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喜原打算一死了之,見柯永盛如此義氣,也就伏地施大禮,決心投降清軍。當天晚上,營中設宴,將士兵丁齊歡而飲。
第二天,由張平喜手書一封信,交給手下的親兵,令其上山,讓其餘弟兄一齊下山歸降,有不願為伍的,即可發路費回家。
三路大軍隨即凱旋。
柯永盛帶張平喜回常德駐紮。
季什哈遵洪承疇之令,移駐衡州。
蘇格沙哈帶兵回到荊州。
洪承疇看到塘報,十分高興。分別為參戰的將士各記一功。
此後,常德一帶暫時趨於平靜。
廣西提督總兵錢國安、右翼總兵全節向洪承疇緊急求援後,得到餉銀十萬兩,又接到孔有德部將李茹春所帶領的五千援兵,士氣陡然大漲。三人經過幾番密議,決定出兵攻打柳州,把李定國從廣西境內趕出去。
李茹春則心有顧慮:他在孔有德手下,曾與李定國幾次交戰,每次都是以失敗而告終。最後,孔有德還是嚇破了膽,夫妻自縊身亡。這次要攻打柳州,能否攻下,心中無底,所以顯得顧慮重重。
提督總兵錢國安當然也知道李定國的厲害。但是,手中有了餉銀,身邊又來了援兵,如果再不出戰,將會貽誤戰機,身負重罪。右翼總兵全節也是心無主張。正當他們三人議商之時,洪承疇從長沙發來命令:三人一看,心中大喜。原來,命令中明確寫道:以守為戰,不要盲目出兵,先穩住所占領的州縣及桂林,然後,從側麵出擊,先打縣城,後打柳州。先爭取當地苗蠻土司,使其與李定國脫離,傾向大清或保持中立,然後,集中兵力,攻打柳州。
戰略擬定以後,李茹春首先帶兵攻打陽朔,守城的大西軍急忙向柳州的李定國求援。李定國當時派手下戰將守柳州,而自率大軍正在攻打高州,聽到此消息,無法抽兵援助,隻好眼睜睜看到陽朔失守。
李茹春占領陽朔以後,先固城池,再整兵馬,又一氣拿下修仁。
為謹防冒進,實施以守為戰的策略,錢國安即下令:先嚴守這兩座城,暫不出兵征戰。因為錢國安一怕兵力分散,更怕李定國回兵與當地各土司聯合,後果則不利。為此,他決定實施洪承疇的計策,對各地土司采取“暫從其俗”,有真心歸順者,則予以封任;對頑固不化者,則乘機予以打擊,迫其歸順。
各地土司接到錢國安發給的告示,心中多有盤算:眼看清軍大兵壓境,連續占領幾座城池,而李定國的大西軍已經離開此地,失去這座靠山,單憑各族自己的人馬與清軍爭鬥,必敗無疑。鑒於眼前的利益,又看到清軍的寬大方針,於是一個個都願歸順清朝,仍在當地維護自己的地盤,實行自治。土司有一人歸順,各地都予以仿效。這又為清軍消化掉一座座對立的山頭。清軍在廣西的勢力得到進一步鞏固、發展。
當年,雄心勃勃出師北伐,進軍湖南,連厥兩王的李定國,收兵退回廣西以後,知道清朝皇上已經派洪承疇為五省經略總督,率兵南下,同時,被皇上欽命的定遠大將軍貝勒吞齊、安西大將軍阿爾津、寧南靖寇大將軍陳泰也將各率人馬殺來,他便決定占領廣西全省,與清軍作戰。此時,桂林城已被清軍廣西提督總兵錢國安占領。為了攻下桂林,前後圍城一個月,仍未能攻下,於是決定西退柳州。在此時,他又接連收到秦王孫可望發來的信劄,再三要他帶兵回到貴州。他已知道孫可望的企圖,決意不予受命。
縱觀眼前的形勢,李定國預見,如果率兵死守廣西也不是上策,自己兵力單薄,廣西多貧脊山區,軍糧來源自然困難,如果趁清軍未來之時,率兵出師東征,與南下西進的鄭成功大軍會合,共創反清複明大業,必有美好前景。但是,占據廣州的尚可喜,會同南下支援清軍,仿佛一堵銅牆鐵壁。在東征高州、廉州、雷州的戰役中,李定國雖然得到當地抗清軍隊的大力支持,但還是先勝後敗。最後,不得不再次退回廣西暫住。部將馮雙禮接到孫可望的回兵貴州的命令,隻得帶本部人馬先回。
孫可望見李定國不聽調度,心中十分氣憤。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無法,隻好自己全盤策定。為了擴大自己的勢力,爭奪地盤,他決定再次啟用劉文秀帶兵攻打常德。
前次劉文秀奉命帶兵入川攻打重慶、成都。初戰獲勝後,因驕傲輕敵,又被吳三桂殺得大敗。在帶兵回逃的路上,正遇上秦王孫可望。看到劉文秀的敗兵,孫可望十分惱怒,遂將劉文秀狠狠訓斥一頓,便帶兵回返。到了寶慶,正與清兵貝勒吞齊的大軍相遇。劉文秀為立功補過,立即帶兵拍馬迎戰。貝勒吞齊立即布置弓箭手一齊放矢,吞齊遠望大西軍飄揚的一杆帥旗,遂搭弓飛矢射去,箭翎正把帥旗射倒。清軍士氣更加高昂,飛箭射倒一群進攻的士兵之後,吞齊大喝一聲,遂帶精銳輕騎,衝入大西軍陣營。劉文秀見此狀,折馬回逃,兵士又被殺傷一部分。孫可望看到吞齊大軍氣勢洶洶,也不敢戀戰,急命三軍後退。
劉文秀接連失敗,被孫可望放到雲南,頓時閑散置之。
