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心凝神,呼吸吐納,閉目傾聽。
方圓十餘米之內的動靜盡數入耳,數枚心跳躍動,頻率各自不同,陸羽能清晰感受到他們的心緒除去周折依舊平靜安定之外,皆是心慌意亂,難以平靜。
可這不是陸羽要聽到的聲音,他屏蔽掉這些嘈雜紛擾,以心流為身,漫步在區區十餘米的範圍之內,尋找他要的答案。
木梁在蜃霧侵蝕之中逐漸朽壞腐爛時的撕扯聲不是答案。
晨風掠過屋頂時帶起的輕嘯不是答案。
一如往常的嚐試,得不到陰陽二神回應的陸羽逐漸急躁。
他需要能夠使用‘術’。
眼前的困境人族四道之中,唯有術之一途可以破解。
但留給他的時間並不長久。
這是他自從開始跟隨徐老道學習雜家四道以來,最短的一次嚐試對陰陽二氣進行溝通。
時間爭分奪秒,不容有失。
這關係到的,僅僅是身後除去秋秋外,其餘三名女子,包括春春姑娘的性命。
可應城老街有一句街巷俚語老話,越是心急,越是吃不了熱豆腐。
這句話淋漓盡致的體現在了陸羽身上。
縱然陸羽如何心情急迫,心緒不穩的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這一方天地之間,利用自己的心流感受到那虛無縹緲的陰陽二神。
明明徐老道說過,能夠溝通萬物的心流之體是所有人族四脈修行之人最為夢寐以求的天賦。
可到了他的身上,這樣的天賦饋贈絲毫沒有給他提供半點幫助。
五十息的時間並不長,甚至短得可怕。
四十五息後,陸羽依舊沒有任何的感受。
那風依舊是風,山水依舊是山水,腳下的屋簷,身旁的心跳,各有脈動,卻又依舊是他們原本的模樣。
陸羽急得冷汗直冒,最後五息,若是真不能成,那便是相當於宣判了身後剩下三名女子的死刑。
即便並非是他所為,可經他之手,卻也足以讓他難以接受自持。
最後一息。
看來還是不行。
陸羽默默睜開了眼,身旁的周折似乎早有預料。
他轉過身去,準備將還不知所以的秋秋背在身後,春春似乎已經知道了結果,巧笑嫣然地將挨了她許多的秋秋摟起抵向周折,途中貪念似的揉著妹妹的頭發。
陸羽無言地看向天際冉冉升起的朝陽。
陽光燎眼,帶著煙熏火燎的光輝,刺得陸羽眨了眨眼睛。
像是無數火星子被風吹起,拂了他滿麵一樣。
一股溫暖的熱流順著陽光潑灑在他的身上,一視同仁地落在瓦背,蜃霧甚至植被草木,萬物之上。
金輝如芒,刺入陸羽心間。
有那麽一瞬間,陸羽似乎聽到了一聲劈啪的聲響。
那是星火跳躍發出的躁動,並不來自於方圓十餘米的任何事物。
那聲躁動的聲響,來自九天之上的奪目曜日。
與此同時,遠在赤縣神州的燕京城內。
徐華年端坐茶席之上,一身素淨的紗衣,麵容嚴肅地看向窗外,那有早先那副邋遢老道的模樣。
徐華年對麵還坐著一人,在微黯的禪室內看不分明,隻能聽出聲音略帶沙啞。
對方問道。
“老師,你將他獨自留在瀾城,事情真能成?”
徐華年手捏棋子,落定白棋。
“瀾城內自有我都看不透的人助他,我也不知事態將會如何發展,那裏始終蒙著一層濃霧,我唯一看見的東西,是他入京之後的事情。”
對方連忙在陰影之下擺手。
“這些老師不必多言,窺探天際不可輕泄,我也是擔心他的安危,才會出口問出,老師無需告訴我過程和結果,隻要在需要我出手時告訴我便是。”
“老夫隻知道,瀾城之劫,他必須在,也必須渡,唯有這樣,見過灰燼,沐浴泥沼,才能鍛就出他未來驚世駭俗的凰鳴之音。”
對方舉棋落子,應道。
“老師說的是,真金自然當有火煉,隻是他十八年未曾經曆挫折捶打,我怕初逢便是烈焰炙火,會傷著他。”
“阿詞,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可惜你這一輩子就敗在了心性軟弱之下,才會踏入這萬劫不複之中。”
那人笑笑,回嘴道。
“老師你又何必說我,咱倆都是半斤八兩。”
徐華年咳了一聲,又落下白子。
“人族大劫將至,隻待瀾城烽火一起,你就得做好充足的準備了。”
“我早就掃榻以待整整十八年,哪裏還需要準備什麽,我隻是在可惜瀾城,若是再給我一些時間,我就能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把他們都救下了。”
“有舍才有得,你早該看透這一切,卻總是因為舍不得,而得不到,自然才會被困在這燕京之中十八年,如今你若是想要那小子不再走你們這條老路,就得讓他先明白這個道理,世界上哪有得到了卻不用付出代價的?”
