約不可避免總會變得這樣陌生而疏遠,總會具有另一個冷漠的生命的。他談著話,但並非對她而發。她急於想跟他談話,可是卻似乎沒有辦法能讓他聽見。

他仿佛是那樣穩重和自信。他的存在仿佛就是自信的化身。他是一個很好的騎手,所以在他身上總有一種騎士的自信和對任何事隨時做出明確決定的習慣,同時也有那種騎士的陰暗心情。但是,他的靈魂卻因此更顯得模棱兩可,彷徨不定了。他仿佛是由許多習慣的行動和決定組成的。這個人易受攻擊的隨時變化的痛處任何人是無法接近的。她對這一點就完全一無所知。她隻能感覺到他所具有的那種陰森的難以改變的動物的欲念。

是這種他所懷有的麻木的欲念把他帶到她身邊來的嗎?她感到惶惑不解。他所表現的某種不可救藥的固執刺傷著她的心,使她產生一種冷冰冰的絕望的感情,她因此感到恐懼。他需要的是什麽呢?他的欲念是那樣深藏在心中。他為什麽不肯自己承認呢?他所需要的到底是什麽?他所需要的隻能是一種無名的東西,她止不住不寒而栗了。

然而,她卻不時閃爍出激動的光彩。他通過他的陰森的、深藏著的男性的靈魂,現在正跪在她的麵前,並在那模糊的光線中使自己完全暴露無遺。她戰栗著,那黑色的火焰也正燒遍她的全身,他跪在她的腳邊等待著,他已經毫無辦法,靜等著她發落。她可以接受他,也可以拒絕。如果她拒絕了他,那他身上便會有什麽東西馬上死去。因為對他來說,這是生與死的問題。可是,所有這一切必須永遠保留在黑暗之中,明確的意識什麽也不能承認。

“你在英格蘭,”她說,“打算待多久?”

“我也不敢肯定——可我想最晚不能超過七月。”

接著他們倆都沉默著。他現在在英格蘭可以待上六個月。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六個月的空間。他等待著。同樣的那種生鐵一般的死板又占據了她的心,仿佛整個世界都不過是用鋼鐵鑄成的。要想讓血肉之軀適應這鑄鐵一般的安排是沒有意義的。

她很快就使自己的想象和當時的處境完全適應了。

“你在印度已經被委任明確的職位了嗎?”她問道。

“是的——我隻有六個月的假期。”

“你願意那樣待在國外嗎?”

“我想是的。那兒有非常豐富的社交生活,有各種各樣的活動,打獵,打馬球。你始終可以有一匹好馬。而且有許多工作可做,簡直是做不完的工作。”

他隨時都盡量避免正麵回答問題,他永遠在那裏逃避自己的靈魂。可以想見,他在國外,在印度將度過的舒服日子。作為強加在一個古老文明之上的統治階級的一員,把自己看作是那較低下的文明的主人,任意作威作福。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這樣他仍將變成一個貴族,擁有權力和責任,把一個毫無辦法的巨大的民族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他就可以獻出自己的全部生命,以求推進和實現這個國家的一些較高的理想。他在印度有真正的工作可做。那個國家的確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種文明,它需要他的道路,需要他所代表的智慧和知識。他是會到印度去的。可是那不是她的道路。

然而,她仍然很愛他,愛他的身體,以及他所做出的任何決定。他似乎需要從她那裏得到什麽。他現在正等待著她做出決定。這個決定,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早就已經做出了。善和惡也許還有個結束的時候,但他卻永遠是她的情人。她的意誌是永遠不會鬆懈的,盡管她的心和靈魂一定會被囚禁起來,趨於沉默。他盡量照顧著她。她完全承認了他們的關係。因為他現在已經回到她的身邊來了。

在他的臉上,他細膩、平滑的皮膚上,他金灰色的眼睛裏都出現了一種光彩,一種因為和她的親密關係而煥發的光彩。他已經燃燒起來,已經渾身著火,像一隻猛虎一樣,變得那樣光輝燦爛、富麗堂皇。他那無比燦爛的光彩也反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和靈魂已經在下邊被封閉起來,隱藏起來。她完全脫離了它們的羈絆。她決心要獲得縱情的歡樂。

她像一朵花一樣,驕傲地挺起了身子,用自己的適當的力量,使自己向外伸張。他的溫暖增強了她的活力,他的在和別人對比之下似乎顯得格外耀眼的形式美,使她感到十分驕傲。這似乎是對她的一種順從的表現,使她感覺到,仿佛她在他的麵前代表著人類一切最美好的花朵。她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厄休拉·布蘭文了。她是一個女人,她是人類中全部女人的化身。她無所不包,無所不在,那她怎麽能夠完全受個性的限製呢?

