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裏,鳥兒的戀歌使空氣**漾著春意,西山的春色也十分誘人。在鄉間,冬天大地上幹硬的土塊又重新獲得了生命。除去乾隆皇帝的香山鹿囿和臥佛寺,玉泉山和八大處已有足夠的名勝供人探春尋幽了。
一天晚飯後,孟嘉和牡丹在書房中閑坐,素馨到廚房吩咐廚子買什麽菜,回來往自己屋裏去梳洗。因為每逢孟嘉和牡丹兩人在一處時,她總是回避開,免得礙眼。她知道,她們在書房比在大客廳還要安樂舒適。不過在她正往自己那個院子走時,孟嘉叫她:
“四妹,來,說說話兒。”
“有什麽事嗎?”
“就是瞎聊。這兒還舒服。”
“好,我馬上就來。”
幾分鍾後,她走進書房,臉上浮現著青春的自然微笑,頭發改梳成一條光亮的辮子,身上換了藍布褲褂,和牡丹的一樣,是在家不出門時常穿的。褂子的袖子比出去應酬時穿的要短一點兒,也瘦一點兒,出外穿的褂子袖子大,寬邊,是當時流行的式樣。她雖然穿上這種便裝,其動人之處並不稍減。她向姐姐很快地掃了一眼,牡丹情不由己,素馨自己覺得怪不舒服,也不自然,趕快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流露出一股青春的氣息。她看見牡丹穿著拖鞋的兩隻腳放在涼火爐子的鐵邊上,身子則舒舒服服安坐在有皮毛墊著的椅子上。
牡丹問她:“你為什麽看我?”
素馨說:“我沒有看你呀。”眼睛一驚而睜大。她又很坦白自然地向孟嘉掃了一眼,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以低而平靜的聲音說:“你們說什麽話呢?”
“說你呢。”
“說我?”
“我是說你運氣很好……”
“我知道,你們倆都喜歡深思幻想。當然我也並不是妄自菲薄,可一個家總是要像個家,總要有人照顧,要有人收拾整理。睡幹幹淨淨的被單子,不很舒服嗎?我的意思是這個。”
“這方麵,我是真感激你。”
“咱們的床單子好像不夠,我想再去買幾條。可不可以?”
“你何必還問?看著缺什麽就去買吧。”
“說正經的,你們剛才說什麽來著?”
孟嘉說:“我要出門十天半月。你們已經看見北京到天津這段鐵路了,皇上已經答應這條路要延長到山海關。工程兩年前開始,現在即將完工,這條路大致和萬裏長城平行,將來有一天是會用來運兵的,不然,這麽遠,就是急行軍也得走七八天。因為大沽口永遠有外國軍隊駐紮,我們經不起敵軍的包圍。我們一定要能從滿洲把軍隊迅速調回關裏來才行。我要同幾個中國和英國的工程師視察新修的這一段鐵路工程。皇上非常高興,又想在北京和熱河之間修一條鐵路。那兩個英國工程師求我順便帶他們去遊明陵。我正想你們姐妹是否願一同去,這個機會太好了。”
“哦?去明陵!”素馨的聲音裏有無限的熱情。
“到明陵一路要走兩三天,這時候的天氣出外遊春再好不過。”
素馨問牡丹:“你願不願去?”
“不。我幹嗎去看那些過去皇帝的墳?待在家裏不更好?”
孟嘉插嘴說:“這就是為什麽咱們要商量商量。也許你能勸勸你姐姐。牡丹你這次若不去,恐怕要很久以後才有機會,而且以後天熱了。誰知道什麽時候……也許我會調到別的地方去。”
素馨說:“我願去。咱們還可以看看居庸關長城,我夢想好久了。”
“妹妹,你若有興致,你和他去吧。”
“我不。你若不去,我也不去。”素馨的聲音堅定而果決。
牡丹說:“你若真很想去看,你可以和他去呀。”
“不,你若不去,我也不去。”
孟嘉說:“好吧,算了。”顯得很失望。
孟嘉決定在十七那天出發。在十六晚上,他向牡丹說:“這是你來北京後咱們第一次分開,你一切自己小心。出去玩,輕鬆過日子,要高高興興的。我一定盡量多寫信回來,來去也不過半個月。”
他們擁抱時,意料不到的是,牡丹的眼裏微微有淚。
“你為什麽哭?”
