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謐夜勁風朗朗

憫德長老手中的那柄長劍,洞穿了他的胸口。一口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的嘴裏噴濺出來,敬天長老一聲驚呼:“師兄!你這又是何苦啊?”之後,痛哭流涕地跑到憫德的麵前,扶起倒地的憫德,又是一陣大哭!

“憫德長老……”天玄宗的眾多弟子紛紛伏地痛哭,今日,這憫德長老竟然在莊嚴肅穆的三清殿自戕,實在令他們大感震驚。可是,眼前此景卻是身為天玄宗長老憫德,捍衛天玄之名的最後一搏。雖然,這隻是一種消極的抗爭,不及飛蛾撲火般壯烈,但也足以震撼人心。

他在用自己的行為向童無極、向花間門宣示:天玄宗並不是舉派降服,天玄宗門人,也有錚錚傲骨之輩。隻是這代價,實在是太慘重了!

憫德長老口中,鮮血不斷湧出,他胸口殘缺不全的道袍,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他氣若遊絲地對童無極說道:“風露……師……弟……不……童……無……極,數十年……我……我終於……認清……了……你,我憫德……今日雖死,卻決不……向你……屈服……”憫德那雙怨恨的眼睛死死地瞪視著童無極,那神情,令童無極的心底一陣抽搐。

“師……師弟……我……我要去了……你記住,我……我們……天玄宗雖然……一敗塗地!但正道之威……決不可墮!”說完,憫德長老那一雙滿是血痕的手,緊緊握著敬天長老的右手!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期盼,充滿了對天玄宗未卜前途的無限擔憂,他將目光凝視到三清殿的三清坐像之上,那三清神色肅然,正襟危坐,一派莊嚴之象。看著他們的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神情,憫德長老卻突然間笑了。

那笑聲雖斷斷續續、卻淒厲無比,令人聽罷久久不能平靜。

“哈……哈哈,童無極,老夫……去了!風露師弟……師兄我……在閻羅殿上……等你……”憫德長老說罷,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童無極,旋即又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大笑。

趁敬天長老痛哭流涕之時,憫德長老鬆開握緊敬天長老的雙手,將長劍從胸膛奮力地拔出。

一股鮮血噴湧而出,將那麵色冷峻的童無極,也濺得一臉鮮血,童無極揩拭著臉上的血漬,放在嘴中咂咕著,他的臉上瞬間出現了極為滿足的神色。

童無極仰天大笑,冷冷地喝道:“老憫德,哈哈哈,憫德師兄!你將死之人,還想詛咒於我嗎?即使是十殿閻羅,我童無極也不放在眼裏,我童無極的殺戮之心,任何人都不能阻擋!在你們天玄宗蟄伏了這麽久,終於可以大開殺戒了!你可知道,你們的天絕師兄,以為我是一個唯命是從的無能之輩,在這天玄峰上,在這天玄宗三清殿內,處處對我頤指氣使!如若不是為了我花間門的大業,怎麽能忍耐得到你們天玄宗一敗塗地之時?”說到這裏,童無極怨恨無比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吐沫,接著說道:“老憫德,我要讓你死不瞑目,你們天玄宗現在不僅一敗塗地,將來勢必會歸於我們花間門門下!”童無極的雙眼,帶著洶湧澎湃的蔑視,瞬間就將憫德垂死之前的心理長堤衝決的消失殆盡。

“童無極!”憫德長老用盡渾身殘存的力量,向著那狂妄的童無極聲嘶力竭地高聲喊道。隨即,一雙頹然的手無力地垂到了地上。

“憫德師兄!”“憫德長老……”敬天長老與一眾天玄宗弟子哭喊著呼喚憫德長老的名字,無不涕淚交加。那李秀兒更是衝到了憫德長老的身邊,跪倒地上,痛哭不已。

“憫德師兄,我們老兄弟在一起,已經有數十年了!如今,你撒手而去,天玄七長老,獨留我一人啊!”想到這兒,敬天長老將憫德長老的屍身緊緊地抱住,放聲大哭起來。

可是,在天玄宗的後輩高手之中,有幾雙眼睛卻始終冷冷地盯著眼前的這一幕。他們絲毫不為此時慘烈的情景所動,對童無極自然也沒有多大的恨意。

自從天玄宗的元璣血誓蔓延開來,原來的天玄七觀就已產生了巨大的變故。

秋水觀觀主淩傲雪與守雌觀觀主沈長風在李霄林繼任宗主的那段時日,因為對李霄林的繼任頗有微辭,而被李霄林視為眼中釘。在李霄林向其他六觀尋釁的過程中,他們在那場血腥的比武中,被李霄林雙雙逼死。這對秋水觀與守雌觀而言,至今都是難以名狀的傷痛。

其實,這是連兩觀的大部分弟子都從未知曉的秘聞。可是,如李秀兒般的心腹弟子卻對此心知肚明,隻是心照不宣而已。但他們的師父雖然彼此兩情相悅,可是礙於身份,一直跟對方隻是神交已久,卻從沒有越雷池一步。這種精神之戀,一直持續了數十年之久。

雖然那場慘烈的比武,兩人聯手對敵,贏得了天玄宗眾多弟子的一致喝彩。但那李霄林卻出言譏諷,那譏刺之言令當時在場的秋水、守雌兩觀弟子都無法忍受,那性格剛烈的沈長風和孤傲不已的淩傲雪又如何受得了?

