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此之前,永曆帝觀察孫可望時時有野心篡奪皇位,惶惶不可終日,私下裏曾與中宮張福祿、閣老吳貞毓密議:“朕觀孫可望居心叵測,我等如不早日防備,日後必會成其刀下亡魂。”說時,淚流濕襟。閣老吳貞毓立時勸阻:“聖上不必擔心,我觀李定國為人忠厚,勇智雙全,其部下紀律嚴謹,為民稱讚,如果能將此人召來貴陽保駕,孫可望陰謀必不能得逞。”中宮張福祿立刻舉薦林青陽,要他秘密前去廣西,速召李定國率兵來貴陽。未想到,身負重任的林青陽走出貴陽城,自思此事弄不好會招來殺身之禍,於是偷偷遁去,一去不返。接連數十日,毫無音信。永曆帝實在等得不耐煩了,先在月下問卜,後又在祖宗牌位前討卦,均為凶訊,心中更是不得安寧。

一日,翰林院孔目周來至後宮,看到永曆帝一人獨自淒潸,心大驚,急忙上前跪地大拜:

“皇上如有需用小人之事,我願以死報之。”孫可望野心,路人皆知,皇上憂心,準為此事。

永曆帝聞聽後,心中大喜,遂手書一諭旨,要李定國刻日速來貴陽。

周官藏下諭旨,於第二天五更時分出城。未想到在城門下,正遇見巡城的將軍馬吉翔。見其吱吱唔唔一番,便縱馬飛馳,心中愈感疑慮。馬吉翔本是孫可望心腹,被派在貴陽守城,並暗中監視永曆帝及一幹重臣的所作所為。今天得到這一疑點線索,不敢怠慢,立即報予孫可望。向來疑心最甚的孫可望當然不願放過這一線索:“莫非他們要召李定國回貴陽?嘿嘿,李定國本人還自命不保呢。”

孫可望當即召來部將鄭國,要他立即帶兵至宮中搜查,如有可疑之處,立即來報。

鄭國率鐵騎親兵三千,先將後宮團團圍住,不準一人進出。爾後,直到後宮,把永曆帝的住地前後搜查一遍。

本來就膽小如鼠的永曆帝,突然見此狀,內心連連叫苦,知其派人去召李定國的事一準敗露了。直嚇得站不能站,坐不能坐,臉色發白,雙目不敢斜視。

鄭國即來個先詐後審:“聖上萬歲,聽說你私自派人去廣西親召李定國來貴陽,不知真假?”

永曆帝一聽此言,知道大事已露,更是驚嚇不已,隨之癱倒在地上,暗暗哭泣。

中宮張福祿見此狀,憤恨不已,挺身而出:

“聖上不知,全是我一人所為。孫可望賊膽包天,時時陰謀篡權,我派人去廣西召李定國保駕,殺死奸賊孫可望。”

“住口!大膽的中宮,看我如何待你。說,你們有幾人密謀?”

“隻我一人所為,要殺要剮我頂住!”

“好!有膽!回到我營中,自叫你開口!”

鄭國立即帶兵回營,立酷刑,反複拷打張福祿,死去活來的張國祿最後隻好供出吳貞毓等十八人。鄭國連夜將情報如實稟報孫可望。孫可望立即下令鄭國,連夜把那十八人全部抓來,前後拷打招供,與張福祿所供一致。

孫可望心中異常憎恨,立即下令:“將張福祿淩遲,吳貞毓處絞,其餘斬首,一個不赦!派兵將後宮圍死,進出人嚴加盤查,絕不許再有一人作亂!”

孫可望此時心中感到十分快慰:李定國被清軍追殺,自己又派手下將領率四萬兵馬,扼要道堵擊,這樣,李定國及其部下必死無疑。為早日篡奪帝位,他又令部將白文選,率兵去後宮,將永曆帝殺掉。

白文選接命令後,心中略感不適:為什麽要我去幹此事?曆來殺帝王的人總沒有好下場的。但是,秦王之命難違,隻好率兵趕到後宮。

永曆帝看到白文選帶兵殺氣騰騰趕來此,心中自知凶多吉少,不覺全身嚇得縮成一團,痛哭流涕,神色異常可憐。同時,身邊的皇後及一班宮女一樣膽寒,個個嚎哭不止。在一片淒慘景象之中,白文選內心更感黯然。圍著後宮轉了一遭,又把手下兵士趕出去,這才隨地跪在永曆帝麵前。見此狀,永曆帝也深感愕然,哭泣問:“大將軍,要殺要剮,隻將我殺了即可,請你留下皇後和這幾個宮女……”

“皇上恕罪,末將隻是奉孫可望之令前來逼宮殺你,但是,我看皇上本無罪責,我絕不願下此毒手,末將聞聽西寧王即日將來到護駕,皇上尚可放心。”

永曆帝在絕地上聽到這番話,心中遂驚疑,又驚喜,急忙抹去眼角的淚水,伸雙手扶起跪在麵前的白文選:“大將軍請起,卿有此心,不愧為忠臣。但是秦王勢大兵多,他得知你違令如何是好?”

白文選胸有成竹:“孫可望篡位之心由來已久,其部下將士多言他的過錯,大將劉文秀已經與西寧王通聯,不久即可前來。”

但是,他嘴裏這樣說,心中仍在暗想:用什麽辦法才能穩住孫可望呢?

拖到第二天下午,白文選令親兵前去向孫可望稟報:“永曆帝為了保住自己性命,要將帝位獻出來,這樣是否還要殺掉皇上?”

“殺!隻有殺掉才無後患!”

又過了一天,孫可望又接到親兵來報:“永曆帝不想利刃刎頸,而想用毒藥灌口或上吊自刎,這樣是否行?”

