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沒有什麽關係。不過,比方說,某個男人身上有某種強大的理解能力,或者在某個工人身上有某種莊嚴、直率的性格,或者某種確實存在而你又說不出的什麽東西,再或者你在某一個人身上看到一種令人快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一個真正什麽都在乎的男人——”
多蘿西可以感覺到,厄休拉現在已經在講著一些別的東西,一些這個男人無法向她提供的東西。
“問題是,你到底需要什麽?”多蘿西問道,“就隻是要找一些別的男人嗎?”
厄休拉沉默著。這是她自己感到害怕的一個問題。難道她天生就喜歡找許多男人嗎?
“因為,如果是這樣,”多蘿西接著說,“那你最好趕快和安東結婚。別的路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就這樣,厄休拉出於對自己的恐懼,她決定和斯克裏本斯基結婚了。
他現在非常忙,全力為他的印度之行做準備。他必須去拜會一些親戚朋友,還有些手續要辦。他現在對厄休拉幾乎已經完全有把握了。她似乎已經開始讓步。他也似乎又變成了一個胸有成竹的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物。
這時正是那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他也參加了在林肯郡海岸邊一所平房裏舉行的盛大集會。這次聚會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視為社會名流的太太舉辦的,參加的客人可以打網球、打高爾夫球,還有摩托車和摩托遊艇。厄休拉也被邀請去參加這個為期一周的聚會。
她勉勉強強終於答應去了。他們結婚的日期已經大致決定在那個月的二十八日。然後在九月五日,他們便將出發到印度去。但是在她的下意識中,有一件事她是明確知道的,那就是,她決不會去印度。
由於她和安東馬上就要結婚,他們也就被看作是這裏的重要客人,因而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間。這所平房很大,除了中間大廳和兩間較小的寫作間之外,兩邊的廊子上各有八九間臥室。斯克裏本斯基住在一邊的廊子上,厄休拉在另一邊。在這眾多的客人中,他們感到彼此簡直要找不到了。
作為已經訂過婚的情人,不管怎樣,他們倒是可以願意什麽時候就什麽時候兩人單獨出去。可是在這一大群陌生人中,她感到自己跟他們十分生疏,因而很不自在,仿佛自己簡直沒有一個躲藏的地方了。她從來不習慣於同這種同一性質的群眾接近。她感到害怕。
她感到和其餘的人完全不同,他們是那麽容易表麵上都顯得十分親密,這在他們似乎全不費力就可以做到。她感覺到別人根本沒有對她十分在意。這裏有一種不合傳統的各幹各的氣氛,她很不喜歡這樣。在人群中,和許多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喜歡大家以禮相待。她感覺到,她在客人們中間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她沒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不漂亮,在別人眼裏什麽也不是,甚至在斯克裏本斯基麵前,她也感到自己無足輕重,幾乎是低人一等。他可以和在場的其他所有的人都混得很好。
晚上,他和她跑到外麵的黑夜中去,被雲彩遮住的月亮灑下模糊的光線,有時在一片煙霧中露一露麵。他們就這樣兩人一同在潮濕的海灘邊的沙丘上走著,聽著海上的微波發出陣陣耳語,並閃現出一排白色的微光。
他現在對自己已經是信心十足。當她在海邊走著的時候,她那柔軟的絲綢衣服——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山東綢的上衣,下麵穿著繃得很緊的裙子——被海風吹得纏在她的腿上劈啪作響。她真希望那風不要那麽吹。她感到似乎一切都極力想使她暴露無遺,而她又沒有心情去正麵加以反對,她感到心情十分混亂。
他想把她引到山丘旁邊一個窪地裏去,那地方正隱蔽在一片灰色的刺叢和一些灰色的閃著光的野草之中。他使勁把她摟在自己身邊,通過貼在她的肢體上的細密的絲綢,撫摸著她的令人目眩神搖的堅實而圓潤的身體。那絲綢一麵火辣辣地磨蹭在她身上,一麵完全顯露出了她的圓潤堅實的體態,她的**似乎有一股火要燒進他的身體,使得他的頭腦幾乎完全燃燒起來了。她很喜歡這樣,喜歡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時那絲綢發出的電火,在他把她越摟越緊的時候,他也發現那火已經燃遍了她的全身。她像一股電流一樣隨著他戰栗著。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很美。在整個這段時間裏,她都覺得她在他的眼中絲毫也不美,隻是十分激動罷了。現在她完全任他輕狂。他好像瘋了一樣,無比強烈的熱情使他簡直發狂了。可是她,在她事後仰身躺在冰涼柔軟的沙土上,看著布滿雲彩的暗淡天空的時候,卻感到她現在是和剛才一樣完全處在冷淡的狀態之中。可是他,沉重地呼吸著,似乎感到無比滿足,他似乎感到終於能夠對她進行了一次報複。
一陣小風吹過她的臉,搖動著他們身邊的野草。哪裏能夠找到她從來也沒有嚐到過的那最高的滿足呢?她為什麽是這樣的冷淡、毫無興趣、無動於衷呢?
