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內,五省經略洪承疇正召集各路將軍,一路一路地分派指揮。眾將個個垂手待命,心中暗道:“洪大人六十有五的年歲,於軍務尚能如此勤苦,真是難得……”正想間,忽見洪大人兩眼一閉,仰麵便倒,唬得眾將亂作一團。

洪承疇用計謀六次連續戰勝劉文秀,徹底粉碎了大西軍東進的陰謀。

這一戰,從根本上改變了清軍在湖南的被動局麵,是洪承疇自經略五省以來最輝煌的戰績。

當大西軍敗逃貴州時,洪承疇在常德舉行盛大慶功會。會上,他首先為任英的死祭酒哀悼,正是這第一仗,打掉了大西軍的銳氣,使洪承疇不到二萬清軍陡長了誌氣。同時,他又為那名犯禁受懲罰的把總灑上一杯酒:“借他的一條命,警示了我三軍將士,使大家知道驕兵必敗。”

慶功的將士聽到經略大人的一席話,內心深受感動,紛紛表示,今天的慶功會上一定要再接再厲,為保衛湖廣出力流血。

隨之,洪承疇將六戰劉文秀的戰績,寫成奏疏,如實報與皇上。

順治帝接到來自湖廣的勝利捷報,心中萬分喜悅,一連看了三遍,深有感慨地說:“洪承疇乃是我大清棟梁之才。”

隨之下旨:所有官兵,各晉升一級。

同時,又賜洪承疇、陳泰及所有參戰的大小將領以甲胄、鞍馬、弓矢、衣服、銀兩,以示鼓勵。文中讚揚官員:“眠霜冒雨,不得休息……致身為國、忠臣之素心。”

皇上的諭旨及頒賜的物品,送到長沙後,洪承疇跪伏接旨,對皇上的讚揚更是口呼萬歲,萬般謝恩。而後,召集各軍將領親自領回皇上所賜物品,人人心中驚喜,個個暗下決心,一定不辜負皇恩,為抗擊大西軍再立新功。

李來亨、劉體純等夔東十三家因攻打荊州失利後,再也不敢妄為冒犯。

孫可望、劉文秀的東征失敗後,遠走貴州。湖廣一帶漸趨平安。

洪承疇並未放鬆警惕,一邊操練軍兵,修整器械,打造艦船,演練水師,軍鹹殊化。

同時,對總兵、提督、鎮將及其所屬兵士,再次嚴明紀律:不入農舍,不毀農田,不損農利。如有違犯者,立斬不赦。

多年來,由於頻繁交戰,百姓皆棄家逃避山林水澤之中,良田肥地盡屬荒蕪,城市房屋倒塌,變成亙墟。現在,老百姓看到市麵已經平安,三三兩兩,攜家帶眷回到家園,一麵開墾土地,種植稻穀,一麵修繕破屋,養殖家禽。各地村莊又聞雞犬之聲,又見炊煙繚空,人氣日漸興旺。

原來,增援的將士可攜家帶口,於當地劃田置屋居住,這樣,既增加農民負擔,又使兵員龐大,開支超額。鑒於此,洪承疇又上疏,直陳胸意,一不增兵,二不準攜家帶口,給當地百姓以休養生息的機會。

盡管洪承疇在經略五省的兩年時間裏取得顯著成效。但是,朝中大臣竟對他的“以守為戰”的方針給予批評,並上疏皇上。

首先對洪承疇提出指責的是王弘祚。

早在洪承疇被委任為五省經略時,身為戶部左侍郎的王弘祚十分支持,對其“相機剿撫,從此立見廓清”的策略極力讚成。但是,幾年過去了,湖廣幾省的戰局並沒有像他本人所想的那樣好,前後又耗費了無數的軍餉、軍糧。為此,他憤憤上書,指責洪承疇“竭天下物力,止足支應軍需”。

沒想到,他一人發難,竟有數人支持,其中四川巡撫李國英也跟著上疏指責洪承疇:“諸臣凡有司兵司餉之責者,須如臂指相應,勿執一己之偏見。”

這些大臣的指責也同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心意一致。這位順治帝的堂叔,開國宗室的元勳,也想在他臨死之前,看到四海統一的盛況。他認為洪承疇在經略五省的幾年中,成績不顯著,有違朝廷對他的期望。

京城的消息傳到長沙,像一棒悶棍,把洪承疇擊倒在地,半天無言語。

自古來,朝廷中不同的意見、策略相互頂撞,這是正常的。但是,對一位披肝瀝膽的忠勇大臣如此攻擊,怎能受得了?