“我不知道。”
“你不高興嗎?”
“我高興。”
“你為什麽不去呢?你不願看明陵和萬裏長城嗎?去一次,兩個古跡都可以看到了。”
“隻因為我—有時候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為什麽?”
“我不知道。”
“你不是為你妹妹發愁吧?”
“不是。我對她很放心。”
“這樣很對。”
他倆之間有了隔閡,到底是什麽,他無法知道。
“你心情不好,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告訴我你什麽時候要一個人清靜,我會聽你的。”
所以,次日,孟嘉同那個英國工程師向南口出發。每隔兩三天,姐妹倆就收到他寄回的一封信,信是寄給牡丹的,寫了兩三張紙,字是瘦硬剛健的字體。他的信寫得很仔細,開始時不外乎是“思念”“猶記”,結尾處則不過“諸希珍攝”等語。信總是牡丹先細看,再交給素馨看。牡丹有一種獨到的想象力,能從隻言片語體會到其中含蓄的深情至意,如“大嶺雲開”“飛雁橫塞”,或“午夜聞笳”,由這些詞句,牡丹便感覺到含有相思之意。
一封信裏有詩一首:
昨夜夢見君
握手笑語頻
殷勤留好夢
夢破何處尋
與君同入夢
相聚形與影
夢中無別離
一生不願醒
主人不在家,仆人都鬆懈,飯菜也簡單,也沒有多少事情做。車全由姐妹倆坐,春光誘人,正有好多地方可去遊逛。一次,姐兒倆遠到西山的碧雲寺,寺裏有印度型的寶塔,登高一望,北京城全在眼底,金光閃爍的黃琉璃瓦頂,就是紫禁城,正位於北京城的中心。兩人都玩得快樂,隻是覺得缺少個孟嘉,頗為思念。風和日麗,萬裏無雲,可是隻有兩個女人這樣遠遊,終覺無趣。素馨生性保守,一向不覺得物色一個如意郎君是自己的事,甚至連提也不提。她認為那是她父母的事,是她堂兄的事,這用不著提,當然是她長輩的事。
一天下午,牡丹又自己一個人到天橋去了。上次一個打把勢賣藝的看她,在她心裏留了一個很愉快的印象。一個女人,即便是已然訂婚或是已然結婚,一個滿麵微笑年輕的男子向她表示愛慕,看她,向她調情,總是一件樂事。那個男人年輕英俊,肩膀寬,兩臂兩腿健壯有力。
她這次去,希望能再碰見那個年輕人,當然並不一定兩人之間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牡丹喜歡他那快速優美的動作和起伏有力的胸膛,還有嘴裏露出的一排白牙齒。
她站在圈外看練把勢。讓她不痛快的是,那個年輕人偏偏不在。另外兩個人在練功夫。一個人采取守勢,另外那個滿場子追他。個子小的保持守勢,不斷地逃跑,但是出盡了風頭,因為他雖是一副怯懦的樣子,卻每乘對方不備,出其不意地踢上一腳或打上一拳,對方跌倒在地,他又跑開。就好像貓鼠交戰,老鼠竟占了上風。看熱鬧的很愛看。身材小的那個嘴裏還喊出“嘿—吼—哈”向追他的那個挑戰,或是逗弄。當然這是預先練好的套路,身材小的那樣跳動靈活,功夫穩而狠,觀眾看得非常過癮。
牡丹和大家一齊笑,兩個人踩得塵土飛揚,她拿著一塊手絹擋著嘴。這時,有人從後麵輕輕拍她的肩膀。她回頭一看,認得那晶亮的眼睛,露出牙咧開嘴的笑容,不是別人,正是那天那個練拳的,倆人輕鬆自然地相對微笑了一下。
“是您哪,姑娘,半個月前您來過。”
牡丹點頭微笑說:“你今天怎麽沒練?”然後較為溫和同時天真自然地添上了一句,“我是來看你的。”
“真的?姑娘,您叫什麽名字?那天我對您亂叫,您不見怪吧?”
“哪兒的話。”
牡丹覺得和一個同樣年輕的人說話很輕鬆。
“您貴性?”