在他們走回家去的時候,她看到從那平房裏射出的許許多多可恨的燈光,以及那聚集在一起的許許多多的平房,他柔和地說:“夜裏不要鎖上你的房門。”
“在這兒,我想還是鎖上好。”她說。
“不,不要鎖。我們已經永遠不可能分離了。讓我們不要否認這一點。”
她沒有回答。他認為她的沉默就是同意了。
他本來和另外一個男人同住一間房。
“我想,”他說,“我要到一個更幸福的地方去,總不會把全院的人都吵醒吧。”
“隻要你走的時候不大喊大叫,同時不要摸錯了門就行了。”另外那個人說,轉身睡覺了。
斯克裏本斯基穿著一身寬條紋的睡衣走了出去。他穿過那個大飯廳,飯廳裏快熄滅的爐火邊還能聞到雪茄、威士忌和咖啡的味道。從這裏走進另一邊的走廊,來到厄休拉的門前。她躺在那裏圓睜著兩眼心裏很難受,根本沒有睡著。她很高興他來了,這對她至少是一種安慰。讓他摟著,感覺到他的身體貼著自己的身體,這的確是一種安慰。可是,他的胳膊和他的身體對她顯得是多麽陌生啊!然而,和這裏所有其他的人相比,她又感到他並不像他們那樣可怕地陌生,那樣地懷著敵意。
她不知道她待在這裏有多麽痛苦。她身體健康,對一切都充滿了強烈的興趣。在這裏,她打網球,學著打高爾夫球,劃著船到深海去遊水,這一切都使她十分感興趣,充滿了熱情。然而,在這裏和別的那些人在一起,她無時不感到驚愕和畏怯,仿佛她無比敏感的**裸的身體已經被暴露在其餘那些人的無情、殘暴和十分具體的衝擊之下了。
他們就這樣充分地,幾乎近於瘋狂地享受著自己的精力所及的享受,日子一天一天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白天,斯克裏本斯基也完全和大家混在一起,到黃昏來臨的時候,他才獨自占有著她。由於她現在正處在新婚的前夕,而且又準備馬上到另一個大陸去,因而她在這裏享有較大的自由,別的人對她也都十分尊敬。
一到天色將晚,麻煩就來臨了,一到這時,她似乎便渴望得到某種她根本不知道的東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瘋狂想念的究竟是什麽。天黑以後,她常常獨自走到海邊去,心中總似乎在期待著什麽,仿佛她這是正要去和人幽會。大海的苦鹹的熱情,它對大地的冷漠,它的搖擺不定的活動,它的能量,它的攻擊,以及它的充滿鹹味的火焰似乎不停地挑動著她,使她趨於瘋狂,並似乎隨時在以一種不可能得到的巨大的滿足在對她進行挑逗。而這時,作為這一切的具體的代表,斯克裏本斯基出現在她的眼前,這個斯克裏本斯基她認識,她喜歡,他的確也很動人,可是他的靈魂不能把她容納在它的浪潮之中,他的心懷也不能激起她的燃燒著的火一樣的熱情。
有一天晚上,晚飯後他們一同出去,越過低處的高爾夫球場,走到海邊的沙丘上。天空中隻有幾顆稀疏的小星,到處是那樣寧靜,那樣昏暗。他們一聲不響地一起走著,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過沙丘之間鬆散的沙土。他們沉默地在那一片黑暗中走著,慢慢走向沙丘那邊更深的黑暗。
忽然間,在翻過一個沙丘的高坡的時候,厄休拉猛地一仰頭向後縮回身來,簡直給驚呆了。她隻見眼前一片白,月亮像一個圓形的煉鋼爐的爐門一樣,火光閃閃,從裏麵射出一派強烈的月光,照遍了海洋上的半個世界。那是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可怕的白色的光。他們叫喊一聲,馬上又縮回到陰影裏去待了一會兒。他感到他飽藏著機密的胸膛已完全**出來,他感到自己像一個滾入烈火中的小珠子一樣已完全融混在空無所有之中。
“多麽神妙啊!”厄休拉用一種低沉的呼喊的聲音叫著說,“多麽神妙啊!”
