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船要運靈柩,運費要特別多付。
雇的運靈的是一條小船,外麵量起來,僅長三十尺多一點兒。一張竹片編的席,也可以說是兩三片結在一起,在船的中部彎扣下去像個帳篷,用以防雨並遮太陽。費太太坐一頂小轎子來,棺材安置在船前麵時,她在小轎裏,低著頭,臉一部分被孝帽遮蓋著。棺材上披著紅布,這樣,別的船上的人才不至於覺得看了不吉利。棺材前麵橫著一條白布,上麵寫著死者的姓名。薛鹽務使和他外甥在一旁照顧。
王老師夫婦也在場,陪著亡人的寡妻一直到最後。一切都停當之後,老仆人和王師母陪著牡丹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岸,跨過一條上船的跳板。船篷中後麵有一片地方,鋪著褥子,擺著一個枕頭,是給她坐或躺用的。這上段航程要走十多天—要走運糧河,穿過長江,到蘇州附近的太湖區。
船上的跳板撤去之後,她站起身來向來送的友人告辭道謝。大家所能看見的,是喪服下麵她那半遮蔽的臉和抿得很緊的嘴唇,她本人則站在那兒仿佛一座塑像,靜靜的,像死亡。
在高郵以下,通往揚州的一段,運糧河一直十分擁擠,因為這一段當年非常繁華。沿河因地勢變化不同,一條不過四十到六十尺寬的皇家的運糧河道擠滿了舢板、家船,西洋式、中國式等,有的精工雕刻,船艙油漆,有的則木板本色,樸質無華。河上的空氣中,一直響著槳櫓嘩啦的打水聲,船夫赤腳在船板上撲通撲通的沉重腳步聲,竹席子的嘎吱嘎吱聲,船和船相撞時粗啞的摩擦聲,這種河上的交通運輸既悠閑,又舒適。經過一個個的城鎮,景物生動,隨時變化,交通擁擠自在意料之中,也是正常之事;若想急趕向前或是超船而過,那也枉費心機,難以成功。兩岸上有商店和住宅,岸高之時,房子與閣樓便用打入低處的樁子撐起來。閣樓上用繩子吊下水桶,從河裏打水;洗衣裳的女人跪在岸上,用棒槌在石板上捶打衣裳。夏天,兩岸響著啪—啪—啪敲打衣裳的洗衣聲,婦女的嘰嘰呱呱說話聲,清脆的笑聲,小孩子有的在旁邊玩耍,有的在她們背上騎著。尤其是月明之夜,不管春天或夏天,越快接近一個市鎮時,婦女的談笑聲和打洗衣裳的聲音也越大,因為她們喜歡晚上清涼,洗衣裳舒服。年輕的男人在河岸上漫步,或為賞月,或為觀賞俯身洗衣裳時一排排女人的臀部腰身。
到了鄉間,運河漸寬,船也豎起帆來,借著風力行船。船航行在翠綠的兩岸之間時,襯著背麵開闊的天空,無論早晚,都可看見風滿帆張。炎熱的天氣裏,船夫總是光著脊梁,坐著抽旱煙,辮子盤在頭上,結結實實紫赯色的肩膀脊梁在太陽光裏發亮。
費家運靈的船已經開船,送行的人已經歸去,牡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孤寂,一種奇異的自由。她的一段航程終於開始了。那最後決定包裝什麽東西,留下什麽東西,那種麻煩猶疑也過去了。她覺得一切到了一個結局,現在是走向一段新生活的開始,也是一些新問題的開始。現在感到自己是孤獨一人,要冷靜下來,要反省思索,是生活上結束上一段開始下一段的時候。將來朦朧而黑暗,還不曾呈現出一個輪廓來。她覺得內心有一個新的衝動。