由於李定國在廣西、湖南接連不斷取得勝利,聲威大振,孫可望聞之,心中非常耽心,惟恐有一天李定國的軍、權、勢超過自己,於是三番五次派人送去信劄,要李定國立即帶兵回到貴州。李定國拒不受命,依然在廣西紮營,抗擊清軍。
見此狀,孫可望深感不安。如果將來李定國占的地域大,手下兵多將廣,他將更加不被馴服。當前,自己必須派兵出征,擴大自身的勢力。於是,經過再三斟酌,決定出師貴州,東征常德、嶽州、武昌,揚自己的威風,日後在永曆帝麵前將可討封爵位,獨攬朝政。
但是,何人領兵前往東征?自己必須坐鎮貴州,不能輕易出師。經過再三思慮,他決定命南安王劉文秀領兵東征,興國侯馮雙禮為副。
劉文秀閑散雲南,心中十分惆悵。這位曾在張獻忠手下,攻城奪地,屢建奇功的將領,今天隻能憋悶閑居。一連幾場敗仗,使他臉麵丟光,威風掃地。手下的兵將死的死,逃的逃,眼下又成了一個光杆。可憐的哀歎使心情更加悲傷。他看到今後的前景,更為自己的身家擔心。正在這時,他接到孫可望的命令:立即來貴州商談軍務大計。
這短短的一句話幾個字,猶如一道極亮的光束,照亮了劉文秀的前程。一種再現昔日威風的理念正極大地衝擊劉文秀的雄心。他一掃心中的陰霾,沉悶無光的臉麵泛起笑意:
“還是秦王解我心思。”
在孫可望的秦王府大門,看到早早帶人在此迎接的孫可望,劉文秀心頭一熱,幾乎能掉下淚水。他急步上前,剛要跪地施大禮,早被孫可望雙手架起來:“自己兄弟,患難神交,何必還要這般?”說時,拉著劉文秀,並排走進王府廳堂。賓主坐下後,孫可望退屏左右,先是一句調侃言語,解除劉文秀心頭的懸疑:“三弟在雲南閑散,也享了幾天清福,大哥我今天就請三弟再來受幾天苦罪。”
劉文秀不負重望的心情、受寵若驚的神色布滿臉麵:“隻要秦王一聲令下,三弟我萬死不辭。”
“好,有三弟的神力,我們此次必能出師獲勝!”孫可望也被劉文秀的精神所感動。連連受譴責,最後被剝去兵權,閑散在家,這對一個領兵的人無異於入監受刑。他還深怕劉文秀接到自己的命令,故意拖辭,不予見麵,沒想到此番下令竟如此順利,如何不喜?
“老賊洪承疇奉清廷的諭旨,經略湖廣、江西、廣西、貴州、雲南五省,自率精兵萬人,又有定遠大將軍貝勒吞齊、定南大將軍阿爾津、寧南靖寇大將軍陳泰一同率兵趕來,大有並吞五省將我南明置於死地之勢。但是,天不滅明。眼下他們僅僅在湖南站住腳,我大明必須立即出兵,殺向常德、嶽州,再去聯絡夔東十三家諸位大王,共同發兵,齊頭東進,最後拿下武昌。”
孫可望的一席話把劉文秀的心激活了,如同烈火澆油:“好!秦王所言極是。當下趁清軍足跟未穩,殺將過去,必能取勝!”
“三弟有此雄心大誌,實令我欣慰。此番本王特下令:你為東征大將軍,興國侯馮雙禮為副將,盧名臣為先鋒,統兵六萬,戰艦千二百艘,由辰州進發,首攻常德。”
劉文秀異常振奮,雙手叩謝:“感謝秦王對末將的信賴。”遂收下印信,調兵遣將,督查艦船,演武訓練。
孫可望把劉文秀一路兵馬安排之後,馬上又下令:張興、崔旺二將,率領一萬人馬,與夔東十三家的大順軍聯合出軍,共同攻打彝陵。郝搖旗、李來亨接到孫可望的書信,十分振奮。自從被祖澤達、柯永盛擊敗之後,知道清軍已經在荊州布下大量守軍,再也不敢下山。隻能帶兵把盤踞的山寨固防加重。今天,知道大西軍的孫可望多路出擊,便集中二萬兵馬,與張、崔二將聯合攻打彝陵。
當接到探馬飛報,南明秦王孫可望與夔東郝搖旗、李來亨共同聯合,多路出兵的消息後,洪承疇心中甚感憂慮。其一,賊兵人數眾多,來勢凶猛,而自己手下的將士兵丁合起來不及賊寇的一半。其二,賊寇是幾路共同出擊,而自己手下的將官隻能分頭阻攔,這樣,更顯得力量單薄,互不能照應。其三,剛剛打了一些勝仗,士氣剛興,民心剛穩,此次賊寇殺來,若要被擊敗,軍心、民心將再次波動,為今後的安穩帶來更多憂患。
但是,賊兵殺來,必要奮勇抵抗,隻能打勝,絕不能打敗。當下派人去荊州,接來大將軍陳泰,一同共商軍事。陳泰聽明使者來意,未有絲毫怠慢,連夜趕到長沙城。
正在秉燭達旦籌謀軍機的洪承疇,看到陳泰如此神速趕到長沙,心中甚為高興:“大將軍,忠誠遵約,神速趕來,實令我心中感奮。”
“大兵壓境,老經略夜以繼日,籌劃擺布,我自當盡力協助。”
說罷,轉身從親兵手中拿過一個紅綢綾的包裹,雙手奉上:“老經略,這是本人的一點心意,請笑納。”
洪承疇被這突如其來的奉獻弄得手腳慌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清軍入關後,他收到的全是多爾袞、順治帝賜給財物,其他文官武將的滿洲人從來沒有送給他點滴物品,何況今天是一滿洲大將軍,這令他感到突然。
陳泰虔誠之態,實在使洪承疇左右為難,這位廉潔自身,清正無瑕的官員怎麽可以隨便收受呢?
