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被分散開來引到院落遭遇埋伏的鮫人,依舊有半數的鮫人沒有離開,陸羽的計劃並沒有完全成功。

他期望借助南城的建築格局,布置出的迷陣隻成功了一半,卻還是低估了鮫人的力量和對於可汗折魁的恐懼。

來自於部落王族的血脈威壓讓他們不敢違抗地位尊貴的王者命令,因此陸羽希望能夠讓鮫人在迷陣之中被散開後將其逐個擊破的計劃並沒有徹底成功。

但在數量上,鮫人確實被分散開了。

麵對四百餘鮫人和麵對近八百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讓陸羽心中稍微感到些寬慰。

他此刻正坐在矮幾前,皺眉看著眼前縱橫交錯的線條,這張圖紙上刻畫著城南大部分範圍的建築與街道,經過陸羽的簡單排布,便困住了整整數倍於己身的鮫人。

從城南碎石開始清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多時辰,時間還差一半,但伴隨著時間不斷的減少,從前方城區內傳來的消息也漸漸變得開始糟糕起來。

羅子鳴匆匆從一旁巷道裏竄出,臉上焦急,讓陸羽心中又是咯噔一聲。

方才騰羽趁著空隙帶回來了一條信息,便讓他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不知為何,如今的預感越發的強烈起來。

那些與他達成協議的殘碎聲音也在不斷在他耳中告誡他,危險的迫近。

陸羽故作輕鬆地問道。

“前麵怎麽了?”

羅子鳴雙手撐膝,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就連他這樣的武功高強的人也感覺甚是吃力,連緩口氣的機會都沒有,便急忙說道。

“鮫人出問題了,我們按照你布置的陣法和迷宮與鮫人周旋,起先因為分出去的那一批人引走了鮫人半數,我們借助城裏的房屋地形優勢,一擊則退,確實成功阻礙了他們前進的速度,雖然我們折損過半,但也殺掉了近百鮫人,可是剛剛開始,鮫人軍陣就又發生了變化。”

一直站在陸羽身後護其周全的趙廷連忙問道。

“什麽變化?”

“剛剛我們圍而騷擾,想要借機再延緩一陣子鮫人,結果出擊之時的確頗有成效,但是撤退時卻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數十鮫人將我們反圍了起來,將我們十餘人全數留在了那裏,我也是提前察覺不對,僥幸活了下來。”

陸羽眉間皺得更深,他立即反應過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看來鮫人裏已經有人開始察覺到南城布置的迷陣關鍵了。”

羅子鳴驚呼。

“怎麽可能?我雖然不懂謀家的東西,但是也知道若是沒有城中地形和房屋布局的圖紙,是完全不可能短時間內看穿所有通路走勢的,那先前被鯤鵬教帶進城裏的三個鮫人都被我們斬殺了,他們從哪裏能夠得到瀾城的地圖?”

陸羽歎道。

“既然鯤鵬教能夠悄無聲息地把三個鮫人弄進城裏,讓你們背水軍找了那麽久沒有找到,張憲還能在你們守城時從背後捅刀子替鮫人炸開東城的城牆,你覺得再給一張瀾城的地形圖是什麽難事嗎?他們甚至都不需要提供精確的瀾城布防圖,隻需要讓人把瀾城的房屋布局和街道走勢粗略畫出便可以輕易讓鮫人弄清楚我們的布置。”

羅子鳴聽聞,恍然大悟。

這並非他愚鈍,而是急切之下未曾想到這一環,也沒有想到鯤鵬教和張憲為了自己的目的,竟然徹底的出賣了人族,將事情做到如此絕地。

隻怪世間人心險惡,身在局中,無人能夠輕易看透。

他氣急,罵得難聽至極。

“草他娘的,那按照你這麽說,現在你先前布置下來的迷陣算是被破解了,可圍堵我們的鮫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鮫人之前被我們偷襲了數次之後,就一直合而不散,完全沒有分兵的動靜,隻是緩慢的朝前推進,全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看著,不可能還有多餘的人能夠繞到我們的屁股後麵掏了我們的腚!?”

陸羽將方才木鳥騰羽傳給自己的紙筏遞給了羅子鳴。

“剛剛府軍頭領埋伏的院子裏傳來的消息,整整一個時辰,近百鮫人被引誘到事先布置好的泥田裏被他們坑殺了。”

羅子鳴眼睛一亮,接過紙筏還沒來得及看,便喜極道。

“那這不是好事麽!這證明你的計劃是對的,引誘部分鮫人追殺,讓我們正麵騷擾的人得以緩解壓力,而且頗有成效,能夠以十餘人坑殺上百鮫人,這放到哪裏都是讓人驚歎的戰績,你歎什麽氣?”