“白文選往日幹事十分幹練,今日為何這般囉嗦?隻要是死,用什麽法子都行!”孫可望十分不耐煩地揮手喝走親兵。

又一天過去了。白文選在後宮中焦急如火,坐臥不安。又該用什麽方法才能再穩住孫可望呢?再也沒有借口了。隻好一拚了之。白文選一邊命令手下的將士緊急奮戰,一邊把永曆帝扶到安全的地方。他口中時時念叨:西寧王,你快來呀!西寧王,你為什麽還不快來?

又拖了一天。孫可望已經派人來催白文選快快回去複命。白文選剛剛把這人打發走,隻見城外塵土飛揚,旌旗映空飄揚。白文選心中驚叫:難道是孫可望派兵前來拿我問罪?他急命部下準備迎戰。待目光所及時,一杆“李”字大旗送來令白文選無比高興的心情,他急令部下開城門,自帶將士前去恭迎。

白文選施過大禮,便把孫可望圖謀不軌的事及永曆帝如何派人前去召喚保駕的事告之西寧王,為此事,已有十九人被殘酷殺死。李定國聽到這裏,心中憤然:“放心,白將軍,有你我在此,永曆帝絕對無虞。”

白文選與李定國入得後宮,永曆帝聞之,驚奮不已。李定國十分恭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永曆帝立即封李定國為晉王,封白文選為鞏昌王。為了安全起見,李定國即刻勸永曆帝駕幸雲南:“皇上萬歲,在那裏有劉文秀保駕,萬歲盡可放心。”

在李定國、白文選親自領兵護衛下,永曆帝平平安安趕到雲南,劉文秀率兵列隊迎接。進了城,把孫可望的府第改成行宮,劉文秀受封為蜀王。與李定國一起,加緊操練兵馬,準備與孫可望決戰。

當探馬把這真實消息一五一十詳細稟報給孫可望之後,這位秦王恨得牙齒咯咯響,決心領兵攻打雲南,誓把永曆帝與李定國、劉文秀一幫人殺個幹淨。但是,心中又有一番更大的顧慮:自己的妻小家眷都在永曆帝手中扣著,如果對殺起來,自己的妻小家眷絕不會完好。如何辦?最後,經過再三思考,他決定先派人向永曆帝索要妻小家眷,永曆帝如果把家眷完好送還,再戰不遲;如若不送還,更可抓其把柄,誓師殺去。

當永曆帝接到孫可望派人送來的書信,立即決定把其妻小家眷完好送還。為了安全起見,永曆帝又命白文選親自護送,並讓其帶去一封和議書,請孫可望不要再打內戰,然後團結一致,直對清軍。

鞏昌王白文選自知此事凶多吉少,但是,為了團結大局,仍領命前往。

當孫可望看到妻小安全無虞來到自己麵前,異常高興,又一回頭,看到恭敬行禮的白文選,遂異常尖刻地說:“鞏昌王,恭喜恭喜,可惜你背叛了我,真正是個賣主求榮的小人。想不到咱們今天又能見麵,這可是天意呀!來人,給我拿下!”

白文選毫不驚慌,而是束手就擒,麵對孫可望和一班將士,大聲呼籲:“秦王大人,眼前清軍當前,咱們大西軍應該精誠團結。今天,我是奉永曆帝的諭旨,前來與你議和的。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你不可違意的。”

“你是我的罪人,我正要拿你問罪,你壞了我的大事,罪不可赦!”

孫可望強行把白文選拘押之後,許多將士明裏不說,內心都不滿。他們避開孫可望的眼麵,紛紛前去牢房中探望。他們原來都是在一起拚搏的老友,感情篤實,無可比擬。有人送酒肉,有人送衣服,凡是來探望的人,都極力安慰白文選說:“放心住幾天,秦王是不會殺你的。”

白文選內心裏很清楚:孫可望已經不是從前的孫可望了。今天,他的雙眼盯的是帝位,為撈到大權,置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的性命於不顧,變得異常殘忍、多疑。此番被拘押,肯定性命難保。

深夜,將軍馬進忠單身來到牢房,他從懷裏掏出十兩銀子,送給看守的兵士:“這留你花銷,你在門外遠遠溜達,我與白將軍說說寬心話。有生人來,你盡管言語。”

馬進忠走到牢房中,看到正倚在牆角的白文選,急忙走上前,低聲敘說:“白將軍,這兒不能久呆,必須想個法子。”

“你是要我逃走?”

“不。你可在孫可望麵前,表麵服軟,並表示決心,我等在旁邊盡為你說話,這樣,你能把性命保住,再被放出來任用,往後的日子就不愁了。”

“你是說,往後你我……”

“待時機成熟,你我盡可舉旗自立,孫可望將無法奈何於我。”

“好。聽你的,一切就看你如何安排了。”

第二天,孫可望在校場點兵,將率兵攻打李定國、劉文秀。

點將時,馬進忠在孫可望麵前,極力舉薦白文選:“秦王大人,眼前起兵,正缺大將,為何不將白文選放出來,與我一同征戰?”

“白文選背叛我,私自投降李定國、劉文秀,這樣的將軍我如何再用?”

“秦王大人,白文選本是你的心腹,又威名服眾,僅僅因為一念之差,鑄成大錯,今番如果他自己已幡然悔悟,洗心革麵,我看還是可以啟用的。秦王大人,出征時,我軍正缺大將,人才不可多得呀。”

馬進忠的一番話,也說出了眾將士的心聲。大家在旁邊紛紛幫應,一起為白文選開脫罪責,盡說好話。

孫可望看到將士的臉麵,聽到將士的話語,知道白文選的威望,眼下如果強行按自己的方法嚴懲,自己必然失去人心。何不順水推舟,做個人情,看其表現,望其發展,隻要在我的部下,量他也跳不出我的手心。

“白文選與李定國、劉文秀內外勾結,與為我敵,此番能否改過?”

“秦王大人,你可把白文選帶上來,聽其言,觀其行,如果真心悔改,何不啟用?”