春日的微風和碧綠的鄉野使她的頭腦漸漸清醒,現在能夠自由呼吸,能在舒適的孤獨之中思慮了。她枕著枕頭仰身而臥,瞅著前麵的竹席篷茫然出神。她已經把喪服脫下,現在穿著緊身的白內衣,看樣子當然不像居喪期間的寡婦。她完全沒留意眼前一對船家夫婦和他們的女兒,那個女兒,有著蘋果般健康的臉,自然的微笑,豐滿充脹的胸部,正當青春年少。老仆連升一個人在船頭待著,牡丹可以全不在乎。她把頭發鬆開,抱膝而坐,對不可知的前途縱情幻想。她若過早離開夫家,難免招人議論,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父母也不讚成。但她知道,她的命運操在自己手裏,不容許別人幹涉。她點上一支紙煙,撲地吹了一口,身子滑下,成了個斜倚的姿勢,這個姿勢,守舊禮教的女人,若不蓋著身子,是不好意思在大白天這麽躺的。她的眼睛看著手指上一個閃光的鑽石戒指,那是金竹送給她的。她移動那雙手,看著鑽石上反射變化的陽光。她小聲喚著金竹的名字。
那個鑽石戒指是她和金竹一頓狠狠的爭吵之後,金竹送給她的。他們倆都是火爆脾氣,發生過多次情人之間的爭吵,每次都是愛情勝利,重歸於好。這個戒指就是愛情勝利和好的紀念。她已然忘記那次爭吵的原因,但是,金竹把這鑽石戒指送給她時,眼睛裏柔情萬種,兩人的意見分歧立刻消失到九霄雲外。金竹永遠是那個樣子,天性喜歡給她買東西—女人用的小東西,比如揚州的胭脂,蘇州精致的大眼頭發網子,送給她的時候,總是表現出令人心**魂銷的柔情深愛。
這次在船上,她是真正單獨一個人,真正無拘無束。不在戀愛中的人,沒有一個會知道單獨自由時真正的快樂。同時,她的芳心之中卻有無限的悲傷與想念,是她自己一生中悲劇的感受。她非常想見到金竹。也許後天能在青江見到他。她已經預先寄給他一封信,深信他會來的。一想到與情人別後重逢,她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牡丹的個性是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什麽。她不願守寡,而且要盡早與婆家一刀兩斷,就是為了金竹。金竹現在和家人住在蘇州,他祖母和兩個姑姑住在杭州,杭州是老家。丈夫在時,一年有兩三次牡丹要回娘家探望母親,背著丈夫和金竹預先約好在旅館相會,或一同去遊天目山或莫幹山。有一次,她和金竹在好朋友白薇家相會。雙方都是熱情似火不能克製,每次相聚都是因為離多會少,相見為難,越發狂熱,盼望著下次相見,真是牽腸掛肚,夢寐難安。而表麵上,每個人都過著正常自然的生活。
船在水上緩緩滑進,槳聲咿呀,水聲吞吐,規律而合節拍。牡丹聽了,越發沉入冥思幻想。她心想,不久之後自己便可以自由了,也許和情人一年可以幽會兩三次,但是,其餘的時間怎麽過呢?能不能和他一直那麽下去呢?想到她的美夢時,不由得心跳—兩個人你屬於我,我屬於你,金竹完全屬於自己,再沒有別人打擾。她知道自己自私,但金竹對她深情相愛,一心想娶她為妻,別無他念。她是金竹的第一個情人,也是唯一的。牡丹對金竹的妻子並無惡感,有一次她帶著小孩子時,牡丹趕巧看見她。金太太體態苗條,是蘇州姑娘正常的體形,長得也不難看。倘若金竹愛自己和自己愛金竹一樣,為什麽金竹沒有勇氣決心為自己犧牲一切呢?這個問題頗使她心神不安。
牡丹從箱子裏拿出寫給金竹的一封信,那是她知道要離開高郵時立刻寫的。她自己凝神注視這封信。重讀這封信上的文句,覺得相思之情,躍然紙上。
金竹吾愛:
拙夫旬前去世。我今欲擺脫一切,與君親近。雖然禮教習俗不以為然,無論犧牲若何,我不顧也。君聞此消息,想必甚為喜悅。我即往嘉興,二十六或二十七日道經青江,務請前來一晤。有甚多要事與汝相商。在我一生重要關頭,極盼一晤,請留言於山神廟守門人,即可知何處相會。
深知君我二人必能守此秘密,以免閑人搬弄是非,信口雌黃,其實,即使飛短流長,我亦不予重視。就我個人而言,我欲犧牲一切,以求以身許君。君以妾為何如,我不知也。我並無意使君家破碎,亦無意傷害尊夫人。但我一人若瘋狂相愛,又當如何?
