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王承恩手捧一碗參湯,悄悄走到龍案邊,輕輕放下,細細稟告:“皇上,請你用湯。”
正在埋頭龍案上的奏疏中,專心致誌細閱的崇禎帝,不動聲色,似乎沒有聽見。他手中的朱筆,一時迅疾飛馳,一時圈點頓挫,清白稍瘦的臉麵,愁容密布,一雙欲泄無門的眼睛,憤慨、躊躇、憂鬱、無奈交相攙雜,速變速現。
“萬歲爺,參湯涼了。”王承恩又是細細稟報一聲。
崇禎帝仍無絲毫察覺。此刻,一份奏疏正緊緊抓住他的雙眼:“後金國皇太極攻下大淩河,正調集重兵,欲突入關內。”
崇禎帝大驚失色,雙眼直直瞪住那兩行字,仿佛在字裏行間,躍出金戈鐵馬,一個個勇悍異常的後金兵士在皇太極的率領下,正以排山倒海之勢殺向山海關……
而明軍將領,個個望風披靡,倉皇奔逃,山河、百姓、銀錢、米糧,全為皇太極所獲。
“嗨,堂堂天國朝廷,偏偏沒有禦敵守疆的良臣武將!”
他氣憤地放下朱筆,起身離開龍案,在廳前燭影中慢步輕踱,憂忿之極的心中不免產生對袁崇煥的綹綹懷念之情。
前年,當後金軍繞道古北口入長城,進圍北京,袁崇煥受詔,星夜入援京師。皇太極自知袁崇煥的厲害,又清楚崇禎帝的猜忌疑心,最後苦思冥想出一條反間計,假說後金與袁崇煥私下有密約。崇禎帝自然驚恐惱怒,一氣之下,不問青紅皂白,殘酷處死一代名將袁崇煥。
當袁崇煥剛剛死後,崇禎帝方猛醒,自知中了皇太極的奸計。但孤傲自負的他,從不讓後悔的悲情露在臉麵上,寡人之道,欲行欲止,為心所欲,絕不掩麵戚戚。但就在今日,大敵行將壓境之時,那股無名的悔意在心間越發不可抑製。愁苦的臉麵被深深的悔意牢牢籠罩。
“萬歲爺,你……”
一聲極輕的呼喚,像霹靂在耳邊響起。
崇禎帝這才發現王承恩正遠遠站在燈光下,他惟恐自己的神色被手下人發現,猛地一仰頭,深沉的咳一聲,輕鬆自如的怡情,迅速驅散萬般愁意。
“參湯端來了嗎?”
“回皇上,參湯早涼了,我這就端回去,再換上新湯。”
“不必了”。端回去熱一熱就行了。
王承恩端玉碗剛要轉身,崇禎帝一聲“慢”字,又叫他停住雙腳。
“陝西洪承疇有奏折報上嗎?”
“回萬歲爺,陝西洪承疇有一道八百裏急奏,我看萬歲爺心勞甚苦……”
“不要再說了,立即給我呈上來!”
崇禎帝打開洪承疇的奏疏,眼前猛地燦然亮,剿賊的戰役、滅寇的功績,曆曆在目。他越看越興奮,嘴裏竟由不住高聲誦讀,朗朗之聲把王承恩的身心也給深深打動。
“好!要殺就殺個痛快,洪承疇實不愧為朝廷的棟梁。”他猛一回頭,看到呆立一旁的王承恩,略有不耐煩地說,“還站在那兒幹什麽?快拿酒來,我要為洪承疇的連戰連捷飲上一杯!”
王承恩臉泛難色:“萬歲爺,深夜飲酒,恐傷龍體。還怕你睡不好覺。”
“睡覺?有洪承疇這樣的忠良之臣,朕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快去!”
第二天早朝,崇禎帝又著太監在百官朝臣麵前高聲朗誦三邊總督洪承疇的奏折,空前的戰果捷報令死氣沉沉的朝堂充盈喜慶氛圍。
百官爭相出班,先是頌揚皇上恩德無限,後又頌揚四海靖安、歌舞升平的景象。
崇禎帝一掃往日的威嚴冷麵,耳酣心熱之時,再三鼓勵百官精誠團結,齊力禦外,綏靖八方的心旨。
罷朝以後,他又親臨田貴妃宮中。
多日來,一直仰坐在啟祥宮臥榻上的田貴妃,久久苦思冥想萬歲爺為什麽一段時間沒有臨駕。
突然耳畔響起王公公的話語:“皇上駕到!”
田貴妃來不及重施脂粉,急忙略整衣冠,邁動金蓮,微微邁上前,跪拜在滿麵春風的崇禎帝麵前:“萬歲爺萬福齊聖,奴才沒有遠迎,望萬歲爺賜罪。”
崇禎帝早早一把挽起田貴妃,興致盎然:“朕今日高興,隨便在後宮走走,無妨、無妨。”
智慧伶俐的田貴妃,看到崇禎帝異常高興的臉麵,心中已猜到八九:“萬歲爺,恕奴才多嘴,莫不是三邊剿賊又傳來捷報?”
崇禎帝更是心曠神怡,他摟住田貴妃狠狠地吻了一口:“你這個小狐狸精就是精明無比,未卜先知。三邊的賊寇被洪承疇大敗幾盡,朕心中豈能不樂哉!”
田貴妃立即施展身手,一麵要王承恩馬上置酒菜果珍,一麵臨案撫琴,一心要把崇禎帝的愉情樂意推向峰巔。
舒廣袖伸蘭指輕撫琴弦,放心聲引歌喉玲脆蜚音,章良能的《小重山》一曲令崇禎帝心花怒放:
“柳暗花明春事深。
小闌紅芍藥,
已抽簪。
雨餘風軟碎鳴禽。
遲遲日,
猶帶一分陰。
往事莫沉吟。
身閑時序好,
且登臨。
日遊無處不堪尋。
無尋處,
惟有少年心。”
“好!聽到你的吟唱,朕身心舒暢。”
正在高興之際,王承恩上前叩拜:“萬歲爺,今有洪承疇又一奏疏來到。”
“快呈上來,朕要先睹為快!”