白文選被帶進中軍大帳,先向孫可望盡施大禮,一副恭順俯首、痛心疾首的模樣讓孫可望放心。

“秦王大人在上,末將被李定國花言巧語所蒙蔽,辜負了大人對我的栽培,我今天萬分後悔。看大人對我如此愛戴,我將赴湯蹈火,為秦王大人獻力盡忠。”

一席話把孫可望的心說軟了。他即時決定:封白文選為大元帥,馬進忠為先鋒,率兵十萬先行。自己率十萬大軍策後。馮雙禮留守貴州。

孫可望把命令剛剛發布完,一團烏雲置頭頂,一聲炸雷,把繡有“秦王”字樣的大旗劈倒在地。隨之,暴雨如注。孫可望心中頗有疑慮: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適逢出兵在即,是凶是吉,心中懸浮不定。

手下的人即向秦王進諫:“距此十裏外,有一座望空山,山上有一廟宇,居一老僧,年尚百二十歲,通曉天文地理,陽禍陰福,今天何不找他去占一卦,詢個吉凶,對出兵大事有百利而無一害。”

孫可望向來是不信邪的硬漢子,跟隨張獻忠,血裏火裏,拋頭灑血,苦殺血戰,從不聞吉凶二字。可是今天,心中偏偏不踏實,坐臥不寧。他思慮再三,決定親自去望空山討個吉凶。清晨,晴空萬裏。孫可望帶親兵百十人,騎快馬奔到望空山。山上山下樹木蔥蘢,翠竹搖曳,清溪緩緩,沿山道盤旋而上,至腹地,在綠樹掩映之中,方見一座廟宇,門額上懸一塊唐朝時製的匾牌,“望空寺”三個字飽滿渾厚。寺院因年久失修,故香火不旺,但是,庭院的花木卻顯得格外鮮豔,百鳥集翔,鳥語朗噪,令人仿佛走進另一層天地。

孫可望輕輕跨進寺門,一個小僧人即來施禮迎接:“是秦王孫大人吧?師父昨天即讓我早早迎候。”

孫可望心中十分驚訝。有道是仙人料事如神,我還沒有動身,他早早知道我的意圖,真乃奇人奇事。

小僧引孫可望穿過兩個院落,來到一進偏院,房屋倚山崖而建,一道正溪流經腳下,院中無花無草,卻有陣陣噴鼻異香。一塊塊奇形怪狀的大小石頭,像一個個精靈布滿院子裏。

孫可望正看得希奇,隻聽屋內有一渾厚的話音傳來:“來人是孫將軍嗎?請進屋裏小坐。”麵對屍山血海從未皺眉的孫可望,此時心中頗感一陣悚然,隻得壯膽謹慎走進房中,一位老者盤膝靜坐,老壽星狀的頭顱奇大無比,細細的脖頸下,一副瘦瘦的身骨,支撐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袈裟。平靜的臉麵,布滿一層蒼涼,半閉的雙目,閃現銳利的光芒。

孫可望一改頤指氣使的身架,在老僧麵前,深深施一大禮,虔誠詢問:“老師父,本將軍將要率兵出征,特來此討個吉凶,請老師父不吝賜教。”

那僧人沒有被他的虔誠所感,並沒有賜座,隻是一味用空穀傳響般的話自言自語:“孫將軍有此心靈,是高看老僧。老僧隻有一語相贈:此行弗帶白馬相從。”

這是什麽話?孫可望心中頗為費解。因為自己的坐騎正是一匹白龍駒,日行八百,快捷如飛,難道我騎白馬必會出禍?在者,騎兵隊中素以馬的顏色編隊,白馬的將士頗為精神,是精銳之師。這次出征怎可不帶?我隻管把白馬隊放在前部先行,如有不測,與我中軍無妨。

“老師父,如果真帶有白馬隨去,到頭來將會有何終結?”孫可望想打破沙鍋問到底。

老僧隻是輕輕一歎:“來時菩薩麵,去時老僧頭。”言畢,即緊閉雙目,再也不言不語,不管不問,仿佛麵前無人無物一般。

孫可望十分沮喪地離開寺廟,沒精打采地往回走。他本想來此討個明白,不想這一番沒頭沒腦的話語更令他感到心事茫然,無所適從。

“簡直是一派胡言!聽他的話,隻能壞我的大事。我隨大西王征殺,從未有占卜問卦,卻屢屢勝仗,聽這老僧的話,無濟於事。”

孫可望回來之後,立即下令:白文選、馬進忠刻日率兵出征。

端坐在乾清宮的順治帝正用心觀看洪承疇的上疏。字字句句在叩他的心弦,洪承疇是自己的愛臣,這是經過長時間的實踐考驗而得來的。特別是這次經略五省,他拖著年邁的身體,深入前沿,軍事、經濟、民情,一一擺布。軍事上,他強兵守士,拒敵千裏。民情事,他招徠農人回家園,墾田開荒,富民富家。經濟上,地方財政經濟略有複蘇,接濟兵食。這一切都是不爭的事實。也是自己十分讚成的。

但是,朝廷中為什麽還有那麽多的大臣極力反對他的作為呢?