“我沒有姓。”
“好吧,無名氏小姐。”
他說:“跟我來!”不管牡丹願意不願意,伸手把她拉走了。牡丹高高興興地跟他去,覺得這樣直爽真有趣。
他們走進幾棵槐樹下的一個茶館,在一個有圍牆的院子裏,叫了茶。這時,遠處露天唱戲的地方傳來了鑼鼓聲和尖而高的唱聲。牡丹仔細端詳他。他並不粗壯,但是兩頰美,下巴端正堅強;臉很光潤,消瘦而肌肉結實。在那角落的綠樹蔭下,上麵落下來的光線照出他那臉的清秀側影。不知由什麽地方照過來的一個白色波動的光影,在他的臉上跳動,照上他那亂蓬蓬的頭發。
“你今天為什麽沒在場子裏賣藝?”
“我是玩票的。那天我是客串。”
“玩票的?”
“我的正業不是打把勢賣藝,他們是我的朋友。您不知道我們打拳的人的兄弟關係。我們都是師兄弟。他們認為我練的功夫還可以,給我一個機會練兩趟。也蠻好玩兒,您說是不是?”
“你練得很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我叫傅南濤,就住在附近。”
他那樸質老實的微笑,牡丹看了覺得安全放心。南濤向牡丹看了看,流露出愛慕之情。他說:“天哪!你真美!”
從來沒有人那麽直截了當向她說。
牡丹叫著他的名字,問:“南濤,你做什麽事?”
“我開一個小鋪子,鄉下還有點兒地。拳是練著玩兒的。”
“你還做什麽?”
“你說練玩意兒嗎?我還會踢毽子。附近這兒有一個很不錯的毽子會,找一天我帶你去看。還有練太極拳。我挺笨,念書念不好。”他話說得慢,清楚有條理,“告訴我你是誰?住在哪兒?”
牡丹微笑說:“不用。”南濤若聽說她是翰林家的人,一定會嚇跑的。
南濤央求她:“不要那麽神秘。你們家很有錢吧?一看你的臉,就會這麽想。”他上下打量牡丹,牡丹覺得那種看法簡直要把她看穿了,看透了。
牡丹說:“我們家也是普通人家。”
“還沒有結婚?若是已經結婚,告訴我。我好心裏有個數。”
牡丹說:“沒有。”她又加了一句,“丈夫死了。”
“那麽,你是誰呢?”
“照你說,我就是無名氏吳小姐。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這就夠了。”
她這話剛一出口,立刻覺得自己失言了,但是已經無法收回,他也許會誤解。
牡丹於是站起來要走。
南濤說:“我在哪兒再見你呢?”他倒好,並不先問還能否相見。牡丹望著他那老實的微笑,平板的麵龐,亂蓬蓬的頭發,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什麽時候再見呢?”
“我不知道……離這兒很遠。我住在東城。”
“我住在西城。你若告訴我你住的地方,我會找得到的。”
“你那麽想找我嗎?”
“當然,很想。走,我陪你走一段。你若不願告訴我住在哪兒,你再自己走。”
牡丹覺得和南濤說話很痛快。他倆走近前門大街時,腳步走得很輕快,是青年人走路的節奏。南濤挎住牡丹的胳膊,而他的胳膊是那麽健壯有力。他的胳膊碰到了牡丹的胸,而且在磨著,兩個人都知道,但都假裝不知道。
牡丹說:“東四牌樓正西有個酒館,我們可以在那兒見。你什麽時候能來?”
南濤說:“哪天都行,隨時都行。就明天吧,下午五點,怎麽樣?”