“經略大人,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全憑私人情感所至,萬請笑納。”陳泰又一番表示誠意之後,洪承疇才顫抖雙手,鄭重接過紅綢綾包裹,放案上,輕輕解開一看,更令他大吃一驚:這是一包上等高麗人參。心中深感後悔:萬不該接下如此貴重的物品。
“大將軍,本督臣從未給大將軍有些許幫助,為何奉送如此重禮,老臣我心中有愧,萬萬不能接受。”
“我自從與老經略共謀大事起,對大人的人格無不深深敬佩。你是我接觸的漢臣中最為高尚的名臣。看到老經略為大清興國,身心投入,忠誠不二。而自己的身體如此虛弱,實應該大補,請萬萬不要再推辭了。”
“好,老臣我全部收下。”洪承疇仿佛主意已定,立即吩咐,“唐士傑,把這人參帶下去,每一位總兵送一個,餘下的全部送到武昌換成銀兩,送到嶽麓書院,留作修繕房屋、辦學而用。”
陳泰連忙勸阻:“老經略,這是本將官單單送給你留作補養身骨的,萬不可留作他用。”
“陳將軍,你送給我的禮物,我萬表感謝,禮物去處,自有我來做主,你就不要多慮了。”
陳泰既表示敬佩,又感到萬般無奈,隻得隨他而辦。
當天夜裏,二人心神聚精,商談軍機。
“此次孫可望派兵出征殺來,一心要奪我湖南。隻可惜他選錯了主帥。”洪承疇輕蔑地冷笑一聲。
“此話怎講?”陳泰不解地追問。
“劉文秀原是大西軍首領張獻忠的第三個養子。此人武藝高強,敢衝敢殺。然他隻是一個將才,實不能率大軍充其帥。前次出征四川,一個小小的勝仗就驕氣衝天,不把吳三桂放在眼裏,吳三桂偏偏就是利用他這一弱點,反敗為勝,直把他殺得一路逃回貴州。”
“此次來犯,他決不會再有如此大的驕氣了。”
“對。這次率兵,他是賭了一口氣,決心打一個大勝仗,奪回往昔失去的神威。這就給我們出了一道大難題。”
“以吾之見,速請皇上發兵援助為上。”
洪承疇重重歎了一口氣:“縱觀天下,賊寇八方燃火,蠢蠢欲動,各路兵馬均嚴陣對峙,抽一路,牽全局,援兵求不得。隻有依靠現有的兵力,奮力抵抗。”
陳泰被其堅強的態度所感染,立刻表態:“經略大人放心,荊州一線的戰事,我自可防守。另外,我派護軍統領蘇克薩哈率兵來長沙聽大人調遣。”
“萬萬使不得。荊州一線,正是夔東十三家賊寇覬覦已久的地方,此次進犯,必會猛攻荊州。陳將軍隻可帶兵嚴守荊州,千萬不要分兵來湘。”
“經略大人放心。荊州城池堅固,城內糧米豐足,百姓守城心堅誌強,賊寇圍攻隻能損兵折將,絕不能得到半點好處。”
五更鼓聲響起,探馬飛報:孫可望部將張興、崔旺聯合郝搖旗、李來亨部將已經圍攻彝陵。域危,請求救援。
“陳將軍,戰事甚急,你先回荊州料理,回頭再來議商。”陳泰急忙告辭。
彝陵為荊州大門,若被攻陷,荊州大戰在急。陳泰率親兵急急登船北上回荊域。半路上,探馬急報:彝陵甚危。
張興、崔旺二將接到孫可望的軍令之後,立即會同郝搖旗、李來亨部共兩萬兵馬,迅速東進,首先圍攻彝陵。
彝陵本是一個小縣城,守城的提督副將王和、知縣董棄疾,手下隻有兩千兵馬。張、崔二將領兵圍城,如**的洪水,轉瞬之間把小小的縣城圍個風雨不透,爾後,命將士輪番猛烈攻城。城內百姓自知無法逃脫,便自覺登上城樓,與士兵一起拚死抵抗那一撥強似一撥的南明士兵。前後僅僅一天一夜,小小彝陵即被攻陷。王和戰死,知縣自刎,兩千將士無一生還。張興、崔旺二將入城後,盡掠財物,與大順軍兵士分享。
陳泰剛到荊州,探馬急報:彝陵失守,知縣、副將與手下兵士全部戰死。
“再探!”
陳泰入城後,先把守城將領找來,如此嚴密布置一番,又查看了炮藥火器、糧草兵械。看到一個個嚴陣以待的士兵,頗多放心。但是,對被攻陷的彝陵城卻耿耿於懷。
夜半,東南驟然起雨,半邊天漆黑無光。
陳泰遂決定派二千精銳輕騎,急奔百餘裏,夜襲南明軍大營。最擅長急襲狂奔的輕騎,如驟風乍起,與天上的雨雲同步,漫卷彝陵城。
黎明,暴雨如注,清軍在雷聲狂風驟雨中殺向南明兵大營。毫無準備的兵士一個個正在鼾睡,風雨利刀同注,南明軍死傷無數,張、崔二將在夢中驚醒,急急帶領殘部,邊戰邊退。雨住戰停,三千輕騎又丟下彝陵,趕回荊州。
逃跑的張興、崔旺看到身後無追兵,於是下令駐下,把零散的兵士收攏之後,又返回彝陵,決心重整旗鼓,再次東進。
陳泰獲勝後,速乘船趕到長沙。
洪承疇聽到陳泰用輕騎夜襲南明兵營獲勝的消息後,心中大喜,立即擺宴慶賀。
“陳將軍首戰告捷,實在可喜可賀。陳將軍,不知你為何下此決斷?”
“賊寇攻陷彝陵,初獲大勝,心必驕之,這是其一;彝陵距荊州百餘裏,他不會想到我的輕騎有如此神速,這是其二,當時天將降大雨,在雨前趁電閃雷鳴,不易被發覺,這是其三。我有這三條,即決心夜襲,實為借助天時地利。”
“不。如果陳將軍沒有精銳虎旅,也是枉然。”洪承疇顯得很惆悵,一邊用拳頭擊掌,一邊歎息,“可惜我們的精銳太少,賊逆大兵壓境,各地守兵紛紛要求增援,遠水豈能解近渴?何況天朝初定,四海未靖,何來眾多的兵力敵一處之賊勢?”
陳泰卻沒有絲毫懼色:“經略大人與賊逆打交道十幾年,素以出其不意獲勝,賊人聞風喪膽。今天,大西賊逆來犯,經略大人為何心有畏懼?”振振有詞的一番話,使洪承疇心中暗喜。他知道陳泰抗敵的決心,隻要他能與自己合心合意,此戰必勝。
“對於賊逆,我從來就不畏懼。隻要陳將軍能與我一齊督戰,此番必勝。”
“隻要老經略一聲令下,我陳泰願當先鋒。”
“好,自今日起,陳將軍就來長沙,與我一起調兵遣將,齊心謀略,殺退大西賊人!”說著,洪承疇隨手取來一張地圖,在書案上展開,“看,劉文秀此番率水師東犯,必先取攻常德。而後,分兵進攻嶽州、武昌。我必在常德迎戰,殺退敵兵,方能保住嶽州、武昌,否則,賊逆突破常德,我將四麵受敵,不堪收拾。”
“老經略言之有理。可是賊逆兵多勢眾,戰艦千艘,此勢如洶湧洪水,如何敵住?”
