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裏勤王馬蹄疾

洪承疇急馳入京勤王護駕,被崇禎皇帝大大地褒賞了一番。夜裏,攬著皇上禦賜美貌嬌娃,洪承疇淚如雨下:“天子如此隆恩,我洪承疇若不以死相報,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崇禎十年,由於高迎祥被擒殺,各地農民軍在官兵的追殺下疲於奔命,各地剿賊捷報紛紛傳向京城,終日惶惶的崇禎帝才剛剛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在後宮中,與各位愛妃把盞狂飲,心情異常歡快。

但這樣的平靜日子並沒有過上幾天,忽從長城邊傳來清軍大舉南下進犯的奏疏:

十萬清兵,在大將阿齊格的率領下,分兵三路,自延慶進入居庸關、昌平,將進攻的矛頭直指京師。

崇禎帝再也不能呆在後宮了。早晚一人在養心殿,窮首批閱奏疏,了解軍情,一邊還在窮思苦想中意的將才,方能帶兵上陣。

此前,他曾先後提拔三個兵部尚書:王洽、梁廷棟,張鳳翼,然而,這一個個都親自任命的,又一個個不中意。而這三個兵部尚書先後又都是因為清軍入侵而死亡。一個因獲罪被處死,兩個又因害怕處死而自殺。眼下呢,在這朝夕危難之時,還有誰能披掛上陣,身當大任呢?

經過一夜間的苦思冥想之後,在他心目中跳出兩個十分理想的幹練將才:盧象升、楊嗣昌。

身為五省總督的盧象升,年輕有才,沉穩智慧。在總督五省軍務時,治軍有方,把高迎祥驅逐到陝南後被擒殺,八大王張獻忠也被追殺得疲於奔命,惶惶不可終日。把這樣的將才提任為宣大總督,何愁清軍不死、京師不保呢?

在平台上,崇禎帝親自召見了盧象升,著實嘉勉一番之後,令他即日赴任。

兵部尚書呢,他特意擢升了宣大總督楊嗣昌。

這位被崇禎帝看中的兵部尚書楊嗣昌,正是六年前,因招撫無功,被錦衣衛旗牌官押京問罪的三邊總督楊鶴的兒子。當時聽到皇上要處死自己的父親時,這位時任山海關兵備道的楊嗣昌接連上疏,請求替父受死,這事當時深深打動了崇禎帝的慈心,立時把楊鶴改判為充軍戍邊,發配貴州。

楊嗣昌,字文弱,萬曆三十八年進士。他學識淵博,口才善辯。憑著自己多年帶兵作戰的經驗,在軍事策略上有自己獨特的一套。先後數次在平台召對中屢受崇禎帝的賞識。崇禎五年,他從兵備道提升為右僉都禦史兼永平及山海關巡撫;崇禎七年,又被提升為兵部侍郎兼右僉都禦史和宣大總督。朝廷上下,俱為他官運亨通而欽佩,而妒嫉。

然而,就在他上任宣大總督不足一年時,遠在貴州戍邊的父親死在戍所,隨後,繼母也因憂鬱逝去。為此,楊嗣昌回家守孝三年。就在他守孝不滿兩年時,便接到崇禎帝任命他為兵部尚書的詔書。於是他隻好盡忠棄孝,日夜兼程,奔京師上任。

看到眾兵押解高迎祥的囚車遠遠離去之後,洪承疇的心中總算落去一塊巨石,此次的功績不言而喻。深夜,他心中仍然喜不能寐。緩緩起身,呆坐在書案旁,望著閃爍躍動的燈光,一忽兒感到崇禎帝會下旨,官複自己為原來的五省總督,一忽兒,又看到太監來到跟前宣詔書,命自己進京覲見皇上。

一陣夜風從窗外吹進,把發熱的腦門吹涼,隨著,狂熱的心緒也漸漸平靜。各種胡思亂想均被自己從心中屏除。

寵辱不驚,自己既未受寵又未受辱,為何自己心中偏偏又驚又喜呢?

“淺薄。粗俗。”

洪承疇狠狠罵了自己兩句。

剿賊,是自己的職責。

立功,應該是別人對自己的評價。

如果個人自認為立功,豈不是非分之想,豈不是驕心傲意在作怪,有了驕傲情緒,必受眾人誹謗。危險呀危險!

一番自省,洪承疇臉麵滲出一層虛冷的汗水,身心自然輕鬆萬分。

當京城傳來盧象升調任宣大總督時,洪承疇心無旁騖。葛廣在洪大人身邊竟口出大言:“洪大人,你又要官複原職,擢任五省總督了。”

“放肆!這些話今後不準你再亂言!”