慶賀常德大捷的喜興,從他心頭一掃而光,一塊無法揮去的陰影襲上心頭。

洪承疇心中當然明白,每一個在前線辛苦操勞的人,盡管他幹的功業再宏偉,也有人指三道四。因為這些指責別人的人,並沒有親自嚐到甘苦,隻會站在旁觀者的位子上,按道理去猜測。如果真要讓他們去幹,怕不及本人。

“以守為戰”的謀略,這是本人在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可行之道。無兵員,無軍餉,麵對如此龐大的賊勢,隻想砍砍殺殺,一勞永逸,那是白日做夢。

坐在太師椅上的洪承疇,極力抹平心中的塊壘,慢慢立起身子,在堂前慢踱。八月的桂花正在怒放,陣陣香氣隨風潛入鼻孔,襲人的異香使心胸頓感舒適。他隨口輕聲吟出: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

沉浮莫歎漫隨天外雲卷雲舒聚散化風。”

這是隱士閑人的無奈,更是官場上的敗將發出哀歎。我是一名朝廷命官,經略五省,軍政財大權俱握手中。自己為官行將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黎民百姓。就是有人對己的策略不滿,那是他個人的眼光所及,我為政決不能以偏糾全。一定要拿定自己的主心骨。隻要皇上允許,我執意堅持下去。

皇上心意如何?至今隻有朝廷們的議論,皇上為何不發話,這起碼說來,皇上對我的決策還是持同識的心態的。

幹。堅決幹下去。

被指責,受誣告,這樣的事自己不是經曆一次了。到頭來,水落石出,朝野終有清白的同識。何況眼下湖廣已有起色,而我身邊又有陳泰將軍據實,何必怕別人指責?

洪承疇身心重振,從廳堂走出,剛好看到唐士傑正引一親兵來到跟前,那親兵伏地大跪,淒言稟知:“老經略大人,寧南靖寇大將軍陳泰大人重病在床,特來報予老爺。”

“什麽?陳將軍得重病?如何這般突然?”

洪承疇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幾近感到頭腦眩暈,雙腳幾乎站不住。這個十分惡劣的訊息,比自己聞聽朝中有人指責自己還要令人痛心百倍。

不能再等待,不能再猶豫。他立即揮手讓唐士傑備船駛向荊州。唐士傑都不敢離開他半步,惟恐這個惡訊把老爺給擊倒。

“老爺你,你可要保重呀!”

“我別無他求,隻想一步跨到荊州。”

坐在船艙裏,洪承疇強忍心驚心跳,細細詢問陳泰將軍的病情:“大將軍如何突然患病,而又病得這般嚴重?”

“大將軍自長沙回到荊州,數日裏心情特別高興,他每日裏到各軍營詳細察看操練情景,又把各防務口細細督看一遍,昨天夜裏,他,他突然在床前栽倒,被扶起來後,言語不清,口歪眼斜,我把郎中請來時,他嘴裏隻是說:請洪大人,請洪大人……”

洪承疇聽到這裏,淚湧雙眼,泣不成聲:

“陳將軍,你忠厚坦誠,為何遭此不公?”

並屢屢催促舟船快行。惟恐不能在陳泰生前見上一麵。

船至荊州渡口,早有人列隊迎候。洪承疇走下船艙,即被迎進一乘綠呢大轎之中。

“陳將軍病情如何?”

“還是這樣,不能言語,隻能與經略大人早時會晤。”

“快!快!”洪承疇剛上轎,連連催轎快快行。進得府門,轉過兩個廳堂,走進陳泰的病房,剛跨入房門,洪永疇嘴裏連聲呼喊:“陳將軍,我來也!”一溜小顛,奔至病榻前,雙手抓住陳泰將軍的手,緊握不放。僵直躺在病榻上的陳泰,憑著自己的知覺,看到飛至麵前的洪承疇,雙眼一亮,然嘴歪不能張開,更無法吐話,所有的氣力從半翕的嘴角發出喔喔的聲音。那份親熱之情溢於言表,使他心中更感痛苦,一番強烈掙紮,頭顱突然偏向一旁,動也不動。

洪承疇急聲呼喚:“陳將軍,陳將軍你不能走啊!”聲淚俱下,撕裂人心。他一陣痛哭之後,用手把陳泰的雙眼合上,又扯過被單將臉麵蒙上,遂又雙膝跪在床榻前,一邊痛哭,一邊訴說:

“陳將軍忠於皇上,與人為善,疾惡如仇,愛兵如子。陣前勇猛剛強,橫掃南北,令賊逆聞之喪膽。帶兵嚴格,秋毫無犯,惜民愛民,萬人稱頌。陳將軍,你我如同手足,肝膽相照。人逢知己,樂哉幸哉,然你竟先我而去,令我怎不辛酸悲痛?”