兩人說定之後,南濤給牡丹雇了一輛洋車,又提醒她:“明天下午五點。”
與傅南濤相遇之後,牡丹不再那麽沉思,不再那麽出神了。兩人的調情愉快而天真。牡丹覺得南濤很能給人解悶,使人輕鬆暢快,和他說話,不像和學者大儒那樣。南濤頭腦裏沒有抽象觀念,對人生也沒有自己得意的理由。他大概不懂什麽書本上的東西,他給牡丹的感覺是一個青春健壯的男子漢,對人生隻是直截了當的看法。牡丹認為,和他來往絕不會有什麽感情上的糾紛。孟嘉是一種人,南濤是另一種人。這兩種是截然分開,風馬牛不相及的。她也不必怕自己會陷入什麽危險。
後來幾次相會,牡丹證明印象並不錯,而且越發加強了。都是在五點鍾左右,她出去與南濤相會。她在露天茶館裏找個位子坐下,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已經是四月底,白天漸長,六點鍾時天還很亮。
哈德門大街,每天是一直不停的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黑臉的男孩子露出一嘴白牙,有時在街上趕著裝滿一袋一袋煤的騾子車,慢慢軋過。一隻隻駱駝,拖遝拖遝地迂緩走過,剛從門頭溝運了煤來,趕駱駝的照例用黑布裹著塵土肮髒的頭。西藏的喇嘛,拖著橘黃色的袈裟在街上走,他們住在乾隆皇帝給他們建在北城的雍和宮。有時候出大殯的行列在大街上經過,長長的隊,華嚴的執事,多彩多姿,北京人很喜歡看。那種行進的行列有時會有兩百碼長,殯儀專業的人穿著特別的服裝,是綠和淡紫的華麗顏色(有時難免有些破舊),舉著旗、牌、傘、帳;油漆貼金的大木牌上雕刻著金字;鑼鼓之外,還吹著西藏兩人抬著的七八尺長大喇叭。這一行業的人行進之時,都保持相當長的距離,大家散開後,占的地方廣,走的行列長,顯得氣派大。這時也許有打架的,發生些意外的事情,也許女人掉在泥裏會惹得人人哈哈大笑—北京城一般的老百姓隨時會開懷大笑—還有要飯的、和尚、尼姑、在旗的女人,梳著黑的高把兒頭,厚木頭底的鞋,狗嗥叫或為爭骨頭而打起來,還有洋車夫永遠不停地瞎扯亂說,永遠不停地哈哈大笑……
茶樓酒肆的生活才是北京人的真正生活,人不分貧富,都混跡其中,一邊自得其樂,一邊放眼看人生,看人生演不完的這出大戲。酒館裏,洋溢著白幹酒的酒香,新烤好的吊爐火燒和剛燒好的羊肉的美味。靠近牌樓,總有些拉洋車的在那兒停車等座兒。他們也進來,把布鞋底上踩得一片片的泥留在酒館的地上。他們喝下二兩白幹之後,開始聊天,汗珠從臉上掉下來。有的脫下破藍大褂搭在椅背上,再係緊一下褲腰帶,有時候不小心,會露一下大腿根兒。他們之中,有的是健壯的年輕人。牡丹就坐在那兒看,很出神,那些下等人嘴裏又說些髒話,有的話牡丹聽不懂。
牡丹總是要四兩紹興花雕,坐在一張雖未上油漆,但刷得十分幹淨的白木板桌子上。若是南濤不在,別的人,也許碰巧是個穿著軍服的兵,就和她搭訕閑談起來。她年輕貌美,又無拘無束。年輕人自然要調情。牡丹穿著打扮講究,但是由於她一個人到茶館裏坐,有人會把她想作“半掩門兒”,是個暗操神女生涯的,也不無道理。
傅南濤來了也是坐在那兒,一塊兒觀賞街上的景物。傅南濤,從某一方麵說,他在這一帶算個英雄人物。這條街夠得上地靈人傑,有他在此,這一帶地方,絕不許有卑鄙齷齪陰險狡詐的事情發生,一切要光明正大,要合乎北京的規矩。他隨時注意四周的事情。有一次,酒館門前發生了顧客和洋車夫有關車費的爭執。坐車的是個上海人,說他已經給夠了車錢,車夫卻一把揪住那個乘客胸前的衣裳,說他還沒給夠。傅南濤大踏步走上前去問那個外鄉人:“您從哪兒坐的車?您已經給了他多少錢?”外鄉人告訴了他。傅南濤半句話沒說,狠狠地打了拉車的一下子,叫他滾蛋。拉洋車的像一陣風跑了。南濤回來之後,告訴牡丹那個拉洋車的欺負外鄉人。他喊道:“沒王法!”
