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皇帝端坐金殿,居高臨下地接受著降王孫可望的大禮參拜。望著腳下這個當初被稱為殺人魔王的抗清將領,如今這般恭順服帖,順治心裏想起洪承疇奏折中的一句話:“不收人心,無以收天下。”他微微點頭:“洪愛卿,忠良啊!”

麵臨山窮水盡的孫可望,並沒有從內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當年,這位曾率領二十萬大軍,受到百姓熱烈歡迎的農民軍領袖,在雲南建立大西政權,治理有方,懲貪官,罰汙吏,嚴軍愛民,被千家萬戶讚揚。但是,隨著自己的地位不斷升高,變得漸漸專權,自大。隨後,把曾經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李定國、劉文秀等皆從掖門而入,執人臣禮,看到他們對自己不滿,又尋借口,杖責李定國五十軍棍。由是發展至今,水火不容。而後來,自己雖然擁永曆為皇上,但在貴州,私造宮殿,準備有朝一日,君臨天下。自己曾大言不慚地說:“九五之尊舍我其誰!”弄到今天,竟然成了孤家寡人。

“大王,眼下我等奔向何處?”親兵看到雙眼迷茫的孫可望,小聲詢問。

“大路朝天,一人半邊。他李定國要跟我作對就對到底吧。”他打住話語,掃了一下手下將士,“你等皆為我的心腹,今天,我暫時潦倒,有人要離我而去,另就高門的,我絕不恨之。”

“我們願隨大王走南闖北,忠心不二。”

“好。今天我就帶大家去湖南歸降洪承疇。”

此話音剛落,眾人皆驚。

“大王,我們與清軍多有廝殺,今天去降,能否有正果?”

“放心。我孫可望不是傻子。縱觀天下,清人已執掌朝廷大權,盡管各地反清抗滿,層出不窮,但清人的天下已經坐穩。這是天意。永曆帝隻是曇花一現,不會長遠。你等隨我降清,清人必讓我率兵入滇黔攻打李定國。那時,你我方可報今日之仇恨。最後取勝之後,仍可為王,稱霸一方。”

在一片絕望之中,部下隻好聽信孫可望之言,隨其馬後,向湖南奔去。

十一月初,孫可望及其部下來到湖南寶慶黃塘村上,正值中午,在一大戶門下吃了午餐之後,正要休息,隻見親兵來報:“有清軍巡邏馬隊在此。”

“真的?來得正好。”

孫可望正欲起身,那大戶莊主忙上前勸阻:

“大王,你可盡管在寒舍居住,萬不可在此與清軍作戰,連累村上的百姓。”

孫可望笑笑說:“莊主勿驚,我孫可望是專來歸降清軍的,並不是要開仗。”

遂命親兵執持龍箭大帽前去見巡邏的清軍,言明歸降一事。

清軍急忙奔回營寨,向把總唐鳳蘭言明此事。

“好哇,有大西軍首領來降,正該我唐鳳蘭升官之際。”一邊差兵急赴寶慶,向湖廣中右二路總兵李茹春、王平報告此事;一邊命兵士緊急行動,作臨戰狀,以防投降的大西軍有詐降之嫌。

總兵李茹春、王平得知此情報以後,簡直有點不相信:一個擁兵數萬之眾的大西軍秦王,未動一刀一槍,竟率兵前來歸降,這不是天上掉大餅,行路拾千金的美事嗎?

“不可輕信,不可輕信。”

李茹春、王平二人如臨大敵,立即命手下各營官兵,立馬披掛,準備迎戰。同時,又派手下人與唐鳳蘭的差兵又急回黃塘村把事情弄個明白。

當事情再次被證明無誤之後,李茹春、王平立即派兵急赴長沙報告經略大人洪承疇,一邊又差兵去黃塘村,要歸降的孫可望即刻獻上降書。

當李茹春打開降書時,急不可奈地看下去:

秦王孫可望謹揭,為深懷皇恩,願取三省上獻以大一統之盛事。竊望以關西布衣,適丁明季喪亡之際,不自甘於轅下,遂稱藩於滇、黔、楚、蜀之間,亦曰中原逐鹿,人各可得,非篡奪之可比也。嗣而救奉永曆,不過念食先德,不忍視其顛沛,虛擁以明循兮,私擬尚可仿於桓、文,故曆年收拾士民,訓養士卒,不過期保所得之土地耳。孰知遭家不造,恩拔之定國,不恩矢誌報稱,反橫逆不訓,借永曆之名號,時見淩削,兼誘逆劉文秀、馬惟興、白文選等,反攻內擊,使望既恨用人之非,複悔識時之暗。夫以奴叛主,情理固已變常,複以主所與立之主,挾製其主,憤懣更何自己。所以間關而來者,蓋仰慕皇上之聖明,經略之推置,豈曰聊以圖存乎?蓋將因兵於皇上,以雪望深仇也。倘蒙鑒此真誠公忿,恩準發兵,而積怨獲複,則滇、黔、蜀地,願盡入於皇上之版圖;兵馬將士,願鹹奉皇上之軍旅,望得為太平編氓,實所厚幸,尚敢希冀乎?如皇上裁決不早,望仇無論矣,恐李逆收聚望兵,踞占望土,則整頓既妥,動搖必難,他日皇上西顧之憂,正未有艾。望決不能據險以待,實慚大恥之未洗,將恩隱忍以終年,又惜壯誌之尚存,於是攜挈妻子,披瀝肝腸,仰祈垂鑒,賜之施行,則皇上一統之業永固,微臣不世之仇獲快,事為兩利,機不宜遲,伏乞敕部速議,以便遵行。望於十一月十五日,已入寶慶。中右兩路總兵,始也防望甚嚴,繼也脫望於厄,今也禮望甚周,此皆皇上沾渥所被,益服皇上任人之賢,故因奏請而並及之,可望勝悚惕待命之至。為此,除具奏外,理合具揭,須至揭者。右具揭帖。順治十四年十一月日”

