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萬萬沒想到李自成會使出這一高招。鳳陽府失陷,皇家祖墳被焚,這種事情如果被萬歲追查下來,第一個掉腦袋的肯定是自己這個五省總督、兵部尚書!可憐他空有天下兵馬在手,卻擋不住一個米脂的田舍郎!

崇禎七年,河南已是連旱兩年,民大饑,人相食,日行百裏不聞人煙,夜黑空曠常聞鬼哭狼嗥。為生存活命,饑民流離,並紛紛入草為寇。各地官兵,不予賑災,反濫殺災民冒功請賞,百姓則畏官軍甚於賊寇。聞官軍風聲,四散逃避,見義軍所至,多上前討吃,並自報情報,予以帶路。難怪朝廷多言:賊寇遍生,匪民不分。

闖王高迎祥所帶的三十六營農民軍,在山西、河北、河南邊界接壤處幾經迂回周旋,終因敵不過洪承疇的追趕,最後於隆冬時節,率部踏冰渡過黃河,殺向中原。這無疑是臘月響雷,震動朝廷,崇禎帝急忙招群臣會商剿滅大計。

前一時,無論是河南的官、紳和朝廷的百官多是舉薦三邊總督洪承疇帶理山西、河南軍務,坐鎮潼關,八方指揮,即可破賊。然崇禎皇帝終因恐怕洪承疇兵權過大,最後留下隱患,不如早作遏製。他非但不讓洪承疇任這一職,反而又派太監陳大奎作內中軍,前往洪承疇處作監軍,以牽製其兵權。但是當河南兵亂賊猖之時,他又感到急不可待,束手無策。

正當其時,工部尚書侯恂站出來進言:

“啟稟萬歲,延綏巡撫陳奇瑜可擔剿賊大任。”

崇禎皇帝略一點頭,問:“陳奇瑜他……”

崇禎皇帝曆來都是這般做法,當他對某一件事略感疑慮不定時,總是隻說半句話,把餘下的意思和含義全拋給各位大臣,讓他們站出來各抒己見,最後方才定奪。

聽到皇上的話,兵部尚書張鳳翼站出來詳情稟告:“陳奇瑜山西人氏,萬曆四十四年中進士,先為洛陽知縣,後擢升陝西布政使,前年又升為右僉都禦使兼延綏巡撫。”

聽到張鳳翼的話音剛落,崇禎帝即追問:

“讓陳奇瑜擔此大任,統領大軍,任豫、晉、陝、川、湖五省總督你以為如何?”

“臣以為陳奇瑜雖年輕但有為,在延綏巡撫之職時,曾擒斬賊寇截山虎,獲斬賊首鑽天哨、關山斧及部下千餘人,使賊寇望風喪膽。”

崇禎帝此時心中已有大半同意的意思,但是為了手下輔臣的臉麵,他又轉目對著首輔溫體仁道:“溫愛卿,卿以為……”

溫體仁急忙拱手:“臣以為陳奇瑜可擔當此大任。”

於是崇禎帝即刻下令:“朕專設一豫、晉、陝、川、湖總督,著陳奇瑜上任,並要他兼兵部侍郎之職。”

平步青雲,連升幾級的陳奇瑜接旨後,躊躇滿誌。在他從政的仕途上,短短十幾年來,一直是官運亨通,隻升不降。今又擢此重任,更是春風滿麵,氣足意滿。

然而他的掌印夫人白氏,卻在房中枕邊暗暗叮囑:“官人,今天你擔此大任,光宗耀祖,妾自是喜不勝收,隻是軍事無常規,變幻莫測,稍有疏忽,便會釀成大禍。”

“今升此大任,你正當為我高興才是,如何出此掃興話語?”

“今天下嘩亂,賊寇遍起,此乃天意。順天意者昌,逆之者亡,何去何從,隻有小心行事,萬不可粗心大意。”

“皇上對我寵愛有加,朝廷有難,自當奮不顧身,賊寇乃秋後蝗蟲,勢大力薄,不要被一時現象所惑。今後所言,不要說敗興的話,要多給我鼓勵才是。”

當下,衡量全局,布置會剿:

他本人率師先程趕至均州,並發出羽檄,命各地巡撫率兵會剿:

陝西巡撫練國事嚴守商雒,專守西北方;

河南巡撫玄默駐軍盧氏,專司東北;

鄖陽巡撫盧象升守房縣、竹溪,監視西部;