當京城又傳來楊嗣昌升任兵部尚書的消息時,眾將皆驚。但無一人敢在洪承疇麵前說三道四。

對楊嗣昌的升任,洪承疇雖然有意想不到的驚訝,但一直都深深埋在心中,從不與幕僚、部將議論。他對自己這種做法越發感到滿意。可是,當楊嗣昌的主張“必安內方可攘夷”的總方針及“張十麵之網,三個月滅賊”的計劃傳下來後,內心便發異議。一絲輕蔑的嘰笑,在他嘴角漾起。

所謂“安內方可攘夷”的總方針,洪承疇認為可行而必行。不然腹背受敵,社稷將危在旦夕。然而,“張十麵之網”,隻能是楊嗣昌個人的設想而已。他把陝西、河南、湖廣、鳳陽的四個巡撫轄區,說成是大網的四個正麵。又有六個巡撫轄區作為“六隅”,共有十麵之網。而陝西和總理五省總督,是兩大主力團,各轄區的地方軍,要緊密配合主力,齊心剿賊。這樣,賊寇就是有通天的本領也逃不出老佛爺的手掌心。

“純屬紙上談兵。”

洪承疇此次內心並非有心詆毀楊大人的宏偉計劃,而是憑著自己多年的剿賊經驗,認為此計策不可行,即使強行而動,也必將行不通。

首先,主力團的兵力不足,而各巡撫的軍員更是虛報空名,名存實亡。如果照此計劃,十麵大網必要增加十幾萬人馬。而這些人馬,又必需軍餉二三百萬兩。有人無錢,咋能辦成大事?如果皇上再追加地稅,也不能加到二三百萬兩銀餉。根本上,各地災荒不斷,即使無災的地方,農民也是寅吃卯糧,怎麽能拿出這麽多銀餉呢?沒有銀餉,官方必要治罪百姓,那不又是逼民造反嗎?到頭來,老賊沒除,又添新寇,“三個月滅賊”豈不是完全的空話?

他越想越懷疑,越懷疑越感事態嚴重,憑著自己對皇上的一片忠心,他快步來到書案旁,剛要秉筆直抒胸意,心頭突然劃過一道飛閃。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想想看,皇上能提升楊嗣昌,完全是對他的真心信賴,而楊嗣昌頒下“十麵之網”、“三個月滅賊”的計劃必然得到皇上的同意之後方才下發。你敢提出異議,絕不是反駁楊嗣昌,而是頂撞皇上,身該何罪?

一層冷汗刹時濕透內衣。

一種無可言狀的苦衷從內心升起。

他放口吐出一股積鬱在內心的悶氣,抬頭遙望西墜的落日,心中不禁想起楊鶴大人,這個以善為本、以德治人的老人,隻因對賊寇主招撫而無功受懲,他與自己主剿的方針是死對頭。而眼下與自己主剿相謀合的楊嗣昌,為啥計劃又與自己的心願相違呢?

滅掉自己的雜念邪欲,本著“君為臣綱”的大計行事。不然,追剿不利,定要受到朝廷的處治。何苦來著?

“唐士傑!”

“小人在。”

“傳總兵曹變蛟來府。”

闖王高迎祥在京城遇難的當天夜裏,李自成正在帳中燈下沉思。

晴朗的夜晚,突然濃雲密布,星月無光,一陣狂風大作,李自成頓時感到身心陰冷神悚。他隨即從大帳中快步跨到帳外,昂首天穹,昏黑無光,環顧四周,營中燈火全無,瞑瞑中,半空傳來一聲聲極熟悉的話音,聲聲呼喚他的名字:“自成!自成!快來救我!”

李自成重抬頭向空中窺看,隻見闖王高迎祥,從暗無邊際的黑洞中走來,渾身鮮血淋漓,左手撐腰,右手高擎著自己的一顆頭顱,頭顱上的雙目直射靈光,嘴巴翕動自如:“自成小弟,我自舉義,馳騁九州,征戰南北,無人能敵,殺貪官,戮富豪,濟百姓於水火之中,受民擁戴,被呼為闖王。小弟隨我從義,奮力前鋒,血戰沙場,毫不顧己,被眾兄弟稱尊為闖將。沒料到我等在黑水峪一戰,幾萬弟兄傷亡拋命,損失殆盡。今又被洪狗官押解京城,淩遲處死,這口氣,我終不能不出,血仇,終不能不報。今明朝帝業已虛,萬民思反,崇禎老兒終不能穩坐帝位。望弟弟不辭萬辛,率眾兄弟日夜拚殺,就是剩下一兵一卒也不要屈膝投降,最終大業必成!自成弟為我報仇!自成弟為我報仇!”