“陳將軍,當年曹孟德率兵八十三萬,橫渡天塹,直指東吳,其勢該何等凶猛?但是,竟被諸葛孔明、周郎公瑾殺得片甲不留,狼狽逃竄。用智慧寫下戰爭史上的千年絕唱。”
“好。經略大人,有你布陣,今天我們也來一個火燒戰船,把劉文秀殺個片甲不留。”
“敵眾我寡,就要引敵入埋伏而後戰之。水上戰艦,宜用火攻。今天,我們就在常德布陣,火燒劉文秀。”
二人不謀而合,心中十分高興。
當天,洪承疇從嘉魚縣新堤鎮調來福建提督劉忠及其手下水師三千,戰艦百餘艘,連夜趕往常德待命。李本深、胡茂禎、劉芳名各帶本部兵馬,集於常德。
而後,洪承疇與陳泰帶親兵百餘人,乘快船,趕到常德,避開眾人的眼目,從常德外圍水上逆流西進,親自察看地形。
時值六月,驕陽當頭,水麵上,雲煙氤氳,熱風拂麵,汗流滿身。快船逆水西進,漸入一道河汊,往前行三十裏,兩岸是一層茂密蘆葦,水鳥時起時落,脆聲鳥語,灑在水麵上,怡人心胸。洪承疇眼觀四周,臉放異彩:“陳將軍,這裏就是一片好戰場!”
陳泰早早按捺不住:“正是,若在兩邊的蘆葦叢中埋伏大炮火箭,單等賊船入內,如入甕中,真乃插翅難逃!”
快船行出河汊口,向南拐進一片漫漫水麵,一眼看不到邊際。
“經略大人,若在此處,安下水師營寨,最好。一可阻擋賊逆攻打常德,二可把賊人逼入河汊之中入我埋伏圈。”
“陳將軍,這隻是你個人的一廂情願。你想想看:我軍水師多不到五千,安能阻擋六萬之眾?若賊人為了奪路,在此猛攻,我必失守。”
“由此推測,賊人安能順利入我圈套之中?”
“陳將軍言之有理。周公瑾用苦肉計,將黃蓋派去詐降,得到曹孟德的認可,引來戰船,燒了曹軍。可惜,我手下無黃蓋,身邊更無蔣幹來盜書。”
“從部將中抽一精悍,去敵營詐降如何?”
“劉文秀必不會相信,此時機不當。”
快船往回走時,正遇上福建提督劉忠,領三艘戰船前來接應。
“劉將軍前來,必有要事,請講。”
劉忠叩首施禮:“經略大人,末將惟恐大人不安全,方帶兵來接應。今常德四周皆為大戰前沿,敵偵探出沒無常,請大人速回?”
“劉將軍率水師經年,如果在水麵上布疑陣設軍營,敵能否遠遠觀之?”
“水師在水麵上設疑陣,與陸地同樣,隻是四周欄柵木樁要嚴打布密,與真營房一般無二。再者,營中要豎大旗,水麵上多霧,遠處眺望,隻能看見旌旗。”
洪承疇聽後,即帶著劉忠與陳泰一起,又回到那片水麵上,環遊一遭:“經略大人,在此布水師疑陣最好,水麵不算最深,布陣作疑,賊人不易覺察。”
洪承疇當即下令:命劉忠部下水師在此駐紮兩千人,並在駐地處布下水師疑陣,遠遠看去,不下萬人營地。
洪承疇及其一幫人回到常德城,天已黃昏,城內守軍正在連夜搶修城牆,居民多有參加,軍民士氣高昂,給洪承疇鼓舞甚大。走進大帳,各將士紛紛請戰,個個爭當先鋒。
“慢。請戰心切是好事,但不能個個都當先鋒。我今下令:李本深帶部下在城內安守,固守四門,絕不許賊逆入城。”
“胡茂禎率本部軍馬,在城南土山後埋伏,一旦賊人攻城,即刻從外圍衝殺。如果劉忠水師抵擋不住,退下後,你即率部掩殺。”
“劉芳名率輕騎,緊守洞庭湖大門,以火炮遠射,以輕騎近戰,決不許有一兵一卒入洞庭。”
早早站在一旁的陳泰部將、護軍統領蘇克薩哈,看到各將領都分到軍令,惟獨自己剩下,便搶上去一步:“經略大人,陳將軍派末將來此領命,你為何單單不給戰令?”
洪承疇大笑:“將軍莫急,你的軍令最難。”
“經略大人,再大的難處,末將不嫌。”
“好。你盡可帶部下,沿城西河上遊,三十裏外,有一河汊,兩岸有隆起的陸地,上麵盡有蘆葦,你可在此埋伏,備足大炮、火箭,賊人船隻入汊之後,聽我的號令開炮,事前埋伏,要嚴密行事,不可驚飛一隻水鳥。”
正在此時,門將來報:“報經略大人,轅門處有一壯士求見。”
“不見。授軍機之時,任何人不予召見。”
門將退出後,旋急又來稟報:“叩見大人,那壯士不走,並聲稱,一時不見一時不走。”
洪承疇甚感有氣。身後的唐士傑早在他麵前叩首請示:“老爺,讓手下前去看個明白。”
不一時,唐士傑來到大帳急報:“大人,求見的壯士是福建鄭成功的部將任英。”
洪承疇一聽大喜:“好,天助我也,有任英到此,不怕賊逆不入我的埋伏圈。”
走到大帳前的任英,先行跪拜:“今有福建賊人鄭成功部將任英前來跪降經略大人。”
“任將軍請起。早知你有棄暗投明的決心,此番來至,我等雙手歡迎。請起、請起。”
任英心地激動不已,熱淚盈眶:“經略大人,自那次你護送太夫人回泉州以後,鄭成功對我屢屢懷疑,最後,奪去我的兵權,並要把我關上審查。小人得知後,連夜從軍營逃出。先去南京城,聽說大人已來到湖南,又趕到長沙,仍不得見,這才趕來常德。此番投奔大人麾下,不求功名,隻願獻力,望大人收留。”
“任將軍,我收留容易,隻怕劉文秀不願收留你。”
任英大驚:“經略大人,我任英千裏輾轉,餐風露宿,忍饑挨餓趕到這裏,隻求在大人身邊盡心竭力,殺賊立功,報效朝廷,並無來詐降之意,大人你對小人是不相信吧。”
“哈哈。任將軍既有如此壯烈胸懷,更能幹成大事。好,今天,我當著眾位將軍的臉麵,給你分派軍令:你今天夜間,即可自駕一舟,逆水西行,遇見劉文秀的大西軍,即前去詐降,並要取得信任後,充當領路之人,帶賊兵東進時,在離常德城三十裏地,有一道河汊,內中縱深,兩岸蘆葦,你如能把賊軍領到此,頭功非你莫屬。”
任英聽令後,心中異常振奮:“大人給小人的指派,我寧死奉行,不把賊人引入埋伏圈,我絕不來見你。”說後,就要往外走。
洪承疇急忙攔擋:“你來此,定要飽餐一頓,再行公令,何必這般匆忙?”