湖廣巡撫唐暉兵駐南漳,嚴守東南。

五路大軍形成大的包圍圈,並各部緊緊逼前,越加縮小圍勢,決心把農民兵一網滅盡。

此次會剿大計,偏偏把洪承疇擱置一旁。得此消息後,曹文詔叔侄倆和葛廣,心中多有不服:“莫不是嫌我等是等閑之輩。”

洪承疇僅僅一笑置之:“各位千萬不可發此議論。人世間一切事情,均有天時,故事不可強求,切不可妄為。我等平日隻管嚴加訓練,在三邊嚴於戡防,使我轄之地,無賊寇出沒即是大功。”

對陳奇瑜此人,洪承疇略知一二。他們倆人年齡相差無幾,同一年中進士。但陳奇瑜多會迎合上司的心意,並多方走動,仕途升得較為滿意。但自幼受過苦難的洪承疇,卻認為官職的升降不是衡量人才品格的惟一,根本是個人修身養性,以靜待動,以不變應萬變,守住自己的方寸,不能行拂亂世有所為。

眼下,他最關心的是陳奇瑜的各方調度包圍能不能奏效。當他聽過各方的探馬及所收的捷報後,綜合所觀,此次包圍賊寇,確實是一良策,方略布置的也算萬無一失。隻要各方要口據守嚴實,諸將敢為上前,滅賊之事十有八九可成功。

但古往今來,無數的戰例都說明一點,戰事的起乘轉合,絕不在一個良好計劃,也不在天時、地利的良機,將士兵丁的人心,世間人心的背向,卻能起著異常巨大的決定作用。

戰事論的是人,故戰事必須處處時時關注人,稍一疏忽,滿盤皆輸,這已經是無數例子足以證明的事。

觀眼下,賊寇刁猾狡悍,百姓生死難熬,官兵貪得無厭,你縱有三頭六臂也難有回天之力啊!

“望上蒼保佑,但願陳大人此時馬到成功,這不惟是陳大人的雄才大略,總也算大明江山的福分吧。”

洪承疇默默說出言不由衷的話兒。

洪承疇內心所慮之事偏偏被後來的戰事所應驗。

農民軍在闖王高迎祥的率領下,南渡黃河之後,先是分頭行動,所到之處,先殺貪官,又滅豪富,所得銀糧,先滿足自己之用,全部分給當地饑民,受到各地百姓的熱烈歡迎。後因官軍會剿,小股力量難以承受巨大打擊,亦會師後大舉向西南進軍。

但是馬上被新任鄖陽巡撫盧象升率重兵擋壓回去。

高迎祥立即揮師轉向湖廣,然巡撫唐暉帶兵從南漳北上,與農民軍一場大殺,使高迎祥部損失千人。於是虛晃一槍又轉頭來。

東、南、北三麵皆有重兵,此時,闖王高迎祥方知農民軍已處在四麵包圍之中。

“大王,事已至此,切不可心急神亂,要穩住陣腳,以利再戰。”

闖將李自成自知事態嚴重,惟恐發展惡劣,更不堪設想,故用好言相勸。

“此則受圍,是我等意想不到的事。以前說‘洪軍’厲害,今天陳奇瑜這個狗官的手頭更狠毒,真真想置我等弟兄於死地而後快。”

“大王,想把我等置死地何止陳狗官一人?自我等舉義起事之日,哪一個狗官不都是這般想法,但是,最終呢,一道道難關終究被我們闖過,非但沒死還有發展,至今,活得還滿有滋味咧。”

闖將李自成風趣幽默的言語終將高迎祥逗得苦笑。

“事已至此,咱們要有出路才是。”高迎祥麵對諸位將士說,“我看隻有向西,陝地是我等家鄉,山形地理、風物人情咱都熟稔,在那裏,我們如魚得水,闖**自由,誰敢奈我何?”