她向前走了幾步,一縱身跳了進去。他跟在她後麵。她感到自己似乎也完全融化在那一派光亮之中,正向著月亮飛去。
那細沙像碾碎的銀子,那海像是凝聚成了固體的亮光,朝著他們滾來,她也向前去迎接那閃著光的浮動著的大海。她讓自己的胸膛受著月亮的撫摸,卻把自己的腹部浸在閃著光的起伏不定的海水之中。他叉開腿站在她後麵,像一個正在消失的影子。
她站在海水的邊沿上,站在那大海閃著光的軀體的旁邊,海浪不停地衝刷著她的雙腳。
“我要往那邊去,”她用一種不容爭辯的強有力的聲音說,“我要上那邊去。”
他看到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使她簡直變得像金屬一樣了,他也聽到了她響亮的銀鈴般的聲音,那聲音仿佛是對他發出的呼喚。
她像著魔似的沿著海邊慢慢向前走著,他跟在她後麵。他看到白色的浪花緊跟在閃著亮的波浪後麵,衝過她的雙腳和雙腿。她猛地攤開她的兩隻胳膊以維持身體的平衡。他感到她似乎隨時都可能就這樣穿著一身衣服朝大海走去,然後,漂浮著一直被帶到很遠的地方。
可是她回來了,她向他走來。
“我要到那邊去。”她用一種高亢的聲音再一次叫喊著。那聲音簡直像海鷗的鳴叫。
“到哪兒去?”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仿佛抓逃犯似的緊緊抓住他。然後拉著他在那發出耀眼的光的海水邊走了一小段。
接著,在那一派光亮之中,她使勁抓住他,仿佛她忽然具有了毀滅性的力量。她用她的雙臂緊摟著他,把他死死地摟在自己的懷裏,同時用她的嘴找到他的嘴,用盡全力越來越強烈地親吻著他,直到後來,在她的擁抱中他的身體已變得軟弱無力,由於那可怕的女妖似的親吻,他的心也在恐懼中完全融化了。海水又一次衝過他們的腳邊,可是她完全沒有在意。她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她似乎正使勁用她的嘴壓在他的嘴上,希望把他的心整個喊出來。最後,她終於鬆開手退到一邊,仔細看著他,仔細注視著他。他知道她這是想幹什麽。他於是拉著她的手,領著她走過一段海灘,回到那邊的沙丘下邊去。她一聲不響地跟他走著。他感到,仿佛對他的一次最嚴峻的考驗,關係著他的生或死的考驗現在來臨了。他把她領到一個黑暗的沙窩裏去。
“不在這兒。”她說著,走到充分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一個沙坡上去。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圓睜著兩眼看著天上的月亮。他沒有做任何調情的動作,便直接趴到她的身上去。她用盡全力把他摟在自己的胸前,簡直像發瘋一樣。這場戰鬥,這場闖進極樂世界的鬥爭簡直是太可怕了。直到後來,這對他的靈魂完全變成了一種痛苦,最後他屈服了,他仿佛死了一樣放棄了鬥爭。他把自己的臉一半埋在她的頭發裏,一半埋在沙土中,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仿佛他從此再也不會活動了。仿佛他已經隱沒在那海邊的黑暗中,被埋葬掉,而他也隻希望埋葬在那充滿神靈氣味的黑暗之中,這是他唯一的希望,再沒有任何別的了。
他似乎已經暈了過去。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又慢慢清醒過來。他感覺到了她胸脯的異乎尋常的波動。他抬頭看看。她的臉在月光之下像一具聖像似的躺在那裏,兩眼呆呆地圓睜著。可是,從她的眼睛裏緩緩地滾出了兩滴淚珠,在月光之下閃著光,滾下了她的臉頰。
他感覺到,仿佛有一把刀插進了他的已經死去的身體。他盡量往後仰著頭,觀看著,神經緊張地呆了好幾分鍾。看著那在月光之下閃著金屬光彩的一動也不動的呆呆的臉,看著那直勾勾的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裏,淚水慢慢地聚集起來,在月光之下閃動幾下亮光,然後,由於那眼眶已無法容納,便撲簌簌滾了出來。那充滿月光的眼淚,流進黑暗,墜落在沙灘上。
