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近乎力竭,高飛依舊未曾尋到破局之法。

他橫刀一記,斬落對手項上人頭,還未勻過氣來,便被一人身後偷襲,一刀砍在了肩上。

抽身揮刀,卻慢了半分,對方已經急步後退,不貪不急,像是玩弄獵物的狼群。

時間滴答流逝,高飛被困此處,不知外界情形,心中越發焦躁,正欲帶著琦娘以命相搏,忽聞不遠處街道傳來一陣擂鼓。

所有人被這異響驚動,扭頭看去,卻見到十餘身材健碩高大的人影朝著眾人奔來。

那些人影體壯如牛,渾身浴血,身上雖然袒胸露背,不著寸甲,卻披著一層湛藍色的鱗片,覆蓋全身上下,雖有一副俊逸的人類麵龐,但兩腮鼓起,從耳朵以下裂開幾道口子,伴隨著狂奔而不斷煽動,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黃老四和高飛與這些異物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定睛一看便知道那是鮫人!

高飛見狀心中大駭異常,他知曉羅將軍部署,雖然早已做好了瀾城城牆失守的準備,但卻未曾料到這些鮫人從攻城至城破,居然耗時如此之短。

再看此時自己仍舊身陷囫圇,難以脫身,心中不由得大歎一聲,隻覺得自己辜負了羅子鳴的期望。

他看向一旁被黃老四分兵圍住的琦娘,長歎一聲。

“琦兒,看來我們今天是沒辦法出去了。”

琦娘雖暫時並無生命危險,卻也知曉如今現狀,恐怕已經是插翅難飛,心中哀歎,卻並未怨天尤人,隻是眼神炯炯地看向高飛。

“高叔不要自責,天命自有定數,還是我拖累了你,不然以你隻能,先前便能離開,如今鮫人入城,我們命數已定,我先走一步,好讓高叔你沒了牽掛,殺他個痛痛快快!”

她說著,神情毫無哀慟悲傷,以一個柔弱女子之力,竟然趁著圍著她的人看向那些鮫人衝殺過來,有失防備之時一把奪下了一柄長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抹去,竟是要引頸自刎。

高飛將一切看在眼裏,瞠目欲裂,想要製止,卻被困在兵卒之中,出手不得。

眼看琦娘刀刃離頸隻有一指距離時,異變再生。

那些鮫人已經衝至人群之中,竟然不分敵我地一把抓起一名張憲部下,兩手一分,竟將那毫無防範的士兵撕成了兩半,口中發出令人發怵的咆哮嘶吼聲來!

其餘鮫人被那滿天血肉碎腸澆了一聲,竟也跟著高呼狂嘯,臉上殺氣騰騰,不甘示弱地衝入人群之中,將圍住高飛和琦娘二人的一眾士兵掀了個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黃老四站在一旁見此情形,連忙高呼。

“不要!”

可那些鮫人卻絲毫未聽黃老四的話語,十餘名鮫人衝殺之下,已是將阻攔在路中間的兵陣撕了個粉碎!

這些士兵至此才反應過來,心中驚駭不定,卻不得不調轉槍頭,勉力抵抗鮫人衝擊。

可這些鮫人殺的興起,竟然絲毫不懼刀刃,見到敵人抵抗,眼中隻有興奮與瘋狂,握爪成刺,與那些士兵手中的鋼刀利刃拚殺在了一起。

黃老四還要大喊。

“我們是自己人,我們是鯤鵬教的教徒!張憲大人的部下!”

可那些鮫人依舊未聽黃老四的半句,下手狠辣,一時間整個街道上腥風血雨,慘叫與嘶吼彼此起伏。

高飛看在眼裏,趁著那些士兵失神之時連忙衝到琦娘身邊,一把奪了她因眼前觸目驚心的一幕而僵在脖頸之上不過分毫的刀刃,將其攬在身後朝著黃老四罵道。

“我就知道你們清黨已經瘋了,居然試圖和鮫人講道理,想活命就讓你的人攔著這些畜生!”