順治帝轟動一事有爭端,即從兩個方麵去考慮。這些攻擊的一個重點就是洪承疇,隻守不攻,上任二年多,成效不大,靡費了國家的財產。更有些人要采用快攻快殺的手段。但是,賊逆並不是平庸之輩,而我大清疆域大,兵力少,財產不濟,快攻猛擊的方法隻能適得其反。

順治帝更明白,一個忠心耿耿的大臣,當他的政績被蔑視,不予公正看待,又加上種種莫須有的罪名,心中當然難過。眼下,洪承疇正是受到這種不公正的對待。絕不能讓忠臣受到歧視。

順治帝審時度勢,自己很有見解。他對洪承疇的“罷斥處分”的上疏沒有批準,而是極力支持洪承疇的“以守為戰”的方針。更不會因反對派的意見影響對洪承疇的信任。他立即下旨,仍讓洪承疇留任,而且,“晉太傅,仍兼太子太師,蔭一子入監”。

緊接著,順治帝又敕諭湖廣、江西、陝西、四川、廣西各省撫鎮,積極招撫抗清力量。而其中對賊逆:“許其自新,對悔過投誠者,分別破格升擢,對首功封以高爵。”這些主張,同洪承疇所言的“賊之脅從者多,不招撫必不能平賊”的思想是一致的。

當洪承疇接到皇上仍許留任的諭旨之後,心中非常踏實。旨中對自己的褒獎晉升,又十分感激。這已經完全說明皇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讚成,對自己的方針十分支持。皇上並沒有被反對者牽著鼻子走。洪承疇“罷斥處分”的方法十分靈驗。現在可以不受任何幹擾,盡可按自己的思想去辦。

在他接到順治帝關於積極招撫抗清力量的諭旨時,心中更清楚:自己的想法、做法都與聖上一致,他一邊積極執行順治帝的諭旨,一邊對秋冬要進行出征的大事進行準備。當他從各地的申報的情況看,秋冬之交出征的事不能實現。此時,心中深感不適:原來定下的事情不能按期去辦,不但違反自己的計劃,對皇上是否有欺君之嫌?

洪承疇又陷入沉思之中。

皇上對自己如此深信不疑,全力支持,而自己的作為如此輕慢,怎能對得起皇上?

如果說不能出征時,自己隻圖臉麵去辦,到頭來吃了敗仗,豈不是對皇上的更大的不忠?

據實上疏,請皇上賜罪吧!

洪承疇懷著這樣一種心理,如實說出秋冬之交的出征大事,由於“兵既未原,糧亦未足,戰守不能兼顧。……廣西現在官兵依然單薄,不能為進兵大張聲勢”,“督同提督鎮將,實加整練,磨礪待時”。在疏文中更特別提出“不敢先會滿洲大兵酌量分合”。其意是,他在上疏前,沒有與寧南靖寇大將軍阿爾津會商,恐其不同議,二人再有爭執。而是先上疏皇上,得順治帝完全同意自己的主張之後,再告知阿爾津。

上疏隨著快馬飛馳北上,洪承疇的一顆心又被緊緊扯住。

他端坐在書案邊,大睜雙目,而隻有一左目可視,孔子的一句話,又隨目而入心: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立身處世的三個支點,自己又做得如何?

自經略五省以來,自奉以守為戰,屢屢得到皇上的支持,難道自己真的無有過錯嗎?難道反對自己的人說的都是錯話嗎?

“吾日三省吾身”。自己有沒有針對個人的所為有一番獨到的認識呢?

洪承疇內心突然跳出這樣一個想法,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今天為何這種思維?隻有嚴於律己的人才有這種想法,才敢於正視自己的過去。兩年多來,自己奉行以守為戰,其實是重守輕戰,隻想守住自己的方圓,不敢主動出擊。這是官職大的緣故還是年齡大的緣故?這些都不能足以原諒自己。早在自己剛剛到任時,賊逆孫可望正與李定國矛盾大開,特別在李定國於衡州大捷之後,反而陷入孤軍奮戰之境地。就在李定國退入廣西時,自己如能主動出擊,攻打李定國的餘部,準能得勝。就在李定國敗回的路上,如主動出兵,堵其後路,也可取得成功。這兩次機會,均被白白失掉。為啥沒有主動出擊?從內心講,還是懼怕“兩蹶名王,天下震動”的李定國。兼其對李的部下實力不清楚,才不敢貿然出擊。這些,正為反對派藉以口實,皇上呢,偏偏又十分支持於我。於內心講,我有愧於皇上,有愧於朝廷,就是對反對我的大臣我也問心有愧。

不知何緣故,當其內心想到這一層之後,心靈深處偏偏顯得特別安靜、舒適,這也是能公正公開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之後得來的絲絲縷縷的愉悅。

此刻,他又突發奇想:此次上疏,如果皇上不允,或是斥責自己該如何辦?還是以如往常,俱實上報,盡力所為。

順治十三年十一月,洪承疇日夜焦心等待的諭旨終於送來了。

展開一看,啊,沒想到皇上對自己的上疏完全讚同。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下令召回與洪承疇意見不同的寧南靖寇大將軍阿爾津來京,沒想到從那次回京之後,他一直沒有得到重用。在征討雲南時,阿爾津隻率本旗的兵士充當安遠靖寇大將軍多尼的隨從部隊。同時,皇上又任命固山額真宗室羅托為寧南靖寇大將軍。在敕文中特別強調,要羅托“統官兵於湖南湖北地方,與經略輔臣洪承疇共議地勢相宜之所駐紮。其軍情事務,與經略輔臣洪承疇相議而行。若賊入犯,該協心戮力多設方略,相機剿除。凡事與固山額真、護軍統領梅勒章京等會議而行,毋謂自知不聽眾言,毋謂兵強輕視逆寇”。

洪承疇內心湧起一股暖流,他虔誠地麵北而跪,深謝皇上大恩。

皇上對自己的關懷可謂無微不至。

皇上對自己的支持可謂竭盡全力。

皇上啊,臣肝腦塗地也報不盡你的恩典。

是興奮過多,是激動過分,洪承疇隻感到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

醒來時,先是頭腦劇痛、四肢麻木,渾身有千斤重,左右動彈不得。

“老爺、老爺,你慢慢動……”

耳旁響起唐士傑的話語,這才知道自己已經躺在**,暈倒時的情景才在頭腦中想起來。

“士傑,軍中有大事否?”

“各營各鎮官兵都正在操練,興勁正足。”

“荊州、常德有塘報否?”