洪承疇哭聲振顫人心,在場的人無不為之痛哭。經唐士傑反複勸阻,洪承疇才止住泣聲,立即令手下人先購來一口楠木套棺,並把殯葬的人召來,予之全身換上衣服,先置於大廳,又讓親兵請來和尚做了道場。之後,親筆上疏,將陳泰的不幸報予朝廷。

第二天,洪承疇率三軍將領,依次前來為陳泰致哀,並舉行隆重追悼儀式,軍校披孝,軍營掛白。七天後,將其遺體暫厝一隅,待朝廷旨到再決定靈柩北上回京。

順治帝接到陳泰病逝的上疏之後,心情深表哀痛,同是開國將領,為新朝建立,血海刀山,九死一生,撒手人寰,當然令人悲痛。於是他立即下旨,把陳泰棺木護送進京。同時又下旨封阿爾津為寧南靖寇大將軍,進駐荊州。

就在陳泰的喪事辦清、洪承疇內心的悲哀還絲絲縈繞之時,新任寧南靖寇大將軍阿爾津正式到任就職。這位新官上任後,頭一炮竟向洪承疇開火,使他泣血的心又被插上一刀。

在接風的宴會上,阿爾津首先責問洪承疇:

“經略大人,你來湖廣兩年,奉行‘以守為戰’的策略,但至今為啥隻守不戰?”

“荊州、常德之戰大將軍未聽未聞?”

“那隻是在家門前的小小一戰,何足掛齒?有能耐就要**,殺向雲貴,直搗賊逆老巢,方才解恨。”

洪承疇素與陳泰要好,無話不說,十分投機,對於其部下也很了解。滿族將士對洪承疇也十分尊敬。今日換了首領,而剛到任就這樣肆無忌憚,未免顯得過於狂妄。對這樣的人,洪承疇從來不予讓步,立即反唇相譏:“豈止是解恨,我總想在一個早晨就把賊逆殺個淨光,這是妄想。”

阿爾津也知道洪承疇文武雙全,學問淵博,自知不是他的對手。早在當年鬆山之戰時,阿爾津曾帶兵與洪承疇對陣作戰,深知洪承疇的兵法高人一籌,屢屢受到太祖讚揚。盡管兵敗被俘,那絕不隻是他一人之過。現在聽到洪承疇那軟中帶硬的話,便抖出自己的心聲:

“我滿洲官兵,從北方遠道而來,渡過千山萬水,遠離家園,對湖廣地區頗不習慣,加之水土不服,兵士疾病日甚增多,錢餉糧草供不應求,軍中因此產生速戰速決的念頭,隻想盡快拚殺一陣,及早結束戰事,早早離開此地。”

“大將軍所言極是,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賊人偏偏寧死不降,又屢屢滋事進犯,擾民掠財,吞占疆土,並一心要光複大明,並以此為號召,蠱惑人心。然我軍兵士奇缺,糧餉曆來不足,而疆域遼闊,既要守住既得地盤,還要拒賊逆於千裏之外。大將軍,不守不戰,何有今天的荊州、常德?”

洪承疇不亢不卑的神色、鏗鏘有力的話語,直把阿爾津說得啞口無言。手下的幾位總兵、滿洲軍護軍統領蘇克薩哈先後用事實陳述“以守為戰”的功德:“經略大人數日不眠,整體指揮,雙眼紅腫,食不甘味。”

“陳將軍連日操勞,最後得病,不治而亡,留下無盡的憾事。”

阿爾津原打算在此抖威風,亮異彩,以改洪承疇“以守為戰”的策略。但是,事與願違,竟然受到眾人指責,心中萬分惱怒。這位當年在鬆山同洪承疇交戰,一舉擊敗明軍,立下大功的滿洲將領,入關後,先行西征追擊大順軍李自成,後移師江南,隨多鐸征殺南明,大破張獻忠,戰功顯赫,從未受到別人的指責。今天榮升寧南靖寇大將軍,剛剛走馬上任,得到的竟是這樣的“歡迎”,怎能不氣惱。