呼喊聲震天動地。隨後,右手把頭顱又複置頸項,威嚴神色不減當年。最後,拱手而拜,轉身後,盡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李自成流淚雙行,大聲呼喊:“大王等我!大王等我!”

一陣呼喊,驚得侄兒李過,和大將高傑、劉宗敏及一班親兵,急急從近處幾個大帳中跑來,齊聲呼叫:“闖王!闖王!”

李自成睜開雙目,乃大夢一場。

他起身走出大帳,遙望天河,群星輝燦,環顧四周,營內燈火如常,伸手撫摸雙頰,淚水潮濕,口中不免自語:“大王真的遇難了不成?”當下,立派探馬,四方打探,速來稟報。

數日後,探馬飛報:

“大王於黑水峪全軍覆沒,彈盡糧絕後,大王拖著病體被官兵擒拿解赴京城。”

“在京城,大王被淩遲處死,臨死時,凜然不屈,刀起肉落,大王仍坦然如故,毫無難色。”

李自成聽後,如五雷擊頂,山呼海喊:“大王呀!……”隨即仰麵倒臥,昏厥地上。

眾人急忙將他抬至內帳,經過一番搶救後,李自成才慢慢睜開雙目,巡視肅立恭候在身邊的一群戰將,心中甚感欣慰,遂又極力掙紮著從**站起來,款款來到帳外,麵北而跪,淚如急雨:“大王啊,小弟至死銘記你的深仇大恨,與狗官、皇帝老兒誓不兩立!不殺盡贓官、昏帝,誓不為人!”

李自成立即傳命三軍置白帽為孝,並為高迎祥設置靈堂,人人叩拜、致哀,李自成披麻帶孝,在靈堂守靈一月。最後,所有大將,各路王官,一律在靈堂的高迎祥的牌位前,刺血發誓,以表決心。

農民軍誌氣,陡增百倍。

接著,探馬飛報:崇禎帝啟用楊嗣昌為兵部尚書,並聽信楊嗣昌之言,張十麵之網,三個月滅淨賊寇。

當李自成得知楊嗣昌是當年的三邊總督楊鶴之子時,不禁哈哈大笑:“曲曲一個毛蛋娃娃,敢口出狂言,實不知天高地厚。”

軍師顧恩君卻說:“大王,此事不可小看。楊嗣昌張十麵之網是有道理的,但三個月滅我們則做不到。”

劉宗敏卻不以為然,用陰沉的口氣問:“軍師何出此言?”

“十麵之網,是官兵用點麵結合的辦法來圍剿我們,使我們在網中,整日疲於奔命,又無支錐之地。”

“那你為什麽又說三個月滅我們辦不到呢?”

劉宗敏以眼逼視顧恩君。軍師則坦然自若,自抒胸意:“網再密,必有漏,必有疏,而我大王以闖王自立天下,縱橫南北,無不破之陣。我等隨闖王專揀疏漏之處猛擊,必能破網突圍,轉危為安。”

李自成擊節讚賞:“真我神機軍師矣。我等就是要專揀官兵的薄弱之處,猛擊狠打,衝破楊嗣昌的破爛網,自闖一片新天地。”

“好!跟著闖王走天下!”

“跟著闖王打天下,誓把皇帝老兒拉下馬!”

為了衝破洪承疇的圍追堵截,李自成率大軍在陝北繞了一個大彎之後,像飛箭一樣直插漢中,在此,與洪承疇相遇,一場激戰隨即發生。

李自成的先鋒李過,初遇官兵時,毫不介意,隻管帶領部下一意的廝殺,沒想到竟正中洪承疇誘敵之計,他把農民軍的先頭隊伍引到一條山穀中,突然兩旁高山上飛出無數支火藥箭,加上土炮轟擊,農民軍死傷無數。李過此時如夢方醒,但為時已晚,隻好率部下從火網中拚死衝出重圍,來到李自成麵前,滾鞍下馬,自請罰罪。

李自成馬上做出決定,讓後陣的大將劉宗敏改前部先鋒,繞道闖出洪承疇的包圍圈,沿山間小道,連夜殺入四川。

至此,李自成猶如蛟龍入海,猛虎下山,在四川境內,大顯身手。率領部下,接連攻下三十八座州縣。殺贓官,搶富豪,把糧食分給百姓。走一處,勝一處。官軍聞李闖王三字,魂飛膽喪,丟城棄府,倉皇逃竄。有敢於決戰的,終於必敗,不是自刎,就是成了李闖王的刀下之鬼。月餘,整個蜀地川水,被闖王掀起大波狂瀾,農民軍以極快的速度向成都挺進。