洪承疇的心思沒有白費。在先呈上戰功累累的奏疏之後,在皇上歡心舒體的時刻,索要銀餉的奏疏恰到好處地報來萬歲爺手中。
“行。有洪承疇這樣的忠良棟才,有遠見卓識的良策,有剿有撫,以剿為主,兼賑糧食,安撫百姓,不事二心,這是良策。王公公,洪承疇的二十萬餉銀,朕準了。”
王承恩領命複旨。
絲竹笙樂再起,啟祥宮沉浸在一片歡樂祥和的氛圍之中。
洪承疇在山西陽城殺了王嘉胤,大破農民軍之後,乘勝追殺,又接連滅了幾股小營。地方富豪紳士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紛紛出錢出糧,供給官兵,同時,各自組成鄉團義勇,保家護寨。一村有難,八方救助。農民軍節節敗退,整日疲於奔命。其中,有畏難者,私自離隊回家;有二心者,自拉上幾個心腹,拉杆子單闖獨戰。更有居心叵測者,紛紛投奔官兵,叛降歸順。
烈焰萬丈的起義怒火,正處在將息將滅的時刻。
初冬,寒風夾冷雨,日夜澆灌在每個農民軍的心頭。不足千人的農民起義軍正處在饑寒交迫之中。
“大哥,常言說得好: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自從大王遭毒手,咱們的日子就走了下坡路。人心亂,力不齊,別說打勝仗,就連地主老財的糧食咱也不易得到手。”
“可不是,去了頭瓜有頭瓜,咱們再也不能這樣亂馬刀槍的混事了,咱們要正經推個新首領,要重整旗鼓,再跟狗官拚著幹!”
著單衣床片,啃地瓜喝清水的農民軍,縮在深山營地,圍著濕木濃煙取暖,個個說出血的教訓,紛紛議著令人向往的憧憬。
被大家夥尊為大哥的紫金梁,原是王嘉胤手下的幹將,五短身材,闊口濃眉,紫麵黑須。在王嘉胤手下,從不狂言亂語,對待手下弟兄,關愛備至。兵敗後,一直各方維係,時時處處寬慰大夥的心地。今天,大夥兒推他為王,他遲遲不敢答允。一拃長的短煙杆終日不離嘴巴。
“大哥,你總不能眼看著咱們的隊伍散稔吧!”
“大哥,你總不能眼看著弟兄們一個個成為狗官的刀下鬼吧?”
“大哥……”
紫金梁拿出噙在嘴裏的煙袋,雙眼溢出大滴的淚花:“各位弟兄能看得起我紫金梁,我感激不盡。我紫金梁是個粗人,不會識文斷字,胸無半點文墨,但我認準一條:窮苦人要活路,必須跟狗官幹到底,決不叛降。要跟狗官鬥,隻有我們這些人不行,還要聯合各路人馬,心齊力量大!跟狗官鬥還要多長幾個心眼兒,不貪財,不戀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當王是你們舉的,我有事要找你們商量。大夥若答應我這些條件我就幹!”
“好!”
密匝的冷雨中,幾百人齊聲呐喊,如萬鈞雷霆,撼人心肺!
地火又將運行!灰燼又在複燃!
當晚,紫金梁命親信,各處聯絡農民軍。
闖王高迎祥率領闖將李自成及部下前來會合。
號稱八大王的張獻忠心甘情願前來入夥。
還有前次散夥單幹的小股人馬,也紛紛歸來。前後一個月時間,紫金梁共聯合三十六營起義軍,聲勢日漸壯大。
人馬壯齊之日,紫金梁首先招集各頭領會商大議。闖王高迎祥首先發話:“今後,大戰統一打,小仗分散打。一營有難,各營齊幫,決不能隻顧個人單挑!”
闖將李自成說:“色相是萬惡之本,王總領不是為了一個婆娘咋會身敗名裂?”
八大王張獻忠說:“對來投奔的兵丁,要知情摸梢,嚴防狗官派來的奸細入營,若有人帶來奸細,斬殺不赦!”
緊接著,各營首領對自己的部下進行一次細細摸底,諸一盤查,對起事早、互相諳熟的人,互為擔保,對半路歸來,口音、家鄉、地點述說不清,吱吱唔唔的人,先行抓起,詳細查問,疑點橫生者,一律拉出去殺掉。
同時,對立功的老弱病殘,發給銀錢,勸其回鄉。
臘鼓鳴,春草生,農民軍正蓄勢待發。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紫金梁的帶領下,農民軍一鼓作氣,連連在晉東南攻下十八座寨子,銀錢糧米,馬匹器械得到極大的補充。士兵鬥誌,空前高漲。此後,三十六營齊力奮戰,一舉攻下古縣,殺了狗縣官,燒了縣衙,又大開牢門,放出幾百位因地租田賦壓得抬不起頭、無錢交納的農民,並把縣城裏糧庫的糧食分給貧民,豪紳的錢財盡掠幹淨。事成後,他們並不貪占縣城,而是主動撤出,又如魚歸海,重新遨遊在山川田原之中。
三邊總督府一天之內連接八封求急文告,洪承疇深知事體重大,絲毫不敢怠慢,立即整頓兵馬,親自督師,奔晉東南而去。
出師之前,洪承疇仍選派數名親兵,喬裝打扮,妄想潛入農民軍中,刺探軍情。但派出去的人遲不見歸來。最後,才探知道:奸細均被農民軍抓到殺死。
先鋒官曹變蛟帶兵殺進古縣城,不見半個農民軍影子。他隨即派出探馬打探農民軍的行蹤。派出的三個人,幾乎同時回來稟報:東、西、南三方均有賊寇。
曹變蛟並不驚慌。當下與副將葛廣言定:“我帶兵攻其一處,其餘兩處的賊寇準會救援,你隻需帶兵在暗道埋伏,當援兵一到,立時衝殺,那時賊寇必當首尾不顧,我當奮殺準能取勝。”
葛廣遵命,立即帶兵分頭行動。
曹變蛟領兵徑自向南方一路賊寇殺去,正遇上農民軍首領紫金梁。兩軍對陣,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紫金梁並不答話,拍馬揮刀,直奔曹變蛟殺來。曹變蛟並不迎戰,隻是把手一揮,陣中弓箭齊發,衝在前麵的農民軍先後應聲倒下。此刻,曹變蛟方挺槍拍馬,掩殺向前。槍刀相迎,戰馬嘶鳴,刀砍槍架,槍刺刀擋,二人越戰越勇,兩邊士兵,呼聲如雷,助威鼓氣。
正當此時,西路的農民軍急急趕來救援助力,領兵的正是八大王張獻忠。他帶著弟兄剛剛拐過一道山崗,身旁樹林中猛地連發一陣飛箭。突然遭襲擊,使張獻忠心地愈加發慌,他深知洪承疇用兵的計謀多,心中怕中埋伏,立即帶兵撥頭退後而跑。
葛廣見賊寇驚慌逃竄,也不追趕,立時帶兵奔戰場殺來。
紫金梁在兩路官兵的夾擊下,力敵不住,虛晃一刀,帶兵回走。曹變蛟與葛廣共同領兵窮追不舍。紫金梁毫不怯懦,獨自掩護士兵,且戰且退,正當心力不濟之時,隻聽有人大喝一聲:“闖將李自成來也!”