“大人,我這身行裝不改,我腹中饑腸難耐,正能為賊人相信,為了奪得頭功,再有三天不食也值得。”
任英在親兵的護送下,來到城外埠頭,獨自駕一小舟,乘夜風,在璀璨星火之中,速劃船西遊。一夜無息,直到第二天中午,猛見西邊天上,如彩雲排空,大艘戰艦,壓江麵東下,船上旌旗招展,船頭兵士,刀光閃爍,劍戟林立,船推浪花,洶湧而下。任英急忙把小舟駛向岸邊淺處。未及轉身,隻見戰艦上放下一艘小船、十幾個水手速劃而來,兩丈開外隻見一個軍校高揚右手,拋過一個鐵鉤,把任英的小舟牢牢抓個結實,未說一句話,又返身劃向大艦。船來戰艦身旁,忽有五六個兵丁執利刃跳上小舟,不由分說,把任英捆綁結實後,又牽來大艦上的一根粗繩,係牢實後,拽到大艦的甲板上,小舟並小船同被吊回大艦上。兩名兵士各架一隻胳膊,順甲板拖到大倉內,重重丟在地板上。
任英一夜未息,困乏至極,幾日未及飽食,四肢無力,隻得癱倒在地板上。
“跪起來!”
隨著一聲厲吼,任英身上早早挨了兩腳。
被緊緊捆綁的任英像一截木頭,在地上艱難地滾了兩個過兒,才用右腿支撐,單腿而立。由於頭重腿輕,未及立穩,又撲通栽倒在地板上。這時,兩旁走上來兩個兵丁,手抓繩索,把他的上身抓起來後,深深低垂的頭顱仍不能抬起來。
“你是什麽人?為何一人在江麵上駕舟獨行?”
“回大人,小人姓任名英,原來是福建延平郡公鄭成功手下的副將,在隨鄭大人攻打梅州時,不慎被清軍俘去。為了邀功請賞,清軍把我押去長沙,半路上有山人攔道劫物,我乘機遇救,單身跑出來,夜行晝宿,趕到常德,誰料想,清軍大兵雲集常德,無法,我又向南趕到武陵,在那兒奪得漁人一小舟,乘夜劃行,沒想到半途遇上大王。”
“清軍在常德布兵嚴謹,你如何能鑽出羅網?”
“回大人,小人得一漁人指點,沿一河汊而出,河汊水深流急,水麵開闊,漲水後,更易船艦行駛。”
“大人,我看此人口齒伶俐,麵無懼色,準是清軍的暗探。”
“是不是,先打一頓鞭子,讓他嚐嚐你的麵條滋味。”
兩個兵丁立即把任英摁在地板上,一人按頭,一人按雙腳,兩個兵士一人手執一根皮鞭,振臂揚鞭,如毒蛇出窟,飛濺肉體,吞肉飲血,一時間,任英的後背及臂部早已血肉迸飛,淋漓灑在地板上。任英剛叫兩聲,就昏厥過去了。一桶江水擊潑在頭上,任英又睜開雙眼,嘴裏喃喃自語:“早知大西軍不留人,不如死在清軍手中完事。”
“鬆綁。”
一聲令下,一把利刃插進後背,用刀一劃,麻繩迸斷,全身如散架一般,臥地不動。
“說,是不是洪老賊把你給派來的?”
“我是鄭成功手下的副將,如若不信,我寧願以死明身心。”
說著,就順著地板,向甲板上爬,剛爬三步遠,又被兵士抓回來,一人扭一個胳膊,反在背後,硬逼其直跪。
一直坐在椅上的那人,這才慢慢站起來,走到任英麵前:“你知道我是誰?”
任英上下打量一遍,搖著頭:“小人不知。”
“你不知我是誰怎麽好來投奔?”
“我隻知大西軍要來攻打常德,特來投奔,實不知大王……”
“哈哈,我就是大西軍征東先鋒官盧名臣。”
“大將軍在上,受末將一拜,請大將軍賜死。”
“人傑、英雄,活在世上本該轟轟烈烈,為何要尋死?”
“哀莫大於心死,愁苦莫大於誤解。今天能死在大將軍刀下,倒也不枉活一生。”
“好。你既想死,我成全你。來人,把那瓶藥酒拿來。”兵士從內中提出一瓶酒來,倒在碗中,激起一串浪花,香氣隨之四溢。
“喝下去吧。”盧名臣像命令又像是勸說。
“喝下去,喝下去。”
周圍的兵士一齊吼叫。
任英掙脫雙臂,先向盧名臣施禮:“謝大將軍恩典。”雙手接過酒碗,毫不猶豫一仰脖子,一碗毒藥酒一滴未剩。一股熱流入腹,五腑六髒皆發燒,一時間,頭漲如鬥,雙目眩暈,全身如在雲朵中倒臥……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任英從瞑瞑中醒來,先是感到頭腦如棒擊,又感到口中向外噴火,嗓眼裏幹渴難忍。眼皮有千斤重,隻有兩隻耳朵能聽見有人在私語:“看行裝發型像是鄭大人的人,聽口音也像,隻是,無人對證,誰能輕易相信?”