“好,走投無路的困獸,萬般無奈,隻好向我大清投降。”

李茹春看罷降書,立即派兵速送長沙,親交經略大人洪承疇之手。

如獲至寶的洪承疇細細觀看降書之後,立即決定:一,急速上疏皇上,言表以守為戰的招撫之功;二,把孫可望的降書複錄一份,並附上自己納降孫可望的決定,速送寧南靖寇大將軍羅托,讓他查看孫可望的投誠“果否真實”。其實,是讓羅托看出自己招撫的功績;三,令李茹春的兵士帶回一份命令:要他即刻帶兵,對孫可望處進行戒備,一防孫可望變心,二防李定國的小動作。

“經略大人太過慮了。”李茹春看過命令,隻得照令執行。

其實,洪承疇的過慮並不過分。

就在孫可望率其部下及妻子憤憤離開貴陽城之後,馮雙禮即派探馬隨後查看其動向。就在孫可望及其部下在黃塘村駐下,並立即與清軍接上頭,探馬慌忙回報馮雙禮。

此刻,馮雙禮估計孫可望要去清軍投降,連忙向李定國、劉文秀實報。

聽到馮雙禮的稟報,李定國十分氣惱,悔不該當初在孫可望回貴陽城時,沒有讓馮雙禮派兵擒之。

“晉王,不要後悔,以我之見,趁此機會,速派兵潛入黃塘村,把孫可望及其部下全都抓來即可。”蜀王劉文秀當麵陳述自己的見解。

“隻能用此方法。”晉王李定國點頭答應後,立即派大將楊武,率三千兵馬,連夜飛馳,乘夜潛入黃塘村,捉拿孫可望。

寒流南下,北風急吹,天空彤雲密布。

孫可望率其部下幾百人,在黃塘村頭駐下。營帳中,孫可望一邊烤著木碳火,一邊飲著米酒,心地十分舒適。

眼看著自己與清軍已經接頭,並就投降之事受到接納。不日裏,自己就會變成頭戴頂羽花翎,身著蟒袍,腳蹬錦靴的清軍大將,可又率領兵馬,返身殺向滇黔,再次與叛逆李定國開戰,到那時,我將把你大西軍的頭領斬殺,又可把部下兵馬帶回來。想到這裏,內心油然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奮。

火烤、酒燒。孫可望感到身上正在不斷冒汗。他放下酒杯,方步踱出帳外,迎麵一陣寒風撲麵,頭腦頓覺清醒異常。眼望靜謐的農舍村莊,心中自有一番閑適之感。從軍幾十年,少小離家,戎馬倥傯,整日沉浸在血火搏鬥、刀槍對陣之中,從來沒有這種輕鬆的感覺。

突然,遠處響起刀環之聲,又有如驟風一樣的急蹄奔馳,幾十年的兵陣將軍早已聞慣了這種聲音。但是在眼下,卻使他感到異常驚訝:這是清軍夜裏派來的兵馬嗎?

不。清軍使兵前來,必要先與我稟報。再者,這種聲音多像大西軍的部將在夜間飛行。

十分的警覺使他心中驟然緊張:難道他李定國知道我的動向之後,前來劫持我不成?

清軍絕不會夜間潛行。

準確的判斷使他即身返回帳中,抽出寶劍,喚起手下的十幾個親兵,連妻子也來不及召喚,就翻身上馬,向東北急馳。

楊武領兵乘夜色趕到黃塘村頭,立即要兵士前去偵察孫可望的營地。

“啟稟將軍,孫賊的兵營在村北,都已經入睡,連孫賊的家眷也在。”

“好啊。立即把孫賊兵營圍住,不許放走一人。”楊武下令後,兵士如風一樣旋即刮去。不到一個時辰,營帳中的幾百人全被抓到。

“報大將軍,營帳中找遍了,就是不見賊首孫可望的身影。”

“再找尋,我就不相信他能上天入地。”

楊武十分氣惱地叫喊,在原地不停地急轉。當他再次聽到找不到孫可望的身影時,急得大叫一聲,用手中的寶劍狠狠向地麵紮去:“跑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走!返回貴陽城!”