隨著喊聲,一匹白馬橫空躍過,從中擋住曹變蛟和葛廣的追殺,力敵二將,毫不氣餒。
夕陽下,白、青、黑三色駿馬騰空閃耀奔走,刀、槍、斧寒光刺目擊撞火星。正在此時,曹變蛟猛地一驚大叫,拖槍勒馬回陣,葛廣忙上前掩殺護衛。
“葛將軍閃開!”
隨著曹變蛟一聲吼叫,一道飛翎直朝李自成頭上飛去。
“闖將有暗箭!”
紫金梁大叫時,李自成早聽翎音嘶鳴,頭一偏,飛翎劃空而過。
曹變蛟暗箭未中,忙鳴金收兵。
紫金梁恐官兵有詐,也不追趕。
當天夜裏,紫金梁帶兵前來摸營。當時,闖王高迎祥與闖將李自成都不讓他走這一步棋:“官兵是‘洪軍’,素有訓練,行軍、紮寨、進擊、撤退都有一套讓人捉摸不透的機行。大王還是早早安息,明天,自有惡戰。”
紫金梁心中咽不下白日的那口氣:“明明說清:一營有難,八方支援,張獻忠他竟然遲遲不到。若不是李自成,自己早成了狗官的刀下鬼了。白日不能取勝,夜裏戰,非要殺他一個狗官的首級,為咱弟兄壯威不可。”
於是,紫金梁麵對高迎祥和李自成把手一拱,謙謙說:“二位請歇休,我聽信你們的良言。”
夜至三更,紫金梁獨自帶上自家的五百名弟兄,個個輕束短裝,悄悄摸到曹變蛟的大營邊,暗暗觀察動靜。
朦朧的月光下,“洪軍”大營一片昏暗、死寂,溜溜的寒風中,傳來忽輕忽重的鼾聲。
紫金梁心中有底,他率先領著弟兄們,衝進大營,用燃火工具,燒起一座營帳,他要用火燒連營的法兒行事。
誰知此時,營中號角齊吹,驟然殺聲四起。紫金梁心中大驚,知道上了狗官軍的當了,於是馬上帶人急急避回。剛來到大營門前,又被一彪人馬攔住,映天的火把下,挺立的戰將正是曹變蛟。他與葛廣前後夾擊,農民軍幾百個弟兄神色大亂,各人急急擇路而逃,慌亂中,農民軍死傷大半。
紫金梁無心再與曹變蛟交戰,急急帶身邊的人奪路而逃。
曹變蛟偏偏窮追不舍。紫金梁丟下大道,轉向山崗隱身,曹變蛟丟下馬匹,執劍奮追,正在這時,闖王高迎祥與闖將李自成帶兵趕到,一陣砍殺數十個官軍,方才救下紫金梁。
回到營地,紫金梁悔恨莫及,心痛萬分,眼看著親如手足的弟兄,因自己無智無能,加上固執己見,白白死在官兵手中。沉重的罪孽感,逼得他幾次要拔刀自刎。經過苦苦思索,他在天將黎明時,命親信將自己反綁上,並用刀槍押至闖王高迎祥營中,雙膝直直跪在闖王麵前。高迎祥大驚,急切問道:“大王,你這般作為為何?”
“我有德無才,有藝無智,心地固執,方才落得這樣的下場,使弟兄們性命輕易拋失。今天,我特來請你治罪,以服弟兄們的心境,也為死去的弟兄們消去魂中的怨氣。”
“大王,勝敗是兵家常事。我等自起事舉義至今,不知吃過多少次敗仗,傷了多少弟兄,你這僅僅一次,就用此法加恨自己,今後如何成大業?”
紫金梁仍然不起:“成大業者,必是有德有才之人,我的德才不及人,故有今天的敗仗,你如果不忍殺我,行。必須依我一件事。”
“請大王講。”
“自今天起,你行大王之事,聯合各營,總管戰事。我願在你手下,鞍前馬後,衝殺奮戰,絕無二心。”
闖王高迎祥隻好依了紫金梁的心願,雙手扶起他,親手解去繩索,並鄭重下跪三拜。
從此後,三十六營屬高迎祥率領。
麵對洪承疇的大軍壓境進剿,闖王高迎祥內心沉重。他知道“洪軍”陣容嚴整,裝備精良,士兵訓練有素,且特別善用弓箭,不待近身便遭傷害。最令人堪憂的是,洪承疇足智多謀,手段狠毒,謀劃方略又往往出常人意外。紫金梁昨天帶兵一戰,就吃了敗仗,這絕不是好兆頭。
闖將李自成則不以為然:“大王,洪賊是新官氣盛,多用詭計,才鑽了我們的空子。今天,咱們還是用這個法兒:避開鋒芒,小股作戰,一方有難,八方救援,圍住一個,死力奮戰,非要叫洪賊嚐嚐咱的口味不可。”
“萬一敗下來呢?”
