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到家,張敬臻仰躺著刷手機,一身慵懶。
望著朋友圈刷不到頭的恩愛情侶,忙碌昏頭的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今天是聖誕。
“聖誕節了哎!吃蘋果吃蘋果。”
小地方的西方節日並不熱鬧,或者說壓根沒什麽存在感。
所以,這一天,超市裏的蘋果和橘子並沒有大漲價,商店的門口也沒有紅襪子裝禮物來渲染消費噱頭,這不過是365天裏尋常而普通的一天,甚至不值得單獨切一盤肉來慶祝。
林酒擼著袖子準備搬東西,配合著“嗯”了一聲。
幾分鍾前,她也看到了朋友圈的大城市。
人潮聳動,燈火通明,步行街上掛起了聖誕老人的玩偶,專屬聖誕音樂從街頭響到街尾,商店、餐廳推出情人專屬折扣,吸引消費。
姚芳屋子的門“咯吱”一動,滑出了一道鏽跡斑斑的鐵匾,陳舊的黴味裹挾在鐵鏽味中迎麵撲來。
張敬臻撂下手機過來幫忙,沾了一手的鐵鏽片,嗆了一肺管子的灰。
“咳咳……滎陽油紙傘·傑出手藝人……這是林叔生前的?”
霍正楷剛好洗漱完出來,頭發半幹,柔軟的毛衣很有質感。
姚芳眼尖,她撩起圍裙擦手,笑意溫和地去關門,生怕冷風侵擾,凍壞了霍正楷。
“是,這是他32歲那年參加比賽拿的,後來林慶輝找人來商量,說是想拿去掛在傘坊,這塊牌子大,掛起來顯眼又微風,他不給,我就藏在了臥室裏,一放就是好多年……都鏽了,我昨晚做夢夢見他,他讓我拿出來晾晾。”
話到最後,似乎已經染上了低低的哭腔。
張敬臻的黑眼珠飛速向霍正楷一瞥,左右滑動打暗號。
張:說點啥?
霍:不說為好。
林酒打量片刻,彎腰撫上父親的名字。
“送去修補一下,再把它掛在手藝班大門上。”
她的語氣很淡,但霍正楷聽出了咬牙切齒的倔強。
霍正楷遲疑少頃,主動接下事情。
一小時後,晚飯上桌,熱氣氤氳,老舊的白熾燈表麵掛上了一層模糊的水氣。
方至誠帶著一背簍新鮮菜蔬登門,萵筍的清香遠遠飄動。
他雙眸清澈,沒有被世故打磨後才有的機智和油滑,表情嚴肅,不像來閑逛串門的。
幾個人端著碗,沉默地盯著他,林酒眯起眼睛催促,挪了個凳子。
“沒事,剛要吃飯,你直接說。”
一屋子都是自己人,況且再耽誤一會兒上二樓辦公區,熱乎乎的菜就冷了。
方至誠無奈地揉了揉鼻子,不見外的坐下。
“村子再開業以來,因為有博物館和各處單位的免費宣傳,所以客流量很大,但這幾天我員工去店裏送菜的時候,幾家餐廳的老板反映了一個問題……他們知道我跟你們關係好,所以讓員工轉達,托我來反映一下。”
古有秦王納諫,前來評判、規勸的門庭若市,今有餐館老板指出問題,曲折婉轉,不敢當麵說。
張敬臻餓得慌,剛拿起筷子準備夾肉,聽到這話又把筷子放了下去。
“快快快,快說,怎麽回事?”