朝日光華透過木窗,斑駁落在棋格之上。
那裏白子已成頹勢,被黑棋絞殺,零散落於盤中,不過爾爾幾枚,卻星羅棋布於縱橫格局之上,猶如星星之火,似乎在隨時等待再複燎原生機。
瀾城之內,陸羽在所有人沒有注意的時候,走到了屋簷邊上,麵相先前落入院中是觀察到的風水困陣。
閉鎖七方,獨開西南。巽位為陰,後天則坤,都是陰相。
此時困陣早已因為蜃霧侵蝕,而消失殆盡,再無半點困人之能。
可原有的建築山石依舊還在,遮住了風向。
而陸羽等人如今所在的方位,正是困陣的東北方位,與困陣開的西南生門隔陣相望。
他最後再確認了一眼陣法之中的布局,用手感受了一下風拂過的方位,才回頭對著周折說道。
“你能把我們腳下的屋子毀了麽?”
周折聞言一驚,詫異道。
“你說什麽?”
“不用毀多,毀掉半闕足以。”
周折錯愕,不敢置信地問道。
“你想做什麽?”
“我想遂了你們少東家的心意,點一道狼煙,然後把所有人都救出去。”
“你瘋了?救人?你要是把腳下房子毀了,她們無處立腳,隻會死得更快!而且你五十息已經過了,你什麽都做不到!”
周折說著,卻突然看見陸羽麵色平靜,愣了起來,繼續問道。
“你能做到?”
陸羽並未點頭,他答非所問道。
“周折。”
“嗯?”
“廢話少說,你們少東家給你的東西呢?”
周折麵露難色,卻不再掙紮,從懷裏掏出了一團藥包,遞給陸羽。
“引線在騰羽的嘴中。”
陸羽聞言,自嘲一笑,從腰間取出諸葛奇送他的騰羽折扇,按動機簧寶石。
折扇變作一隻木鳥停在了手心之上。
陸羽掰開木鳥鳥喙,果然見一根石棉揉搓而成的粗線藏於鳥喙之中。
他將其取下,插入藥包之中,又丟換給周折。
“你來。”
周折呆愣了片刻。
“我來?”
“廢話,我還要點狼煙呢,你以為你們少東家給你這東西能點著啥?就這藥量,還沒我之前玩過的一具藥發傀儡炸得狠,當年我可是一刀下去,就炸了半條街。”
周折撇撇嘴,不再多言,將女人驅趕去了房簷邊上,便獨自一人跑去了另一端站著,手舉藥包朝陸羽喊道。
“我準備好了,啥時候炸?”
“現在!”
周折聽聞,不再聒噪,也不詢問,袖口裏掏出一張火折子,刺啦一聲劃響,用火星引燃引信,將手中藥包丟入腳下屋中,連忙飛奔回來。
隻聽轟隆一聲,陸羽幾人險些站立不穩,幾名女子更是被腳下震撼嚇得跌坐在屋簷之上,嚇得花容失色,麵色蒼白。
隨著煙塵飛起,火光衝天,腳下屋子一陣震撼之中被那藥包炸塌了半邊!
火焰在濃霧之中並沒有散去,反而更加猛烈升騰,帶著熱浪朝著陸羽等人鋪麵而來!
陸羽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他咬牙站在眾人麵前,手指掐訣,腳踏七星,心裏回憶著徐老道教他的所有內容!
熱浪升騰而起,炙熱的焰浪直撲陸羽麵龐!
他隻有一次機會!
這是他的第一次嚐試,若是失敗,屋簷之上的眾人,連同周折與他,都不會再有任何存活的可能。
他們會被自己親手點燃的巨浪爆炸席卷,被燒成灰燼,埋在蜃霧之中,無人知曉屍骨是何人。
他不知道自己聽到的那一聲刺啦聲是否真實,但是他要賭一把,賭的是將自己當做棋子的,那幾個弈棋之人的棋藝,也賭自己的命。
眼看焰尖逼近,陸羽嘴裏從念念有詞,到聲音陡然放大!
隻聽他高喊道。
“祈者陸羽,以血諫之,陽神如在,聽吾敕令!”
“乾火膺來!”
一道血柱從陸羽口中狂湧而出,直撲來勢凶猛的火焰。
血水入焰,隻聽劈啦一聲,居然在半空之中拐了一個大彎,繞過了陸羽及其身後眾人,轉勢朝著陣法中心的花園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