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響知道這番自己這些人怕是無人能夠逃出生天,但也不願坐以待斃。

他眼見鮫人衝入院中,蜂擁而入,大喝一聲。

“退!”

便一馬當先跳下了廊簷。

廊簷之上埋伏的眾人見狀,紛紛跟著跳下,曾響大喝道。

“走!四散走!別聚一起,能跑一個是一個,盡量拖時間!”

此刻他心中早就沒有了能夠活下去的念頭,心中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為南城邊上還在守著的陸羽等人拖住足夠的時間。

他的動作很快,當機立斷,可身後眾人卻沒有曾響這般迅速,還沒來得及反應,頭頂本來被大火燒得緋紅的雲層便暗了下來,那頭纂雕居然張開了藏在雙肩的巨翼,騰空而起,遮天蔽日撲就而至,想要以巨山壓頂之勢墜入人群之中。

眾人見狀,驚慌失措之下,數個來不及折身跳下房簷的人舉起手中的弩箭慌張亂射,一切卻是徒勞無功,那纂雕的腹下毛發看似油光滑亮,質地綿軟,卻實則堅硬似鐵,刀槍難入,何況情急之下還未拉穩弓弦射出的箭矢。

那些箭矢無力地打在纂雕身上,和逗弄貓咪的柳條一樣,如同給這種龐然大物撓癢癢一般,不痛不癢,紛紛被彈落下來。

絕望之際,曾響慌張中回頭看去,卻見那巨獸已經攀在了此前眾人躲藏的房簷陰麵,一道爪風掀飛了來不及逃跑的數人,又伸頭一啄,又是一名已經被嚇得動彈不得的人被那剡(yǎn)戈般

鋒利的鳥喙洞穿了身軀。

那簡直就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怪物。

纂雕似乎並未玩夠,見有數人已經從它眼皮子底下跑走,也未再追,而是逗弄著房簷上死得不能再死的屍體,像是挑選零嘴一般,用前爪將屍體抓起,拋入口中,囫圇吞入腹中。

折魁坐在纂雕背上,眼神玩味地看著慌張逃跑的曾響幾人,輕蔑一笑,手隨意搖了搖,指了上去。

“分些人去追便是,這次諒他們也沒法再弄這些詭計害你們了。”

麾下鮫族將士應聲,分出十餘人追了上去。

折魁回頭看向城南方向,說道。

“現在,我們該去那裏看看這些人族渣滓給我們準備了什麽樣的驚喜了。”

纂雕像是聽得懂他的話語一樣,仰頭嘶鳴一聲,躍至地麵,震起塵土飛揚,傲慢地從鮫族戰士分開的道路之中大步朝城南行去。

李群一路狂奔,他可未曾預料到,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他便經曆了從逃命到獵殺再到逃命的過程。

其身份轉變之突然,讓李群都還未來得及好好暢想離開城南之後將那些鮫鞭賣掉的好日子。

他的身後跟著同樣狂奔不止的曾響。

李群腳下功夫的確了得,他比起曾響反應要慢上一拍,可如今卻已經跑到了曾響前頭,並且臨逃跑時還未忘記拿走那柄用來捅毫無還手之力的鮫人的長槍。

即便如此,他也超過了曾響。

幸運的是,那頭巨大的凶獸似乎並沒有追上來。

來自於鮫人族群對於劣等人族的傲慢,讓這些畜生即便多次因為受到人族伏擊而損失慘重,卻依舊沒有將他們當作平等對待的對手,而是可以肆意獵殺,如同深海裏的隱藏在陰暗角落苟且偷生的弱小魚群一般。

或許在這些目中無人的鮫人看來,人族先前的反撲不過是臨死掙紮的最後一擊而已。

李群絲毫不顧接連狂奔帶來的身體負荷影響,即便他腳下功夫再快,可連續的狂奔讓他的體能開始漸漸衰弱,他的氣息不再流暢,呼吸的節奏開始絮亂起來,心髒又一次開始狂震不止,如同即將衝破束縛的脫韁野馬一樣。

那種心髒隨時隨地都要破胸而出的窒息感讓他的動作越發慢了下來,腦袋也逐漸渾濁,原本清明的視線開始慢慢蒙上了一層霧靄。

原本落在他身後的曾響已經跑到了他的身邊,見李群似乎開始後繼乏力,不由得焦急地朝他喊道。

“堅持住!你要是被抓了,我絕對頭也不回的那你當墊腳石就跑!”