洪承疇並無心找他的難堪,見此窘況,立即站起身來,手端酒杯,率各位總兵,走到阿爾津麵前,誠心誠意地說:“大將軍上任伊始,即刻要率兵剿賊,這實是我大清國之幸事,為老朽樹立楷模。我等眾將士,決心與大將軍精誠團結,早日剿盡賊寇,靖我湖廣山河。”

一番誠心恭維的話語,才將阿爾津的氣消去。各位總兵、提督及其巡撫、州官依次敬酒,宴會的氛圍重新洋溢喜慶色彩,為阿爾津挽回失彩的臉麵。

宴會結束後,洪承疇又帶領文武官員,把阿爾津送到渡口,看著他登船啟航駛向荊州時才帶人回府。

同知王猷著心中略有不踏實,小聲說道:“大人,宴會上你的言詞過於尖刻,他阿爾津若記掛於心,怕今後……”

“阿爾津乃一武夫,衝鋒陷陣,力敵萬人,然對以守為戰的策略,心有不解。這是常有的事,隻好讓他慢慢悟出道理。”

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早早堅定一個信念:除非皇上把我的五省經略撤掉,“以守為戰”的方針決不動搖。

阿爾津在宴會上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心中仍然不服氣。他決心自己拿出實績,強逼洪承疇改變自己的方針。

回到荊州,他一邊抓緊操練兵馬,修整城池及各道水陸防線,一邊派探馬打探大順軍的夔東十三家及大西軍孫可望的軍情。

自從阿爾津鎮守荊州,郝搖旗、李來亨、劉體純等皆不敢貿然東進,隻想把自己盤踞的地方鞏固牢實。

而孫可望在劉文秀兵敗之後,更是小心謹慎。一麵在湘西布防,阻攔清軍西犯,一麵在雲貴腹地加緊征兵備戰,以保住老巢。

次年春,早早按捺不住的阿爾津決定率兵西征。當他把各方麵準備齊全之後,登船趕到長沙,親自向洪承疇陳述出征之事。他沒有忘記經略大人的權限,更想在得不到洪承疇的允許後,仍要出兵,並要打一個勝仗,來徹底與洪承疇對著幹。

在經略府門前,洪承疇早早迎候。二人來到廳堂落座後,阿爾津開門見山,直抒胸意。洪承疇靜心聽完之後,竟極力讚成:“大將軍此番出征,我極力讚成。不過我以為應先渡江打下辰州即可。”

“經略大人所言極是。”阿爾津的興致隨之提起,“隻要攻克辰州,寶慶、永順等的苗蠻也不敢與我作對。”

“以我愚見,辰州城雖不大,但被賊逆長期盤踞,糧草豐厚,兵精將銳,我兵臨城下,必不可強攻硬打,如能用計取得最好。”

“以經略大人之見,用何計為妙?”

“能否誘敵出城,一舉殲滅。強攻硬奪,靡時費力。”

“好。有經略大人一言,吾茅塞頓開,待我拿下辰州城,再來酬謝大人。”阿爾津並沒有注意洪承疇所言的計謀,內心隻是求得他的同意即可。作為一位率兵上陣的大將軍,為何還要別人在麵前指指點點呢?自己身經百戰,橫掃千軍,小小一個辰州何以懼之?

但是出兵三天後,阿爾津實實悟出經略大人的話意。

守城的為大西軍的部將蔣英。城中雖隻有八千將士,但兵精糧足,城池堅固,而守城兵士有火炮有飛矢,使攻城的兵馬無法近身。接連兩天猛攻,清軍除損失二百兵士,無絲毫戰績。

夜深,阿爾津走出大帳,仰望飛渡雲層,耳聽受傷兵士的呻吟,心事愈加沉重。

“難道這小小的彈丸之地能攔住我的大軍嗎?”