“咱們又沒有拖家帶眷的人。打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大路朝天,一人半邊,五湖四海任我行,憑著咱們的雙腿鑽山溝,諒他洪賊也是無能為力。”
洪承疇恰恰想出製農民軍於死地的一套方略。
他帶著中軍趕到古縣,未及用茶飯,先行招來曹變蛟和葛廣,細聽賊軍的狀況。罷後,他大力表揚二位先鋒,並給褒獎。又傳令各營,時刻準備,嚴陣以待,隨時出擊進剿。
擺在桌子上的飯菜早早涼了。但洪承疇沒有絲毫食欲。長途跋涉的勞累,早被先鋒官的勝利而衝得幹幹淨淨。他獨坐帳中,沉吟良久,心中苦苦思索剿賊的謀略。
他心中十分清楚,陝地剿賊有功,受到皇上的褒揚,並得到二十萬兩餉銀,足以看到皇上的恩情。但這次出征晉地剿賊,他似乎預感困難重重。一是這些賊寇多是被剿時漏網逃出來的,雖有害怕官軍一麵,亦有垂死作對的一麵;再者,晉地民富,賊寇掠一地即可撈到糧食、錢餉;三則,晉地的豪富之家,沒有陝地那樣訓練有素,多使賊寇得逞。最為沉積心中的難情是:在陝地滅賊有功,受皇上恩典,在這兒無功受累呢?熱心襲來冷意,痛苦異常。如果賊人在這兒把自己的兵馬給牢牢粘住,那後果則更令人擔憂。
洪承疇輕輕長籲一口胸中的悶氣,起身離座,緩步來到帳外。
初冬天短,無風就暖。日頭轉到略偏西,絲絲暖氣,有如春回大地之感,隻暖中偶帶冷氣,砭骨侵髓。湛藍的天如水洗似的明華潔淨,山嶺崗坡,黃土露胸,崗地坦懷,剛鑽出地皮的麥苗芽兒像一層綠茸茸的嫩毛,使黃土地備感親切、溫馨。
洪承疇信步走出大營,擇田間小道向西漫步。唐士傑見主人中午飯沒動碗筷,心中頗為掛心。今又見總督大人一人出營獨行,立即抱上一件鬥篷披風,與親兵說上幾句,便急急追上洪大人。二人信步翻過一道土崗,看前麵一座山上蒼鬆冠頂,華木其間,群群飛鳥如祥雲伏臥鬆間,脆聲迷人。一座寺廟的飛簷在林間顯現,靜處怡然,十分引人,洪承疇便徑直走過去。橫穿一道南北通衢的大道,便拾級而上,隨著撲麵而來的山風,香火味兒愈來愈濃烈。來到寺門前,洪承疇抬頭一望,“廣覺寺”三個大字映入眼簾,推開銅釘大門,虎銜環的脆聲早驚來一位小和尚,他上前打拱,輕聲問福:
“施主無恙。請到禪房飲茶。”
洪承疇躬身回禮,隨小和尚穿過兩道廊庭,在“大雄寶殿”廳下,先行叩拜,複起身從側門入後院,立時聞到一股異香,原來在兩棵合抱粗的銀杏樹旁有一座百菊園,殘秋盛開的**至今依然閃爍,赤橙黃綠青藍紫墨,應有盡有,千姿百態的花朵被黃蜂纏繞,被暖陽高照,盡展窈窕豔姿,齊放清冽濃香。枝繁葉茂的銀杏更有一番誘人華姿:被寒霜蒸洗浸染的折扇形葉片,變成爍爍耀眼的金黃,在藍天下,青鬆旁,愈加璀璨豔麗,爍爍輝輝。洪承疇慢彎腰身,揀起悠然飄落地麵上的銀杏樹葉,放到鼻孔前,深深吸聞,清香盡鑽心間。
“此地竟是人間仙境、冬日春暉。”
“施主駕到,貧僧來遲,請多多包涵。”一聲悠慢徐長的話音從洪承疇身後傳過,他忙轉身一望,一位麵目清臒、眉須銀亮、雙眼慈悲的中等身材的長者,身披大紅袈紗,單手執胸,虔誠問候。
洪承疇忙拱手還禮:“大師安祥,煩擾大師請多諒解。”
“寺廟禪地本應接納天下有緣人,二位來此,廟堂寺院頓感生輝。請。”
在方丈的邀請下,洪承疇進入小小的禪房。一床一被,一桌兩椅,紫漆發黑,黑中放光,靠牆壁一溜書架高比簷牆,地麵纖塵不染,桌椅塵粉不沾,人入其內,身心仿佛被洗滌潔爽。
賓主落座後,小和尚早早端上兩杯蓋碗茶。洪承疇接過手中,微微掀開碗蓋,清香撲進幹喉,輕輕呷了一口,直覺得口爽齒甘,心暖神旺,胸曠盎然。
“敢問施主是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有緣來此荒野古寺?”
洪承疇複又呷了一口,微笑著答非所問:“大師高壽,曆經滄桑,又是靈目慧眼,不妨猜一猜我等身世如何?”
方丈嫣然一笑,微閉雙目,輕手梳理一下胸前銀須,娓娓細敘:“看施主服飾華麗,似富商大賈,但無刁滑圖利之神色;看似學士,又無迂腐呆酸之氣;像幕僚,又無假意裝腔作勢的身手。施主,你目光犀利,能洞察世間變幻莫測的風雲;你神色莊重,能鎮三軍、督義師,勝不驕,敗不餒,行拂亂其所為。施主,如不是老衲錯認,你就是三邊總督洪大人吧?”
洪承疇起身拱手,以表謝意:“大師靈惠融通,洞悉真切,下官深感欽佩。”
方丈仍是微微含笑:“洪總督千裏挺進,撫亂靖邊,培育出一支英勇善戰之師,民間早有口皆碑。”
洪承疇卻不以為然,麵露難色:“此次入晉剿賊滅逆,頗有些不測預感,心地不順,還望大師略加指點迷津。”
“身為朝廷命官,浮沉升降,本是常理,然天時地利人和皆雜陳其間,稍有不甚,當會帶來滅頂之災。遇上多事之秋,猶為如此。陝地流寇入晉,本是迫於無奈,大人剿殲如能握住一個‘趕’字,方能自如,若苦一個‘滅’字,則會事倍功半,前途未卜。”
無論是佛心慈悲,還是聖者名言,方丈一席話,足使洪承疇心頭微感靈悟,事有所從。隨即拜謝方丈,下山回營。路上,方丈的話語,還有被解京問罪的楊鶴大人的話,不斷在心中重現。除惡務盡,本是自己的職責,而剿賊的方略豈能隻用一個“趕”了得?