她感到無比幸福。她決不願意離開他,她和他同在。誰能夠把她拉走呢?

他們從咖啡店裏走了出來。

“你想幹點什麽嗎?”他說,“我們現在可以上哪兒去玩呢?”

這是三月裏一個陰暗多風的夜晚。

“也沒有什麽可玩的。”她說。

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回答。

“那麽讓咱們散散步吧。咱們往哪兒散步呢?”他問道。

“咱們到河邊去走走,好嗎?”她不好意思地提議說。

一轉眼,他們就爬上一輛電車,往特蘭特橋那邊去了,她感到高興極了。一想到他們馬上可以沿著春潮新漲的河岸邊,踏著永遠沒有盡頭的草坪在黑暗中散步,她不禁馬上感到欣喜若狂。陰暗的河水一聲不響地在那龐大的永遠不得安寧的黑夜中流過,使她感到實在說不出的激動。

他們走過那座橋,然後往下去,漸漸遠離開了大路上的燈光。一走進黑暗中,他就馬上握著她的手,他們一聲不響地向前走著,隻聽到他們的腳步踏在黑暗上的微弱的聲響。在他們的左邊,那市鎮顯得霧氣騰騰,眼前有些顯得很奇怪的燈光,耳邊也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橋洞下麵也有一陣陣的晚風吹過。他們緊挨在一起走著,強有力地連接在一起了。他緊緊地摟住她,用一種細膩、羞怯和強大的熱情摟抱著她,仿佛他們之間有一種隻有在濃密的黑暗中才生效的秘密協定。這濃密的黑暗就是他們的宇宙。

“現在一切還像過去一樣。”她說。

然而,事實上現在已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但不管怎樣,他的感情是和她完全一致的,他們有著同樣的思想。

“我知道我終於會回來的。”他最後說。

她不禁哆嗦了幾下。

“你一直都非常愛我嗎?”她問。

如此直率的一個問題未免把他難住了,他稍稍停了一會兒。無邊的黑暗不停地從他們身邊滑過。

“我不能不回到你的身邊來。”他仿佛被催眠似的說,“在和我有關的一切事情的後麵總有你的影子存在。”

她像命運一樣懷著勝利的感情沉默了。

“我愛你,”她說,“永遠愛你。”

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燒起來。他必須把自己完全奉獻給她,他必須把作為自己基礎的一切都奉獻給她,他緊緊地摟著她,他們一聲不響地向前走著。

她猛地一驚。她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在一片黑暗的草地那邊的水閘邊顯然有人。

“那不過是一些情侶。”他柔和地對她說。

她睜大眼睛,看著一帶圍牆邊的兩個黑色的影子,簡直覺得那黑暗中似乎有人居住。

“隻有情侶們才會在這樣一個夜晚跑到這兒來。”他說。

然後,他就用一種低沉的顫抖著的聲音對她講到非洲,講到那離奇的黑暗,那離奇的血腥的恐懼。

“對英格蘭的黑暗我一點也不害怕,”他說,“我感到它是那樣柔和和自然,特別因為你現在在這裏,它更成了我的好友。可是在非洲,黑暗卻顯得那麽凶惡,並充滿了恐怖。不是對任何東西的恐懼,就隻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黑暗會鑽進你的鼻孔裏去,而且帶著血的氣味。黑人們完全知道這一點,他們崇拜它,真的,崇拜黑暗。有時你幾乎感到喜歡它,喜歡那恐懼,它能刺激你的神經。”

她又為他感到無比激動了。她現在感到他隻不過是從黑暗中發出的一個聲音。他一直不停地用一種低沉的調子跟她講著非洲的情況,使她有一種奇怪的,激動的感覺。他所講的那個黑人,用他散漫的柔情似乎可以像澡盆裏的熱水一樣把一個人完全包裹起來。慢慢地,他把充滿在他自己血液中的火熱、富饒的黑暗也傳到了她的身上。他顯得是那麽神秘。定要毀掉整個世界。他用他柔和的、嘲弄的、戰栗著的聲調急切地講著話。他需要她回答,需要她理解。一個龐大而充實的黑夜似乎要來臨了。在這具有無限生殖力的黑夜之中,一切物質的每一個分子都會增殖、變大,都會秘密地燃起生殖的欲念。她戰栗著,緊張地戰栗著,幾乎感到痛苦了。漸漸地,他不再對她講非洲的情況了。他們沉默下來。沿著河水高漲的河岸,在黑暗中漫步著。她的肢體充實而緊張,她感到,它們肯定是由於一種低沉、深刻的戰栗在顫動著,她幾乎邁不開步了。黑暗的深沉的戰栗隻能感覺到,不能聽到。