此刻,經略洪承疇的言語又在耳旁響起:

“不可強攻硬打,如能用計取得最好。”

第二天,他光令小股兵士前去罵陣。可是,守城的蔣英全當耳聾,不聽不聞更不生氣。隻管令士兵在城牆上嚴陣以待,何時待清軍近前再一舉攻打放炮。

當天夜裏,阿爾津決定撤兵,並以此為計,誘敵出城。此計果然應驗。

當黎明之時,守城的兵士看到清軍在一片忙亂之中急急撤兵,連忙報予蔣英。

“真有此事?”他急忙奔到城門上眺望,心中再三思忖:清軍不會因為小小的損失撤兵,準是荊州吃緊。我何不趁此機會殺出城去?遣逃之時殺之準能取勝。

他立即披掛上馬,舞動銀槍,率兵五千,望忙亂撤兵的清軍殺來。

看到蔣英已被誘出城門,阿爾津心中更是高興不已,一邊令兵士加緊“奔逃”,免得被蔣英看出破綻。待蔣英率兵趕來之時,阿爾津突然返身率兵殺來迎戰。蔣英哪能敵住,隻得返身逃回城去,阿爾津哪裏肯放過,率兵窮追不舍。

正在此時,早有一彪兵馬殺過來,截住蔣英的退路,與阿爾津兩頭猛擊,大西軍五千兵馬被死死圍住。蔣英知已中計,隻得拚死應戰,未經十個回合,便被亂箭射死。其餘兵士皆跪地投降。阿爾津隻見那一彪人馬的首將來到麵前,叩首相見:“總兵劉芳名,奉經略大人之命在此助戰。”

阿爾津心中一驚,心裏說:“老經略呀,你。”

他未及多想,立時,兩下匯合,共同攻城。

城上兵士看得一清二楚,見自己的大王蔣英已死,部下均已投降,城內三千人何能固守?隻得豎降旗,開城獻之。

雖然拿下辰州,阿爾津心中尤顯有一股無名狀:如果不聽經略大人之言,何以誘敵。如果劉芳名不出奇兵截殺,仍要費兵費時。當他又來到長沙時,洪承疇早帶領文武官員到碼頭相迎。

“經略大人,攻克辰州實是你的謀略大計所成。本將心悅誠服。”

“不。大將軍餐風露宿,率兵臨陣,血戰一役,真乃勞苦功高,本官派遣劉總兵隻是相同作戰,相機行事,不足掛齒。”

阿爾津剛剛溫暖的心,在宴會上又涼了。

“經略大人,辰州被攻克,我可乘機向縱深進軍。”

洪承疇的臉麵上並沒有顯得很興奮的樣子,很沉重地舉起長長的竹筷子,在大盤裏慢慢夾著湖廣大菜,一張嘴緊緊抿住。

阿爾津心裏又沉了下來,這可能不是時候,又把急於表白的事吞下去。他立意先在長沙住下去,啥時待這個進軍的事定下來之後,再回荊州城。

第二天清晨,早有親兵來報:寶慶、永順等地的苗族土司,帶著貴重土特產和金銀,前來經略府投降。

阿爾津心中自然明白:如果不把辰州打下來,大西軍不投降,蔣英不死,這些曾死心歸附在大西軍門下的苗族土司們是不肯歸降的。

經略府的大門打開了。三聲通鼓,旗牌官先來大門。身著深藍色長披肩,頭上裹著大包頭的八位土司,帶著手下的傭人,抬著禮物,來到府門外,先向旗牌官獻上歸降的降表,及各人所帶的禮品,然後,依次站在兩旁,等待旗牌官入內通報以後被接見。

洪承疇接過八張降表,依次仔細觀看,又把所獻給禮品單交給王猷著,讓其將這些禮品一一驗收後入公庫。然後,令旗牌官把八位土司帶到後廳堂。

八位土司走到廳堂大門時,洪承疇著王猷著及官人先行迎接,跨入大廳時,八位土司受寵若驚,急急向經略大人伏地行禮。

“都起來吧,看座。”

八位土司落座後,一一通報自己姓名。然後,八人一起直身肅立,先行叩首行禮,又一起說:“苗人願歸降大清,與南明一刀兩斷,如有二心,願受重罰!”

洪承疇微微一笑,點點頭,示意眾人坐下。

“我大清朝,順天意,得民心,剿逆賊,靖四方。你等識大局,願與逆賊分道,棄暗投明歸我大清,這是順曆史潮流而動,我等將以前的事一概不咎,重新開啟,按我大清的法典從事,將受我大清保護。”

其中為首的土司站起來,打拱施禮:“經略大人,我苗人自有本族之規,歸降後,能否按我族之規行事?”

洪承疇很大度地笑笑:“我大清朝本是各民族的共同體,為尊重各族的族規,我們仍發布政令:各族人仍按本族風俗行事。但對朝廷的大政、法典要嚴格遵守,特別是對賊逆要同仇敵愾,決不許當麵一套,暗中拉扯,如有此類事,將嚴懲不赦!”