孫可望帶幾個親兵跑到把總唐鳳蘭處,俱實通報大西軍夜晚襲營的事。唐鳳蘭驚出一身冷汗:一是怕大西軍來襲擊他的兵營,二怕孫可望部下出來受李茹春的懲罰,立即趕到十裏外的楊田橋。

原來,李茹春、王平二總兵接到洪承疇的手令後,立即率兵趕到楊田橋。這時,天已晚,李、王二將就地紮寨休息,決定明天再與孫可望洽談。沒料到料事如神的洪承疇再一次估計到大西軍的動向。

李茹春、王平二人接報後,馬上商議,各率一彪人馬,一左一右,齊追楊武,立誌奪回被劫走的孫可望的部將。

正在帶兵往回走的楊武,突然被李茹春、王平包圍住,心中方寸大亂。原來,他率三千兵馬,走到貴陽城時,為兵貴神速,隻帶一千人趕到黃塘村。眼看著殺機四伏,戰亦不能取勝,如何不丟下所劫來的孫可望的部將,一走了事?當其時,楊武隻聽清軍陣中有人大喊:

“賊逆聽準:我總兵李將軍、王將軍率八千兵馬趕來,特為帶走孫將軍的部下及其妻小,旁無連扯。如若將人如數交還,我當返回,如不識時務,強行帶走,我必圍殺,刀下決不留情!”

楊武明知道自己兵少將寡,如若戀戰,必死無疑。於是隻好聽其擺布,列隊後,把所劫來的幾百人,如數歸還給清軍。自帶手下人跑回貴陽城。

當天夜裏,孫可望及其部下起營拔寨,連夜趕往寶慶。

李茹春、王平召見孫可望時,連聲謙言:

“大將軍受驚了。如許毛賊,定然成不了大事。大將軍盡管放心。”

孫可望則喜悅異常:“家奴背主,忿懣不平,我情願歸順大清朝,請兵上陣斬逆,複士以成一統,報大清皇上鴻恩。”

兵至寶慶以後,李茹春、王平立即將李定國派兵劫走孫可望部將,自己如何殺上陣去,奪回劫走的人員,又平安抵達寶慶一事,如實稟報洪承疇。

“果不出我所料,李定國非要奪孫可望不可。今天他們雖到寶慶,但此地仍屬前沿,隨時都有兵戰。必須把孫可望接到長沙來。這樣,既可省滿漢兵馬遠涉疲勞,又可省寶慶邊地措處供應。”

洪承疇與王猷著計商之後,隨即至書信與孫可望,要他趕赴長沙。

孫可望接到洪承疇的書信以後,感激涕零,立時複信,決定二十五日從寶慶啟程,前往長沙。洪承疇得知後,遂決定率滿漢官員前往湘鄉迎接降將孫可望。

當穩坐京師的順治帝接到洪承疇的上疏,得知大西軍首領、南明秦王孫可望來降,十分振奮:“好,洪愛卿以守為戰的方略今天終有結果。”

第二天早朝,在平台,即讓太監在百官麵前宣布這一大喜訊。滿朝文武皆為此事驚喜。原來極力反對洪承疇以守為戰方略的戶部左侍郎王弘祚深感內疚:“洪經略深謀遠慮,我不及也。”更有些大臣乘機在順治帝麵前奉承:“皇上鴻恩感四海,今有賊首來降,不日賊人即可潰散,南明覆滅,神州從此靖安。”

其實,順治帝心中已有打算,原來下旨除去五省經略一職,各總兵盡撤回原籍奉職,洪承疇調京治病。今日喜訊降來,他馬上打消原來的決策。認為在孫可望的影響下,今後將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人來歸降大清,身處湖廣前線,必有洪承疇這樣的大臣籌謀決策,而當今朝廷,舍洪承疇無別人可當此任。為此,他即刻改變令洪承疇回京的旨意,並諭兵部說:

“經略輔臣洪承疇,前已有旨,準解任回京調理,近聞病已痊愈,仍著留原任,親統所屬將士,同寧南靖寇大將軍、固山額真宗室羅托等,由湖廣前進,相機平定貴州。”

順治帝十分明白:現在不需要以守為戰了,要抓住孫可望投降的機會,刻日進軍,逼其賊逆快速滅亡。

當寧南靖寇大將軍羅托接到洪承疇送來的塘報及孫可望的降書,也驚訝不已,太突然了。由此而想到洪承疇為平逆而貢獻的精力。

“老經略老謀深算,終得其果。”

同時,感到洪承疇對自己十分尊重。一事當前,先要我知曉。

“唉,真不知當初阿爾津為啥與老經略不和,與這樣的人不和睦,隻能怪自己了。”

洪承疇得知孫可望從寶慶赴長沙的日期,一邊將李本深、劉芳名、劉忠、胡茂禎、南一魁幾位總兵召來,並讓劉芳名帶著騎兵,胡茂禎帶步兵,以作儀仗。自己帶著王猷著、趙廷臣等一班文職官員,坐轎走出長沙城,前往湘鄉遠迎。

依幾位總兵之意,當可在經略府門前集隊迎接即可。

“不可,不可,必須出城遠迎。”洪承疇堅持自己的看法。

“經略大人,你貴體如此衰弱,經不住寒風吹襲,若有好歹,太不值得了。”

“值得,值得。我經略五省,幾年來終於釣到如此大魚,怎能說不值得?”

看到洪承疇如此振奮、高興的心情,幾位總兵倒顯得很不經意,李本深竟把幾個人的心思放在嘴邊上流出來:“對一個賊逆的歸降何必用如此隆重之儀迎接。”

洪承疇早從這幾人的臉色上看到他們的心聲,隻是裝做全然不知的樣子,現在,李本深竟把心聲抖出來,洪承疇便不能再裝做沉默的樣子了。他立馬把隨行的文武官員全召到大堂上,當麵陳述:

“孫可望本是賊逆一首領,今天走投無路,前來歸降,我等必須以熱情迎接,使之忐忑不安的心緒安靜下來。

多年來,你我為朝廷征戰南北,今天,不用流血拋命,即可獲得如此大的戰果,何樂而不為?地上掉了一枚錢,你還要彎腰方能拿在手中,今天的迎接隻須我等走出幾十裏路,為何心有詆毀?當南明賊逆知道我等用如此隆重的儀式,真心迎接投降的官兵。其後,還會奔來第二批、第三批,這樣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我們還不盡快辦好嗎?”