忽然間,在他們正朝前走著的時候,她對他轉過身來緊緊地抱住了他,仿佛她忽然化作鋼鐵了。

“你愛我嗎?”她痛苦地大聲說。

“我愛你,”他用一種簡直不像他的奇怪而又含糊的聲音說,“是的,我愛你。”

他似乎很喜歡包圍著她的那個有生命的黑暗。她現在是在那強大的黑暗的擁抱之中了。他緊緊地抱著她,非常溫柔,永遠是那樣溫柔。這是命運的永不鬆懈的溫柔,是旺盛的生殖能力的永無止境的溫柔。她戰栗著,像一件被敲打著的金屬物品一樣戰栗著。可是他一直都抱著她,溫柔地、永無止境地像黑暗一樣包圍著她,像黑夜一樣無所不在。他吻她。她仿佛感到自己正被毀滅,被粉碎一樣地戰栗著。那發光的小舟戰栗著,在她的靈魂中破碎了,那燈倒下了,掙紮著,然後是一片黑暗。她現在已經在一片黑暗之中,沒有了意誌,僅隻剩下了那接受的意願。

他吻著她,那是一種包容一切的溫柔的親吻。她對他的親吻做出了全麵的反應,她的思想、她的心靈已經完全不存在了。像黑暗擁抱著黑暗一樣,她緊緊地擁抱著他,盡全力使自己進入他的一連串的親吻,把自己壓下去,壓向他的親吻的泉源和核心,讓她自己為他的溫暖的充滿生殖力的親吻所覆蓋,所包圍,讓那親吻遍布她的全身,流過她的全身,完全蓋住她,流向她身上的最後一根神經,這樣他們就可以變成一股河水,一種黑暗的生殖力。她將張開她的嘴唇把它們緊壓在他生命的最後的根源上,這樣她就可以緊抓住他生命的核心。

他們就這樣在那至高無上的黑暗的親吻中戰栗著,這親吻已經同時戰勝了他們兩人,使他們屈服,把他們合成了那流動著的黑暗的一個充滿生殖力的核心。

這是一種無邊的幸福,這是一種使那充滿生殖力的黑暗具有核心的過程。那小舟由震動而趨於粉碎,於是意識之光跟著熄滅以後,便隻有黑暗統治著一切,便隻有了那無法述說的美滿。

他們站在那裏,完全沉浸在毫無節製的親吻的幸福中。他們親吻著,從中吸收無窮的幸福,而它似乎永遠也不會枯竭。他們的血管跳動著,他們的血合在一起匯成了一股洪流。

一直到後來,慢慢地,一種睡意,一種沉重的感覺壓上了他們的心頭,他們感到困倦。從這困倦之中,又透出了清醒的意識的微弱的光亮。厄休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黑夜的包圍之中,近處是拍打著河岸的奔流的河水,樹木在疾風中發出一陣陣的吼叫和沙沙聲。

她始終緊挨著他,和他緊貼著身子,可是她越來越有了自己清醒的意識。她知道,她一定得去趕火車了。可是她怎麽也不願意脫開同他的接觸。

最後,他們完全清醒過來,準備走了。他們現在已不再存在於毫無破綻的黑暗之中了。那邊是一座閃著光的橋梁。河那邊可以看到點點燈光,在他們前邊和右邊,整個市鎮被照得滿天通明。

但盡管這樣,他們的陰暗的、柔和的、無可懷疑的身軀卻仍然完全在光線之外行走著,仍然在至高和傲慢的黑暗之中。

“這些愚蠢的光亮,”厄休拉在她那陰暗的傲慢之中,暗暗對自己說,“這愚蠢的、人為的、自我誇大的市鎮正散發出它的光亮。它實際上是並不存在的,它不過像黑暗的水麵漂浮著的一滴油跡反射出的光亮一樣,停留在無邊的黑暗之上,可那又是什麽呢?空無一物,完全空無一物。”

在電車中,在火車中,她都有這種同樣的感覺。那燈光,那式樣相同的城市建築不過是一些小玩意兒。那些坐著車或者行走著的人不過都是些剝露出來的空衣服架子罷了。在他們的假作鎮靜,仿佛煞有介事的暗淡無色的呆笨偽裝之下,她可以看到包容著他們所有那些人的那股黑色暗流。他們全都像一些用紙做的船隻在活動著。可是實際上他們每一個人都不過是盲目的、急切前進的黑暗浪頭,由於同樣單一的情欲變成一片黑暗了。所有他們的談話和他們的行為都是虛假的,他們全都是靠衣服裝扮起來的一些下等生物。她現在忽然想起了隱身人,他就是靠他的衣服才能讓人看見的[3]。