洪承疇心中早早記起,在離京赴任前,戶部右侍郎王弘祚曾給他提議:對少數異族歸降後,可“暫從其俗”。

能少一個敵人,就多一方安寧。土司自願歸降,正是“剿撫共行,以撫為主”的方針所得來的政績。

聽到洪承疇的話,八位土司急忙起立,拱手拖禮,再次表示歸降的決心和忠心。

中午,洪承疇設宴招待八位土司,並把阿爾津請去,同為上座。

宴罷以後,每位土司得一張由經略府頒發的證書,以資證明本族歸降大清國。同時,又給每位土司各兩匹絲綢,以示恩獎。八位土司個個喜形於色。臨別時,再次表示各自忠心不二的決心。

看到寶慶、永順等地的土司前來歸降,阿爾津心中異常興奮。這正是自己主動出兵攻克辰州以後所帶來的功績。當下,更應當乘勝向前、擴大疆域。當天下午,阿爾津又一次當麵向洪承疇提出率兵出戰一事:

“經略大人,現辰州已被攻克,你可讓常德鎮兵守辰州,並出兵自辰州攻打沅、靖等地,以此打開通道,舉大兵攻取滇黔。”

洪承疇完全丟開上午的快樂,滿麵的肅穆,令人心地微寒。聽完阿爾津的請示,說出了令阿爾津心涼的話語:“大將軍,以吾之見:一,不向辰州派兵鎮守。二,對辰州棄而不守。三,養精蓄銳,待時而發,決不魯莽行事。”

阿爾津似乎被人侮辱:“經略大人,我阿爾津時時為大清國著想,衝鋒陷陣,血戰疆場,從不畏懼,而為了保衛已經得到的土地更是斷頭折腰在所不辭。為啥把我用鮮血、生命得來的辰州白白丟掉,棄而不守呢?未得疆土,流血奪得,已得疆土,拚命守則,這正是常理。可是你這位經略大人則反悖常理而動,實令人憤然不解!”

說完,把手一拱:“告辭了,經略大人!”自帶親兵駛船回荊州。在自己的府第中,他親筆向皇上上疏,指責洪承疇的錯誤主張,並要皇上罷免這個昏庸無能的經略。

無獨有偶,洪承疇部下的總兵南一魁,竟與阿爾津心心相映,自認為應該急速出兵。他瞞住洪承疇及一幹文武官員,上疏皇上,要求“調集各省邊鎮無事官兵,統赴湖南”,大舉進剿,以達到“楚粵西蜀,會師大進”,以達到“一勞永逸”的目的。

朝中文武大臣的指責、部下的建議,很快傳到洪承疇的耳朵中。麵對沸沸揚揚的不利形勢,洪承疇一不退讓,二不改變主意,為了讓皇上明白自己的戰略方針,他立即上疏,直陳胸意:

一、湖南兵力不足

湖南地方遼闊,衝口甚多,逆賊窺伺,非止一處,而現在官兵甚為單薄,顧東遺西,顧南遺北,戰守尚難分布,開拓未有根基。若大舉進取滇黔,湖南既未有新增官兵可供調遣,赤未有多餘官兵可以節節進守。然湖南久遭寇亂,人煙斷絕,恢府複縣,進守無兵,駐守無糧。旋得旋失的事實,可為明鑒。

二、各省調兵不現實

如若從山、陝、豫、魯各處調兵來湘,兵丁既為苦累,又非一二年不能到齊,而各省又非盡無事之地,絕不能為進兵滇黔,而使腹地再現騷亂動**。其結果,賊未滅而我先受困,說是一勞永逸,終非萬全之道。

三、仍堅持以守為戰

守有根基,戰有目標,以小擴大,以弱勝強,步步深入,逼賊於死地。

為了表明他進剿賊逆的決心,於順治十二年十二月初三的謁帖中,洪承疇進剿的方案是:

“官兵開通南寧,以堵雲南,則孫逆之後路可塞;桂林添兵,分駐柳州、慶遠,以扼靖州,則孫逆之旁路可斷;湖北彝陵新增水陸官兵,共剿袁、劉、郝、馬、王、譚賊眾,則遜逆之黨羽斷絕。……由常德、津州以進辰州、沅州,由寶慶以進武岡、靖州,以分掣孫逆之肘。”