君之情形,我已就各點詳予思慮,亦深知君處境之困難。若君之愛我果不弱於我之愛君,我甘願等待兩年三載,以俟時機成熟,得為君妻,共同生活。隻要能邀君相愛,我無事不能忍受。
我今日不得不為前途想,為我一人之前途想。有時,我甚願現時君即在我身畔,每分鍾與我相處。再無別人,再無他事,將我二人稍予隔離。我絕不欲以爾我之相愛為君累,亦不欲以此致君深感痛苦而無以自拔。我不肯棄君而別有所愛,天長地久,此心不變。我願立即拋棄一切,犧牲一切,以求能置身君側,朝夕相處。君之愛我,君之為我,亦能如是耶?
我等所處之情勢,令人左右為難,進退維穀,我盡知之,我等相愛之深,又無法揮利劍以斷情絲,我亦知之甚切。但望君特別了解者,我並無意加害於君。無論如何,凡不真純出於君之內心與深情者,任何惠愛,我不取也。
方寸極亂,不知所思。知君愛我至深,我曾思之複思之,以至柔腸百結。但我二人間一之難題依然存在:我二人既如此深摯相愛,焉能分而不合,各度時光?君之愛我,能否有所行動耶?
我寫此信,請君寬恕。我之瘋狂,請君寬恕。我愛君如此之甚,請君寬恕。
多之激怒煩惱,多之深情狂愛,苦相煎迫,不得不寫此信,請君寬恕!
聽我再度相告,君須切記,至今年八月,我即完全恢複自由之身,再無他人能稍加任何約束於我。我隨時可為君婦,隻隨時聽君一言,隻隨時待君自由。
我之所言,幸勿以惡意解。我之一言一行,皆因愛君。
我愛君。我急需君。思君腸欲斷。
生生世世永屬君 牡丹
牡丹想起來很傷心,僅僅一年以前,她同丈夫曾走這條水路上去,那時費庭炎實現了他能弄到個肥缺的大言。費家的祖父曾經鼓勵他。這位祖父是個秀才,曾經在偏遠的貴州做過縣知事。雖然秀才在功名中等級最低,而在偏遠窮苦的山區貴州做縣官也沒有什麽令人豔羨之處,但是費家總認為自己是官宦之家。老祖父很厭惡貴州,卻死在貴州任上。他死之後,貴州卻成了他們費家家族傳奇的所在。費家對嘉興的街坊鄰居都說貴州物產豐饒,是榮華富貴的人間天堂。費庭炎的母親,也就是牡丹的婆婆,老是跟朋友說,她當年結婚,嫁做縣太爺的兒媳婦,坐的是縣太爺的綠呢子大轎,這些話,永遠說得不厭煩。現在她孫子孫女玩捉迷藏的地方就放著當年那頂大轎,不過綠呢子已然褪色,也已經磨損,擺在走廊的角落裏,算做祖先光榮的遺物。
費家這位祖父,是牡丹的公公,當年那位道台因為捐稅賬冊被判坐監時,他正是那位道台的錢糧師爺。按理說,論責任,錢糧師爺應當擔大部分罪名,而且從此永不敘用。可是,他已然將一筆贓款獨吞,在嘉興足以求田問舍,買地置產,下半輩子安樂度日了。他的後半生順風順水。大兒子後來做批發商,買賣煙草、油菜子、豆子,再運到杭州、蘇州。二兒子現在務農。他一共有七個孫子。在嘉興的大地主之中,他雖然不是最為富有,他的住宅卻氣派大。他曾經盼望三兒子庭炎能大放光明,以光門楣,榮耀祖先。
兒童之時,費庭炎就不喜讀書。他根本不能科舉中第好求得一官半職,也不肯發憤苦讀。可是,在社會上活動他深得其法。他結交的朋友都算交對了,都是在酒席宴會上相識的,大家共嫖一個青樓歌伎混熟的,對人慷慨大方,以便有朝一日幸蒙人家援手相助,都是這樣拉成的關係。還有,不得不承認,也要靠他天生的社交本領。他終於弄到鹽務司的主任秘書的職位,原來他不敢妄想。薛鹽務使是他煞費苦心高攀結交的那個朋友的叔父,而高郵,雖不算最肥,也算個夠肥的縣份。
費庭炎把他得官職任命的消息向太太宣布時說:“我跟你說過,你老以為我晝夜胡嫖亂賭。現在你等著瞧吧,一兩年之後,我就會剩幾文了。”
牡丹聽了,猶如秋風過耳,根本沒往心裏去。
丈夫說:“現在我回家來報喜信兒。咱們這下子算發達了,你怎麽都不給我道聲喜?”