一席真心話把心有不滿的官員說得五體投地。

二十八日,孫可望及其部下從寶慶由李茹春陪同,趕到湘鄉,遠遠就看見大道上紮架起一座彩門,幾班鼓樂嗩呐,競相吹奏,孫可望的心如花怒放,一切擔憂都拋到九霄雲外。他感到自己好像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又回到了家中,雙眼禁不住溢出淚水。

他穿過威武雄壯的儀仗隊前,遠遠看見眾官簇擁的一位老者,孫可望知道這人準是經略洪大人。於是一陣快步走上前,三丈開外,孫可望即伏地叩拜,一步一拜,一拜一步,虔誠之意無以複加。

洪承疇在唐士傑緊緊的護扶下,搖擺著雙腿,走上來,雙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孫可望。

“經略大人,不義之人孫可望前來歸降,請大人重重懲罰。”

洪承疇哈哈大笑:“迷途知返,本是有功之舉,何能言出重罰之言。”說罷,即宣布皇上大德弘仁,對歸降之舉,大加讚揚:

“……皇上天威震疊,仁恩覆被,文德綏懷,……一旦悔罪歸心,以興朝廷大一統之盛。”

孫可望伏地靜聽,感激無比,遂自稱:

“雲貴遠在天末,聲教未通,十餘年來,非敢抗拒王師,實欲待時歸命,近益喧傳皇上文德綏懷,特恩招撫,遐方人心深切響慕。且滿洲大兵精強,威聲赫耀,自順治十年岔路口一戰,殺傷滇、黔兵眾甚多。十二年初犯常德,又折兵數萬餘,兼以數年之內,湖南以守為戰,無隙可乘,以致雲貴內變自生,人心解體。今惟有矢誌輸忠,力圖報答朝廷鴻恩。”

洪承疇聽完孫可望一番誠心坦陳,心裏十分高興:“知時務者為俊傑,悔悟者有早有遲,但隻要迷途知返,必成正果。孫將軍此番壯舉,必能震撼大西賊逆,及早歸降,為大清統一,四海靖安貢獻力量。”

言畢,洪承疇即率孫可望一行人,進湘鄉駐地大營,舉盛宴招待孫可望及其部下。宴席上,首先獎給孫可望黃金百兩,白銀五百兩,綾羅絲綢十匹。獎其部下副將以上官職每人百兩白銀,士兵每人白銀五十兩,以示獎勵。

席間,自洪承疇起,所有官員,皆都向孫可望敬酒,受到如此隆重熱誠的歡迎,孫可望無以言表內心**,隻得頻頻舉杯,時時叩首答謝。自中午起,宴席一直延長到深夜方才散席。孫可望醉成一攤爛泥,直到第二天下午方才醒來。

當天夜裏,洪承疇自帶手下官員,來到孫可望住處,詢問吃住狀況是否稱心如意。另外,又給孫可望妻子帶去上等絲綢兩匹,留作做衣服更換。

對洪承疇如此細心照料,孫可望真不知該如何回敬。但是,苦於自己隻是一名降將,手中一無兵權,二無財權,屢屢想到此,隻能慨歎一番。

第三天上午,孫可望及其部下,特登門拜望經略大人洪承疇。

“經略大人貴體有恙,初有康複,不顧年邁體弱,頂寒風苦雨,迎我不肖降將,吾自內心愧疚萬分。”

“孫將軍眼光遠大,率部下棄暗投明,為滇黔大西軍樹立楷模,必為後人所讚揚。”

“南明逆賊李定國、劉文秀,執意與皇上作對,借荒山野嶺,據險隘關口,負隅頑抗。我為報答皇上之鴻恩,請纓上陣,帶兵征剿賊逆,以求立功贖罪。”孫可望在洪承疇麵前一再表示帶兵出征的決心。

“孫將軍有此決心甚好。隻需沉下心來,稍作休息,恭候皇上賜封、頒賞之後再定。”

中午,洪承疇又設宴,再次招待孫可望及其一行。雙方在歡歌笑語中分手。

此時的洪承疇的內心並不亞於晝夜歡喜的孫可望。由於心情異常高興,飲食也多了,身上也感到有力量,病情自減去幾分,就連那疲憊不堪的單目也感到光明異常。

孫可望歸降,雖然隻有區區幾百人,但其意義不比幾萬人小。對洪承疇來說,這一歸降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被動局麵,朝野對洪承疇的看法徹底扭轉。而始終支持他的一切行動的皇上更是高看於他。

名譽價值千金。而千金焉能買來如此崇高的聲譽呢?