他們在李霄林的嘲諷之下,在眾多天玄弟子的驚駭詫異的目光下,羞憤難當,最後一齊自殺相謝。

李秀兒雖然對此並沒有親眼所見,卻早已從無為觀翁世秀的口中得到了這個晴天霹靂一樣的消息。當時的她五內俱焚、肝腸寸斷,今日看到天玄宗的憫德長老自殺身亡,內心的思緒不斷翻湧。她不禁又開始想象著師父自殺時的那個場景,她的內心又一次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與震顫。

“秋水觀弟子李秀兒,不要哭了,咱們把憫德師兄送回雲壽觀!”此時,敬天長老已經用寬大的袍袖將臉上的淚水擦幹。回過身來,對伏地痛苦的李秀兒說道。

敬天長老將憫德長老的屍身抱起,頭也不回地朝三清殿的門口走去。

“老東西!大執事允許你們走了嗎?都給我回來!”花間門中的一個男弟子此時厲聲喝道,一群花間門的男弟子聞言,紛紛將敬天長老與李秀兒團團圍住。

“你們給我讓開!”敬天長老憤怒地咆哮道,此時的他更像一隻暴躁的老豹子。

那些花間門的弟子剛要一擁而上,卻突然間聽到童無極的一聲阻喝:“你們,退下!”

那幾名花間門弟子聽到童無極的命令,竟瞬間退了下去,沒有一點遲疑。

童無極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就在剛才,他的心底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今日,他不再趕盡殺絕,他要恣肆地進行一場毫無懸念的貓鼠遊戲。他要親眼看著天玄宗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在他麵前絕望痛苦地含恨死去。

想到這裏,他已然拿定了主意,臉上的那絲微笑頃刻間**然無存。那冷若寒霜的臉,沒有絲毫的表情。

“既然敬天長老要帶憫德長老走,你們又何必阻攔呢?殿門口的弟子,讓開一條路!放他們二人過去!”童無極向殿門口那些正虎視眈眈地看著敬天長老與李秀兒的弟子們高聲喝道。

“是!”那群弟子聽到童無極的命令,無不肅然領命,他們一個個垂手肅立,站在了殿門口兩旁。

此時,殿內的眾多天玄宗弟子雖然對憫德長老之死也深感痛苦悲傷,可是因為懾於童無極的威勢,卻全都低頭痛哭,竟不敢正視在敬天長老懷抱中的憫德長老!

敬天長老喟然一歎,高聲道:“憫德長老今日仙逝於三清殿,爾等天玄宗弟子,不應當送他一程嗎?走!都跟我去雲壽觀!”

敬天長老話音甫落,眾人卻是麵麵相覷,遲疑地又一次低下了頭。

敬天長老看著眼前眾多弟子的醜態,一時十分氣憤,他再次高聲喊道:“你們……你們這群沒有骨氣的畜牲……”正憤怒間,他忽然看到天玄七觀那幾個觀主此時正向這邊凝神觀看,於是,他對離他最近的扶搖觀觀主單大鵬說道:“單大鵬,你過來,和我一起為憫德長老送行!”

敬天長老本以為他此言一出,單大鵬必會形影相隨,可是,那單大鵬卻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單大鵬的這一舉動,惹得敬天長老勃然大怒,他不由得厲聲暴喝:“單大鵬!我的話你沒聽見嗎?老夫在跟你說話!”

直到此時,那單大鵬依舊站在那裏,目光冷冷地望著敬天長老,卻不出一言。

敬天長老的暴怒實在不可抑製,他將憫德長老的屍體輕輕地放在地上。用手指指著單大鵬,忍不住罵道:“你……你想做天玄宗的叛逆嗎?老夫剛才跟你說話,你為何不加理睬?你難道拒絕為憫德師兄送行嗎?”

“哈哈哈……敬天師叔哪裏話來?天玄宗叛逆?嘿嘿……難道你敬天師叔此時不是這天玄宗叛逆嗎?”單大鵬說著,一雙眼睛嘲諷地看著敬天長老。

敬天長老想到此時此地的處境,心中頓時明白單大鵬所指,他不經意間環顧四周,卻看到歸真觀觀主焦橫與道法觀觀主王泰為等人臉上全都帶著譏諷之意。

敬天長老一時氣急,他拔出手中長劍,將劍尖對準了兀自嘲笑不已的單大鵬等人。

入夜,那三清殿外,一股朗朗勁風,倏然而至,殿內的眾多天玄宗弟子卻是驚惶大呼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