“好,恭喜發財!”牡丹就這麽簡略地說了一句。
費庭炎的確失望至極。這就是他娶的那個舉止活潑生性愉快的小姐。是啊,不把女人娶到手,是沒法了解她的。
甚至在那天晚上,做丈夫的歡天喜地情意脈脈之時,牡丹都拒絕與他同床共寢。事實就是,她不喜歡碰這個男人一下,因為這個男人未經她中意就成了她丈夫。
他們夫婦離家赴任以前,家裏大開盛宴,熱鬧慶祝,費家老太爺、老太太是不放過這個機會的。請客唱戲足足熱鬧了三天,凡是縣裏有身份,夠得上知道這天大重要消息的,都請到了。至於要花費多少錢,這種顧慮早已全拋在九霄雲外。甚至那頂老轎也重新裝飾,整舊如新,陳列起來供人瞻仰。費老太太一會兒也靜不下來,她跟一個客人說話時,眼睛不能不忙著打量全屋別的客人。她希望全屋的客人都看見她。在她老人家眼裏,人們多麽可喜可愛呀!
在宴席上,牡丹勉強裝出笑容,其實她很恨自己這個樣子。她問自己:“是不是我漸漸成熟了呢?”本地鹽務司一個主任秘書的職位,從錢財上看,當然不可輕視!若從官場的富貴上說,無大事慶祝的理由,可對嘉興鄉鎮上說,非比尋常。滿瓶子不動半瓶子晃,小溝裏流水嘩啦啦地響。因為,是一個有關鹽稅的衙門。揚州的鹽商都是百萬富翁,誰不知道?
說實話,老太爺一想到兒子的職務管著百萬富翁的鹽商,頭腦就有點兒騰雲駕霧了。但願兒子不白吃多年的“鹽”!他兒子不用去找那些百萬富翁,他們自己就會登門拜訪的。那些事情原是可以公然在飯桌上談論的,牡丹聽說之後,一驚非小。
十天以後,新“官”和官太太由運糧河乘船去上任,送行的人當然不少。單是朋友送的禮物就值三四百塊錢。在嘉興縣的老百姓心目中,費家已經發達,又是官宦之家了。
在沒有別人在的時候,費庭炎還是懷著大海都澆不滅的熱情,對太太說:“你等著瞧吧,我會叫你看看的。”
他的妻子回答:“你若還嫖娼宿妓,那可就前途似錦,不久就能在北京一了百了了。”
在一年前隨夫上任的那條河上,她總覺得朦朦朧朧,仿佛麵前籠罩著一層雲霧,什麽都似乎失其真切。她的眼睛不舒服,不敢看強烈的陽光。甚至她頭疼之時,也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頭疼。所有圍繞在四周的一切—她自己,她丈夫,這段往北方去上任的航程,這些事情的意義,她都茫然不甚清楚。人生仿佛就隻是吃、喝、睡覺、排泄,而人的身體也就像一條魚、一隻鵝,隻是由食道和腸胃發揮必不可免的功能而已,而女人額外多一個泛紅時期罷了。人類的種種動作毫無目的,一言一行也無意義,有身體而無靈魂,一切空虛得多可怕!可是,她偏偏正青春年少!
到了吳江,靠近太湖口上,她勉強鼓足了氣力,請丈夫讓船經過木鐸走,她好看一看名氣蠻大的太湖景象。
丈夫問:“為什麽?”
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沒有誰能回答。是啊,看一大片水幹什麽?