“各地塘報俱實言:糧食豐收,軍餉糧款均已籌集。”

洪承疇臉上即現出會心的微笑。

“老爺,我扶你欠身坐起,喝下我為你熬製的湯藥吧。”

唐士傑費盡全力,剛剛把洪承疇扶起來,隻聽他一陣劇烈的幹咳,一聲連一聲,聲聲不斷,瘦消的全身一陣陣抖動不已。一時間,額上便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唐士傑隻好在其背後,輕輕拍打,幫助肺部運動,使其吐出內中的穢物。但這一切均無濟於事。好一陣之後,幹咳才漸漸停止。唐士傑先端起一碗溫開水,讓其漱口,爾後,又把濃濃的中藥湯端起來,自己又用嘴先喝一小口,試其熱涼,接著,才送到大人的嘴邊:“喝吧,不熱不涼正好喝。”洪承疇大張海口,一氣喝盡苦澀無比的湯藥,又用開水漱漱口,這才口吐一股悶氣:“病入膏肓,隻有任其煎熬。”

“大人,隻要你按時吃藥,病很快會好的。”

洪承疇聽了這話,隻是苦苦一笑,遂又慢慢躺在**。

從那次有病之後,吃了藥略有好轉,但其後接連又犯了幾次病,每次都厲害非常。

就在被新任命的寧南靖寇大將軍羅托上任來荊州時,洪承疇又把他請來長沙,並設大宴招待接風。早在羅托剛剛被任命時,就在皇上諭旨對他來湖南應多與經略大人請教。今天在宴會上見到弱不禁風的洪承疇,心中頗感發涼。但是,就是這樣一位官員,說話、行走無一不透露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之氣。這時,他的口中又暗暗倒抽一口涼氣。

“經略大人,你治軍、安民、行政、經財俱樣樣有方。朝野人人有口皆碑。大人,我特敬你一杯酒。”

洪承疇淡淡一笑:“大將軍,我一朽體病態,不能上陣,不能下田,隻是動動口而已,所有功績,皆是皇上一人鴻恩所至,來,為萬歲爺同幹一杯。”

沒想到這一杯酒剛剛入肚,如萬刀絞心,身子一晃,早被身旁的唐士傑看個清楚,立即上前全力扶住:“大將軍,老爺他的病又犯了。我,我要扶他下去喝藥。”

羅托遂又帶眾位官員,一起把洪承疇送入府中後,方才回還。

自此,洪承疇的身體愈加虛弱。

順治十四年六月十三日,洪承疇再次上報病情,在謁帖中說:

六月二十二三日,熱症大發,煩熱有加。每日自清晨起,直坐床席,一行臥倒,痰即上壅,必即時飲湯一二次,方可捱過一時。複不移時,而喉舌焦幹,氣不能出,又再飲湯,捱過一時,自辰至酉,時時皆然。竟日米粒不能下咽,又全不思米食,一切事務全難看視。至夜間,自酉至卯,沉重尤甚。每一合眼,則塘報、本章、兵馬、錢糧俱聚胸中,魂夢思想,語言顛倒,即已喉舌焦幹,一更飲湯二三次,方可捱過一更;稍一停歇,則喉舌又枯,氣竟隔斷。複如是飲湯至四更,殆五更以後,始得略息片時。到次日之辰時,仍複照前日光景。至夜間光景,又複如前。如此者,已將及十日,米食全不想下咽。且胸隔積滯,內火閉結不通,亦已及十日。

鎮、道臣日延醫,共商方藥,並未見效。計職由六月十一受病日起,至今二十九日,已一十九日。蓋由六十有五之年,血氣久衰,精力耗盡,以至如此。此長沙駐紮固山額真、梅勒章京等親看,並在城文武大小官員各麵見通知。職恩職賦命勞苦,碌碌一生,至於今日特蒙皇上破格鴻恩,愈加竭蹶,矢圖報稱。惟以湖南四載,足當加曆數年,水土大異,瘴癘交侵。今年大旱酷暑,尤不能堪,遂致疾病一時大作,目前緊急重務,心欲辦而力不能支,目欲視而神不能及。稍一停緩,則兩三省本章塘報、兵馬錢糧俱不能親行料理。……職不敢不將職患病危篤真情,再自據實呼告於君父之前,謹伏枕叩頭奏聞,伏乞皇上睿鑒,早賜裁斷施行。

八天後,順治帝看到洪承疇的病疏以後,立即批示:著解任回京調理。

孫可望發兵的前一天,永曆帝又派人送來和議書,衷心表示願意與孫可望從新和好,加強團結,共同對付清軍。

其中,李定國又單單書寫一封信,言懇意切地把他們數十年在一起並肩作戰、同甘共苦的友誼又曆數一遍,為的是想激勵孫可望的心,改正過來。然而,這一切均白費功夫。

“他永曆帝、李定國手下無有軍隊,兵力十分有限,這是想用甜言蜜語讓我上圈套,待把我的軍隊騙到手之後,再把我踢開。這個陰謀我一眼便能識破。討伐的大事既定,絲毫不改。出兵的日期已到,有人敢違抗,軍法嚴處。”

白文選知道孫可望無心和好,即於當天夜裏,差親兵,趕赴永曆帝處,把孫可望進軍的日期、路線及兵力全部報與李定國,讓他及早做好戰備。

順治十四年八月初,孫可望命前部先行白文選及馬進忠出兵後,自己統兵六萬,誓師入滇。

李定國接到白文選派人送來的情報,心中既喜又憂:喜的是,自己已經掌握了敵軍的動向,兵力;憂的是,敵軍的兵力超過數倍於我,兩軍交戰,勝負難卜。

永曆帝更是嚇得連飯也吃不下去。他原來隻想讓孫可望、李定國和好,這樣,自己盡放心去做皇上。此一來,孫可望率大軍殺來,李定國、劉文秀雖對我忠心,但是手下兵力甚微,無力阻擋孫可望進攻,到最後兵敗,自己必然被孫可望殺之。想到此,不禁淚沾前襟,暗泣流淚。