十二月初三日,洪承疇率文武官員偕同孫可望及其部下,回到長沙城。

一路上鑼鼓喧天,嗩呐之聲洋溢原野。沿途各村鎮、路口,均有當地人熱烈歡迎。

來到長沙城外,早有迎候軍隊列隊路邊,恭候迎往。一入城門,路邊的商店、民庶,皆以千鞭炮仗燃放,彩綢揮舞,聲歌接迎,藍色的硝煙中,一張張高興放彩的臉麵,一一奔走相告,整個城區沉浸在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之中。

受歡迎的孫可望真如騰雲駕霧一般,全身飄飄然。

第二天,順治帝對孫可望加封的諭旨來到長沙。孫可望第一次嚐到接旨的神聖動作,全身伏地,雙耳靜聽:

“今卿率眾攜家,乘機來歸,知卿處心積慮,向化有年。即此一旦幡然,便為識時俊傑,朕一聞疆臣馳奏,深為欣悅,特封爾為義王,以示優眷。”

受到冊封的孫可望,這時才感到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之感。他恭敬有加,莊嚴拜過之後,即將剃發易服。

當鋒利有加的剃刀在頭上長發中穿行時,他又悟出望空寺的老僧人說的“來時菩薩麵,去時老僧頭”的意義。

不知是樂極生悲,還是對祖宗背叛時的難言之情,孫可望眼中滴出淚水,為怕周圍人發現,他急忙舉手拭去。

孫可望被封為義王之後,洪承疇即在城中賜給他一片府宅。孫可望帶妻小跨進府第之後,直直睜著一雙驚愕不已的大眼睛。高大的屋宇,寬敞的廳堂,幽靜的花園,舒適的內房,一切一切盡合自己的心意,就是許多自己並沒有想到的,洪承疇大人也已經給想到了。他手摸漆色放光的桌椅,柔軟雅舒的被褥,仿佛這是在夢中妄為。他口中輕輕念叨:

“皇上呀,我孫可望決心以死為你拚鬥,決不反悔。”

“洪大人,你是再生父母,在你手下我才感到人生的溫暖。”

封義王的敕諭之後不久,順治帝又給義王孫可望下了一道敕諭,特地說明對他的加封,是因“前經略輔臣,秦王慕義向化,朕心深為嘉悅,特加優典,封為義王。……朕夙以奉天討罪,救民水火為心,已命所司,選將厲兵,大張撻伐,以快滇黔兆民來蘇之願,庶慰王去逆效順之忱矣。”

孫可望受寵有加,神情異常。從跟隨張獻忠到永曆帝,直與北京的皇上對立,今天,來自北京的聖旨有如天籟,怎能不感到寵驚俱備?

諭旨讀完,孫可望立即對天發誓:

“皇恩浩**,義王永記皇恩,為**平滇黔,殺剿賊逆,自願充當先鋒,遇險不懼,遇惡必鬥,願以賤軀作橋梁,願以鮮血灑邊陲,不滅南明賊逆,誓不回還!”

錚錚話語,令天地動容。

此後,孫可望先把妻小安頓在義王府,又率領部下終日去北校場演武,並不時親自赴經略府催問洪承疇何時出征。忠義之舉,令世人慨歎。

正當孫可望身心完全投入到準備出征之中,順治帝於正月初十日,派內院大學士麻勒吉、禮部尚書兼內院大學士胡兆龍、禮部侍郎祁徹白為正副使臣,奉諭旨,捧節冊、印冊從北京出發,於二月二十日來到長沙。

洪承疇率文武官員與義王孫可望率的降官,早早趕到長沙城郊外迎接。

禮炮震耳,千火鞭喧鬧,在萬人齊呼之中,麻勒吉、胡兆龍、祁徹白三位正副使臣隆重檢閱了馬、步兵儀仗隊。然後入城,共同來到義王衙門。

孫可望實是不解,洪承疇低聲附耳語:“這是奉皇上之命,專為給你送來冊文、冊印的。”

義王府正廳大堂上,紅毯鋪地,紅燭高懸,四壁紅豔似火,威嚴莊重的氛圍令每一個人屏聲靜氣。

內院大學士麻勒吉、禮部尚書兼內院大學士胡兆龍、禮部侍郎祁徹白三人依次站在廳堂上首正麵。胡兆龍雙手捧節冊,祁徹白雙手捧印冊,麻勒吉身居二人之中,雙手展開順治帝諭旨,高聲誦讀:

“……封孫可望為義王,前來接冊印。”

待孫可望邁著激動的雙腿,走到麻勒克麵前,麵向諭旨,三拜九叩以後,雙手接過節冊、印冊之後,退後一步,雙膝跪地謝恩後,未及起身,麻勒吉又接著誦讀諭旨:

“義王孫可望受封接印冊後,即日率領家口及其親近員役,同冊封使臣麻勒吉等三人,作速來京陛見。”

孫可望聽到這裏,頭皮一麻,心中落寞空**:“聖上,你為何不讓我帶兵出征剿賊?”

莫非讓我到京後即以正法嚴懲?

莫非嫌我帶兵有不軌之舉?