“為何這般奇巧,我正在進軍,偏偏跳出來一個為我帶路的人,是天公成我大事,還是閻王壞我軍情?”
“不可不信,不可全信。讓他呆在船上,按他指出的水路,如有疑點,立即殺掉,如有可乘之機,戰後獎賞也不遲。”
“好。”像是盧名臣的話音。
任英心頭掠過一絲快意:受了這麽大的罪,值得。他一直緊閉雙目,讓心清耳明,盡量捕捉任何一丁點聲響。
“把他拉到倉邊去,用兩名兵士看護。”盧名臣說罷正要走到內倉去,隻聽甲板上有兵大呼:
“中軍派來傳令的快船來了:停!”
盧名臣快步來到大船頭上,隻見一艘快船由二十名兵士守護,順流快速來到自己的戰艦旁邊,為首的一位先亮出腰牌,又舉了一下令旗,戰艦上的兵士立刻拋下軟梯。那傳令兵手扶軟梯,雙腿快速攀登,來到甲板上,麵向盧名臣,一個大跪:“啟稟先鋒盧大將軍,今有劉大帥手令!”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牛皮裹住的信箋,雙手舉過頭頂。盧名臣接過那皮囊,打裏麵抽出信箋,展開一看:“暫停。待中軍趕到,一齊進發。”
盧名臣顯得十分氣惱:“前不著村,後不沾店,我如何停下?你中軍如此慢騰,我先鋒如何呆等?”
向來孤傲自負的盧名臣,眼中隻有孫可望,他看到劉文秀數次敗仗,認為是庸才,自己這次擔當先鋒大任,要奪取頭功,要超過劉文秀。他根本不把劉文秀的命令看在眼裏。待傳令兵的快船走後,盧名臣仍下令前進。
水漲順流,舟行如飛。
黃昏時,盧名臣率部來到河汊兩三裏的水麵上。遙望東南開闊的水麵上,水寨接地,旌旗翻卷,隱約可聽見士兵呐喊的聲音。向北望,一片漫水,蘆葦叢生,無聲無息。
盧名臣喊來自己的部將,立在船頭議論:
有人說:越有水寨,越是疑兵,看似平靜的水麵,準有埋伏。
有人說:有蘆葦處,水淺,船不能行。
有人說:就知蘆葦處你不走,專在闊水麵上迎戰。
眾人各抒己見,爭論不一。
盧名臣顯得有些不耐煩:“把那個叫任英的給我叫來,讓他說說看。”
任英被帶到船頭上,逆光眺望水麵,心中好像一道光影:對,就是那條河汊,沒錯。他強忍渾身的疼痛,用手指著河汊,言語懇切地說:“從那兒過,僻靜,我就是從那兒偷渡過來的。”說完,又癱倒在甲板上。
“好。”盧名臣一麵下令各戰艦準備開戰,一麵又命令一艘快船,帶五十名兵士,先行過去察看實況。船在水麵悄悄滑行,大河汊裏無聲無息,一個士兵用石子拋下水中探出深淺,又有兵士向兩旁的蘆葦中飛箭射出,除去把成群的野鳥驚起,別無一息動靜。
兵士回來報告後,盧名臣大喜:“一更造飯,二更出發,遊過這三十裏,全力圍攻常德城。”
下弦月剛剛浮出水麵,湛藍的天空,星光愈顯得發白,白天的暑熱被水麵吸收後又變成一縷縷霧氣,布滿水麵上,如輕渺的沙帳,人與船行在其中,周身涼爽清快。
盧名臣豪興大發,正要指揮部下全速前進,一名部將上前勸諫:“盧將軍,還是在此等候劉大帥領兵前來再進發,不然,我等冒然進入……”
“不許在我麵前說這些敗氣話,我的命令你要聽!”隨之下令,所有戰艦全速前進。
當二百多艘戰艦、萬餘名兵將全部進入河汊之中時,盧名臣心中正在想著圍城的戰事。一旦奪下常德,功名可在劉文秀之上,到那時……突然,一陣號角聲劃破寧靜的夜空,隨之,兩岸蘆葦中,一齊亮出無數火炮,緊接著,炮聲轟鳴,一支支火箭如流星,齊射船帆上,頓時,每隻船艦上,傳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人嚎鬼泣,被炮火和飛箭燃燒的艦體,被迫停在河汊水中,前麵的船隻轉舵後行,後麵的船隻早被封鎖在河汊中,船體相撞,船艙爆炸,兵士個個栽到水中,拚命向兩岸的蘆葦中遊去,有的因負傷沉入水中,再也泛不出來,旺盛的火焰盡情飛燃,連帶引爆船艙中的火藥,又發生一連串的巨響,二百多艘船個個燃火,東倒西歪,病態似地臥在水中。暗青色的天幕下,紅紅的火光映襯青光四溢的水麵,格外灼目耀眼。站在船頭的盧名臣像一隻瘋狗,嗓子喊啞了無人聽,身旁的兵士有的受傷流血,有的當場死亡,有要命的就墜入水中向黑暗中遊去。他這時才知道中了那個任英的詭計了,於是提著寶劍,在船上四下搜索任英。無奈,那人早早了無蹤影。他大叫一聲:“天滅我也!”把劍向脖子上一橫,墜入水中死去。
天剛黎明,蘇克薩哈就率領部下來到水麵上搜索,除去那正在煙飛塵飄的破船體下,看到一俱俱浮泛的僵屍,破爛的船帆、折斷的桅杆,零散地浮在發紅的水麵上。早早遊上兩旁岸邊的兵士,被一個個縛住,圍坐一團。
洪承疇與陳泰同乘一艘大船趕到河汊,看到第一場埋伏戰打得如此漂亮,心中格外振奮。
這時,一艘快船飛來眼前,一名兵士順著軟梯登上船頭,單膝跪拜稟報:“任英的屍首已經被找到,請大人辨認。”
當兵士把一俱屍體抬放在麵前時,洪承疇不禁淚流滿麵。任英身上除去一道流血的鞭痕,左臂被破了一刀,他是落在水中後,浮在一條半截桅杆上遊到岸邊蘆葦叢中的,當清軍捉住他時,他隻斷斷續續說出一句話:“經略大人委派給我的重任,我……我……完成……”
“抬回常德,重葬埋下。”
劉文秀聽到傳令兵回來稟告後,心中甚為惱怒:“一個先鋒官為何敢不聽中軍的指令。”於是,立即令馮雙禮率部下,帶八十艘戰艦快速追趕,並見機行事。但是,時已晚矣。當馮雙禮帶兵趕到河汊時,已是中午。看到如此慘烈的敗績,他一時氣得臉麵鐵青,隨即指揮戰艦衝向清軍的水寨。一陣猛烈的炮擊之後,清軍的水寨依然無聲無息。這時,馮雙禮方知是一座空寨。當他正為前行還是後退躊躇時,隻見左右兩個方向,同時飛駛兩個艦隊,形成半包圍之勢。而自己的正前方,剛剛散去的硝煙之中,又出現一支艦隊,十分明顯,自己已經被清軍包圍了。就在正前方的船首,站著一排將士,這些人正竭盡全力高喊:“投降吧,清軍不殺俘虜!”啊,這些人正是剛剛被俘虜去又真心投降的盧名臣的部下。馮雙禮從來沒有料到有如此局麵,手下的兵士看到自己被圍後,心中極度恐慌,有的竟偷偷躲進船艙之中。
馮雙禮把膀子一甩,一手揮劍,大聲下令:
“我們被包圍了!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有種的,跟我同清妖拚。”
兵士看到頭人如此勇敢無畏,皆個個來了精神,他們將炮口對準清軍的船艦,快速開炮,清軍的船隊迅速圍上來,四周盡向中間放排炮,射火箭。炮聲越來越密,飛箭如雨。馮雙禮在炮聲中倒下,半臂流血,麵對身邊的副將說:
“就是死,也要突出去!”