他真生了氣,好像這是讓北京城丟了臉。有一次,他帶著牡丹到毽子會去,會員有男的,也有女的。牡丹看到南濤那種踢毽子法簡直著了迷。把毽子踢起來,能讓毽子落在他仰起的前額上,再回頭猛一頂,毽子再落下時,能用腿向後倒著踢,把毽子踢起來。他不屑於把小褂的扣子扣起來,他跳起來或轉身,就讓兩片前襟隨風擺動。他身子靈活得賽過猴子。有一次,他倆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去爬安定門北邊的蒙古人修建的土城子。自上麵下來時,牡丹整個倒在他身上,他必須用強健有力的胳膊把她抱下來。
牡丹發現南濤一直討人喜歡,他頭腦裏沒有一點兒學說理論。牡丹以為他認不得幾個大字,補足這個短處的隻有那天真老實的一臉微笑。他心目中的英雄,隻有《三國演義》上紅臉的關公和黑臉的張飛,這也是從戲台上看來的。他是一個使人很愉快的好伴侶,不過牡丹認為不會和他墮入情網。
毫無疑問,牡丹確是對他有了好感。牡丹很迷他那晶亮的眼睛和青春的大笑,和孟嘉那成熟沉思的神氣是那麽不同;並且他的肉皮兒比孟嘉的堅硬結實而光潤,他的頭發光亮茂密。男人總是發覺少女的身體有純生理上的**力,牡丹和一個肌肉健壯與自己年齡相當的年輕男子在一起,也覺得精神興奮。這是天定的,自然的。倘若有誰來挑逗牡丹的心情,那不是別人,那是生理和自然。
傅南濤經常到酒館去。有幾天,牡丹故意抑製住前去相會的衝動,和妹妹一同混過時間。素馨心想牡丹一定有什麽心事。牡丹有時急著要寫完一封信,好能在四點鍾來得及出去。若不然,她會打嗬欠,說不願出去,其實在家裏也沒有事做。在出去到酒館之前,她會在鏡子前多費幾分鍾時間仔細修畫眉毛。
後來,牡丹知道她若由著這件事發展,雖然開始是出於無心,將來恐怕會弄到欲罷不能的地步。她一直躲著,十來天沒去,自己越發用力壓製心裏的衝動,因為自己說話失過言,不小心說出“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這就夠了”。這種話會引起對方進一步親近的想法。她相信傅南濤一定誤解了她的意思。傅南濤每天去等她,但是發現她已經不再露麵。傅南濤到了之後,坐在一張桌子那兒,仔細看街上漂亮的姑娘,希望一轉身正是那位無名氏吳小姐。他最後隻好離開,心裏一邊懷疑,又一邊不死心,為意中人的不赴約勉強想出些理由來。
一天上午,大概十一點鍾,在總布胡同西口和哈德門大街的丁字路口上,牡丹趕巧碰見了傅南濤。傅南濤從背後看出來牡丹,跑過去叫她:“姑娘,不要跑!不要跑!”牡丹一回身,看見了他。當然是傅南濤,閃亮的眼睛裏流露著懇求的神氣。牡丹不由得從口中說出一個感情衝動的“你”。這一個字,在傅南濤耳朵裏聽來,可就蘊蓄著千萬種意思。
“這些日子你到哪兒去了?我每天都到酒館兒去,你為什麽沒去?是不是我得罪了你?我一直在街上亂走,指望能碰見你。”話說得清脆,像一串鞭炮。
“我現在回家去。”
“你不能躲開我。”。
“我回家。求求你。”
“那麽,我跟著你走。”
但是,牡丹一點兒也不動,兩隻腳好像用膠粘在地上。心中撲通撲通地跳,真像井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南濤拉住她的手,逼她轉身和他同往一個方向走,她覺得身子下那兩條腿乖乖地聽話。南濤的手拉住牡丹的右胳膊,用力壓她她竟情不由己,覺得酥酥的很舒服。
牡丹:“你到哪兒去?”
“你說到哪兒就到哪兒。”
牡丹想走開。過去在公共場所遇見他,對他的一切又全不了解。傅南濤央求她說:“你跟我到一個旅館去,咱們倆好清清靜靜說會兒話,也好彼此多了解一點兒。你放心,我絕不會對你失禮。”
“我怎麽能相信?”
“我拿我母親起誓。因為我愛你,你叫我做什麽,我都照辦。”
“跳進那水溝去。”
傅南濤真的跳進那水溝。露天的水溝大概兩尺深,一邊是寬大的馬路,一邊是慢車道。溝裏混濁的泥水濺了起來。他從溝裏上來時,臉上濺了些泥點子。
牡丹大笑,掏出了一條手絹給他擦臉,說:“你瘋了。我開玩笑呢。”
“可我是瘋了—都是為了你。”
牡丹仔細端詳南濤。他還很年輕,大概還不夠成熟,她相信隻有一個不成熟的年輕小夥子,才能這麽愛她。
“你若答應我你規規矩矩,我才和你做朋友。隻是做朋友,明白吧?”