她沉默,沒再堅持。
做丈夫的要表示和氣一點兒,又追加了幾句:“我的意思是天氣多雲,又煙雨迷蒙,湖上的霧大概會很重。即便去,也不會看見什麽。”
“在木鐸總是有漂亮的小姐。你要不要看蘇州的美女?那是天下馳名的。”
木鐸是蘇州城郊有名的產花勝地,尤其蘭花最出色。
“你現在壞起來了。”
“沒有,我沒壞。你到那兒去看青春的美女,我看我的湖上煙雨迷蒙。我一看,就會覺得好像在什麽地方飄浮,四周似乎有什麽圍繞著,單獨一個人,隱藏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天地裏。”
說公道話,費庭炎並無心了解他妻子。牡丹在濃霧裏漫步,覺得像在雲中行走,享受的是舒適歡樂的心境,這是她個人特有的感覺,她自己可以意會,對別人則難以言傳。
丈夫說:“你簡直是發瘋。”
“是啊,我是發瘋。”
可是,他們倆終於沒有到木鐸去。
她到了高郵,過的日子究竟是好一點兒,還是壞一點兒,她自己也不能說。她堅持帶來了她養的那隻八哥,把它養在臥室裏,教它說很多話,看它到底能記能說多麽長多麽複雜的句子。她把這隻鳥兒視為知己,教給它說雖是顯然具有意義的人話。而鳥兒並不知道,主人雖深以為樂,有時也不真懂。費庭炎最愛聽的卻是:“倒茶!老爺回來了。”
過了揚州之後,離長江不過數裏之遙,運糧河上發生了一件事。在河麵船隻擁擠之時,牡丹的運靈船上一個船夫在混亂中把一個大官船上的大油紗燈籠碰到河裏去。燈籠上寫著那位大官的姓,是一個大紅字,這樣讓沿途關卡及官衙人特別注意。當時一發現船上是個京官,大家嚇慌了。船夫過去跪著求受處罰或是問交多少錢。但是,沒有事。大官對此一笑置之,揮手讓他離開。船夫和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向大官人作揖行禮,感謝寬大之恩,一邊搖頭,表示不相信那麽容易躲開一場大難。牡丹看見了那場混亂,那破爛了的竹架長方形的油紗燈籠在水麵上下漂浮,那個姓大紅字已經破爛得看不出是什麽來。她聽說是北京來的大官,但並沒放在心裏。
船到了長江岸,要繞一個島嶼轉彎。繞彎之後,便到了青江,她立刻看見了大名鼎鼎的山神廟,金黃殿頂,在四月的陽光裏閃耀,朱紅的柱子,油漆的椽子,琉璃瓦的頂子,真像是神仙福境。
牡丹瞥見山神廟飛騰彎曲的琉璃瓦殿脊,就要在那個廟裏探聽到金竹的消息了,這時那狂熱的心情該怎麽樣形容呢?使她那一片芳心如此紛亂的那份狂喜思念迷戀的情結,該如何表達呢?可以說,金竹是善和美的化身,在牡丹女性的渴望中,他正如苦旱時的瑞雲甘雨。她不顧種種障礙,不顧傳統習俗的反對,不顧那套社會說教的大道理。牡丹的熱情、理想、銳敏的頭腦,都集中在她那初戀的情人身上,不會忘也不肯忘的。甚至二人離別之痛,她也思之以為樂事,幽會時之記憶,雖然回憶起來會感到痛苦,卻也萬分珍惜。二人相愛的記憶之真切,幾乎使她覺得生活除此之外,便無別的意義。其真切重要,甚於她每天真實的生活。生活本身不是轉瞬即逝嗎?有什麽經久長存的意義呢?而自己愛情上的記憶、思想和感情,不是才真有永久的意義嗎?
她這秘密隻有女友白薇完全知道,她妹妹素馨隻知道一部分。她第一次見到金竹時,他和妹妹現在的年齡一樣,是個十八歲的秀才。他的手又細又白,江浙兩省的男人常有那種手。兩眉烏黑,兩片朱唇常是欲笑不笑。他才氣煥發,年輕英俊,又富有活力。他有文才,能寫作,而牡丹又偏偏喜愛文人。科舉中第的文章總是印出來,或者是以手抄本流傳,供別的舉子揣摩研讀。牡丹從嬸母那裏弄到一冊,一看那文章就著了迷。金竹也聽人說牡丹是梁家的才女,梁翰林曾經另眼相看,特別讚美。牡丹和金竹二人一見鍾情,曾經情書來往,也曾暗中約會,有時白薇在場,有時隻單獨二人。一天,忽然晴天霹靂,金竹告訴牡丹,父母已為他定親,無法推托。過了半年,他娶了那位蘇州小姐(他父母給他辦這件婚事,實際上有好多原因。其中一件確實可靠的是,金竹的母親知道了他們的幽會,很不高興)。牡丹曾去參加金竹的婚禮,那等於目睹自己的死刑,但她也不知為了什麽,寧願忍受那種劇痛,非要看完那次婚禮不可。她的婚姻命中注定開頭就錯,這至少可以說明一部分原因了。因為,她在內心總是把丈夫費庭炎當時的實際情形,每一點都拿來和情郎可能的成就相比。有時,她突然以火一樣熱情把丈夫擁抱住,丈夫實在大感意外,心中猜想她所親吻的不是自己,而是妻子不肯說明的另一個神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