他仿佛害怕似的慢慢脫開她,脫開她的擁抱。她一動也沒有動。他看著她,她仍然躺在那裏。他能就這樣走開嗎?他轉身看看開闊的海岸,在他的麵前,空無一物。他於是向遠處走去,越來越遠地離開那伸直身子躺在月光下的沙灘上的可怕的人影,離開了那張不停滾落著一顆顆淚珠的一動也不動的永恒的臉。
他感覺到,如果他必須再一次和她相見,那他必然會粉身碎骨,從此永遠失去存在了。然而到現在為止,他對他自己的活著的身體還仍然愛著。他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直到後來,他變得頭腦昏昏,累得幾乎什麽都不知道了。然後,他找到一塊最黑暗的地方,便在那裏蜷著身子躺下來,失去了知覺。
盡管任何一點輕微的行動對她都會引起更深刻的痛苦,最後她終於慢慢脫開了她強烈的痛苦的感情。她慢慢從沙灘上舉起她的已經死去的身體,最後終於站了起來。現在那月亮,那海洋,對她都已經不複存在了。一切都已經過去。她拖著她的已死的身軀向那所房子走去,走進她自己的房間,然後就一歪身在**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又給她帶來一段新的表麵上的生活。可是她的內心已經完全冰涼、死去、毫無生趣了。早飯時候,斯克裏本斯基又露麵了,他臉色煞白,完全像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們彼此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對看一眼。除了一般人之間極普通、極無聊的應酬話之外,他們倆實際已完全分開。在他們在那裏度過的剩下的那兩天之中,他們從來沒有談過有關他們自己的任何問題。他們仿佛是兩個已死的人,彼此都不敢相認,不敢對看一眼了。
然後,她收拾行裝,收起了她的一切東西。有好幾個客人要同時離開那裏,並且乘坐同一列火車。所以他已經沒有機會再跟她說話了。
到最後一分鍾,他去敲了敲她的臥房的門。她手裏拿著雨傘站在那裏。他關上了房門。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你跟我的關係就算完了嗎?”他最後抬起頭來問道。
“這不能怪我,”她說,“你已經對我不感興趣了,我們彼此都不感興趣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他認為十分殘酷的毫無表情的臉。他知道他已經不可能再碰她一碰了。他的意誌已被粉碎,他自己已經枯萎了,可是他仍然還抓著他的肉體的生命。
“你是說,我什麽地方不對呢?”他用一種近於爭吵的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她仍用她那呆呆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說,“事情已經完結了。徹底的失敗。”
他沉默著。這句話讓他感到心裏像火燒一樣。
“那是我的過錯嗎?”他最後終於抬起頭來挑戰似的回答說。
“你不能——”她剛要說,又自己把話咽了下去。
他轉身走開,不敢再聽下去了。她又開始收拾她的東西,她的手絹,她的雨傘。她現在必須走了。他正等著她趕快走。
最後,馬車來了,她和另外幾個人一起上了馬車。當他再也看不見她的時候,他馬上感到一種莫大的安慰,一種很無聊的輕快之感。轉眼之間,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那一整天,他都像孩子似的跟誰都十分親熱,變得十分可愛了。他感到,想象不到,生活竟可能會如此美好。他感到,現在的生活比過去要好得多了。就這樣把她完全拋開了,這是多麽簡單的一件事啊!他感到一切是多麽簡單,所有的人是多麽友好。她曾經強加於他的那些東西是多麽虛假啊!