麻勒吉把諭旨讀完之後,胡思亂想的義王孫可望依然直直呆跪。

當麻勒吉再次唱一句時,孫可望才如夢驚醒,急忙起身謝旨,站在一旁。

當下,洪承疇設大宴招待三位正副使臣。

在宴會上,孫可望已沒有激動,心中老是想著自己赴京陛見的後果。

洪承疇看到前後判若兩人的孫可望,知其內心正有心思,深怕臨行赴京前,孫可望身上出其差錯,便單獨來到義王麵前敬酒:“孫將軍,此次入京受陛召見,老夫有一事相求,萬請不要疏忽。”

看到自己的引路人經略洪承疇如此這般客氣,如麻的亂心立時受到些許安慰。

“經略大人盡管吩咐,末將一定如領父言,絕不會有半點疏然大意。”

“此次受皇上陛見,可向聖上言一事:老夫我年邁體衰、目有沉疾,無法領兵,正想請孫將軍與我同往雲貴剿賊,不知聖上是否允許。”

孫可望心中又注入一股暖流:“知我者,經略洪大人也。老經略大人放心,聖上隻要允我領兵,我將即刻飛到你的身邊,禍福與共,甘苦共嚐。”

洪承疇又一次舉杯:“孫將軍,此次入京,皇上必有高職封你。”

“此話怎講?”

“三位大人同來冊封,這是大清朝從來未有的事情,當年我在鬆山歸降後,隻是一太監傳旨。可見當今聖上如此器重義王大人。”

“我如有高就,必不會忘記經略大人。”

兩句暖心的話兒把義王孫可望的心完全給攏住了。又一幅錦繡前程自此時從義王的頭腦中升起,時時引誘他進京陛見。

由於諭旨限期甚急,三位使臣和義王孫可望即時全力準備,於二月二十八日,在長沙城外,由經略洪承疇帶文武官員送行,由陸路馳赴京城。

早在大西軍首領秦王孫可望降清之時,洪承疇則認為進軍雲貴的時機已到。

由於孫可望歸降這一不爭的事實,徹底改變了洪承疇的被動局麵,心中的疙瘩解開了。精神為之振奮,身心疾病大減。他立即上疏皇上,表示願同寧南靖寇大將軍羅托共同會商計劃,進取貴州。

順治帝和朝廷大臣看到上疏後,十分讚同。

順治十四年十二月,就在封孫可望為義王的同時,順治帝敕諭兵分三路,齊攻貴州:

西路則以平西王吳三桂和定西將軍墨勤根蝦為首,從四川出征,前往貴州。

東路則以固山額真卓布泰為首,封他為征南大將軍,由廣西出征,前往貴州。

其中路則以固山額真宗室羅托為首,統帥手下官兵,由湖南出征,前往貴州。

順治帝對洪承疇則單獨指示:“至經略洪承疇,或應與大兵同行,或應尾大兵之後,已令其相機定奪。如同大兵前往,亦與經略會議而行。”則要寧南靖寇大將軍羅托,遇事要同洪承疇商議而後行。

看到這裏,經略洪承疇突然有些坐不安。皇上如此看重自己,自己則應該如何辦?

在經略湖廣等五省時,自己堅持以守為戰,戰守結合,以撫助剿,現在已經取得不可估量的戰績,使賊逆被迫退入雲貴,進軍雲貴的方針策略應該如何定?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洪承疇不睡,然精神卻十分旺盛。

思路清晰,思考縝密,使洪承疇心中十分興奮。

首先,他認為雲貴絕不是西北各省,更不像內地各省。西北和內地各省,群民集聚,輕易不向異地遷移。征兵、征糧,則有群眾作基礎。而雲貴之地,山川相連,絕無盡頭,峻嶺險阻,穿越最難。加上漫山遍野的叢林,深密無隙,經年不見陽光。在深山密林中,僅有一條大道,盤曲伸展。山野之中,多是苗蠻族人集聚的地方,漢人極少。風俗民情,迥然不同,言語不通,性情更不相類。從古至今,各朝各代,皆感到是反複難治之地,隻能讓其自治維護現狀,任其繁衍生息。今天,進軍雲貴,將與這些不諳世事的異族人接觸。鑒於此,蓋以收拾人心為本,而欲收拾人心,必要先約束官兵秋毫無犯為本。隻有號令嚴明,令行禁止,官兵自我約束,對民不行幹擾,方可得其心,使異族民人誠然信服於我。這樣,他們既可在行軍中為我當向導,又可為我大軍籌集糧草,前後運輸,皆聽從我調遣。不為賊人所用,而能甘心為我效命。但是,如果我軍紀律不嚴,士兵於沿途滋意搶掠擾害,將盡失民心。如若壞名聲風傳開去,苗蠻異族聞我軍至,必會避我而逃入深山密林,躲在野山深洞之中。這樣,我進軍則無人帶路,如盲人一樣,在深山中瞎撞,有時還會摸到絕路上去。至於糧草,更無處籌集,亦無人幫我運輸走動。更令人可怕的是,這些苗蠻異族人一旦與我為仇,心懷憎恨,便會時時與我作對,他們或者集聚山口,阻截我去路,也或者把道挖斷。我大軍倚仗兵多進擊,但糧草接濟不上;兵少時,他們還會對我實行暗襲。他們熟悉地理,來去無影無蹤,而我們則舉步艱難。

在這次進取之中,可先以大軍兵威震懾,進爾以恩惠綏懷,恩威並重,以爭取苗蠻土司之心。如在進軍途中,遇賊逆阻擋,或有苗蠻阻路,我軍盡可剿殺,以揚軍威。如果行軍途中,走州過縣,穿越蠻峒山寨,兵士必不可分散遠出,不得私離隊伍,對於當地人民的一針一線及其衣物,不準動手拿走,苗人的茅舍房屋,不許擠占,不許毀壞,貿易公平,不許強買。這樣,我軍愛民之風將在苗族人中風行傳播,這些人將視我為知己,為我出力,為我所用,從根本上孤立了賊勢,使我軍進取俱獲全勝。為保證令行禁止,必恪遵號令,對那些分散遠出、私離隊伍、掠財擄人、焚毀房屋、殺害良民的兵丁必立即正法。對各大小將領,則應一視同仁,絕不寬赦。