接下來,三天交戰三次,隻算打個平手,闖王高迎祥驍勇善戰,闖將李自成勇謀有加,八大王張獻忠狡悍凶頑,這使洪承疇煞費苦心。最後決定,在交戰時,“洪軍”也分成小股,攻退靈便,回旋自如。如圍住小股賊寇,要盡力滅除,若自己再被賊寇援軍包圍,要再派兵外圍,三圍三攪,內翻外擾,中層開花。此計謀剛一實施,立見成效,頭一仗就把八大王張獻忠打得敗下陣來,丟下二百多具屍體,倉皇逃竄,外圍的賊寇更是先跑為快,急不擇路。
洪承疇帶兵迂回對壘,吃小吞大,不給農民軍絲毫喘息之機。正在這時,崇禎帝又調來大批軍馬入晉圍剿,農民軍力漸不支,逐步退卻,先是由晉入豫,後又北上入河北,最後又退入河南。
其間,又有動搖者,離隊逃走,更有的去投奔“洪軍”,以求升官發財。洪承疇就把這些人單為組成一支小隊,令葛廣督之,逢動戰事之先,命他們組陣衝上前,回頭的,立斬不赦。同時,乘戰亂之機,又把這些趕回農民軍中,以搖唇鼓舌,造謠生事,動搖軍心,以招收更多的逃兵前來歸附。
戰敗的農民軍,私自逃跑後,三五成夥,打家劫舍,均先後被地方的團勇抓去砍頭,有的因武功出眾,屈膝投降當地的富豪,變成他們的看家護院的兵丁。
洪承疇此次出軍入晉剿賊,雖未取得特大勝利,但認準一個“趕”字,終於把農民軍趕出晉地,在追趕中,使農民軍終日疲於奔命。
但是,最後在闖王高迎祥的率領下,南渡黃河,像一股洶湧澎湃的激流,漫卷豫中大平原,形勢立即改觀。
河南接連二年遭洪水、蝗蟲之災,農民無衣無食,赤地黃埃,村敝戶凋,人煙斷盡,白骨青磷,舉目可見。饑餓的啼嚎,如鬼如怪,驚悸人心。尚有一息,不為盜便為賊,為了能活下去,結夥成群,搶奪富人之家,爭大戶食糧,被殺被關的事亦是尋常。
當闖王帶兵而來,饑民如見救星,爭相入伍,夾道歡迎,攻城奪地,殺富濟貧,如天道行地。整個豫地驟然旋起風暴。凶猛異常,無人可擋。
官文告急,富豪紳士的請求,像雪片一樣飛行京城,傳入朝廷百官耳中,傳入崇禎帝的禦案之上。
過去的一段歲月,陝地剛算平靜下來,晉地雖未能徹底消滅賊寇,但也把他們打得東奔西逃。崇禎帝在即位的第六年,剛算能過上一次安穩舒心的日子,使他能每日在各宮臨幸走動。沒想到,被擊潰的賊寇竟變成出山的猛虎,勢力愈來愈強,眼看就要闖到自己的身旁。他十分氣惱,終日心情煩躁不安。
周皇後知道後,心中無限牽掛,這位身居正宮皇太後的後宮娘娘,是崇禎帝的結發夫妻。她出生於平民之家,性情端莊嫻淑,對皇上的愛是心中的本能,絕不像田貴妃那樣憑色相爭寵。雖然進入後宮,身居正位,仍以糟糠之妻自居。遇到皇上有不順心之事,總要上前慰藉。中午,她帶著秋瞳款款來到養心殿,看到崇禎帝正坐在禦案前,時而發呆,時而哀歎,心中不免萬分疼痛。
“皇上……”
崇禎帝猛回首,看到周皇後,心中詫異:
“你,莫非有什麽大事?”
“皇上,我看你近日心事重重,我的心緒也不得安寧,特來勸你到後宮歇息一下。”
“胡說!國事繁急,賊逆遍起,我恨不得一人分作幾個,那有歇息的話兒。”
“皇上,龍體安康方為國民社稷的萬福。你就是日夜不息,也處理不完天下大事。你也應該放手讓手下的大臣為你奮力效勞才是。”
崇禎帝此時正在為誰去河南帶兵剿賊的事而絞盡腦汁。
翻看手中的奏折,無論是朝廷的百官,還是河南的地方大員和富紳,送來的奏折都百人一口,要洪承疇來河南剿賊。他心中不免又多生幾道疑慮:洪承疇這後起之秀,自任三邊總督,帶兵剿賊,功勳卓著,朝官讚揚,民間稱頌,時時灌入雙耳,這使他高興,也使他漸生忌妒。今天早朝,兵部尚書奏疏:要洪承疇總督兼管山西、河南軍務,坐鎮潼關,統率河南、山西巡撫,以及總兵曹文詔、鄧玘、張應昌等,秦、晉、豫三省大局終可安全無虞。
崇禎帝聽了,沒有回答,心中不免顧慮:“你洪承疇升了三邊總督剛剛兩年,還嫌官職位小嗎,你又用多少銀兩來京師活動,使朝廷的卿官眾口一詞為你升官奏本,再者還有一點讓他看了著實心中不舒服,奏疏上多人都提到洪承疇帶兵有方,並稱他的部下為“洪軍”。是何道理?天下者我的天下,軍隊者我的軍隊,隻有稱為“大明”聖軍才是,為何能喊出“洪軍”?莫非他……
敢於力排眾議,獎掖人才,自是崇禎帝的一大高明。但是,對被用之人的疑慮,常常使他心不安穩,防人不測,更使他頭腦昏重。
崇禎帝對周皇後擺擺手,顯得十分不耐煩地說:“朝廷用人之事,自有我安排,你一個後宮娘娘隻要把你宮裏的事處理恰當就行了,朝政的事不用你多言費心。”
周皇後自討沒趣,隻好輕聲歎息,帶著秋瞳轉身離開。
洪承疇從山西班師回府時,當地的官員、民間的紳士、富豪百般挽留,夾道歡送。爭先送“萬民傘”、“賀詞”,更多的是送來銀錢,他當麵婉言謝絕,背後一律收受。他用這些錢,一麵犒勞三軍,獎給功高卓著的將士,又差唐士傑帶著銀兩,在親兵的護送下,抵達京師,送給當朝的太師周延儒和秉筆太監王承恩。此後,他又回送給地方官員:“晉地雖然未遭荒年,但農民經戰事,田園急待恢複,這些錢微不足道,聊作萬民休養生息之用。”消息傳出去,更使當地權貴感激不盡。讚頌之聲,隨處可聽。
唐士傑從京師連夜折回,帶來令洪承疇振奮不已的好消息:“大人,朝廷百官齊聲保薦大人升任五省總督。”
“不得胡言亂語,這話傳出去,於我不利。”
“真的。據說皇上已接納群臣的奏疏,正等著下詔書。”
此次來山西剿賊,雖然沒有陝地戰果煌著,但也終於把賊寇趕出晉地。這使洪承疇打心裏感謝廣覺寺的方丈大師。於是,他特命唐士傑帶上五百兩白銀和自己的親筆書信送往廣覺寺。
沒想方丈大師隻留下書信,銀兩分文不受。
唐士傑代大人誠實奉送,一再說:“這是大人的一點心意,為的是修葺寺廟,重塑金身,以使寺院香火更隆盛,別無他意。”
方丈大人仍是微微輕笑:“請你代我萬謝大人的恩典。寺廟修葺,自有田地聚財,我等出家人,雲遊四方,自有行善積德的人供財塑金身。這般重財,還望你轉交洪大人,讓他帶回秦地,賑災難民,保一方平安,這也是我等心願。”
萬般無奈,唐士傑隻好回來複命。
洪承疇聽後,心中暗暗感激。
“他還說了什麽?”