可是在夜裏,他簡直不敢一個人待著。他的同房夥伴已經走了。深夜的黑暗對他簡直是一種折磨。他懷著痛苦和恐懼的心情注視著屋裏的窗戶。這可怕的黑暗什麽時候才會消失呢?他勉強耐著性子,忍耐著。到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
他始終沒有再想到她。隻是這黑夜的恐懼越來越嚴重,嚇得他簡直像發瘋一樣了。他隻是偶爾打個盹,而且總是在痛苦中醒來。恐懼似乎使他隻剩下一個空軀殼了。
他的計劃是,晚上待到很晚:和朋友們一起喝點酒,一直鬧到夜裏一點的時候,然後他就可以睡三個小時的覺,把什麽都給忘掉,到五點天就已經亮了。可是,如果讓他在黑暗中睜開眼,他就幾乎會嚇得連命都沒有了。
白天裏,沒有什麽問題,總有些事可以占據他的時間,他始終緊抓住他覺得倒也悠閑自在的無聊的現在。不管他幹一件什麽毫無意義的小事情,他都盡量全力以赴,這樣使自己感到正常,覺得自己不是完全無所作為。他始終表現得十分活躍、歡欣、輕快、甜蜜和無畏。他隻是非常害怕他自己臥室裏的那黑暗和沉默,仿佛那黑暗總是在對他的靈魂挑戰。這一點他實在無法忍受,正同他一想到厄休拉就無法忍受一樣。他已經沒有靈魂,也沒有生活的背景了。他從此再也不想到厄休拉,一次也沒有想到過,他對她沒有任何表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挑戰和那恐懼。他現在始終隻注意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趕快結婚,這樣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那黑暗,以及他自己的靈魂的挑戰。他準備和那位上校的女兒結婚。毫不猶豫,馬上就辦。由於他現在一心隻想到立即行動,他馬上給那個姑娘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的婚約已經解除。那不過是一段為期很短的熱戀,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他感到對這件事他比任何別的人都更難理解。他想知道他能不能馬上見到他最親愛的朋友。他無比急切地盼望著她的回信。
他收到了那個姑娘的一封表示詫異的信,可是她卻很願意見到他,她現在正和她的一個姨母住在一起。他馬上就到那裏去找她,當天夜晚就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他的請求。接下去,不到兩個星期這婚事便不聲不響地舉辦了。他們根本沒有寫信通知厄休拉。又過了一個星期,斯克裏本斯基就和他這位新太太一道去了印度。
[1] 特洛伊末代國王普裏阿摩斯之女,阿波羅向她求愛,賦予她預言能力,後因所求不遂又使其預言不為任何人所信。
[2] 大約公元七百年流傳下來的盎格魯-撒克遜史詩《貝奧武甫》中的英雄人物,書中主要講其和妖怪進行鬥爭,以及最後和一條惡龍雙雙戰死的故事。
[3] 這裏的“隱身人”,即威爾斯的長篇小說《隱身人》中的主人公。這裏所講正是書中所描寫的情景。
[4] 法語,此字原指動物的嘴臉,此處當有樣子很難看之意。
[5] 法語,意思是:是的,男爵先生。
[6] 德語,意思是:當然,男爵先生——不敢當,男爵夫人。
[7] 法國西北部著名的港口城市。
[8] 法語:見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