大西軍的將士在馮雙禮帶傷掛彩的堅持指揮下,邊打邊撤,最後有十八隻船艦終於突出重圍,帶著馮雙禮向西遊去。
遠山青黛,殘陽噴血。
馮雙禮在將士們團團圍看之下,蠟黃的臉麵上兩片無血色的嘴唇在微微啟動:“弟兄們,要堅持,就是剩下一個人也要跟清妖拚到底!”
劉文秀的大隊船艦接應到馮雙禮之後,知道此次東征開戰不利,心中又是惱恨,又是悲憤。他把馮雙禮用船運到後方去養傷,臨分手時,馮雙禮念念不忘又叮囑一番:“劉將軍,洪承疇帶兵交戰很有戰略,你萬萬不可大意呀!”
洪承疇連獲兩次勝仗,將士誌氣大振。水寨、陸地各營房,皆是士兵喝酒慶賀的場麵。洪承疇聽到回報之後,十分氣惱:“真是小人之誌,獲得如此區區小勝仗,竟這樣妄為放肆,必敗無疑。”
同時,快速下令各營:不準喝酒,不準慶功,更不準懈怠防守,違令者斬:
下令的當天夜晚,他與陳泰分頭下到各營巡視,各漢軍營內,嚴守命令,無人敢違禁。獨有蘇克薩哈的營中,仍有酒氣在夜空中飄**。最後追到一名把總帳中,看到突然站在麵前的五省經略,那把總嚇得酒醒神清,跪在洪承疇麵前,盡力叩頭求饒。
“軍中無戲言。有違者,從嚴懲辦,帶走!”
蘇克薩哈看到自己的部下遭到如此懲治,心有不平,也跟著求饒:“經略大人,小錯放過,讓他立功補過。”
洪承疇麵對蘇克薩哈微微一笑:“讓陳將軍處置吧。”
“大人請饒了我吧,若要是陳將軍知道,必要先懲辦我這個袒護的人。”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說情?”
清軍把總被嚴懲正法一事,強烈震撼滿漢各營,將領士兵個個收斂,人人警惕,迎戰的態勢再一次大大加強。
劉文秀帶兵進到常德後,在三十裏外,先安下水師營寨,接連派出軍探打聽清軍消息。第三天下午,忽有探馬來報:“清軍正在撤兵。”
“大仗當前為何撤兵?這中間必有蹊蹺。再探。”最後,探馬得到確鑿消息:荊州兵急,撤下的人馬去荊州救援。
“好啊,夔東十三家也動手了,我看你清妖是顧頭還是顧尾。”
劉文秀立即下令:二更造飯,三更進軍,全力偷襲清軍水陸營寨。
手下將領與謀士一起勸阻:“萬萬不可,洪承疇詭計多端。麵對我大軍壓境,絕不會調兵支援荊州。”
“你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夔東十三家是一隻猛虎,隻要拿下荊州城,斷可直逼武昌,這樣,洪老賊就斷後路,他怎麽能不慌張呢?”劉文秀振振有詞,力排眾議,執意夜間偷襲清營。
將領們隻好讓步:“如若偷襲,也隻能派小股兵力,萬萬不可大動幹戈,以防洪老賊的詭計。”
“哈哈,你們是看到我大西軍連吃兩場敗仗,被洪老賊嚇破了膽。你們就不知哀兵必勝的道理?今晚就是我們雪恥的機會,我要大軍出動,乘機殺進常德城,再取長沙,與李來亨共享勝利。”
眾將無奈,隻得聽從劉文秀的命令:令軍留少數守營,一齊出動,分別偷襲清軍水陸營寨。如果清軍逃跑,可乘勝追擊。
三更時分,劉文秀自帶一支水師,徑直朝清軍水寨奔來。遠遠看去,清軍水寨悄無聲息,獨有轅門前高吊兩隻燈。手下將士又連連勸解:“大將軍,這是清妖設的圈套,我萬萬不可輕易入內。”
“你說錯了,這正是清妖來迷惑我軍的戲法,他們兵將已經撤離,隻有用這空城計來嚇唬我們。各船隻準備炮火,齊轟水寨,再有遲疑不前者,以擾亂軍心嚴處。”
隨劉文秀一聲令下,船上火炮一起轟擊清軍水寨,瞬間,炮聲震耳,大有掀天揭地之勢。一番猛烈轟擊之後,清軍水寨仍靜無一人。
劉文秀自感個人料事如神:“看,這座空寨正是清人的空城計,各船快速行駛,誰先抵達常德,誰立頭功!”