劉文秀自有個人打算:自己原本是孫可望的部下,幾次出征,皆因失敗而受孫斥責,這次雖然歸附李定國,但是,隻要孫可望戰勝,自己一定逃跑,跑不掉,即向孫投降,孫準會念舊情予以收留,他早早知道我劉文秀與他並無利害衝突,隻是附和李定國罷了。

李定國當天進宮,叩見永曆帝:“皇上萬歲,孫逆賊率兵不抗清反滿,偏偏熱衷於打內戰,這樣的賊心賊行應該予以揭露,讓天下人知道他的罪行,讓所有百姓對我擁護,這樣,我得民心即可戰勝賊人。”

永曆帝聽到李定國的激昂話語,內心深受鼓舞,立即下令,削去孫可望秦王之職,又把孫可望叛國興兵的賊逆行為盡行揭露,昭示天下。與此同時,下旨命晉王李定國、蜀王劉文秀發兵討賊。

李定國、劉文秀奉旨誓師出兵,僅有的二萬兵馬,人人義憤填膺,決心奮勇殺敵。在一片殺聲中,李定國、劉文秀率兵出征,趕到交水相遇。李定國、劉文秀隔河望見孫可望的兵帳大營,劉文秀心有膽怯:“晉王,此時再派人去跟孫可望和談如何?”

“你被他的兵力嚇破膽了?兩軍對陣勇者勝,兵多兵少全仗一口勇氣,你若膽怯,何以能取勝?”

“你我與孫可望原為弟兄,情同手足,沒想到竟鬧到今天這等地步。”

李定國知道劉文秀是因為看到孫可望的兵多將廣而心懼怕之,故才說出要妥協的心聲。這樣,開仗之後,極為不利。

李定國即推心置腹予以開導:“孫可望心胸狹窄,為人處事隻想個人獨攬大權,當個人私心不能滿足之時,頓起殺人之念,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眼下,永曆帝孤危,全仗你我為之保駕,協力禦敵。麵對孫賊的大軍,你我再有膽怯之心,這隻能損我銳氣,又正中孫賊的心懷,後果必敗無疑。如果你我二人同心向前,拚死決戰,必能取勝。再者,孫賊表麵兵多,但部下終不能為之出力,況且他失道失義,部下將士必會背他而去。”

劉文秀經李定國開導之後,眼光明亮許多,遂向李定國表示:“晉王盡可放心,我劉文秀決意與你攜手死戰,義無反顧。”

白文選、馬進忠率兵先一天趕到交河,但不向前,而是安營等待孫可望及大軍來至。

“為何駐足不前?”孫可望率中軍趕來時,立即責問白文選、馬進忠。

“秦王大人,麵河而駐,正是開戰的好場地,如果我等貿然進入賊營,受其攻擊,後退即無路可走。”

“今日開戰,隻許向前不準後退,直到打入永曆的老巢為止。”

“秦王大人,李定國向來會用兵,以少勝多。今天我等可用小股部隊先殺過去,探個虛實如何?”

“大可不必。李定國雖然有詭計,但是,今天手下已經無大兵可言,多不過三萬人,他與我作戰,隻能是以卵擊石。我等盡可揮兵過河,掩殺過去。”

白文選心中早早在盤算:我險些被孫賊殺死,今天一定要把握戰機,伺時而動,殺過去投降李定國。但是以什麽時機為妙呢?何不在戰場上,待孫賊不在意之時,乘機反水,必能置孫賊於死地。

他立刻將個人的想法與馬進忠細說一番,馬進忠十分讚同。

當天夜裏,孫可望坐在帳中,時已過午夜,隻聽帳外風聲大作,伴有暴雨傾盆。孫可望大驚,立即奔出帳外細看,隻見天上皓月當空,繁星閃爍,夜氣溫馨,無風無雨,心中更感奇怪;莫非是我的雙耳出了毛病?心中頓感煩悶,無意再睡,便手托臉腮,伏在案前。忽然一陣陰風吹過,無數鬼蜮在麵前持刀橫行。他急忙大聲呼喊親兵,但無人應聲。正在他感到無路可走之時,又一陣陰風而來,暗影中,大西王張獻忠如當年凜冽岸然,橫刀而立,口中大聲呼叫:“可望義子,小心啊,小心!”說完,淒然離去。孫可望驚醒之後,再也無絲毫睡意。他步出大帳,獨自在大營中巡看一番,各方井然有序,無異常動靜。返身路過一座營帳時,偶聽有人細語,忙駐足側耳細聽:“大王為何要攻戰李將軍?”

“李將軍不服大王管教,必要擒之。”

“李將軍部下兵士猛壯,我等何以能勝?”

“戰場上要多長一隻眼,能戰即戰,不能戰就跑唄。”

孫可望聞之,心中自有一番苦味,如此兵士,何以能取勝?

第二天,孫可望即在三軍麵前,又一次申明:勇敢衝向前者,重金獎勵;有後退者,殺不赦!

白文選、馬進忠領命後,未來得出兵,李定國、劉文秀早率兵渡河殺過來。白文選沒有立即上前迎戰,而是下令讓兵士後撤,這樣,就給剛剛渡河上岸的李定國、劉文秀一個喘息的立腳機會。至此,李定國即刻率兵乘機殺過去,部下將士個個勇猛過人,高喊奮進,勢不可擋。

此刻,李定國望見賊逆陣中一麵龍旗在風中飄擺,知道孫可望必在此。於是,拍馬上前,直搗中軍大帳。孫可望部將望之,急忙拍馬橫刀,拚命阻攔。

李定國部將李本高大吼一聲:“孫可望賊子看刀!”恰如一道閃電,縱馬奔向前去,轉眼之間,幾顆人頭落地。孫可望大驚失色,急忙大呼:“放箭!”親兵營陣中,飛矢如雨。李本高身中數箭,墜馬倒地身亡。