“向西是條好路,隻是駐在商雒的練國事有重點防禦,再者,還有洪承疇在三邊封關,這都是難闖的關口喲。”八大王張獻忠,不無顧慮地說出心裏話。

李自成卻不以為然:“洪狗官軍糧良兵幹練,把守嚴密,咱不去碰他。練國事則無名小卒,徒有虛名,隻要弟兄們努把力,此關定能奪下。”

當天深夜,農民軍則悄悄拔營起寨,飛快向西挺進。

聽探馬報得農民軍西逃,陳奇瑜一邊命練國事嚴守關口,一邊率大軍尾隨而追。

闖王高迎祥和部下,西行後,先入洵陽、白河、平利,見前麵有重兵,又突向興安、漢陰、石泉,進而至西鄉、洋縣,當得知此地不可久留時,更向西進至沔縣、寧羌及略陽等地。

陳奇瑜聽探馬飛報後,大喜,遂得意忘形地說:“賊寇已逃奔甕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死無疑。哈哈,此真乃天助我也。”

隨後命各路大軍星夜追趕,並大大縮小包圍圈,執意圍住各個隘口,絕不許任意放走一人。

原來,這一地區都是楚蜀接壤之地,山接山,嶺接嶺,林木茂密,人煙稀少,山路崎嶇,易進難出。真真一個死甕。

春寒料峭,陣陣北風砭骨侵髓,綿綿細雨終日不止,灰白陰霾的天空如沉沉鉛塊,積壓在每個農民軍的心頭。高迎祥帶著李自成、張獻忠等將領,在山坳中尋到一戶人家:“老人家,這是何縣所管?”

“我自小活到這麽大把年歲,從來未見過官兵,生人不來,熟人不訪,終日隻能伴著山獸野物度日。”

“老人家,這叫什麽地名?”

“車廂峽。”

高迎祥仰天長歎一聲:“車廂峽、車廂峽,難道這兒就是我等好漢的葬身之地嗎?”

山外,陳奇瑜率大軍已至,得知闖王高迎祥已被圍此,立即令唐通守漢中;命賀大龍、劉選、夏鎬據略陽、沔縣;命楊正芳、餘世任扼褒城。陳奇瑜自帶副將楊化麟堅守洋縣。

車廂峽四周駐滿官兵,死死圍困,日夜扼守,無一人敢輕意疏忽。

車廂峽內,巨石下,樹林間,溝坎邊,到處密布農民兵的兵營,灰白天空,陰沉的麵孔,絲絲雨水澆在每個人的心上,如油煎火燎。糧食早被食淨,馬草也無著落,殺馬匹以食肉,遍地無幹柴,濕得流水的木柴,盡在滾滾黑煙中任燃,入夜後,天地間一片漆黑,對麵看不清人影,山野間,虎嘯狼嗥,野鹿哀鳴,倍給人添心頭愁感。

終日裏,闖王高迎祥徑自獨坐沉思不語。

李自成幾次近前,不聲不響又悄然退出。

“報大王,昨夜我營又有幾個弟兄不辭而別,偷偷跑開了。”

高迎祥聽了,身不動,頭不抬,默默回話:

“走就走吧,但願老天保佑,保佑他們走出這塊死地,也好逃生。”

“大王,他們沒有跑開,早被圍在四周的官兵捉拿。最前哨兵來報:官兵把他們捉住後就砍了頭,高高懸在竹杆上,並鳴鑼喊話,說說……”

“說什麽?快說!”高迎祥突然大聲逼問。

“說賊寇們,這幾個砍頭鬼就是你們的下場。”

高迎祥猛地抽出寶劍,照麵前的一個水甕狠狠劈下去,嘩啦一聲,驚得在不遠處走動的李自成急跑過來,看到麵前的景況,他一邊支走那小頭目,一邊輕聲安慰:“大王,事已至此絕不能隻生悶氣,要想辦法衝出去才是。”

“衝出去?豈能容易?”

說話間,張獻忠等一班頭領先後走進來,先是一片沉寂死悶,人人隻管垂首埋頭,不言不語。剛剛息止的細雨,又隨一陣穿穀進山的寒風,又急急落下來。營帳又被一層黑幕嚴嚴蒙住。

“大王,與其坐著等死,不如帶弟兄們衝出。”

“對,拚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不。”李自成首先反對,“這樣幹,不但弟兄白白送死,日後連一個火種也沒有了。”

“日後、日後,明天都不知怎麽過去了,還講日後,真是笑話。”

“天下沒有鑿不透的木,沒有打不開的鎖。眾人是聖人,隻要咱們都動腦筋想,不會沒有辦法。”

正在這時,突然闖來一個弟兄:“報大王,又一個奴婢餓昏了。”

“埋掉算了,多一張嘴,多爭一口食,要這些屌(鳥)婆娘又不能打仗,全是累贅貨。”

還是在河南攻打貪官富紳家,掠來的女人帶在軍中,平日有食物充饑,眼下已到絕地,苦命的女人又是先死掉。

“諸位大王,聽我來說一句。”