“並非全是好事,我們一共動用了三十多人作為誘餌,成功領著鮫人到陷阱裏的總共隻有九人,甚至不足十數,你猜一個時辰之後,還能有人再去成功把鮫人引過去嗎?”

羅子鳴略一思索,說道。

“那恐怕已經不太可能了,估計剩餘沒有到的人都已經沒了。”

他說著,心頭一跳,眉頭跟著皺在了一起,驚呼道。

“你的意思是,之前被引開的數百鮫人重新匯合了?將我們圍殲的那批鮫人就是先前被引走的那一批?”

陸羽點頭,歎了口氣。

“不止如此,我們能夠如此迅速地在城南的迷陣之中得到這個消息全靠騰羽和你們有我給你們的路線,才能讓你們在如今的城南裏暢通無阻,但是鮫人即便擁有城南地圖,但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將你們完成包圍,恐怕他們有我們不知道的傳遞信息的方式。”

幾人討論著,不知不覺眉頭都已經緊緊鎖在了一起。

一旁一直未曾說話的韓幼晴突然開口說道。

“按照如今局勢,我們還需要守住剩下的一個時辰才能給自己掙到一線生機,但如果鮫人重新匯合,即便之前被我們消耗過半,但也怕是任由數百於眾,陸羽,你還有什麽辦法?”

陸羽聞言,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也不是什麽神仙人物,要是徐老頭子在這裏,或許依照他的本事,會有很多法子克敵製勝也說不定,但是我終究隻是學了他的丁點皮毛而已。”

他的話語間難免有一些自責,就像是此間事情落到如此地步全是因為他才導致的。

其實一切在陸羽看來,若是自己沒有來到瀾城,或許瀾城局勢並不會出現如此複雜的變化,鯤鵬教,張憲,背水軍甚至是鮫人四方勢力大概還是會處於一個四足鼎立的勢態之下,保持著一種玄而又玄的微妙平衡。

背水軍或許就會有充足的時間尋找到潛入瀾城之中的鮫人,甚至找到另一種破局之法。

而不是需要用到如此玉石俱焚的方式,想要一把火徹底將整個瀾城點燃,等待灰燼之後能夠重新升起新的枝芽。

似乎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他。

因為他的存在,讓背水軍的羅衛國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並且將一切都賭在了這個可能性上。

這樣的覺悟與決絕是陸羽無法理解的。

他從來不願意去背負起那些與他毫無關聯的人的期盼,而且這樣的期盼與責任之下,所付出的代價是一座為人族鎮守疆域,延綿千年的古城與數千戰士的英魂。

似乎看到了陸羽眼中深邃而無法抹去的陰霾,趙廷突然一巴掌拍在了陸羽的後腦勺上,動作力道之大,聲音之響亮,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陸羽錯愕回頭,卻聽到趙廷開口說道。

“你灰什麽心?要知道你在一個多月前還在和我考慮到底要不要聽陸姨的和應城裏的員外小姐談婚論嫁,還在發愁被永安賭坊的護院惦記上之後就沒辦法再去掙零花了,那時候咱們還隻是個街邊的混混,你看看一個月之後咱倆什麽樣子?如果回應城說出去,你怕不是都不用給李員外家的小姐彩禮,他們都得八抬大轎把你抬進府裏當個爺供起來?要知道,咱倆可是真的以百餘人之力抵擋住了上千鮫人整整一個時辰,這天底下還有多少人有你這本事?再說了,這還是你第一次指揮大局,放以前說出去誰信?你已經做得比所有人都要好了,那你心飛椅冷點什麽東西?”

陸羽未曾想到趙廷居然突然說了這麽多話來,他看著自己的兄弟,不由得嘴角抽了抽,臉上又恢複了以往的神采,嘲笑道。

“那叫心灰意冷,你這心飛椅冷是什麽鬼東西?多讀點書吧,別在韓幼晴麵前丟臉了行麽?”

趙廷無所屌謂的叉腰,說得理直氣壯。

“心飛了,所以坐在椅子上都是涼的,這有什麽錯?”

陸羽懶得再和這貨插諢打科,他回過頭來看向羅子鳴,開口問道。

“你們還剩多少人?”

羅子鳴似乎第一次見陸羽和趙廷這般交談,恍了恍神,才連忙回答道。

“不足百人。”

陸羽心中默默算計了一番,點點頭,說道。

“我已經讓騰羽帶信去泥田那裏,讓曾教頭那邊的人回來了,接下來恐怕鮫人也不會再上咱們的當了,畢竟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那些鮫人裏明顯有人指揮統領,恐怕就是那個騎著纂雕的折魁,咱們也得找機會收縮防線,想辦法硬抗過最後一個時辰,接下來成敗與否的關鍵靠的就不是咱們了。”

趙廷問道。

“那靠的是啥?”

“靠諸葛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