“競標成功後這些老板和附近幾個村裏簽了協議,為了帶動就業,承諾會聘用村民當服務員,相應的,村子在房租和水電上也有所減免,這事兩方互惠的決定,但現在他們經常順菜。”
“順菜?”霍正楷長發遮眼,略有驚訝。
這是斯文說法,往難聽處說就是偷竊。
方至誠表情尷尬,不知道怎麽解釋詳情。
飯店客量大,為了有備無患,確保遊客不餓肚子,因此菜品供應都會略多一些。
這樣一來,飯店每天都有散碎菜蔬和肉食被剩下,老板們寬厚仁善,本著不浪費的精神,便把一部分還能食用的臨期散裝肉類免費贈給員工。
在農村,菜地幾乎是每戶人家的標配,蔬菜瓜果一類的不太稀奇,所以來工作的村民大多也隻願意接受免費的肉類。
但最近,老板們覺得一直這樣似乎有點不劃算,思來想去,他們決定用這份善心做點好事。
於是,前兩天,其中一個老板打聽、聯係上了一家較近的流浪動物救助基地,並決定把部分剩飯剩菜以及臨期的肉類捐贈給基地,結果這事兒莫名遭到了員工們的反對。
老板們沒當回事,直到冰櫃裏的菜蔬和雞鴨鵝肉數量核對不上,清點好的數總是無緣無故少了很多,他們閉眼自省,以為是忙碌之後的記憶錯亂,可接連幾天都是如此,無奈隻能查看監控確認,這才發現是員工作祟。
一個人是偶然,但一群人就是蓄意。
這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關乎人性,關乎村子的聲譽,所以方至誠才想起來親自登門。
林酒向後一靠,深深陷進椅背,眉頭緊鎖。
一個撲棱蛾子跌跌撞撞地朝白熾燈飛去,光線被它弱小的身軀阻擋了大半,白牆上投射一片浮動的黑影。
張敬臻嘰咕了一句髒話,拿著紙巾,小心翼翼地把蛾子按死,生怕他翅膀上的粉掉進菜裏。
姚芳也驚詫,她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問題。
現實果然和電視劇、小說、文學作品不一樣,他們不能對人抱有太多理想的幻想。
盡管這事隻是個例,但林酒腦裏已經敲了警鍾。
霍正楷率先表態,起身拿來碗筷讓他一同吃飯,隨後幾人在飯桌上集思廣益,討論起了解決辦法來。
第二天,林酒和霍正楷百忙之中擠出時間,親自拜訪了附近各村的村委會。
聽完事宜,村長們驚慌不已,畢竟那些人都是從自己手裏送出去的,美其名曰的“精心挑選”。
現在出了這麽檔子事兒,響亮的巴掌直白落在了他們臉上。
林酒留了幾分情麵,當麵批評傷和氣,所以才讓村長去敲打,若是上策不行就再施展下策,直接開除,永不錄用。
尋常的十二月,尋常的過,隔壁的銀杏村葉子徹底凋零。
眨眼就是元旦。
陽曆的最後一天,街道上的路燈掛起了慶賀的燈籠,樓幅、廣告、宣傳標語等也全變成了紅底白字,整個城市都沉浸在迎新的喜悅中。
齊君偉早上時來過一趟,送了點兒朋友從成都寄來的特產,他處理好了身邊的瑣事,重操舊業,照看起了健身房的生意,張敬臻這個年卡也不閑著,天天光顧。
下午四點多,下班倒計時。
韓君離開辦公室,助理端著空水壺去打水。
林酒剛處理好手裏的事,眼睛又疲又沉。
新年油紙傘選型的事兒剛敲定,韓君作為美術指導正式參與設計,再加上遠在新加坡的大學好友穆珊珊幫她爭取了一筆單子,幾件雜事加起來,忙的她油頭滿麵。
深冬了,辦公室裏的綠植也想冬眠,肥厚的葉子不知是落了灰,還是自然凋零,綠的十分敷衍。
鬆緩之後,她挪到窗邊,眺望著躁動的街景,好像一瞬間,所有人都在期待著未來的到來。
她回首一望,從月初開始的高強度工作壓力和積累的陰沉情緒好像也不過如此,此時此刻,因為是12月31號,所以沒什麽比翻開新年的篇章更值得計較。
她把腦袋側枕在牆上,把不悅的小情緒藏得滴水不漏,也包括半小時就擁堵的暴躁。
餐館服務員順菜這事兒處理的不算妥當,有個性格極端的中年人情緒激動,對峙中險些點火燒了廚房,後來是他妻子及時趕到,才化解危機。
不了解不知道,一查才發現當初仔細叮囑交代的事兒,最終還是為這些人敷衍了事了。
文件上寫著要挑選有素質、有道德、有服務意識的村民,但村長們送來的都是塞了錢的親戚。
……
她想,沒有一帆風順的事,總是有好有壞,雖然最近曲折頗多,但事情不會極端的變差,而是恰好能維持個平衡。