洪承疇自從那天從廣覺寺歸來,心中老有一種預感,他感到這位點化的方丈大師似乎盡知自己的心事。因此,不免又追問。
“他說:蒼生靈性本是佛祖普度的眾生,隻能關愛,而不得濫殺無辜。”
這些話是每個出家人的口頭禪,無須多念。
“還有呢?”
“他說:官場如浮雲,做官之人自要一身清廉,耽於財氣色相的,必不能終保全身。無論升遷降迫,都要自心中和,浮躁之情不可取。”
洪承疇重重點頭。眾人的賀聲和楊鶴的枷鎖,交替在眼前顯現明滅。
“大師最後說:秦地京兆府萬年縣是大人的先祖居住之地,在此做官,既要承先祖蔭德,又要為今人多謀利益,使黎民百姓得安生。”
“真的?此話真是大師所言?”洪承疇大驚,連聲追問唐士傑。
“回大人,所言大師的話,若有半句謊言,當死無悔。”
“走,備馬去廣覺寺!”
當洪承疇帶著一班親兵趕到廣覺寺,卻撲了一個空。小和尚把他請進寺院客堂,如實稟報:“大師昨天出寺雲遊去了。”
“大師出寺院,朝何方向走去?”
“大師走時說:天下千條路,雲流水轉,行無定時,走無定向。小的無從相告。”
“大師何時能回還?”
“少則一年三月,多則五年六載。”
洪承疇萬分惆悵的長歎一聲:“大師真神人矣。”隨帶人悻悻而歸。
原來,洪承疇先祖本姓陳,盛唐時期,居陝西京兆府萬年縣。唐玄宗時,先祖官至太子太傅。因看朝綱糜腐,奸人當道,便忠言直諫皇上,因此得罪了當朝的權臣,宰相李林甫格外惱怒,上奏皇上,言先祖無視朝綱,並謫貶南閩。先祖隨帶眷屬南遷。直到死後,才被朝廷追封為國公,諡忠順。從此以後,祖先便在福建英都落戶,繁衍生息。後來,傳至十四世陳進時,正是北宋太宗太平興國年間,先祖仕途複有進展,被朝廷封為岐國公,贈南康郡王,諡恭順。後來,當傳至溫齋公時,家道中落,後入贅於洪姓人家,遂改姓洪。
洪承疇的曾祖父洪以詵,字德謙,為明朝中期的庠生,贈中憲大夫,累贈太傅兼太子太師,武英殿大學士。
洪承疇的祖父洪有秩,字懋唐,選貢生,以文章自命,和同裏的李文節、黃文簡齊名於世。他們都為當地人所推重。
“大師豈能清楚我家祖先為陝西萬年縣人呢?”
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心中苦苦思索,然不得而解,隨又陷入繁雜縟重的公務之中。
班師回府時,洪承疇故意在晉地多待了半個月,這並不是為的享譽讚頌,多得錢財,而是在暗暗候著朝廷的新的封官喜報。他在默默地等待中,自信功高一籌,官位必然上升。在當今朝廷,還沒有那一個當官的能有自己的功高顯赫,沒有自己這樣對朝廷忠心耿耿。但最終等來的卻是令他十分納罕。
崇禎七年正月的一天,隨著日漸東升的太陽,一行快騎奔到洪承疇營帳外。
一聲“三邊總督洪承疇接旨”的叫喊聲,洪承疇急忙整官著服,帶領各位將士,親至轅門,在三聲威嚴的隆隆炮聲下,他恭恭敬敬迎來降旨的太監。
匍伏在地上的洪承疇的一顆誠惶誠恐的心在急速跳動,當他聽到太監那副公鴨式的嗓門讀到:“……洪承疇剿賊有功,仍任三邊總督,嚴戡陝地逆賊,以免死灰複燃,為表皇恩,欽差太監陳大奎在三省軍中任內中軍。欽此。”
洪承疇頭腦轟鳴,心緒萬端,但他強忍情緒絲毫不予外露,忙連聲呼喊:“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隨後慢慢起身,雙手接過重似千斤的詔書,麵對太監陳大奎深深叩拜:“臣全仰仗陳大人栽培。”
又瘦又矮的陳大奎,漠然傲慢,隻輕輕答一句:“洪大人是有功之臣,帶領千軍南征北戰,為朝廷增光,今後你隻管盡忠皇上,請功的事不用你煩心。”
崇禎帝在朝野一片薦舉洪承疇的頌揚聲中,獨獨反其道而行之。對洪承疇的官職不升,仍坐鎮陝西。他怕洪承疇手中的兵權過重,到時候無法調遣,於是又派出太監陳大奎任內中軍,既監視洪承疇的行動,又分洪承疇手中的大權。同時,牽製曹文詔、賀虎臣、鄧玘等人的兵權。
當日,洪承疇設盛宴款待宣旨的太監和隨行的錦衣衛,同時為陳大奎上任接風。罷後,用重金賞賜來京的使者,並用親兵護行歡送。
三天後,大營鳴炮,班師回府。前來歡送的人,洪承疇都讓陳大奎前去領受賀頌的禮品,自己隻管隨軍中與將士同伴而行。
回到西安後,洪承疇率先把總督府中一座寬敞大院精心修繕,吃、住、玩、耍,單派人侍候,使搬進來的陳大奎無比驚喜,他一個太監,雖然在宮中走動,但並不能時時被人供奉,每日朝拜。不但吃、住舒心,特別是殷勤的侍候,更令他神魂傾倒。最令他感激涕零的是,洪承疇單單為他選來幾位姿色淑嫻的靚女,終日侍候。這陳大奎雖說是個閹人,但色迷女人的勁頭仍不減。這在宮中是根本不準許的,皇上知道後,定要殺頭。在這兒,他算真真一步登上天堂。每次洪承疇去請安問事稟報時,他都早早把手一擺:“洪大人,一切一切的事兒,你定奪,千萬別來再跟我說,你對我,你對皇上的一片忠心,我領了,我領了,你給了我這一片天堂,還不該叫我好好享受享受嗎?別來打攪我了。”