最後,要求順治帝以實際行動支持他的進剿方案:“職與督撫臣計議轉運事宜,安排駐兵,著數俾糧隨兵進,不敢猝辦不及,兵食中斷。彼時尤必預乞皇上添發滿洲大兵,益重威力,賜發各鎮戰馬用資馳騁,果然兵盛糧足,方可振勵征行。倘若到彼時候,兵未能齊,糧未能足,或時事機會未能湊合,職亦不敢輕舉妄動,以成不了之局,貽後來之患。”

正當洪承疇積極籌備進剿事宜之時,恰逢朝廷命兩廣總督李卒泰統兵攻占南寧。接令時,洪承疇又把湖南的兵士撥去五千,由劉芳名率領,隨李卒泰進兵。

當時,東征失敗的李定國又聞孫可望奏報永曆皇上,明確誣蔑自己與清人有勾結,以此舉兵征伐。李定國見前有清軍,後有孫可望堵擊,恐遭其害,立即決定離開廣西轉至雲南。當李卒泰領兵攻入南寧後,李定國早早離開,其部兵馬未損一兵一卒。可是,清軍為了這次會剿,卻付出極大的代價:湖南的官兵,自上年十月出發,至今年三月,已曆半載;廣西官兵,十二月發兵,亦曆四個月。隆冬饑寒,人病馬倒,至春天,氣候炎熱,春夏瘴癘尤甚,官兵水土不服,染病者更多,加之沿途糧料缺少,饑餓難忍,苦不堪言,進軍到南寧,未消滅一兵一將,反之自損嚴重。

突踐再一次證明,貿然進攻,勞而無功。

洪承疇立即抓住這一不辯的事實,上疏順治帝,再次表示以守為戰,相機進取的方針正確。同時,在疏文中要求廣西的清軍撤到桂林、梧州駐紮下來;劉芳名率領的湖南清兵,立即撤回湖南,就食糧米,恤兵饑疲,整頓士馬,固守根本,觀賊動靜,俟其再犯,合力**剿。動靜勞逸之勢,皆在於我,治人而不治於人。

順治帝十分讚同洪承疇的方針策略,接到其上疏後,立即令兩廣總督李卒泰及所屬軍隊撤至梧州,湖南軍隊四省聽洪承疇調遣。

但是,朝廷內外,麵對這樣的現實,仍沒有停止對洪承疇的攻擊:

洪承疇居功自傲……

洪承疇擁兵自恃……

消息傳到洪承疇耳中,誌堅心硬的洪承疇被無形的擊倒,一整天沒有食茶飯。

王猷著知道後,直入府內,看到經略大人明顯消瘦,倦容布滿臉麵,惆悵溢於氣色。自己內心甚感難過,施禮後,悄言輕語勸說:“大人,天氣炎熱,濕氣橫行,人體憑飯力而立,流言蜚語,不可盡顧心中。大人曆來是智慧獨具,逆風而立,精氣神令人肅敬,而今絕不能為區區狂言所擊倒,要挺得住啊!”

洪承疇微笑點頭:“知我者,猷著也。”他說時,慢慢起身,上前撫著王猷著的手,扯到自己身旁坐下,自言之:“‘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與之相比,吾差十萬八千裏。”

王猷著即予反駁:“大人所言差也。你素來不貪、不怨、不費、不驕,故受部下尊崇,而對賊逆,剿撫並舉,威而不猛,直逼賊人之心,方才取常德大捷。大人,你自任經略湖廣之地督撫諸臣,州官縣令皆同心同德,宣布朝廷厚德,廣示招徠,百姓響應,紛紛自荒山洞穴、湖泊河汊之間返回家園,勤墾田畝,建園立家,民豐糧足,安居樂業。而提督鎮將,紀律嚴明,實加約束部下,地方稍得改觀,人心漸有固態,這一切均是大人以守為戰的方針正確所至,朝廷終有所聞。大人何以小人之言,積於心中,損其精神呢?”