李定國大驚失色,正要令部下後退,突然聽到遠處如決岸的洪水咆哮而來,孫可望身後的軍士大亂,一個個向四處奔逃。當此時,隻見左有白文選,右有馬進忠,二人各領一支人馬,衝到孫可望軍中,恣意砍殺。

孫可望見此狀,急忙大呼:“有敢亂我軍者,斬首!”無奈,個人的喉嚨掩不住千軍萬馬的吼叫,隻好領親兵敗逃。

李定國見機會已來,即率大軍殺上前去,與白文選、馬進忠合兵擊之。

正在廝殺之中,猛聽有人大喊:“迎晉王!迎晉王!”此一呼聲如一聲命令,正在與李定國兵士抗戰抵殺的兵士,立即放下兵械,一邊跟著呼喊,一邊拍手向前。

李定國大喜,遂下令部下:不許動刀殺傷一兵一卒,隻殺賊首孫可望。

此一呼,倒戈的兵士更多。在白文選、馬進忠的招呼下,急轉槍頭,殺向孫可望。此一陣前兵變,恰如晴天霹靂,把孫可望擊得暈頭轉向,他欲叫無聲,欲哭無淚,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下的十幾萬大軍全部倒戈被李定國收去。他在馬上隻感到心中確有一團悶氣,大口一咳,吐出一股鮮血,遂被親兵緊緊救護,逃往貴陽城去。

白文選、馬進忠二人來到李定國麵前,急下馬伏地大拜。李定國急忙扶起二人,深有感慨地說:“軍前對仗,戰中倒戈,前所未有,你二人為擊敗孫賊立了大功啊!”遂率兵班師回朝。

孫可望僅帶數十騎,急急逃出五十裏以外,見後麵沒有追兵,方在一片草地停息。孫可望如喪考妣,先是一陣痛哭,接著又要拔劍自刎,被親兵急忙阻止住。他呆呆坐在地上,眼望遠處白雲繚繞的青山,忽又想起前時帶人上望空山,在望空寺中聽那老僧人的一番話語,猛然醒悟:老僧人不讓我帶白馬前去,原來白即指白文選,馬即指馬進忠而言。而此等事正是壞在二人手中。

“可惜呀可惜,我當初為何不殺了白文選?為何又偏聽小人馬進忠的讒言,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晚矣,一切都晚矣!”

“大王,切切不可懊悔過度,我們快回貴陽城,收拾軍馬,積聚糧草,尋找戰機,再與李定國作一死戰。”

親兵的勸說才使得孫可望在絕境中又看到一線光明。

對,隻要我把貴陽的萬人兵馬再行操練,與李定國作戰,再定勝負。

夕陽西下,孫可望帶著親兵走到山下一座破廟裏,生火做飯,歇息下來。這時,親兵又來到孫可望麵前,小聲說:“大王,今夜咱們要連夜回貴陽。”

“為啥?”孫可望甚感不解。

“如果李定國連夜出兵拿貴陽城咋辦?”

“不會不會的。貴陽城有馮雙禮,他是我的心腹,攻守皆能勝任,有他在貴陽守城,我放心。”

其實,當天夜裏,李定國並沒有派兵去攻打貴陽,而是由白文選帶著馬進忠及一幫親兵,飛馬趕到貴陽城,喊開城門後,一問:孫可望並沒有趕來城裏。

“天成我大事!”

白文選驚奮不已,立即進城與馮雙禮密議:

“眼前,大王隻有不足百人的親兵,隨他敗走。而十幾萬大軍全都歸順於李定國。這是大勢所趨。今天,我特連夜趕來,請你認清形勢,定奪去留。”

馮雙禮本來是一員忠誠將領,每每攻戰,從不縮後,而對大王的命令從不違反。這次孫可望讓他留守貴陽,更是日夜謹慎,從不敢疏忽半分。

現在聽到白文選、馬進忠報來的消息,真如當頭吃了一棒,半晌沒有回話。

“如果你能在此據守貴陽,永曆帝將封你為慶陽王。從此,將與我等比肩上朝,奮鬥多載,今天才算熬出頭來。”

如此讓人眼饞的官職,而與自己一樣的白文選、馬進忠皆都為王,我跟在孫可望身後還幹什麽?

“這不能辦。這是背叛大王。”

“哈哈,應該說是你背叛了皇上。是大王背叛了皇上。永曆帝是反清複明的聖上,隻有他才是當今的聖上。孫可望發兵征討,這不是大逆不道嗎?你跟著孫可望不正是背叛當今皇上嗎?快快省悟吧。”

一番名正言順的開導,馮雙禮終於省悟過來。麵對由白文選、馬進忠二人之手傳來的諭旨,他拜了又拜,並當眾起誓:“與孫可望逆賊一刀兩斷,為永曆皇上抗清複明,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好。慶陽王如此守住貴陽城,定當奪得首功。”

中午,孫可望一行人急急趕來貴陽城,遠遠望去,城四周一片靜悄悄,根本無一兵一卒,孫可望的心這才完全放下。當下命一親兵呼喊城上兵士快快開門。但是,一陣呼喊之後,城上的兵士仍無動於衷。孫可望正感到納悶之時,馮雙禮從城門樓上閃出來:“大王,請向這邊看。”遂之,城門上立即升起一麵大旗,上麵寫著四個大字:“慶陽王馮”。

看到這幾個字,孫可望更感到納悶,大聲詢問:“馮將軍,請如實講來。”

“我已經歸於永曆帝,皇上親封我為慶陽王。自今日起,你我正當敵對,無話可談。”

孫可望的心上仿佛猛地被紮上一把刀,大叫一聲,險些栽下馬來。

眼看著手下人一個個背叛自己,遠遠離去,而自己的兵馬轉眼間被李定國奪個幹淨。呼天不應,喊地不靈,自今往後,我孫可望奔何處去?何處是我存身之地?