洪承疇則率兵尾隨李自成進兵四川。

自從在漢中打敗李自成時,洪承疇便對農民軍的戰略略有覺察。他發現農民軍沒有一塊自己的地盤,終日隻靠南闖北奔,搶掠糧財以供食餉,隨後,便急急忙忙逃奔外地。對此流寇,隻有窮追不舍,使其無安寧之日,整日惶惶奔跑,耗費人力、財物,最後瞅準機會,圍追堵截,一網打盡。

與此同時,他也對楊嗣昌的十麵張網持懷疑態度;有網則好,但罩不住賊寇,一是各地官兵俱持觀望守護,被動防禦。此地發現賊寇,不能拚死奮戰,而又向上呈報,一心要朝廷派大軍剿殺;二是網與網之間更無緊密相聯,各顧各人的地盤,這就給賊寇留有可乘之機。縱觀賊寇能順利南跑北奔,皆鑽此空檔。

經過一番細細分析琢磨之後,洪承疇即決定,率兵咬住賊寇不放,使其沒有一日安生的空隙。同時,對部將又嚴格要求,夜不卸甲,日不離鞍,追上賊寇,遇有敢於抵抗的,則圍攻拿下;遇有願意歸降者,則予以收留改編。既減少兵員財產的靡費消耗,又可增加兵員。對其士兵,更是約束嚴格:不許臨陣割級,不許掠財,所過之地方,不許滋擾。以此去感化百姓,使之通行順暢,不受阻隔。同時,對在追擊作戰中奮勇殺賊者,予以重獎。對被收留的投降士兵則一視同仁,有功必有重獎。

此戰略一實施,追擊的進程每日加快。將領和士兵,更是人人爭先,追剿殺賊的氣勢與日俱增。

洪承疇帶兵追到四川後,先派快馬繞道去成都,讓巡撫整兵,一邊嚴加城防固守,一邊派精兵出城截殺。自己則帶兵緊追不舍。

看到這種局勢,李自成感到四川蜀地已不能再耽擱留戀,於是帶著部下,在奔成都的路上,虛晃一槍,返身北上,於崇禎十一年正月,先由四川進入陝地,發現勢頭不妙,又扭頭向西,一路殺入甘肅。

洪承疇則緊咬不鬆,步步追趕。

進入陝地以後,他立即命令總兵曹變蛟帶精兵一萬,尾隨李自成部追趕不放,自己另帶左光先部進入甘肅秦州坐陣,以作整體部署。

自從與洪承疇交兵以後,李自成則頗感費力。首先,他發現洪承疇韜略非凡,在布陣領兵上,事事料到自己前麵,逼得自己手忙腳亂,往往不得不臨時改變策略,這樣則愈感慌亂。更讓他頭痛的,則是自己的兵員被追殺中,速度太慢,這主要是由於部下太注意掠財斂錢,離隊的小股兵員常常被洪承疇一口吞下,而投降的兵員又能安心在其手下。

為了擺脫洪承疇的拚命追擊,李自成先是用拋棄財物作誘餌。但毫無作用,不但白白丟掉手中的錢財,還被官兵看出逃跑的方向。

他曾想再把手下的各路人馬,分成小股,以利擾亂洪承疇的視線,不辨真偽。但是剛剛放出的小股都一一被擒獲,又損失了兵員,又使得部下兵員心裏惶惶,戰鬥力劇減。

四月,自陝入甘肅地,沿途中,李自成的部下曾先後被幾次夜襲。士兵則夜不能寐,日須疲於趕路,常常駐下來一頓飯沒有吃完,又須急慌上路,人疲馬乏,苦不堪言。

連日裏,洪承疇一直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之情。眼看著部將、總兵左光先,領兵追趕賊寇時,速度之快,聲勢之大,幾次都險些釘住、廝殺。這次,他將在陝川交界地,布下一個口袋,把李自成追至其中,一舉殲滅。

曹變蛟接令後,帶領兵馬,先行繞道驅前,左光先帶兵,隨李自成身後,一步不放,正當大勢即將成功時,左總兵偏偏在馬塢歇兵一日。

被追殺的李自成,心情忡忡,愁眉不展。剛要令兵士駐下,軍師顧恩君卻極力反對:

“大王,萬萬不可駐足。”

“磨鐮不誤工。眼見弟兄們疲勞萬分,我於心不忍。”

“大王,在後追趕的是左光先,此人驍勇善戰,而手下的兵丁又能征慣戰,我們幾次險些被他咬住,現在隻有拚命趕路,決不能停留。”

“前途茫茫,何處是我等的歸宿地?”