想到這裏,洪承疇立即揮毫,將心中所思之事,書成文章,上疏皇上。

最後,他還特地請求皇上,如若讚同他的方略,可特頒清漢敕諭,或部發清漢告示,用滿、漢文字,把軍紀要意,書寫後廣為張貼在軍營,讓所有官兵個個明曉,認真遵守。

爾後,他曾與義王孫可望多次議論雲貴的風物地理,風土人情、民俗民風,特別對苗蠻之地的風化,議得尤為認真。

同時,他還讓義王孫可望及其部將,將各自熟悉的地理狀況細心繪成草圖,一一收下、對照、揣摹,以資參考。

至此,當洪承疇麵對地圖細心觀看時,各條路線,明如指掌。三省進取,道路不止一條。

如湖南一路,由常德、辰州可進;由寶慶、武岡可進;而後會合沆州、鎮遠、平越,直取貴州。

廣西一路,由柳州、慶遠、河池、南丹、獨山、岡州、貴定而進貴州。也可由柳州、賓州及由武宣、潯州、橫州,赴南寧,由太平、歸順、富州、廣南、羅平而抵雲南。又可由南寧、田州、安隆、普安,趨交水、曲靖抵雲南,還可由安隆分路以達貴州。

四川一路,可由嘉定、犍為、淑府、興文至永寧、古藺、紅花渡、威遠、遵義、烏江而進貴州。也可由永寧、赤水、畢節以東、歸化閣、鴉水西、六廣進貴州,還可由畢節以西黑章、鳥撒、七星關而趨曲靖抵雲南。

如此多的道路,為啥要為三路大軍定下路線呢?自古來,出大兵,行大剿,必先明地理。當年劉皇叔入川,如沒有張鬆獻圖怎能取勝呢?

洪承疇的頭腦中,針對地圖,又聯想皇上諭旨,他自己提出幾點疑問:

首先,進軍路線既部署兵力。所以,布兵必須得法。能走近道走近道,能分散走不要集中走,這樣,即可避免賊人阻截,又可起到兵貴神速之作用。

再者,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如全都擠在一條路線,糧草運之不繼,直接影響兵士的作戰能力,人,一日不食則饑,三日不食,不擊自潰。兵能分開行走,糧草也可分布運輸,可以直接減少幹線的壓力。

就眼前來看,雖義王孫可望來降,但是,他沒有帶來多少兵馬,同時,李定國手下的兵將也沒有受到嚴創。賊逆之勢未減,當我軍前剿,他必扼其險要地段,阻我軍前行。人擠一線路,不能發揮其力量,隻能被動挨打。

我等分路進入雲南,李定國就可反過來合兵擊我一路。這樣,我三路兵馬又相隔遙遠,無法呼應救援,損失當在所難免。

至於由兩廣進軍雲貴的事,早在一年多以前,洪承疇早已考慮此事了。廣東沿海和與福建接壤的地方,抗清勢力不但沒有平定,大有增強之勢,加之鄭成功的部下不斷擴大,直接威脅廣東的安全。如果這次出兵,把平、靖兩王的官都調走,沿海地區則難以控製,最後必然會形成西邊安定,東邊起火。因此說,兩王隻需調一王統率萬人兵力進軍雲貴即可。這次朝廷令卓布泰統兵前赴粵西,又令提督錢安國挑選該省官兵萬人,隨卓布泰由廣西進兵,同時,又令洪承疇挑選兵強馬壯、能攻善守的一員提督或總兵官,率全標官兵快速到達廣西,隨卓布泰、錢安國一同出征。洪承疇領命後,即派永州左路總兵張國柱率全標官兵調赴廣西出征。

在此,洪承疇又想到:如果幾路大軍同日齊發不好,應該有先有後,前後繼進。這樣,如有一路大軍先奪取了貴州城,另外兩路大軍,可以就各省進兵道路相度貴州、雲南適中扼要地方,既可以有買運米糧的地方,又可以分行駐紮。不致於三路大軍齊集貴州城,兵多擁擠,爭糧乞食實有大患。如果分路出兵,得以蓄銳養威,既有利進擊,又不致大軍有往返奔疾之苦。一舉而數利,皆在於我。這樣,賊逆勢必竄聚於雲南、貴州交界,前後無法顧及,欲分則難支,欲合則難會,當其時我可一舉殲滅之。

貴州、雲南與北京相隔幾千裏,快馬送遞文書、命令往返要一個月左右。洪承疇感到各路統兵的大王、將軍,必須有“隨機應變”的自主權,否則,坐等朝廷命令,會白白錯過大好時機,對剿賊十分不利。

林林總總,以上所思考到的事情,都是對進軍雲貴有直接相關的。為此,洪承疇立即上疏皇上,直陳己見。

順治帝收到洪承疇的上疏後,十分讚同“以收拾人心為本”的政策。對於洪承疇所提出的關於進軍、糧餉、線路等等一係列好的建議,也都予以采納。對其上疏的態度,深有感慨:

“朕觀洪承疇為官,心腦勤奮,一事當前,縱觀大局,設身而想,謀略得當,所作所為,是別的官員無法比擬的。”

緊接著,順治帝又收到洪承疇的上疏,言明,他已從義王孫可望的部將中,查到有諳熟湖南、廣西、四川、雲貴等地理官一十九員,認為該撥四人到大將軍羅托部,撥五員到卓布泰部,其餘十名,隨他在軍前。

順治帝立即予以批準並執行。

二十天以後,長途跋涉的義王孫可望,隨內院大學士麻勤吉、禮部尚書兼內部大學士胡兆龍、禮部侍郎祁徹白三人趕到北京。

順治帝已命簡親王濟度領群臣至郊外迎接。

威風凜凜的八旗將士,列隊擎旗,刀弓劍矛,鎧甲胄衣,刺目耀眼。

金鼓銅鑼,長號短呐,盈耳震心。

一麵麵龍旗,迎風獵獵作響,彩綢蔽空,映月遮陽。

簡親王迎上前來,與義王孫可望相互拱手施禮,然後,在眾兵簇擁下入城。

第二天,順治帝下旨,在中和殿設宴款待孫可望。

接旨後,孫可望的心一直懸在半空中,驚得說不出口,喜得合不攏口,直呆愣愣伏地,雙目死盯前方。

孫可望隨太監踏進午門,開闊的場地使受拘束的心境隨之敞亮。望見金碧輝煌的殿堂、白玉石精砌的平台,華光四射。突然,心中湧起一種無可言狀的自卑感。征殺掠戰幾十年,終於走到這塊聖地。龍氣本天生,妄想隻能自毀其身。及早棄暗投明,終可成正果。這條路算我孫可望走對了。

我不後悔。

我最榮幸。

永曆帝那小小的皇帝,偏安一隅,終必不得偏安,隻能悲哀地死去。

想逼我到死地的李定國,隻能出沒在荒蕪瘴氣的山林之間,隻能在窮途末路中死亡。

惟有我孫可望才有這種氣魄、膽量,在危難之中,審時度勢,走出這樣宏闊坦途,直達輝煌的人生頂端。

“宣義王孫可望叩見陛下。”

聽到一句震人心扉的吆喝,孫可望急忙抬高腳步,橫跨高大的門檻,踏步走在猩紅的地毯上,雙眼不敢抬,雙目不敢看,隻有雙耳在極度警覺之中。

在遠離丹墀金鑾十幾步的地方,孫可望在太監示意下跪伏地上,竭盡心聲呼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孫可望伏地拜見聖上。謹祝皇上萬壽無疆!”

高高端坐在金鑾之上的順治帝,微微一笑,龍顏喜悅:“朕奉天行道,勤勉為民,仁德布四海,恩情灑九州。卻有不羈刁賊,蠢蠢欲動,擾民亂世,奸掠為害,惟有義王深曉大義,苦海回首,翻然悔悟,成為識時俊傑。朕深為欣悅。特設宴款待。”

句句深扣心弦的話兒,使孫可望飄然臨空,五內鼎沸,情不能已。為表示忠心,俱言心聲:

“皇上聖明,鴻恩浩**。臣雖降之,實未有功績,受封赴宴,心中萬愧。自今往後,臣決心躍馬雲貴,奮力殺賊,為皇上一統大業永固,披瀝肝腸,力圖報答朝廷鴻恩。”

順治帝聽了仍微微一笑:“義王有此決心,實為大清幸事,待來京定位以後再行決定。現賜給你白銀萬兩。手下人俱報兵部,加賜軍職。”

孫可望坐在中和殿上,如夢如幻,口飲瓊漿玉液,聞香早已心醉,眼觀山珍海味,未食已覺口爽,耳聞絲竹管弦,如墜雲霧之間,如升九霄天堂。

“我孫可望未枉為人生,是也夠也。”

從皇宮到自己府中,孫可望愈想愈激動,眼望金冊印信,白花花的銀兩,他三天三夜未合眼歇息。為報答皇恩,他三天一疏,五天一本,每一次上疏,皆是一個腔道:

“大兵征滇,正是臣報效之日,滇南形勢,臣所熟悉。或偕諸將進討,或隨大臣招撫諸境,庶少效奉國初心。”

順治帝每次接到孫可望的上疏,都為他的忠心言語所感動。為此,他在平台上招見內院大學士及六部尚書,讓他們盡議此事。各親王、大臣聽到太監讀過孫可望的上疏之後,即各抒己見:“孫可望乃一老賊,雖一時歸降,難料心中不亂,如讓他帶兵上陣,恐有不測。”

“孫可望歸降僅帶來幾百人,為啥不把大隊兵馬一同帶來;這次征剿雲南,萬不可授兵權與他,陣前陣後,孰難料其真心。”

“今已有三路大軍共討雲貴,又有老經略洪大人督陣運籌,真可謂萬無一失,兵勇將奮,指日奏功,可望無事再往。”

順治帝聽到這些親王大臣的心聲,點頭稱是。對降將必不可重任輕心,翻雲覆雨,賊心難測。今天,隻可把他置放在京,讓他作一個範例,當一個誘餌,使雲貴及各地的賊人仿他行為,步他後塵,前來歸降,這樣,他孫可望的責任即完成了。

今日可反永曆來投於我,他日也會反我而投於別人。賊人不死,賊心仍在,必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