堂堂七尺漢子,多年征戰沙場,“少年英俊”、“善伺人意”,連張獻忠都十分喜愛自己,並收為養子,自己在軍中縱馬橫刀,無人可擋,尤以防守頑強,故軍中呼他為“一堵牆”。今天呢?何處是我的歸宿之地?

早在張獻忠死後,大西軍麵臨分崩離析的危險,是他出麵,繼續支撐大西軍的大旗,團結手下的弟兄,方才創下滇黔大業。今天呢,人、地全無。

蒼天如何對我不公?

“大王,你……”

身旁的親兵欲言又止,一個個痛苦地低下頭來。

孫可望立在馬上,麵向城門,親口大喊:

“馮雙禮,我有話對你說。”

在城樓上的馮雙禮探下身子聆聽:“你盡說。”

“你我雖然誓不兩立,但是,看在過去情誼的份上,能否把我的妻子家眷交還給我?”

馮雙禮不愧為有情有義,在城樓上立時答應:“放心,我馬上照辦。”

一頓飯功夫,緊閉的城門閃了一個大縫,孫可望的妻子家眷一行在門縫中魚貫走出城來。但是,她們隻有隨身的衣服,所有細軟錢財全被扣在城中。

妻妾來到麵前,個個嚶嚶啼哭。

孫可望把大手一揮:“不準哭!栽了一個跟鬥怕什麽,隻要天不滅我,總有一天,孫可望還會站起來!走!”

言罷,自帶親兵,擁著家眷,離開貴陽。

洪承疇看到順治帝的諭旨後,心胸即刻感到無比欣慰。他支撐著身子,坐在病**,把剛剛熬好的湯藥一氣喝個幹淨,稍喘一口氣之後,便令唐士傑扶他下床。

“老爺,你還是臥在**休息吧。”

“不行。從今日起,我要在地上散步走動,練練腿腳,以備離任後上路身子輕鬆。”

無法,唐士傑隻好遵命,用心慢慢把他扶起來,下床後,更是精心架著一支臂膀,先在床前走兩步,又讓他坐在床沿上,稍休息一陣,又扶起來繼續行走。

由於心中高興,他自感身心特別輕鬆。走了一陣之後,身上已經冒汗,自己也累得張口氣喘。唐士傑把他扶在太師椅上坐下之後,用毛巾揩了臉麵,又端上一杯茶。

“士傑,明天先把家院的東西細細收拾,讓賬房算賬,盤查家底,是餘是欠,自早有個安排。”

“老爺,你放心,內府的開銷從來沒有欠賬的事。”

“你立時把王猷著請來。”

“老爺,王猷著正在府上應候,立時就到。”

唐士傑隨自己幾十年,從來未出差錯,每辦一件事都細致入微。你想到的他能辦,你沒有想到的,他依然能辦。

王猷著走進房中,看到端坐在案前的洪承疇,心中甚感驚訝:“大人,你的病情真真去了幹淨,我看你神清氣爽,春風滿麵。”

“皇上允許我回京調理,我怎能不高興呢?”

“大人,你走了,我們呢?”

王猷著急忙詢問,心中頓感一種萬分落寞。

“我僅是調理治病,離職也隻是暫時的。你,放心大膽地幹下去。眼前,你可把以前至今的賬,公、私分明,精算一番,以作上報。特別是經略府所收到的贈物、金錢,更要算個一清二楚,絲毫不得馬虎。”

“大人放心,所吩咐的事一準辦妥。”

接著,洪承疇又把李本深、胡茂禎、劉芳名、劉忠、南一魁等幾位總兵招來,一方麵詢問各部士兵的情況,一方麵打聽各自守護的前線的敵情。看到經略大人如此衰弱的身體,各人心中俱實難過。特別是曾經上疏指責洪承疇隻守不戰的總兵南一魁,更是心如刀絞。當時,他上疏皇上,完全是阿爾津慫恿所至。事後,洪承疇知道是南一魁所為,但從來沒有問及此事,更沒有因為此事而為難、打擊他,而是像往常一樣。這樣,就把南一魁給憋悶得心中難熬。今天,看到經略大人對自己和其他幾位總兵一視同仁,心中再也憋不住了,向前緊走幾步,大跪地麵,傾心而訴:“經略大人,當時我曾背著你,上疏皇上,攻擊你以守為戰的方針,沒想到,你事後至今,對我仍一如既往,從沒有報複打擊,更沒有以勢壓人之嫌,下官內心深受感動,常常夜間醒來,流淚自歉,今天在此,當著眾位總兵的麵上,我向經略大人叩頭賠禮,以表悔過之心。”

洪承疇離座,顫微微伸手扶起南一魁,情真意切地說:“南將軍莫要這樣。過去的事情莫要再提。再者,對我以守為戰的策略,多有人不解,更有人反對,你是快人快語,不解則說,說完則沒事了,這樣最好。快快請起,請起。”

洪承疇又吩咐唐士傑:預備便飯一桌,專請幾位總兵。“平日戰事緊張,戍邊守土,無以時間聚會,今天趁此機會,傾訴心情,話舊謀新,一吐為快。”

話音剛落,府中的旗牌官急跑至前:“啟稟老爺,皇上諭旨到。”

原來,早在九月間,洪承疇曾上疏皇上:“職今即在束裝,等候北行。惟是經略標下,尚有旗下領兵,與八旗官員甲兵,應留應撤,宜為預計。”

今天,諭旨則明確指示:“不設經略,將原調官兵,一並撤回。”

洪承疇看後,更感到今日聚會最為必要:

“不日後,各位將軍將分手回原職所在地奉任,今天是臨別之前難得的機會,各位將軍更要珍惜此機,開懷暢飲。”

當各位總兵說笑間,簇擁洪承疇走進廳堂未及落座之時,突然有探馬飛報:

“賊逆孫可望來湖南向經略大人投降。”

一語四座俱驚。

“好!”洪承疇高興地說,“皇上招撫之策已結碩果!賊首孫可望來降,賊逆滅亡,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