“大王,陝地不可久留。這兒是洪承疇多年經營的地方,官兵訓練有素,地方團勇又凶悍異常,且地方荒蕪,無錢糧可得。若在這兒盤桓時間長久,必有滅頂之災。”

“依你之見?”

“前此,我們殺入四川,攻城奪地,無往而不勝,得到的財物糧食又可補充不足,兵員也可充實。據探馬來報,曹變蛟的部下,已在身後縮走,不知洪狗官又施何計。依我之見,咱們可向東,繞行入川,以防前麵有兵堵截。”

李自成遵從顧恩君之言,夜裏不休息,仍督軍夜行,東繞一百裏,終於又進入川地,擺脫了洪承疇的追兵,衝出了口袋圈。

洪承疇聽說左光先在馬塢歇兵一日的事,氣惱萬分,連連跺足:“壞哉!壞哉!此次又讓闖賊逃走無疑。”

原來的喜悅之情早飛得幹幹淨淨,心中時時升起惱怒之火,懊喪、悔恨,促使他不思茶飯,整日在兵帳中團轉、沉思。

自從楊嗣昌主持張十麵之網大計以來,朝廷限各地每月上報剿匪戰況。自從自己率兵日夜追趕賊寇以來,奏疏不斷,每每言說追殺剿賊情況,都是令人驚喜的輝煌,從沒敢有一句欺君罔上之言。此次,左光先擅自在馬塢歇兵一日,打亂了整個圍堵計劃。此情如何上報呢?

長夜難明,洪承疇輾轉悱惻,難以入眠。

唐士傑又一次悄悄來到他的身旁,小聲問候:“大人,靜下心來喝口熱湯吧。”

洪承疇仍不言語,隻是伸出右手,擺了幾下。唐士傑隻好悄悄退下。

五月的夜晚,涼風習習,星河耀燦,隨著微弱的夜風,時時飄來一陣陣令人陶醉的麥香。洪承疇心中略感舒坦。但縈繞在頭腦中的那份奏疏如何寫,卻任咋也揮之不去。

隱瞞不報,則欺君之罪逃不脫。

謊言上報,亦仍是欺君之罪難逃。

如實奏疏,皇上則一定要降罪於我。輕則,一人入獄,重則株連九族。

但自己一直認為,這是左光先之罪過,大意疏忽,貽誤事情。這便是最輕的罪名。

可是,左光先身為總兵,屬自己指揮,部下有罪,自己當然無法推卸職責。

大丈夫,寧願自己吃苦受罪,絕不推諉塞責,更不能拿部下去為自己擔過。

此時,洪承疇主意已定,立即折轉身子回到帳內,心緒沉穩,腦靜目明,遂揮筆寫出奏疏,如實稟報了戰況,說明事由,並萬分懇切,以求皇上降罪於己:

“……夫闖將為諸賊之凶,僅領三百喪敗之眾,抱頭鼠竄,誠數年未有機會,即窮日夜之力,身先士卒,不顧性命,以擒斬此賊,亦是應盡責任。無奈計算不到,追趕不緊,使元凶脫逃遠逝。臣叩請皇上,降罪嚴懲於我,以警示百官,齊心奮力剿賊。”

奏疏被八百裏快馬傳向京城之後,洪承疇的心中仿佛搬掉一塊千斤重石,渾身輕鬆異常。

當下應該怎麽辦?

是坐待皇上下旨,派錦衣衛旗牌官將自己押解京城問罪呢,還是總結經驗,抓緊時機,以利再戰?

被動挨整,是一錯再錯,對朝廷不忠。

鼓而奮戰,是將功補過,是立功,是對皇上的盡忠。

最大的懦夫,看似堅硬,則遇難即折。而隻有百折不撓的人才算是丈夫。

他馬上振奮精神,據探馬的稟告,知道李自成已流入四川。為盡快滅賊,他又做出嚴密部署:派陝西監軍道樊一蘅,率一支人馬,緊緊追趕李自成不放。

自領總兵曹變蛟為一路,進駐西鄉縣,擺陣布兵,堵住李自成北返入陝和西進甘肅的路途。

又令總兵左光先率一支人馬,扼守漢中,斷其東竄入豫的喉道。

“左將軍,此次大任在肩,萬望謹慎從事,切切不可粗心疏忽。”

左光先又感慚愧,口中無言,隻是低頭。

“左將軍,你為此次領命心感為難嗎?”