黃老四此時雙目赤紅,方才還意氣風發的表情已然從他麵上消失,他急道。

“他們一定是將我們認成了你們背水軍!一定是的!我們可是一邊的。”

如此場景卻與當年背水軍遭人背叛,兩營對峙分裂何等相似,那時候的高飛也曾如黃老四這般,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同袍兄弟居然會出賣自己,也曾失魂落魄地呼喊。

可如今當年的叛徒卻遇到了與自己近乎相同的處境,實在是讓人不甚唏噓。

但此時卻來不及讓高飛長籲短歎,感慨事過境遷。

若是無法攔住這些鮫人,莫說黃老四手下這些士兵將會無人幸免,就連自己和琦娘也無法脫身,安然離去。

他一腳踹在了失魂落魄的黃老四腿上,踢了他一個趔趄,嘴裏罵道。

“你他娘的就是個蠢貨,你以為張憲為何留你們在城裏?他的命令是讓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不能活著離開瀾城,你覺得你自己算不算其中之一!”

他的喝罵讓黃老四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黃老四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高大的絡腮胡男子,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語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人雖然曾是背水軍人人唾棄的叛徒,可也曾是背水軍中的一員,此時心中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立即做出了判斷,當下大喊道。

“兄弟們,張大人背信棄義,這是他夥同鮫人,想要讓我們全部留在瀾城裏給瀾城陪葬,我們錯信了人,隻能怪我們沒有眼力,但他想要我們的命,卻不是那麽輕鬆的!我們就算是被人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狗,也要讓把我們當作狗的人吃痛!永遠記得咱們!”

他大喝道。

“結陣!前方還活著的兄弟們,結陣!禦敵!給這些畜生一點顏色看看!”

一聲呼喝,讓那些之前方寸大亂的士兵仿佛吃了定心丸一樣,心中燃起暴戾憤恨之氣,紛紛不再四散奔逃,而是抽刀相向,與身邊三三兩兩的兄弟互為犄角,結作合擊軍陣,一時之間竟然勉力抵禦住了那些鮫人的衝擊進攻。

高飛眼看著這些士兵居然在黃老四手下操練得如此悍勇,不由地深看了他一眼。

這一撇讓黃老四察覺,他撇嘴罵道。

“你甭以為老子之前是故意讓的你!”

高飛冷笑。

“你自己心裏清楚。”

“清楚你麻痹的!”

高飛不再多嘴,他最後深深看了琦娘一眼,說道。

“臭丫頭,你趁著現在快走,黃老四如今不會再攔你了。”

“高叔你一起走!”

琦娘心中知道,如今情形黃老四與其部下突遭主子背叛,分身無暇,自然不會再攔著二人,是趁機離開的大好時機,可她還想多言,卻被黃老四搶先罵道。

“你個臭妮子,趁著老子現在覺得自己瞎了眼是個蠢東西,還在氣頭上的時候給我快滾!”

高飛卻未挪動腳步,他站在了黃老四身旁。

“傻丫頭,你得自己去了,不然我怕沒有我在,黃老四手下這群烏合之眾擋不住鮫人太久。”

黃老四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離了背水軍,一樣能訓練出精銳!”

高飛未搭理對方,朝著琦娘喝道。

“走!”

琦娘見高飛心意已定,知曉自己無論如何都勸不動這個如同強牛一般的長輩,不再多言,強忍著眼中淚水,扭頭朝著南城門的方向奔去。

待看到琦娘身影漸漸消失,高飛扭過頭來,看向已成了血肉磨盤的街道戰場,嘴裏罵道。

“別以為老子留下來就是原諒你這個瞎了眼的狗東西了!”

黃老四冷哼。

“老子知道自己眼瞎,也不稀罕你同情!這幾年裏老子大魚大肉夠了,也不後悔!但你要想走,大可以現在就滾!但你要是活著,就得幫老子出這口遭人坑害的惡氣!”

高飛不再理他,隻是嘴裏又罵了一聲,便抄起了兵刀,衝入了陣中。

黃老四見他如此驍勇,不甘示弱,也提起手中鋼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