說話人名叫顧君恩,在李自成手下任軍師,胸有墨書,自然計謀也非一般。

“說到女人,我就想到。我等征程萬裏,得了不少金銀細軟和女人,咱們就用這些先去賄賂官兵,看他們喜不喜收,不喜則已,若喜歡收下,咱們就請求他們轉告陳奇瑜,表示我們願降。他們如果不納降則已,如果願意納降,大事則成功了,咱們也就死裏逃生了。”

李自成手下的高傑聽罷,倏地挺立,拔出腰刀,準準指著顧君恩的鼻子,嘿嘿冷笑:“好你個狗頭軍師出的餿主意,說一千道一萬,你拐彎抹角是要我等向狗官投降?看我先殺了你再說!”

李自成一把緊緊握住高傑的手腕,嚴聲怒斥:“放肆!我等都在尋求良謀計策,能用則用,不能用也要講出來,那能良莠不分,魯莽行事!”而後,又轉頭麵向顧君恩,“你盡管把話說完,如果狗官願意納降怎麽辦?”

“隻要納降,就不會殺我等性命,走出車廂峽,我等才是猛虎歸山,蛟龍入海,再舉義旗,狗官到那時奈我如何?”

“好!”李自成第一個擊掌讚成。

顧君恩自信十分:“這就是兵不厭詐,咱們就來個假降真詐!”

“對,隻要狗官認卯,放我等出了這鬼地方,天下照任我等闖**!”

“放心,狗官個個貪財好色,這計謀準成事。”

一直沉默不語的高迎祥,此刻身上陡然長勁,堅定地從人群中站起來,聲音宏亮地說:

“顧軍師這個計謀好!我等願意照此辦理。隻是誰去跟狗官牽頭搭話為好?”

“還是我去。”顧君恩又一次攬過話頭,“憑我的三寸之舌,加上手中的金銀細軟、女人,我有九分把握。”

“你去時,要幾個得力的幹將當隨從,以防不測。”

“啥時動身?”

“今兒就去,時不我待。”

眾位頭領的勁頭都被鼓起來了。一個個明眉淨目,勁頭倍增。

“各位先不要動。此事事關重大,任何人出去後,要守口如瓶,若有人漏出半個字,刀斬萬段!”

“得令!”

眾口一詞齊聲喊出一個聲音。

雨悄無聲息地停了,風行已止,頭上烏雲向南方疾飛,悶閉十數日的日頭終於從雲縫中探出頭來。

三邊總督洪承疇連日來時時密切注視陳奇瑜的軍情。當探馬報知,賊首高迎祥及其所部數萬人被死死圍在車廂峽之中時,他的心哢噔一下,冷住了。

在這片崇山險嶺之中,車廂峽長不過四十裏,兩邊盡出入雲高聳的山峰,無論用弓箭、石頭、火燒都能置賊寇於死地。就是不攻不戰,光憑著死死圍困,也會將賊寇全部餓死其中。

陳奇瑜必獲剿賊大功。

吉人自有天助。這真是天時地利全都被陳奇瑜一人所得。

自己帶兵剿賊,千裏征戰,四方轉戰,克己奉公,勤勉朝廷,幾年來的功績倒不如他三個月的戰績,心中遂生一股不平。但是,這股妒忌之心,隻是一掠而過,馬上又複平靜。

功不可求的名言又在耳畔響起,一切隨意進展,更不要嫉賢妒能,心緒遂又平靜下來。順手展箋飛筆,向陳奇瑜寫下一封信,探其口氣,是否要領兵前去相援。

哨馬很快回來,帶來的信中使洪承疇不止心灰且還有氣憤。原來陳奇瑜絲毫沒有對洪承疇的行為領情,同時,還要他嚴守三邊,以防當地的賊寇再行舉義起事。口氣嚴肅,實有律己部下之意。

洪承疇的心地更涼了。

這時,最高興的是皇上崇禎。自陳奇瑜出任五省總督後,幾乎日有捷報,小自斬殺賊寇幾十人,大到獲斬千幾百人。而每報又必言在自己的親自指揮下,如何親臨軍事,廢寢忘食,如何日夜征程、披星戴月。最好的是,他都言明是皇上萬福,是萬歲聖明。同時,首輔大人溫體仁也在一旁盡情祝賀誇獎。因為私下裏,他已早早收到陳奇瑜上任後給他的一萬兩白銀。