左光先突地隨地一拜:“大人,前次馬塢歇兵一日,使狡賊僥幸脫逃,末將後悔莫及,痛心疾首,而大人並沒有降罪於我,我深感內疚,魂魄不安。此次大人又委重任在身,末將必奮力苦戰,報答大人不罰之恩。”

“吃一塹乃長一智。賊寇狡猾刁蠻,我等知其性,必能絞盡腦汁,傾其全力,鼓勵拚殺,必能獲全勝。左將軍,大任在肩,心地要明亮,若把陰影置心頭,安能取勝?”

左光先感激萬分,深深一拱手:“謝大人教誨,末將此次必立戰功補過錯。”

當各路探馬飛報以後,李自成深深感到自己又陷入官兵的重重包圍之中。

他更知道這次被圍的危險性。

自己手下的兵力已不滿千人,麵對的又是能征善戰的“洪軍”。

“衝出去,生死成敗,在此一舉!”

但由於兵少將寡,則一出陣,即被樊一蘅打敗。前有川軍,後有追兵,隻好退回陝地固縣。

月落烏啼,陣陣毛毛細雨,打濕農民軍士兵的衣衫,五更前的陣寒,使力疲心乏的士兵倍感心酸意寒。

“闖王,能否在此埋鍋造飯,讓弟兄們飽餐一頓,好有勁趕路。”

大將劉宗敏央求道。

在跟樊一蘅拚戰時,劉宗敏一馬當先,力敵兩將,但跟在身後的士兵都被官兵一一殺退,自己一時被嚴嚴包圍在圈內,左衝右突,終不能離身,正在危險之時,李自成率一夥弟兄拚衝而來,倆人斷後,邊打邊退,方才掩護眾兄弟撤出重圍。

此次一仗,就舍下二百名弟兄。

低落的士氣,像病魔一樣死死纏繞在農民軍每個人的身上,血染征衣,腹中無食,這都令人能強忍,惟有那茫茫前程無終期,何處是歸宿,何時能達到,則令人人頭腦中渾渾然,壓迫心靈,不能解脫。

“此處不能停留,還需再往北退,非到安全之地,不能駐兵。”

李自成下令,督促全軍加快北撤。

此時,天已微明,遠山近嶺,溝渠樹木漸漸從迷人的黑暗中顯首露身。

寧靜的早晨,突然一聲炮響,如山崩地裂,李自成及部下正感驚愕萬分時,四周一片呼喊殺聲,這才知道中了埋伏。李自成急令部將衝殺。突感被圍的農民軍,紛紛丟下手中的累贅之物,為了一條性命,個個執刀奮戰,無奈,此次包圍圈嚴如鐵桶,身著黃色軍服的官兵,一撥一撥呼嘯而湧,為首的一員大將,立馬橫刀,高聲大喊:“闖逆賊子,還不下馬受降,左將軍絕不輕饒!”

原來,左光先自接洪承疇所委重任,又聽洪承疇一番安慰言語,感激異常,自己暗下決心,立誓將功補過。回營後,幾日不寐,並在各主要路徑,均重兵嚴守。昨天深夜探馬來報,得知闖王在廣元失利戰敗,正向北撤退。連夜在這設下埋伏,親自守在荒野,終於等到這一時刻。

當他看見農民軍進入包圍圈以後,心情萬分振奮,遂策馬引兵殺奔向前。

李自成看見左光先,自舞刀前敵,侄兒李過、大將劉宗敏,深恐闖王失利,也急忙趕到,一左一右輔助闖王,三人力戰左光先。高傑則率領農民軍,死死殺開一道血路,向西衝出埋伏圈。

左光先力敵三將,越戰越勇,毫不怯懦。李過深恐叔父受傷,便與劉宗敏一起死死敵住左光先,使闖王隨高傑奔出眾兵。這時,又一班闖王的親兵掩殺過來,與官兵死拚,同李過、劉宗敏一起且戰且退,終於從死亡線上逃出來。

這一戰,李自成失敗慘重,除去死了三百多弟兄,又丟失大量金銀細軟。他帶著剩下的人馬,就近退到西邊山下。

左光先立即率領部將,追蹤而至。

接連失敗,使農民軍如雪上加霜,士氣低落到極點。

被困在山中,斷炊無食,更令人無法忍受。

當天夜裏,就有幾十人悄悄下山,跪在左光先的士兵麵前,舉手投降。

巡哨的高傑,看見下山降官兵的弟兄,並沒有阻擋:“去吧,找一條活路去吧。”

他從山後回到營帳,心中久久不能平靜。遂慢慢起身,悄悄走進闖王的營帳,輕喚幾聲,隻聽一聲細軟的女人在內帳發話:

“是高傑兄弟嗎?進來吧,闖王出去了。”

高傑快步奔到內帳鋪前,猛撲上前,緊緊摟抱那女人。

這女人是闖王李自成的小妾,名喚美娘。當年,李自成帶兵在米脂殺富豪時,從一大戶紳士家,發現美娘無雙的麵頰,心馳神往。在掠其財物時,美娘被高傑帶到軍中,闖王大喜,遂納在身邊。南征北戰,攻州占府。艱難險阻,從未丟開。

高傑本是好色之徒,自從闖王一直把他當作親信,隨附左右。一有空閑,瞅準闖王不在時,他就在美娘麵前殷勤侍候。每次出戰歸來,都單單為美娘供上金銀、美玉、古玩,深得美娘歡心,遂與美娘勾搭成奸,倆人情感日益深厚。美娘表麵為闖王之妻妾,暗地實為高傑之心尖美人。

一天深夜,正當高傑與美娘倆人親密至極之時,突然被大步進帳的闖王發現。高傑赤身與闖王在黑暗中奮搏之時,幸虧美娘攔抱闖王,緊緊不鬆手,高傑才得以逃脫。

闖王氣憤之極,當下就要用刀劈殺美娘。實未料到美娘竟神態自若,身手自然,緩緩穿上衣服,在燈下的銅鏡麵前,專心致誌地梳理一番之後,雙膝大跪在闖王麵前,柔聲細語說:“大王,你殺了我,不枉你丈夫之氣。但是,卻使那個小人活活逃脫,我到九泉之下也是憾情滿懷。”

“你隻要說出那個小人,我饒你不死。”

“君子一言,頂天立地。”

第二天,在軍營中,美娘則隨手指一身高馬大的兵卒,闖王則令手下親兵,立即綁上處死。事罷,深感後悔,為啥不抓來細細審問一番?為此事,他曾專門細查手下親兵,有人知曉的,也隻當不曉,無人實言。因為,美娘是寵妾,高傑為心腹大將,得罪一人,則會引來身首分異。況這事又多為眾人不知,個別人更不敢狂言。

從此,高傑與美娘接觸的次數少了,而情感則更深。

當顧恩君知闖王的心事後,先是毫不拘束的哈哈大笑。闖王麵紅耳赤,心想顧恩君是恥笑於他,遂連聲追問後,顧恩君才細心為他解心思:“女人,是供人服用的玩物,丟失後可再揀來新的,而私通的男人,則被玩物所引,必為其賣命。有朝一日,大王功成以後,奪得天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美女如林,那時才是你盡情享受之時。”

“眼下呢?”

“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把美娘一刀送走。要麽,大王就要心寬氣闊,不拘此小事。”

闖王終究愛憐美娘的容貌體魄和無限的蜜語甜言,經顧恩君的明言指教,自當氣消惱滅,遂漸漸把這事擱置腦後。

“高傑兄,我倆終日隻能見麵,不能溫存,我的心有朝一日會思極而死。”

“美娘,我何不想與你日日摟抱歡快,隻是大王嚴加管束,我再也無膽敢造次。”

“男子漢大丈夫,為自己的心上人竟能咽下這口氣,豈不枉為人生。”

“美娘,你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敢前行,隻要能為咱倆終日歡心。”

“眼下,闖王已經山窮水盡,滅亡之時,指日可待,你何不帶我逃往山下,投降明軍,你能得個一官半職,我則能終日侍候你的身邊。”

其時,高傑早有離隊投降的心思,看到官兵勢力日甚壯大,農民軍節節敗退,前途渺茫,加上美娘的影子時時在眼前閃現,投降的心念如烈火在心中燃燒,越來越旺。聽到美娘的話,正合自己的心意,遂即暗暗合定一番。

第二天夜裏,四更時分,高傑從暗中走至闖王帳邊,用手捏住鼻子輕叫幾聲,便蹲在暗處。帳中的美娘一直沒有合眼,久久等待這一聲音。隨即,輕輕從闖王懷裏撥散起身,在黑暗中穿戴齊整後,又把暗中私藏的黃金攜帶在腰身。轉身在黑暗中,悄悄抽出闖王的寶刀,想一刀結果他的性命。刀把抽出半截,聽到闖王那勻稱的鼾聲,聞到那壯實身軀上散發的男人汗氣,眼前又閃出闖王平日待己恩愛之情,心中一軟,把刀又按入鞘中。直立在闖王身旁,深深躬腰施禮,心中念叨一聲:“願蒼天保佑你舉義成功。”這才款款走出帳房。

黑暗中,高傑早早等得不耐煩了。看到美娘至身邊,遂俯下身子,讓美娘扒在背上,又用大帶勒緊後,方直身提刀在黑暗中揀靜僻處,攀援下山……

天亮以後,當大家發現高傑和美娘不在時,李自成積壓在心的多年的疑點,遂真相大白。闖王李自成則痛哭不止。

劉宗敏立時惱怒,大聲吼叫:“一個破女人如何值得大王如此失態?”