在接下去的幾個星期中,她一直都仿佛始終存在於那同樣富饒的黑暗之中,她的眼睛像一頭野獸的眼睛圓睜著,一種離奇的似笑非笑的神態仿佛一直在對她身邊那裝模作樣的人生表示嘲弄。

“你們都是些什麽,你們這些蒼白的市民?”她的閃閃發亮的臉似乎在說,“你們這些穿著綿羊衣服的被製服的畜生,你們這偽裝成社會動力的原始的黑暗。”

她始終在一種可感知的下意識中活動著,對其他一切人的現成的、偽造的白日的光明表示嘲弄。

“他們像穿衣服似的,各自佩戴著自我的標誌。”她帶著輕蔑的表情看著那些僵硬的失去性別的人,暗暗對自己說,“他們想著做個職員或者教授,要比做個存在於潛在的黑暗之中的陰暗、無用的生物好得多。你以為你是個什麽?”當她在教室裏麵對著那位教授坐著的時候,她在心中暗暗問道:“你以為你是個什麽,坐在那裏神氣活現地穿著你的長袍,戴著你的眼鏡兒?你不過是一個已聞到血腥味的暗藏著的生物,從叢林的黑暗中向外張望,為了滿足你的情欲,正用鼻子在四處嗅尋。你實際就是那個,盡管誰也不相信這一點,你自己更是絕對不會承認。”

她的靈魂對一切偽裝都大加嘲弄。至於她自己,她仍在那裏不停地偽裝著。她盡量打扮自己,把自己裝扮得十分漂亮,也照常上課,並記下筆記,但這一切都是在一種膚淺的、嘲弄的心情中進行的。她完全了解他們的那一套二加二等於四的鬼把戲。她完全和他們一樣聰明。可是注意!——她會對他們的那一套什麽知識、學問或者高雅的舉止等猴子的把戲在意嗎?她絲毫也不在意。

還有那個斯克裏本斯基,和她自己那個陰森的具有生命的自我。在學校外邊,那外在的黑暗之中,斯克裏本斯基正等待著。在那黑夜的邊沿上,他是那樣認真。他真在意嗎?

她像在黑夜中發出刺耳嗥叫的一頭豹子一樣的自由。她有她自己強有力的流動著的陰暗的血液,她具有那閃著光的生殖的核心,她已經有了她的配偶,她的伴侶,她進行生殖的合作者。所以,她已經什麽都有了,什麽也不缺了。

斯克裏本斯基一直都待在諾丁漢,他也完全獲得了自由。在這個市鎮上,他誰也不認識,他完全不需要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他完全是自由的。而他們的電車、市場、劇院和酒館,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一個搖動著的萬花筒。他像一頭躺在籠子裏的獅子、老虎,正眯縫著眼睛看著在籠子外麵經過的人群,看著那萬花筒世界的不現實的人;或者像一頭眨巴著眼睛的豹子,全然不理解地觀看著一些飼養員的各種表演。他對這一切都十分厭惡,這一切都根本不存在。他們的好教授,他們的好牧師,他們的好的政治演說家,他們的規規矩矩的好女人,他感到他的靈魂總在那裏暗暗發笑,一看見他們就止不住發笑。他們全都不過是正在表演的木偶,全都是用木頭和布片做出來為了表演的!

他注視著那個公民,那個社會支柱,那個模範人物,並看到了他那挺直的兩腿。這雙腿由於希望做出木偶的動作已經幾乎硬得像木頭一樣了。他還看到為了適合木偶的活動而特製的那條褲子。那是兩條人的腿,可是那人的腿已經變形,變得僵硬、醜陋,隻能做一些機械動作了。

現在他一個人單獨待著,他感到說不出的快樂。他臉上總是滿麵春風,他現在再沒有必要去參與別人的那種當眾表演的把戲了。他已經發現了進行自我探索的門路。他已經像一頭直接逃回叢林中的野獸,逃開了那表演場所。在一家安靜的旅館裏占有一間房,他還租了一匹馬,可以騎著它到鄉村去,有時就在一個村子裏過夜,到第二天再回來。

他感到他自己非常富饒而且充實。他幹的每一件事都是一種使他醉心的歡樂。不管是騎馬,或者散步,或者躺在陽光之下,或者到酒館裏去喝酒,全都一樣。所有的人,所有他們所講的話,對他都毫無用處。在任何事物中,他都能夠獲得使他開心的歡樂。對他自己,他具有一種使他心醉的富饒的感覺,他更感到他所生存的無邊的黑暗具有無限的生殖力。至於所有人那種木偶般的形態,他們木頭一樣的機械的聲音,他距離它們都非常遙遠。