“你怎麽說都可以。可是,你為什麽那麽神秘?”
傅南濤現在心中確定牡丹不是幹“半掩門兒”那行生意的,這更增加了她的神秘和對他的吸引力。
牡丹問他:“我可不可以問一句,你成家沒有?”
“我若成了家,那又該怎麽樣?有什麽關係嗎?”
“隻要我們做朋友,那自然沒關係。”
傅南濤開始告訴牡丹他婚姻上的煩惱。說他妻子多麽可恨,他妻子不許他看別的女人一眼,不管是在大街上或是在戲院裏。
“走,咱們坐洋車吧。我知道有一個很好的旅館,咱們可以去安安靜靜地談一談。”
那個小旅館在前門外燈籠街,是來往客商住的,算是雅潔上流,並不貴。他倆手拉著手,走上黑暗的樓梯。牡丹覺得兩腿發軟像麵條一樣,心裏猛跳。自己和他秘密地走上樓去,很激動不安,覺得要做一件不應當做的事。
他們關上門,南濤叫了一壺茶。在等茶房端茶來時,南濤冷不防在牡丹的脖子上親了一下,然後求她原諒。牡丹由剛才上樓時他在後麵那樣摸她,已經料到這是難免的了。
茶房把茶端來之後,門又關上,鑰匙一轉把門鎖上。牡丹覺得自己是在犯罪,十分慌張失措,坐在床邊,把手放在膝上。南濤打算靠近,牡丹說:“不。你就坐在那兒。咱們要說話,是不是?”
南濤聽了她的話,在近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兩眼不住地看著牡丹。他給牡丹倒了一碗茶,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茶似乎使他平靜下來。他安定了一下,開始很鄭重地說他妻子的情形。他說他娶的不是個妻子,而是個獄卒。然後,他說近來這幾天,每逢想到牡丹便覺得身心都失其常態。那天早晨,他又跟妻子吵嘴,就因為這幾天接連不在家。他把腦門子指給牡丹看,他妻子抓他,硬是從頭頂上扯掉了一綹頭發。
他說:“我想一定還發紅呢。”
牡丹看了看,頭發上還有瘀血塊。
南濤靠近一點兒給牡丹看,就過去坐在**,一隻手很重地按在牡丹的大腿上。
牡丹說:“不要這樣。看看你的鞋吧!”說著指給他看,不由得啞然失笑。南濤也大笑,站起來在地上跺了跺腳。
“脫下來,這樣也幹不了。”
想到這件事,兩人都覺得很有趣。
牡丹說:“你不知道你從水溝爬上來的樣子多麽可笑。”
牡丹笑得前仰後合,南濤也跟著笑起來。她這個玩笑,真叫人開心。
正在這時候,門上響起一連串非常大的叫門聲,傅南濤的臉嚇白了。笑聲停止,他們開始低聲說話。“不會是警察,一定是我太太。一定她跟隨我們來的。”
“那我該怎麽辦?”
一個女人的尖聲喊叫從門縫裏傳進來:“開門,我知道你們在裏頭。開開!”
傅南濤從容鎮靜地說:“你看出武戲吧。我過去抽冷子把門—開,這時你躲在門後。趁她還沒來得及看到你,你趕快溜走。”
他大聲說:“來了!”他用腳尖輕輕走過去,把窗子關上,弄得屋裏黑下來,再靜悄悄毫無聲音地把鑰匙轉開,用左手拉住牡丹,冷不防把門打開,同時用力把外麵的女人拉進去,用力過猛,竟使那個女人跌倒在地。他拉過牡丹,讓她往外跑,牡丹把頭一低,從南濤的胳膊下麵鑽了出去,跑到大廳裏。
牡丹顧不得聽聽屋裏的情形,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地跑下了樓梯,旅館的茶房正看著她。她總算平平安安跑到大街上,跑了幾步,找到一輛洋車。等到家的時候,她的心神已經鎮定下來。
妹妹說:“今天回來得早啊。”
牡丹說:“怪膩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