劉文秀率兵剛剛越過水寨,隻感到眼前猛然一亮,原來在自己的正前方,一字排開戰艦,船上清軍高挑燈火,齊聲喊殺。頓時,排炮、火箭飛來。劉文秀立時感到手足無措,自知中了清軍的詭計,急忙下令撤兵。後麵的船艦剛剛調頭,迎麵又飛來一支船隊,為首的一員大將站在燈火中高聲大喊:“認得我福建提督劉忠否?劉文秀,你快快放下刀槍受降!”
這時,劉文秀方知已被清軍包圍,盧名臣、馮雙禮受難的苦累,又臨到自己麵前。他一麵督促兵士開炮,一麵指揮十隻戰艦迎戰,其餘的加快突圍。
這時,清軍船上的炮彈頭如冰雹飛降,各條船上的兵士無心戀戰,隻想快快逃出包圍圈。有的船上的炮藥已經用盡,無力還擊,隻得白白挨打,活活被擊沉水中。
劉文秀最後在三條船艦的死力掩護之中,才算殺出包圍圈,狼狽逃回營寨。
接著,分派出去的各偷襲兵士都一一受到嚴重挫傷,敗回營中。
天將熹微,東風乍起。正在沉沉入睡的敗兵,突然大聲喊叫:“糧草船隻被燒!清軍襲營了!”正在昏沉敗興的大西軍將士,在喊聲中慌忙應戰。但是,未及出營,便被已經燒著的火勢嚇得後退。原來,清軍用一支支裝有幹柴引火的琉璜,順風飛流到大西軍的營寨,火勢趁著風力,一往無前,許多兵士走投無路,隻好跳入水中。
劉文秀立即令手下拋寨駕船逃走,慌亂中,各船隻相互頂撞,火藥引爆,又死傷不少兵士。
一個時辰之後,風住火息,一陣暴雨從天而降。從火網裏逃出的兵士個個如落湯雞,駛船西行。劉文秀呆在船頭,看到個個垂頭喪氣的兵士,心如刀絞。心想,北征時,自己吃了吳三桂的敗仗,被孫可望狠狠懲治一頓,今天,又吃敗仗,現在撤兵回去,有何臉麵,不,不能走,我一定要打個勝仗,挽回失去的局麵。他立即下令停船。各方整頓之後,得知兵士還有兩萬多人,船隻毀損大半。糧草僅夠三天銷用。“行,我就要用這些本錢,再跟洪老賊較量一番。他知道我兵敗逃走,可我偏偏要殺它一個回馬槍。”
當天夜裏,劉文秀又帶領殘部悄悄殺回常德。可是,船行之時,愈往前行,霧氣愈濃,首尾相撞的事時有發生。劉文秀隻好下令停駛,就地安寨休息。
又是一個黎明姍姍來遲。
一陣緊一陣的戰鼓聲,把草木皆兵的大西軍從夢中驚醒,水霧連天,睜眼看不到三尺遠。驚慌的兵士又要駛船奔逃。但是無論哪個方向,皆有清軍的呐喊,皆有震天的擂鼓聲。忙亂中,大西軍的船隻又是自相頂撞,兵士倒入水中,船破沉水的事時有發生。整個場麵呈現一片混亂,越混越亂,越亂越混,不用清軍動刀槍火箭,大西軍就死傷千餘人。當船隊經過一番整頓之後,太陽升高了,水霧消散了,四周清軍連同那震撼人心的鼓聲一齊消失了。
劉文秀心中思忖:難道這是鬼魅作怪?
居於此,是前進是後退?劉文秀心中不定。進,怕清軍早有防備,又落下一個敗局;後退,又怕部下將士恥笑。
我劉文秀自從隨張大帥舉義,從未落下這般慘局,一世英名難道就這樣白白被清軍斷送掉?不。決不能。我要前進,哪怕剩下一兵卒也要與清軍對戰到底。
“艦隊編組,全速前進,進攻常德城!”
數次失敗的大西軍終於重整旗鼓,在炎炎如火的烈日下,向常德城撲來。
在離城二十裏地的水域,大西軍又被清軍艦船阻擋。看到麵前的清軍,劉文秀氣得咬牙切齒,他一麵揮動令旗,一麵大聲呼喊:“殺盡清妖!光複大明!報仇雪恥!拿立頭功!”大西軍的將士丟開懼怕,把深埋在內心中的仇恨迸發出來,以一當十,爭相向前,又是炮轟,又是飛箭,清軍的戰船幾次後退,漸漸支撐不住。看到清軍力不可支,大西軍的將士更是勁頭倍增,艦船像風一樣,直逼清軍船隊中。有的將士還跳到清軍的船上,飛刀橫斬,鮮血在陽光下飛濺,化作紅紅的霧氣,墜入河水中。
正當劉文秀率兵奮勇廝殺力奪勝券時,背後猛然響起三聲炮響,山搖地動的呼喊聲使大西軍陣容陷於混亂。劉文秀回頭一望,隻見西南方的清軍戰艦,如烏雲自天邊漫卷,隨即急得直跺腳:“我又中了洪老賊的詭計了。”他自知再也不能戰下去,急令船隊向西突圍。逆水行進,船行太慢,眼看就要被湧上來的清軍船艦包圍,劉文秀遂執劍厲聲大吼:“有懈怠者,斬!隻要齊心合力,定能突出重圍!”
在劉文秀的督促下,大西軍將士一邊與圍攻的清軍戰船奮搏,一邊向西潰逃。此一仗又折兵數千人。
劉文秀衝出包圍圈之後,再也不敢東進冒犯。孫可望的東征湖南、進犯常德的計劃徹底落空。
此次東征,損失兵士三萬多人,將軍盧名臣自刎,馮雙禮受重傷,副將四十多人投降清軍。損失戰船六百多艘,糧草無數。
劉文秀六戰皆敗,兵士聞聽清軍,心膽俱寒。
逃回貴州後,劉文秀自縛其身,來到秦王府請罪。孫可望見之,連忙起身,親手解開繩索,好言安慰:“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是你劉文秀無能無才,而是洪承疇狡詐。你自管安心休養,有朝一日,定能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