因為他常常要去和厄休拉會麵。他們經常會見,下午她根本不上學校,隻是和他一起去散步,或者他們坐上一輛汽車,或者乘一架輕便馬車一塊到農村去,然後把車留下,他們自己到樹林裏去遊逛。他還不曾占有過她。出於微妙的本能的需求,他們總是充分地享受著每一個親吻、每一個擁抱、每一次親密接觸所帶來的歡樂,下意識地完全知道,那最後一幕就要開始了。那將是他們最後進入創造的源泉的時候。

她把他帶回家去,讓他在貝德俄弗她們家裏度過了一個周末。她非常喜歡讓他在她們家待一陣。說來真是奇怪,他和他那別有深意的含笑的神態,和她們家的整個氣氛看來是多麽協調啊。他們全都喜歡他,他是他們的一個親人。他的有趣的玩笑話,他故意假裝的那種熱情、奢侈逸樂的譏諷神態,使得布蘭文全家人都為之傾倒。因為整個這一家經常是在黑暗之中戰栗著,現在他們回到家裏,暫時拋開那木偶的表演,懶洋洋地躺在陽光之下了。

他們所有的人全都有一種自由的感覺,有一種接觸到黑暗的暗流的感覺。然而在這裏,在他們家裏,厄休拉卻感到非常厭惡。這完全不合她的胃口,她知道,如果他們了解到她和斯克裏本斯基之間的真正關係,她的父母,特別是她的父親,一定會氣得發瘋。盡管十分微妙,她仿佛已變得和任何一個別的被男人追求的女孩子一樣了,而她實際也是和任何一個別的女孩子完全一樣的。不過在她身上,對於社會欺騙的仇恨情緒在目前可說是無所不在,而且已經到家了。

那一天,她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著他再來吻她一吻。她既羞愧又感到無比幸福地完全對自己承認了這一點。她幾乎是有意識地等待著。他也等待著,不過,直到真有機會親吻以前,他並沒有明確地那麽想。等到機會來臨的時候,他一定要再次親吻她,如果阻止他,那簡直會造成對他的毀滅。如果有一個機會無緣無故地錯過了,他就會感覺到他的肌肉變成了死灰的顏色,一種像死屍一樣的無聊情緒重重壓在他的心頭,他簡直感到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最後,他終於和她有了一次無比完美的**。那天,天非常黑,又是一個多風的沉悶的夜晚。他們走進了通向貝德俄弗的一條胡同,然後朝下麵山穀裏走去。他們已經親吻了很久了。後來彼此沉默下來。他們站在一個懸崖的邊沿上,下麵是無邊的黑暗。

在黑暗中走出胡同以後,下風處是一片黑暗的空間,山下的火車站燈光閃閃,遠處的岔道上傳來火車發出的撲哧撲哧的聲音,更遠處大風吹來一陣陣輕微的哐啷哐啷哐啷聲,貝德俄弗邊沿上的燈光照亮了對麵漆黑的小山,沿著鐵路線林立的煉鐵爐冒出一排紅色的火光。這時他們開始遲疑著不肯前進了。他們很快就要走出黑暗,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這仿佛是又走回去了。這給人一種落空的感覺。他們倆在黑暗的邊沿上徘徊,觀看遠處機車上的燈亮,戰栗著,不甘心再往前走了。他們不能又回到人世上去——他們不能。

就這樣猶猶豫豫地他們最後來到路邊一棵大橡樹的下麵。新葉蔥翠的大樹在狂風中吼叫,它的樹幹的每一條纖維都強有力地、雄健地在風中搖晃不已。

“咱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他說。

在那幾乎看不見,然而卻以它強有力的存在覆蓋著他們的那吼叫著的大樹的頂蓋之下,他們躺了一會兒,觀望著對麵黑暗中閃爍的燈光,並看到一列火車迅速在他們所在的那黑暗的田野邊沿上迅速駛過。

然後,他轉過身去吻著她,她等待他。那疼痛正是她所需要的疼痛,那痛苦正是她所需要的痛苦。她似乎完全騰空,和那黑夜的強有力的戰栗融為一體了。那個男人,他是誰?——他是環繞著她的一種黑暗的強有力的戰栗。她仿佛隨著一股黑暗的風飄走,遠遠地飄進了遠古的黑暗的天堂,飄進了原始的不朽的境界。她進入了那不朽的黑暗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