洪承疇並沒有被他的美言說動了心。相反,倍加小心侍候。一麵隔三差五上去問安,一邊送上錢財,滿足他的吃喝花銷。暗地裏,派出心腹,時時聽候各種動靜和皇上的消息。
自回府後,洪承疇搬進一座偏院,房小屋窄,但他喜的是這兒有青竹、楓葉,有鬆杉、蘭草、梅花。每日裏除去處理公文,便來這裏靜心讀書。一日三餐,以豆腐豆芽為主,半個月吃一次葷肉,還隻是少許兩塊。
看到日漸消瘦的大人,唐士傑便在他身旁小聲嘰咕:“隔牆有酒有肉,咱們盡食豆芽豆腐,不公呀不公。”
“胡說!”洪承疇嚴厲譴責唐士傑,“陳大人來此幫我行事,我當盡心盡力侍候,他終日花銷巨大,此錢財隻有我等盡力節約省出來才行,絕不能額外開銷。”
洪承疇對自己竭力克儉,對部下則從不克扣。兵士的餉錢按月發送,兵士的口糧不許貪挪。他令曹文詔督各營士兵,每日操練,每月一比,對其中突出的士兵,著實給獎,獎金直發到士兵家中。在軍營中,立出嚴法:不許賭博,不許**娼,每日操練閑暇,令軍中立簿把翻印的啟蒙文章,發下吟誦。軍士上街時,不準擅自拿百姓東西,買物品不許扣錢,更不許聚眾酗酒打架,危及百姓,違反者,輕則打棍,重則斬首。對夜裏偷偷溜出營房、狎妓、調戲、奸宿良民家中的,抓後一律砍頭。有敢求情者,一樣同罪。
對三邊各縣,按時賑濟災糧,並派人下到各地,明查暗訪,發現有私吞賑災糧款的,立即押來總督府問罪。各地逃難的鄉民,紛紛回鄉,墾田紡耕,民間像一重病將死的人,又慢慢緩過一口氣來。
此間,洪承疇早早趕到京兆府萬年縣,訪到陳姓氏族,發現偌大的寨子,人丁死亡大半,房屋坍塌,田園荒蕪,伶仃精瘦的人群剛剛接到賑災的糧款。洪承疇找到陳姓的族長,親手付給五十兩紋銀,讓他把祠堂立起,召集族人,續上家譜,重振家園。當時有人不解,私下問族長,洪大人為何對陳姓關愛?族長隻是如心所語:“大人待小民如弟子,而陳姓有功於朝廷,大人當然不會遺忘。”
季春三月,豔陽高照。又逢到軍營訓練大典之日。清晨,三聲炮響,洪承疇率親兵蒞臨軍營。陳大奎經幾番邀請,方才坐著綠呢大轎姍姍來遲。拖著幹瘦病態似的身軀,在兩人攙扶下,端坐在演武廳的堂上。他剛剛坐下,接連三聲響亮的噴嚏,淚涕橫流,篩糠不已。
“洪大人,我是……”一句話沒說完,又是三聲。
洪承疇急忙令親兵把他護送回府。
正待傳令之時,隻見副將葛廣走上親啟:“稟大人,末將昨夜巡營查哨,發現一個私離大營的兵士,遂帶人跟蹤,在一偏僻小巷的女人家抓獲,親自綁來,待大人明查。”
洪承疇正為陳大奎的事暗傷腦筋,聽到稟報後,立時令人押去轅門外,午時候斬。
緊張的操練比武至午時前剛剛結束,一位散披亂發的女人,手拉一個孩童,淒哭奔到轅門邊,高聲大喊:“冤枉!”
圍觀的人群正好堵住洪承疇的去路,親兵用刀槍威嚴開路,並要架那女人離開。洪承疇馬上示意手下人放下那女人,並厲聲問:“軍營重地為何敢來喊冤叫屈?”
那女人連接著給洪承疇拚命磕頭不止:“昨夜我家郎君被大人的兵將抓去,小奴才特來喊冤求情。”
洪承疇一聽這話,心中感到蹊蹺,於是命葛廣先把那兵士押在軍營中,聽候審查發落,同時命親兵把那婦人帶到府上親自問審。
跪在大堂上的青年婦女,一邊暗暗涕哭,一邊訴說情由:“小奴家姓常,米脂城外下堡村人。自幼由父母做主,嫁給離家十裏外的後峁村人丁三娃為妻。婚後不到半年,三娃從軍隨大人剿賊,一過三年無信音,大災之年,家中的公婆先後餓死,小奴家勉強生下來這個一把骨頭的小孩娃,就東躲西藏,討飯尋夫。先是聽說洪大人的兵到了慶陽府,後又聽說打到山西古縣,小奴家又拖著孩娃,磕頭求船夫把俺渡過黃河。可憐俺娘兒倆,白天躲在山荒野嶺,夜晚抱著餓肚娃趕路,一雙腳板的皮全磨掉了。好不容易又來到西安城,每日守在轅門前,老天有眼,終於讓俺見了丁三娃。他沒死,他還活著,見了俺娘倆,三口人抱頭痛哭。罷後,他把自己的餉銀交給俺,要俺在城裏租一間小房遮身,再買來針線,憑著奴家的手藝,專做鞋襪在市上賣,以求活口度日。沒想到一天夜裏,小奴家聽見門聲,打開一看,是一位軍漢。他說丁三娃來我這歇夜犯了王法,定要砍頭,並說,隻要我依著他,就能瞞過此事,饒三娃不死。此後,隔三差五,那軍漢乘夜來欺侮奴家,為了讓三娃有條活命,小奴家隻好忍氣吞聲。昨天夜晚,一陣急急敲門聲,我打開一看,竟是我的郎三娃,我正要跟他敘說詳情,那軍漢帶兵丁正好趕來,把三娃綁捆拉走,並說今天午時,在轅門外斬首。為了,為了三娃,也為了三娃這條根,我拚死也要上轅門喊冤,大人,隻要你能保住三娃和他不滿三歲的兒子,就把我給殺了吧……”
嗨,多虧了陳大奎三個響亮的噴嚏,要不這般醜事豈不名揚朝廷?