這些天,崇禎皇帝一直被後金國的滿韃子進犯之事攪得心腦俱焚。連連在**躺了幾日。當接到陳奇瑜的飛報:“賊寇俱已被死困車廂峽,現已放下武器,棄暗投明,悉數歸降。望皇上明旨。”崇禎皇帝的心地陡然輕鬆萬分。隻要能全部把內地的賊寇了結完,便可專門對付一個滿韃子了。崇禎帝立即讓王承恩降旨,準許把投降的兵士押送原籍。

沒料想,當崇禎帝的滿腹高興事兒還沒有散盡,接著又收到陳奇瑜上奏疏李嘉彥和練國事的奏折:因李、練二人沒有嚴格執行他的命命,破壞了安撫大計,終使賊寇再次嘩動叛亂舉義起兵。

逮入籠內的鳥兒又撲撲飛入雲天,崇禎帝一時又氣又惱,跌倒在龍**。

而洪承疇一當接到探馬報來陳奇瑜決定招撫賊寇的消息時,剛要取筆磨墨寫信勸告陳總督不要輕易上了賊寇的當時,手握著筆,眼望院裏的紅花綠葉,沉思良久,馬上收住筆,起身長出一口氣:“陳大總督的官運做到頭了!”隨即令各地州縣,嚴加守城,並令部下將領即刻做出征的準備。在他的意念中,似乎又有一場惡戰來臨。

當天下午,顧君恩帶著四位隨從和四位女奴,手挑著一竿白旗,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來到車廂峽山口,暮色中,即刻被官兵團團圍住。其中一位軍頭模樣的人走上來審查,當從他們身上沒有搜出刀械,立時放心,並細細盤問。顧君恩先從袖裏摸出一錠元寶,順手塞到軍頭手中,又遞上一封信:“這是我們大王送給陳大總督的親筆信,請放行,若不放心,就請官人派兵押去。”

那軍頭偷偷收過銀子,口氣馬上變得柔和許多。看罷信的封麵後,便與三位兵士一起,連夜趕往陳大總督的駐地。並先後找到兩位幕僚和兩位將領,見麵時,給每人一包五百兩白銀,每個被求見的人,看到如此重金,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連一句官冕堂皇的訓斥的話語也沒有說出口,就滿麵堆笑,像異鄉遇故知似的,親切攀談,當得知顧君恩來的意圖之後,個個說好,並大包承攬,要在陳大總督麵前力促事成。

第二天上午,顧君恩在陳大總督的堂前,雙手遞上請降的書信,陳奇瑜一邊看著,一邊傲慢地冷笑:“你是專程為此事來的嗎?”

“回大人,小的專為送降書而來。”

“信上寫得情真意切,心懇誠服,不是要詐降的鬼把戲吧?”

“回大人,草寇群氓,本無心機,隻知打家劫舍,攻城奪地,獲得錢糧,胡亂靡費一通,今被正義之師圍困,本是天意,然大人拋棄前嫌,不予殺害,顧及蒼生,我等從頭領到步卒,忠心感激大人的寬宏大量和不殺之恩情,特派小的前來送書信,以表投降歸順之心。望大人準降。”顧君恩說時,語言真切動人,並有感激的淚水伴著話語從眼裏溢出。

陳奇瑜被顧君恩一番頌揚,心頭著實感到滋潤,他轉身把信遞給身旁的幕僚和將士們觀看,臉上時時掩不住勝利者的驕情**笑。

幕僚們先是極力奉承陳奇瑜的功績卓著,接著表示:不動幹戈,招撫幾萬人,將與國與家都會帶來垂世之功。

其實陳奇瑜本人早有招撫之心,隻是時候不到。在他接旨出京督師時,崇禎帝也曾表示,對賊寇剿撫並舉。眼下,幾萬賊寇,不動刀槍,不傷兵卒,不靡費銀餉就可完全徹底解決了,這不是天大的功勞嗎?曾記否,為了剿賊,多少將領拋屍沙場,多少官人被貶職充軍,而國家又耗費無數錢財,都不曾奏效,弄得滿朝文武終日心地不暢,皇上更是寢食不安。自己上任僅幾個月,圍追堵截,征戰數千裏,終於降服賊寇,這不正是天意嗎?