李群意識逐漸模糊間聽到了曾響的喊聲,他艱難地咧嘴一笑,腳步再次沉重起來,每一步的動作都耗費了比他平時所需要的更多的力量。

他沒有指望曾響會在危難之際伸出援手,畢竟兩人不過萍水相逢,隻是因為被困在瀾城裏而有了交集。

他也並非那種怨天尤人之人,就好似他行鏢生涯裏,也數次遇到危難時,都會選擇苟全性命躲藏起來,將遭受蒙難的同伴當做誘餌,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

這是他的生存之道,看清局勢,依附強者,小心謹慎,再加上一點點跑路的本事,讓他行鏢這麽長久以來,鏢局裏人來人往,唯有他依舊還在。

就連先前那位叫陸羽的小夥子問誰的腿腳快是,他也以為能讓人用到腿腳的分工,定然不是那種需要持槍衝殺,出生入死的場合,才會選擇舉起了手。

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這般處事了大半輩子,也不會真臨到絕境時,要求他人舍棄自己生機,拉他一把。

更何況是萍水相逢,同命相連的曾響。

他的思緒越發混沌,眼中滿是血絲,視線發蒙。

未能看清腳下,突然間被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絆住,腳下一個趔趄,身子一歪就跌了下去,摔在了地上,五迷三暈,隻能依稀感覺到身後鮫人已經近在咫尺,正舉起手中的武器朝自己紮來。

看來自己就要死在這裏了。

隻是可惜了,他好不容易偷聽到了一個驚天的大秘密,心裏原本還想著若是能夠活著走出瀾城,借著自己得來的這個秘密,或許能夠從此擺脫鏢師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

可到頭來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

也不知道曾教頭能不能跑掉,也不知道那位陸姓少年能不能成功離開瀾城,前往燕京。

據說死去的人若是無人為其合眼,那麽將死不瞑目,無法回歸陰陽二神的懷抱。

可惜自己是死在瀾城這處戰場之中,恐怕無人會再來這裏替他收屍合眼了,今後這座讓人族驕傲了千年的瀾城怕是再也不屬於燕國人族了。

他腦海裏閃過最後一絲念頭,自覺地合上了眼,準備迎接自己的死亡。

預期之中的疼痛感並未降臨,一聲斷喝與金戈碰撞時的炸響在他的頭頂亮起。

李群恍然間睜開已經合上的雙眼,愕然看見本來已經跑在他前頭的曾響擋在他的身前,手裏握著自己順手帶出來的那柄長槍,替他**開了鮫人那迎麵而來的一刺。

鮫人勢大力沉的一擊也讓曾響連著退了幾步,隻能被壓得單膝屈地,借力硬抗。

他還沒死?

曾響居然回頭救自己了?

來不及讓他多想,那被曾響擋下一擊的鮫人隻覺得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唯恐被趕上的族人看到恥笑,憤吼著再次抬起了手臂,又是一刀砸來!

這一擊更是迅如猛虎出籠,力如狂濤駭浪,方才千鈞一發之際硬生生扛下一擊的曾響怕是再難抵擋。

說時遲那時快,李群隻覺得自己腦中一片清明,身體的疲乏在這時刻被上湧的氣血掃**一空,他趁著對方舉刀蓄力之時,囫圇從地上竄起,撲向了那名鮫人。

此時的二人默契十足,曾響隻聽到身後一點動靜,便毫不猶豫地與李群錯身而退。

兩個身影交錯,方才被救之人此刻卻又在瞬息之間成了救人之人,方才臨危救人者也在寸許之間避過了那從他鼻尖擦過的刀芒。

一切發生得電光火石,那鮫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李群抱了個滿懷,手臂受限,雖然力氣大如耕牛,可也不能輕而易舉地掙脫對方的束縛。

隻需一息時間,曾響便再次欺身而上,那柄長槍筆直地朝著那名鮫人咽喉直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