曾經在江西、雲南、貴州等地的刑部,先後任職六年的洪承疇,對這事心中自有主張。
於是他先把那婦女和孩子領到後院,吃上一頓飽飯,而後叫到單間,讓奴婢給她換上一身半舊的衣服,並叮囑她:你仍回城裏房屋去住,夜裏那軍漢再去,許啥條件你都答應。
那媳婦走後,洪承疇傳葛廣來,如此吩咐一遍。
第三天夜裏,那媳婦的家門又被喊開,進門的卻是另一位陌生人。那媳婦先是一愣,隨即用雙手把那男子拚命向外推:“快走!走!不走我就喊人來!”
被推出門的漢子走後一頓飯功夫,門又被喊開,進門來的正是那個軍漢:“好,你這婆娘有情意。你帶上孩子先走,給你十兩銀子作路費,到三邊後,先住下,我隨後趕去。到那時咱就要做長遠的夫妻了。”
“我,我的郎他……”
“他早被活埋了,你就死了那個心吧,往後你隻管跟著我,沒有罪你受。”說著他一口吹滅燈……
正當此時,又一陣擂門聲響起,那軍漢赤身鑽進床下,女人披衣下床,開了門,燈籠火把一片明,燈火下,刀明槍亮,幾十個軍校正把屋子團團圍住。領頭來的正是副將葛廣,他二話沒說,手一揮:“搜!”兩個軍校立即從床下扯出一個赤身露體的漢子,一看,原來是哨長姬福。
第二天午時,姬福在轅門外被斬,丁三娃與自己的婆娘團圓了。
洪承疇從嚴治軍的佳話不脛而走。
留在陝西的洪承疇,由於治軍、治政有方,此後的一年多時間裏,陝西局麵較為平靜。
民心穩定,民意祥和,沉寂荒涼的山溝峁梁上不時又傳來粗獷嘹亮的信天遊歌聲。
就在人們剛能喝上一口野菜湯時,洪承疇這時想到又一件急需辦的事:辦學。
他先在西安城大興學館,又在州府縣城廣貼文告:入學館的青年,可免去征兵的壯丁,在鄉村開辦私塾的學究,可減去一人的稅銀,所種的田地,也由入學兒童的家長代耕種。一時間,陝北興學的風氣與農田耕種田園複興一起興旺起來。
眼看著洪承疇日夜操勞,唐士傑每餐給他暗暗加上一道雞蛋羹。為了不被大人發現,他就要廚子把雞蛋打碎,拌在豆腐中,然而頭一次就被洪承疇發覺了。
“老爺,你錯怪了小人。那是豆腐菜。”唐士傑還在狡賴。
“好你個唐士傑,要說豆腐,你更瞞不住我的眼睛,也瞞不住我的嘴巴。”
洪承疇的父親名洪啟熙,字爾朝,是遺腹子。庠生,本人性格莊重,以孝子聞名鄉裏。洪承疇的母親傅氏,是傅員外家的女兒。洪承疇出生時,因家境貧寒,父親外出謀生。外祖父因心疼女兒,就把傅氏接回家中居住。
那時閩南一帶有一種風俗:房子寧肯借人死,不肯借人生。為的是怕把風水龍脈奪走。洪承疇出生在外祖父家,因外祖父、外祖母知書達禮,根本不在乎這種風俗。但是舅舅、舅母卻很不高興。於是,就在洪承疇剛剛滿月時,傅氏就抱著他回到山川秀麗的家——英都霞美村。
傅氏自幼讀過書,聰穎賢慧,教子極嚴。承疇從小就在母親的親切教導下,攻讀詩書。由於他自己聰明勤學,七歲時即在本村的溪溢學館受啟蒙教育,學習刻苦、認真,很受老師的喜愛、同學的尊崇。八歲時,外祖父去世,母親帶他去為外祖父送葬。當時,主持喪事的人問傅氏有沒有祭文,因為父親不在家,來時又頗急慌,母親隻好慚愧搖頭。站在母親身旁的洪承疇,立即站出來,滿懷信心地說:“有。在這兒。”他說著拍拍頭腦。
馬上隨主喪人走進靈堂。他先在外公靈位前恭敬地大跪拜行禮,隨之張開稚嫩的嘴巴,振振有詞地念誦:
“神風呼請上大人,子孫跪拜孔乙己;
金銀紙錢化三千,豬頭禮品乃小生。”
如此幼小年紀,如此敏捷的頭腦,隨即贏來奔喪親人朋友的一片讚譽。
由於家境苦寒,十一歲時,洪承疇就輟學回家,終日幫助母親做豆腐幹,每天早晨挑著竹擔,走村串戶、入鄉上門吆喝賣豆腐幹。
“我自幼就是吃豆腐長大,賣豆腐求生,通往仕途的苦學之路就是用豆腐幹鋪成的。”
洪承疇自言自語,深有感慨。
“大人,眼下正是閑暇之日,要不要我去福建英都走趟。”唐士傑不必明說,洪承疇內心自明曉。
“不必了。家中安定,粗饃淡飯有的吃,田地山場的收入又夠平日穿衣零用錢,比起陝地的百姓,那兒已經算是天堂的日子了。”
此時此刻,洪承疇的滿門心思都在牽掛著河南的戰事,雙眼緊緊盯住京師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