他竟然想到在自己被任命為五省大總督時,自己的妻子竟杞人憂天,在耳邊還嘮叨,真是婦人之見。

招撫歸順的事宜竟出乎顧君恩的意料,十分便當的被陳大人當場定下:準降。

當時就約定後天派來談判,說出歸降的條件及要求。

顧君恩帶著驚天動地的大喜訊回到了車廂峽。高迎祥馬上又讓他再帶上幾個小頭目,組成談判小隊,並交待了要求的要點:一、上到首領,下至士卒,一個不殺。二、放武器後,把農民早早統統送回原籍。三、沿路各關隘不能無故阻攔。四、發給回家的路費,回到家後不能再予以追究以前的事。

又是一場大驚喜:官軍在陳奇瑜的指示下,對農民軍所提的幾項要求全部答應,並於即日內立即辦理歸降事務。

此時,陳奇瑜命幕僚起草一份給崇禎皇帝的奏疏,言明招撫農民軍的這一重要策略。同時,對其放下武器,老老實實走出車廂峽的農民軍,逐一登記造冊,悉數發給歸家的路費。讓人不解的是,臨行前,官軍還對農民軍來一次慰勞,湯食飯菜一飽饑腹。而後,官軍把農民軍每一百人組成一小隊,每小隊由一名官兵帶領,充任安撫官,沿山路走出峽穀歸回原籍。同時,住食沿途各州府縣城準備食物給他們接應,特別命令各地守軍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攔、捕殺,違令者斬。

往日裏威猛如虎的農民軍,個個變得如十分溫順的羔羊,飲食起居,令行禁止。他們翻峻嶺,登高峰,越激流,過棧道,相互幫攜,盡表親情。

當行至太陽境內,天色已晚。李自成認為時間已到,於當夜,著手下人密召各營頭領:

“今天夜裏,把押送的官兵一律綁捆!”

黎明,五十個招撫押送農民軍的官兵,一個個成了祭帥旗的殉葬品。再揭竿而起的農民軍,士氣更加旺盛,人人摩拳擦掌,決心大幹一場。

為了迅速擴充實力,得到財物,李自成與高迎祥暫時分手,自帶一隊,連夜奔襲鳳翔城。時至半夜,趕到城下的農民軍,妄圖以安撫官的身份,**守城的兵士打開城門。但是,守城的軍官深怕有詐,於是先讓農民軍攀繩索爬上城頭,凡登攀城牆的農民軍,個個被捆綁,嚴打後才招供實情。於是全被殺死。李自成又帶人攻打寶雞,又被寶雞知縣李嘉彥擊退。

當探馬把農民軍重新起事舉義的確鑿消息報給洪承疇時,他內心又喜又憂。喜的是陳奇瑜驕橫傲氣終於得到報應;憂的是如洪水猛獸一樣的農民軍又要他攪神費力。

就在農民軍合夥拚命攻打隴州時,洪承疇親自督師討伐。由於他以逸待勞,閑時嚴格練兵,此次出擊,旗開得勝,把剛聚在一起的三十六大隊人馬,打得落花流水。

昏昏然的陳奇瑜剛剛聽說農民軍反叛的消息,半信半疑,沒有立即做出追剿事宜,白白錯過了大好戰機。無法,他隻好把安撫的罪名放在李嘉彥和練國事二人的頭上,妄圖以此推掉身上的責任。說他們破壞安撫大計,使農民軍被逼又反叛。

這些鬼話根本無法擋住崇禎皇帝的雙眼。

此後,當他聽說三邊總督洪承疇帶兵解了隴州之圍,遂把這事上了奏疏,貪洪承疇之功為己有。為了防備此事被崇禎皇帝覺察識破,他又專報溫大人和兵部尚書張鳳翼,妄圖依靠二人為他在皇上麵前美言遮醜,以圖蒙混過關,減輕自身的罪過。

沒料到,同樣接過洪承疇的銀錢的溫大人和張鳳翼,看到陳奇瑜大勢已去,不但在崇禎皇上麵前沒有極力美言,反而要皇上派人去隴州親往考察實情,以至陳奇瑜原形畢露。

幾番危情,幾番罪過,把五省大總督陳奇瑜活活逼到死路上。

崇禎皇帝一道手諭,著錦衣衛立即提拿陳奇瑜,解京問罪。

披枷帶銬落坐在囚車之中的陳奇瑜此時方悟出嬌妻的良言。一切都遲了。

崇禎帝命刑部對陳奇瑜立斬不赦,後經溫大人、張鳳翼等大臣多方保奏,才免去死罪,流放戍邊。

此時,五省大總督應由何人接替?