“我哭的是當年被美娘錯指而被錯殺的一位弟兄。這條毒蛇害得我終生背上一個冤魂。”

顧恩君馬上接過話茬:“大王,往日的事兒隻要記取經驗,不用重提。眼下,雖說有不少人背大王而去,我以為這是好事而不是壞事。”

“此話怎講?”

一群弟兄圍著顧恩君,逼他直說。

闖王李自成卻按下顧恩君,自當解釋說:

“天下惟有造反最可怕,可怕的事絕不會一帆風順。眾弟兄不妨細細盤算,自我們舉義以來,一直是順心的事少,受挫的事多。但為什麽你們還要追隨我身後不走?這就是說,一場挫折,自必淘汰一群心小量狹的小人。今天雖說咱們的人少了,但心齊了。遇上狗官兵,必能以一當十,無人可阻攔,我等必會走出困境,踏上坦途。”

闖王的一席話為弟兄們指出心中的方向,人人心氣齊鼓,誓死隨闖王拚殺到底。

為了尋求出路,當天夜裏,闖王派上幾名心腹,出外打探,以求聯絡幾路人馬,以圖再舉。

早在洪承疇率兵追趕李自成自四川返陝之時,正當洪承疇多方部署,煞費苦心剿賊之時,遠在京城的一班官員,正轟轟烈烈掀起一場彈劾洪承疇的事件,為首者,正是兵部尚書楊嗣昌。當時,楊嗣昌在崇禎帝麵前誇下“張十麵之網,三個月滅賊”的海口之後,深得崇禎帝的讚許、支持。但是,旨意下達半年以後,滅賊之舉仍沒有蹤影。楊嗣昌心中自然不快。為了能給自己找個替罪羊,於是他積極聯絡一批官員,紛紛上奏,目標一致對準三邊總督洪承疇。

首先,是工部右給事中吳宇英,在《題秦督洪承疇一籌莫展事科抄》中說:

“……洪承疇剿賊滅寇,一籌莫展,縱寇禍貽五省。……受事已久,底績無期,……即欲奮翼桑榆,如其暮氣惰頹何也?為今之計,莫著急解兵權,別簡名賢以代之。”

兩天以後,三月十五日,廣西道監察禦史楊希旦,在《題秦督洪承疇暮氣難振事科抄》中,義憤填膺地指責說:

“……洪承疇,暮氣難振,養寇稔亂,……賊逆由秦入豫入楚,皆為他無能無為所至,縱賊往來秦、蜀,逾久無功,靡資費時,欺罔朝廷,實可勝誅。”

兵部尚書楊嗣昌,更是推波助瀾,把“三個月滅賊”而不成的罪責,完全推到洪承疇一人身上,罪責難逃,不誅不服人心。

接二連三的奏疏報到崇禎帝手中以後,遲遲不朱批。楊嗣昌等人心懷疑慮,都不知道崇禎帝的心中作何想。

原來,一直令人難以捉摸的,忽喜忽怒的崇禎帝在得到楊嗣昌的宏大剿賊策略以後,先是振奮異常,待聖旨傳下後,他又慢慢琢磨出其中難成之事,但又不好言說改口,隻得聽四處奏疏。他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認為洪承疇對朝廷是忠心的,而剿賊又談何容易。這個經自己一手提升的三邊總督,對各項事體從沒有過激的言語,做事平淡,而在剿賊中一直是持續努力,從未中止。對這樣的忠臣,怎能談到“可勝誅”的狂言呢?

崇禎帝在看完這些奏疏以後,提起朱筆,寫“俱已知道了”。五個字,再也不看不提。

如果沒有後來的洪承疇的自己請求處分的奏疏,崇禎帝根本不會對他的官職有任何動作。

而作為忠誠於皇上的洪承疇,偏偏在個人失利時,毫不推卸任何責任,並對自己的過錯,毫不隱瞞,並請求從嚴處分。單是這種精神實讓崇禎帝深有感觸。為了擺平關係,使本來對他大加彈劾的人有一個較為明顯的答複,崇禎帝便朱批:奪去洪承疇尚書爵位,降為侍部總督,而沒有剝奪兵權,並限他在五個月內“剿盡賊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