“我之差點即在於此,聽到流言即存於心,這正是心胸狹窄之故。”

“不。你可貴之處正在於此,任憑不實之詞盈耳,仍堅固信念。正因如此,你才是堂堂的真君子。”

洪承疇並不是想聽部下的奉承之言,而從部下的言語中,更加堅定信心。他非常清楚,在此時刻,隻有一人能幫助並主持正道,那就是皇上。如何能讓皇上發表對自己的看法呢?直抒自己心胸所有積壓,不行,這樣顯得個人太狹隘了。再次堅持己見,未免太囉嗦了。強行棄官而走,未免有要挾欺君之嫌。

悶熱的濕氣正浸入身骨,焦躁的心中如在熱油中煎炸,他手握一柄芭蕉扇,慢慢扇動,絲絲涼風趕走濕熱悶氣,內心稍有絲絲快感。舉目望窗外,碧綠蒼翠盈目,太陽被飄動的雲一時蒙住,一時閃現,灼熱的氣浪在天地間蒸蒸閃動。虛汗順著脖頸流入身肩,與心中悶氣合擊,使倔強的身軀烤熱難當。

忽然,一個念頭在腦海深處閃現:上疏皇上,自請罷斥處分。以此觀察皇上對己的看法。

對。於是他急步跨到案邊,懸筆速寫:

以職現年六十有四,凡內外諸大臣,未有如職年最老者。鬢發全白,牙齒已空,置身兵民之上,自覺形貌無色,比之告老之年休致,已為後肘。疾則右目內瘴,久不能視,隻一左目,晝夜兼用,精血已枯;加以風氣水土,異熱異濕,少壯尚不能甚,衰老尤為難耐。職受恩深重,處任衝邊,將士觀望,雖多染病在身,實則諱不敢言。若職之任事無能,計時將及三載,一籌莫展,寸土未恢,大兵久露於外,休息無期;民人供億於內,疲困莫支,己見老師費財,剿撫未有頭緒,自知任久無功,罪狀有如山積。……伏乞皇上亟賜罷斥處分,以彰黜陟大典施行。”

措詞多引咎,實是訴說苦悶,請罷斥處分,實為要向皇上討個公道。一番以退為進的試探態度,使身心格外輕鬆。

當他令快馬以八百裏快傳把上疏送往京城之後,立即喚來唐士傑:“準備一碗紅棗米稀粥,我腹中饑不能支。”

此時,正當洪承疇為受群臣攻擊、身消體瘦、內心如焚之時,南明朝的兩員大將——孫可望與李定國之間的矛盾日漸加深。

孫可望自從要挾永曆帝封自己為秦王之後,心中稍微感到滿足。但是看到日漸取得勝利,聲譽雀起的李定國,內心仍感到有一塊巨石壓著。如果李定國日後兵多將廣,必要占我之上,何況早在起兵之初,就曾以違反軍令痛斥責打五十軍棍,這口仇氣,他一定刻記於心。待來日李定國戰於我之上,哪還有我的舒適日子過?於是,他把矛頭隨即指向李定國。就在李定國率兵東征之時,他已率兵前往,名譽上是為李定國東征助力,實際上是要截斷李定國的後路,並伺機進攻,與清軍共同夾擊,消滅李定國。這一陰謀幸好被李定國及早識破,於是李定國即刻率兵從廣東撤回來,退入廣西。在此時,孫可望乘機出兵言之曰:李定國與清軍有陰謀反明,不抗清軍,回師後將消滅永曆政權。以此為借口,大舉出兵,攻打李定國在湘南的諸部,李定國的部下尚不明事理,全無提防,在孫可望的大兵猛烈攻擊之下,死傷慘重。孫可望欲蓋彌彰,又令劉文秀率兵東征,攻打常德,沒想到六戰皆敗,損兵折將後,一路逃回雲南。

李定國剛剛撤兵回到南寧,正逢兩廣總督李卒泰受命領兵征討南寧,因此,李定國又急帶兵撤向雲南。在此時,孫可望更是不失時機,派兵在要道堵擊。前有追兵,後有堵截,李定國幾近陷絕境。在此,他隻好率兵由間道出奇兵。

“弟兄們,我等早隨大西王張獻忠義父起兵,橫掃南北,所向披靡,同甘共苦,渡過一道道難關。今有清軍大敵當前,我與征討之,不想孫可望一意與我為敵,時時要置我於死地而後快,先前在湖南的弟兄曾被他殘酷殺害,今天又將屠刀懸在我們頭上,堵我後路,妄圖與清軍一起把我們滅亡。我們絕不能咽下這口氣。今天,我們就要從這荒蕪人煙的野山叢林中開辟一條道路,殺孫可望部下一個措手不及。”

哀兵必勝。部下義憤填膺,紛紛表示,願以死相戰,人人爭先,鑽叢林,攀懸崖,終於打開一條通道,出奇不意,殺入孫可望部下的地麵,大敗其兵,突破封鎖,奔向貴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