崇禎皇帝心中自然格外明曉,前此,當朝大臣和河南的官員、富紳都曾力薦洪承疇,而他偏偏不允,竟獨出心裁,任命了陳奇瑜。而這位才高八鬥、意驕氣盛的陳奇瑜偏偏壞了大事,完全辜負了皇上的一片心意,繞了整整一個大圓圈以後,還應讓洪承疇擔當最為恰當。

可崇禎皇帝卻不出口,一任讓手下的官員再行舉薦。

首輔大臣溫體仁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便首先開口保薦:“以臣之見,還應該讓洪承疇擔當此大任。洪承疇有勇有謀,治軍有方,自他擔任三邊總督以來,陝地賊寇一一被剿滅,一年多戰功顯赫,而陝地靖安無虞,這樣的人應當重用。”

兵部尚書張鳳翼操著同樣的口吻說:“溫大人所言極是,如讓洪承疇擔此大任,剿滅賊寇指日可待。”

朝中百官無人質疑,一切均水到渠成。

崇禎帝遂任命洪承疇為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五省總督,並晉升兵部尚書,賜“上方寶劍”,特旨準洪承疇“便宜行事”。

另將原內中軍陳大奎調回京師。

接旨後,洪承疇為陳大奎設宴送行。臨別時,陳大奎望著洪承疇親送的重金禮品,感動得幾乎流出淚來:“跟隨洪大人任職,我過的是天堂日子,至今,我的福算享到頭了。”

洪承疇上任後,首先責令唐士傑,要把實大門,嚴禁任何人賀慶來訪。

他靜靜麵壁而坐,長長籲出胸氣。

擢升三邊總督時,楊鶴披枷戍邊。

今榮升五省總督,陳奇瑜又是披枷戍邊。

天意嗎?不。是自己順從天意,克己複禮,嚴以律己,躬行朝政而得來的。

正當他不免三分得意時,回首注目大堂上供奉的那柄“上方寶劍”時,心中不免泛起一股砭骨的寒意,似乎那把寶劍是皇上專司對著自己而來的,它比貪財好色的陳大奎更威嚴百倍,同時也伴隨著萬分神聖。這,就看你洪承疇自己如何擺布了。

於是他展紙揮筆,神色莊嚴地寫下八個大字:

“律己謙躬,謹言慎行。”

他十分清醒地認識到:皇上旨準自己可以“便宜行事”,顯然是要自己盡力收拾殘局。他更認識到:隻有自己才有能力收拾這個殘局。

正當他躊躇滿誌,身心躬行時,一道急奏送來五省大總督府上:青海西寧發生兵變,守城將領被殺掉。

這個突發事件完全打亂了洪承疇的剿賊大計。他原想趁這股剛剛死而複生的賊寇腳跟尚未站穩,人力尚不多,財力尚不足,更重要是活動的範圍很小,又深入陷在自己多年經營的地盤之內時,抓緊調兵遣將,四方圍攻,大可鼓而討之,一舉殲滅。

眼下,偏偏橫生出這一令人料想不到的枝杈,無法,洪承疇隻好立即帶兵西進,自己坐鎮西寧,把叛亂的明軍鎮壓下去。

此時,農民軍趁陝西空虛之機,進攻關隴,威脅周邊十餘個縣,把洪承疇剛剛親手組建的防禦體係打得七零八落。洪承疇得此奏折後,立即率兵返回陝西。而農民軍早早闖出潼關,又如滾滾黃河水,再次**滌豫中平原。

一路闖**。

一路拚殺。

一路發展壯大。

進入河南後,農民軍已迅速發展為大小七十二營,人丁達二十三萬之多。

官兵隻守不攻,隻管孤戰,不予聯合,更不去幫助鄰近瀕於死亡的兵營。從根本上,使起義的農民軍任其發展壯大再現輝煌。

洪承疇急急親率大軍隨後追殺而止。為防止農民軍北上,他一邊命官兵在黃河沿線阻擋,又命湖廣各巡撫督師北上,一心三麵合擊,把農民軍阻殺在河南。

崇禎八年,正月。

饑餓的啼嚎取代新春的歡慶,迷漫的風雪使荒蕪的田園更加冷落、蕭條。

農民軍攻下上蔡,占領固始後,七十二營立即駐守不前,一場爭辯後的重大部署正在這兒發生。

在李自成的召集下,農民軍高迎祥,八大王張獻忠、順天王、橫天王、混十萬、過天星等十三家、七十二營的頭領全部到齊。

平日,能與闖王高迎祥比肩平起平坐的隻有張獻忠,這個性格粗暴、獨斷專行的八大王在會議剛剛開始時就與老回回爭執不休,為此,整個會場一片混亂:有人要回山西,有人要過江打向東南。正在此時,闖將李自成似乎早有覺察,他自帶手下的戰將高傑、劉宗敏、李過,還有軍師顧君恩,大步踏進會場。