譬如,婦女創業發展協會正式下了通知,林酒想徹底購買手藝班基地的事得到了認可,那邊也派人出力,聯係到了房子的主人陳姨。
這個因為某些原因而疏遠關係的陳姨依舊對她展露了熱忱的關心,本以為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恩仇,結果卻是泯然一笑的釋懷。
兩方談得很順利,陳姨發自內心的開心和驕傲,自己的家竟然能成為滎陽村的標誌建築,成為培養手藝人的“家”。
一輛黑色奔馳車陡然停在人行道上,車窗降下,裏麵探出了一張滿頭大汗的臉。
盡管模糊不清,但林酒還是認出了林業的臉,他來催下班了。
林酒長舒一口氣,伸了個懶腰,示意他上樓再說。
元旦的法定節假日是三天假期,她爭取了機會,和人事部商量後格外多調了一天,也算是對大家的格外照顧。
辦公室內,張敬臻和助理兩人正頭湊著頭包紅包,後者因為最近連續熬夜,眼底布滿了溝壑狀的血絲,前者則情緒激動,哼唱著好運來。
“疊個千紙鶴再包個大紅包,願善良的張總天天好運來……”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助理有點無語,但念在一會兒要抽紅包的份上,隻能選擇忍耐。
林酒推門而入,看見滿桌的“錢”,玩味的拆了一個紅包,拆開後是249塊人民幣,外帶一條寄語。
“寧缺毋濫,不要摸魚裝勤奮,不要諂媚裝機靈,新年快樂,來年共同進步。”
包紅包這事兒當初是他自己攬下的任務,所以後續如何林酒也沒過問,現在看,弄的還算用心。
有敲打,有激勵,還有錢,一箭三雕。
林酒半開玩笑的打趣兩句,林業勾著車鑰匙上來了。
“哦吼,來的早不如來得巧,我也是員工,讓我選兩個唄。”
閃著精光的視線直靈靈地落在了疊滿紅包的辦公桌上,和林酒一樣,他疾步直奔桌子,大大咧咧地薅走了兩個,恍若無人地往褲兜裏塞。
林酒不聽他胡咧咧,扯著耳朵清剿了出來。
“紅包都是定製的,有紅將的logo和燙金油紙傘,你要的話我開個後門,五毛一個,可零售可批發。”
“之前霍正楷你財迷我還不信,早知道就不替你辯駁了。”
“行了,別貧嘴,你幫他封紅包,一會兒讓大家集中到一樓隨機抽選,我那兒還有一點工作要收尾,先去忙。”
林酒沒多逗留,撂下一句話後繼續忙碌,或許是剛剛提到了霍正楷,她心裏莫名有點激**的驕傲。
因為,再過幾個小時,紅將的虛擬形象“玖玖”就要參與市電視台的直播跨年互動,而霍正楷和付雲東一大早就被專車接走了。
為了給收看電視的觀眾更好的視覺體驗,“紅將”派出了兩個技術骨幹兼顏值最高的人去了錄製現場。
紅將紅了,比想象中紅的多,就連一向隱在幕後,默默耕耘的姚芳也有粉絲要求合照,她不該喜歡鏡頭,但為了紅將,她會努力地比出一個“V”字手勢。
另一邊,林康杵著欄杆,在微信群裏叫苦連天。
再過一會兒,幾個人就要去廣場看直播跨年,而他卻在苦逼地等待合同簽署。
李山攏了攏棉衣,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板,我抽根煙?”
太陽在天上斜掛著,但深冬的風有寒氣。
林康腦子咯噔一下,林山的禮貌太生疏。
他收起手機,搶過煙盒和打火機,熟稔地抽了一根,幫他親自點上。
李山肩膀打顫,受寵若驚,灌了冷風的嗓子沙啞了,聲音裏帶著點不確定:“老板,你這是……要辭了我?”
林康看煙頭的星火閃動,大笑起來。
“想什麽呢,我們倆是簽了勞動合同的正式工,我要是辭退你,你能拿一大筆賠償。”
李山不敢抽,他把煙夾在指尖。
“那……這是?”
在李山的自我認知裏,他屬於社會低層的流動人口,所謂的勞動合同和法律條款是知識人才會較真的,他是個莽夫,沒讀過多少書,什麽都不懂,但他知道老板不滿意,他拎包卷鋪蓋就得走。
林康雙手抱臂,麵沉如水。
“那個……你和譚蓉的事有進展嗎,上次村子開業,我看見你倆說話了,兩個孩子也挺喜歡你的,你看看要是覺得不錯,可以相處試試。”
李山倏然瞅著他,可能是天冷,麵部血管被凍僵了,半晌才臉紅起來。
“我……你們……知道啊?”
林康心說,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