高迎祥平日十分器重李自成,眼下更想讓他親自發表自己的見解。但是,張獻忠對李自成十分蔑視,根本不放在眼裏。會上,不論誰說的什麽建議,他都一概否認,大有刻意爭王之勢。

沒想到帶著戰將湧進會場的李自成被高迎祥親自招到他自己身邊,坐在正位上,心中更是不舒服,他剛要起身反對,早被劉宗敏和高傑用力按著雙肩,強迫坐下。

“怎麽,不許我張獻忠開口?”

高傑與劉宗敏並不出聲,隻是一臉的肅穆更冷煞心膽。張獻忠抬頭一看,帳外早被李自成的兵將圍個水泄不通,自知情況突變,單身一人不能強求,隻好咽下一口氣,端座靜觀事態。此時,闖王高迎祥也被這不祥的氣氛所鎮懾,他知道自己在諸王中的威望已今非昔比,莫非你李自成想取而代之,為了顧全大局,他寧願把闖王的名位讓給李自成。不然,一場內訌拚殺豈不更亂了方寸,無法收拾。

於是,他先行向眾人敘說李自成在車廂峽的戰功,又主動情願把自己的王位讓給李自成。

十三王見狀,無人反對。

李自成威嚴一笑:“我本無心爭奪王位,隻想把各位大王團結得更親密,麵對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的緊急關頭,我們必須齊心協力。”

為了順從天意,他用拈鬮的方式確定了各路人馬的任務之後,他決定自帶中軍殺向鳳陽府,掘開朱家王朝的祖墳陵墓,斬斷龍根,以示徹底推翻崇禎皇帝的寶座。

他這一決定,立即得到各王的讚成,李自成上台後的第一炮打響了。

鳳陽,為皖之中,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故鄉,至今,他的父母、哥哥的陵墓全修建在這裏。曆代皇帝對鳳陽都十分重視,並加設中都留守司等官員,以圖至力護衛這個龍潛之地。

進軍路線既定,李自成立即率師東進。

正月十一日,農民軍占領正陽鎮。焚掠之後,又繼續進軍。

正月十四日,大軍圍攻壽州,守城的兵將不堪一擊,城隧被攻陷。

此時,早早被派進鳳陽城的農民軍,趁元霄節的熱鬧盛況,殺死守衛指揮侯定國,大開城門,李自成率軍如洪水決堤,傾瀉而入。

元霄節的鳳陽城還沉浸在一派歡樂喜慶之中。樓台館榭,燈火輝煌,朱門府院,笙歌盈耳,鳳陽花鼓的韻律此起彼伏,燈火中,達官顯貴、富商大賈正杯盞相碰,醉夢九州。當農民軍衝進來時,如夢方醒,鮮血飛濺綾羅,烈火焚燒雕梁。

守陵的太監楊澤正茫然不知所措時,早有大隊人馬衝過皇陵大院,一陣砍殺,六十位太監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輝煌壯觀的皇陵樓和莊嚴肅穆的龍興寺,早早被農民軍放火焚燒。刹時,濃煙遮住暗藍天幕上的明淨玉兔,躍空飛舞的火焰使閃爍的銀星暗然無光。火吞天幕,風神助威,劈劈叭叭的燃燒,旋即吞下皇陵上一棵棵龍爪古柏。烈火凶焰,輝映百裏。

火光中,李自成率眾兵掘開皇陵,真正把龍潛之地的龍板給拔出,拋灑荒野。

農民軍在鳳陽慶賀戰功,大擺筵席。

李自成著豎起一麵旌旗,上書六個飽滿雄渾的大字:“古元真龍皇帝”。

三天後,農民軍自動棄城撤走。

崇禎帝聞知這個消息後,立即昏厥倒在禦座上。許久,才慢慢蘇醒過來,青黃的臉麵上,冷汗淋漓,嘴裏氣喘籲籲,嘴巴費了十二萬分的力氣才微微張開,像剛剛咿呀學語的孩子似的吐出一句:“不肖子孫……”

立時,又昏閉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