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結伴郊遊隨後又繼續了幾天,後來牡丹喉嚨疼,發燒病倒躺在**,不能外出。她仍然讓素馨和她媽蒙在鼓裏。等追問她到底是跟什麽男人出去,她總是回答:“別急,我還沒拿定主意呢。”因為她心裏想,妹妹和媽媽若知道她要嫁給一個不識字的莊稼漢,會恥笑她,讓素馨和她那翰林丈夫有個不識字的姐夫,會讓他們覺得丟人。她到底怎樣說明呢?這種婚事不合乎門當戶對的道理。她想先對堂兄說這件事。
孟嘉回來時,牡丹還臥病在床。他剛剛安定下來,素馨就對他微笑說:“牡丹現在又有活動了。”
孟嘉立刻抬起頭來。
“她最近一直出去。”
“跟誰?”
“她不肯說。我疑心是傅南濤。”
孟嘉差點兒跳起來,然後斷斷續續笑了好幾次。他說:“我早就料到了!我夠聰明吧!你怎麽知道的?”
“就從她出去時穿衣裳打扮看出來的。她穿鄉下人的布衣裳褲子。她到底玩什麽花樣啊?有一次,她說出去釣魚,看人練太極拳。所以我想一定是那個打拳的。”
那天午後已經夠晚的時候,孟嘉找了個機會打聽牡丹的心事。
牡丹正躺在**,穿的衣裳不多,一條腿彎著,手裏拿著一本書。南麵窗子關著,後麵窗子裏射進來的光亮正照在她半個臉上,顯出極完美的側影。牡丹看見堂兄進來,微笑歡迎。
孟嘉說:“光線這麽暗,你看什麽書呢?”
牡丹說:“你寫的文集,隨便看著玩兒。我看了幾頁你的書,喉嚨就不疼了。”
孟嘉大笑。
牡丹說:“大哥,我有話跟你說。”
孟嘉拉過一個椅子來,好像一個醫生過來看病人一樣。孟嘉認真端詳了牡丹一下,牡丹很鄭重。
牡丹說:“是件正經事,關於傅南濤。我又找到他了,我們已經見了幾次。”然後停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接著往下說。”
牡丹臉也沒抬起來,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孟嘉的一隻手。眼睛出神,眨著眼睛在用心思索。她仍然頭也不抬,對孟嘉說:“我若說要嫁給他,你以為怎麽樣?”
“你就想告訴我這個嗎?”孟嘉發現牡丹的聲音有點兒疲倦,沒有精神。
“是啊。你告訴我你的看法。”
孟嘉的聲音很溫柔,說:“你忘記了,我還沒見過這個人。關於這個人,你一點兒也沒和我提過。”
牡丹轉臉向著孟嘉,終於望著他。她開口說話時,聲音興奮起來。她說:“他想娶我,我拿不定主意。”
“你愛他嗎?告訴我實話。”
“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他。他人很老實,很正派,我也許是愛他。和他在一處,我很快樂。可是—你說怪不怪—我一離開他,就一點兒也不想他—那就是說,不像你我分手後那麽懷念,那樣痛苦難熬—不像我感覺到的那樣—沒關係—不是很親密,很深,不那麽牽腸掛肚。並不像我想—沒關係—一個我內心真正喜愛的人。這不奇怪嗎?—這些事情太深奧,平常我們不明白在我們身上存在,是不是?”
她這一連串的話,斷斷續續的。有幾次她幾乎脫口而出對孟嘉的深厚的感情,但是及時抑製住了。她的手還放在孟嘉的手裏,她的手指頭還懶洋洋地撓一撓孟嘉的手心。
孟嘉說:“你先不用決定……”這時孟嘉捏起牡丹的中指搓著玩兒。
“我要你告訴我,難道我不該嗎?”
“你告訴過我他愛你,你和他在一塊兒你覺得快樂。我想,你和他關係很深,我意思是指親密到……”
牡丹縮回她的手,幾乎怪難為情地笑了笑。她說:“不錯,在身體方麵,他是很好。他能夠滿足我……這方麵有時候我很佩服他。他告訴我他不能念書寫字,但人蠻好,我知道他也能把我養活得很舒服。他在海澱有一片田莊,西直門內有一個鋪子。有時候我想以後和這種人過一輩子,有點兒糟蹋了這一輩子的幸福—恐怕又做件糊塗事。不過,我想跟他在一塊兒過日子會很快樂,我們會生孩子,我會有個家。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怎麽個想法,我也要問問父母。是不是?”
孟嘉說:“我倒很高興你告訴了我,牡丹,你說他是個莊稼人,還有一個鋪子?什麽鋪子?”
“賣米麵、煤球、木柴、木炭,夏天也賣冰。我是不是糊塗了?素馨和媽會怎麽說呢?”
孟嘉停了一下,好把頭腦裏的思想整理一番,想象一下牡丹和傅南濤生活在一起會成什麽樣子。然後說:“你若是真愛他,我想這件婚事倒蠻不錯。至於門戶兒這件事,完全可以不管。這對你的生活會是一個重大的改變。”
牡丹說:“我相信我能適應這種改變。我還年輕,身體也健康。你想,我不能嗎?”
孟嘉很高興牡丹那麽倚重他的看法。牡丹接下去說:“他問了好幾次我是否會真愛他,我回答他‘也許會’—你想,一般我們是在那熱情似火難解難分的時候說的—他問我可不可以嫁給他,我說‘也許會’。”
這些話縈繞在孟嘉的耳邊。他又沉思,忽然間,他又想起那個夢,還有那簽上的兩句詩:
山重水複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突然神秘地微笑了一下。
牡丹問他:“你為什麽笑?你不讚成?”
他又笑著說:“我讚成。”
“那有什麽可笑的?”
孟嘉說:“你記得廟裏簽上的話吧?你不是說他是個農人嗎?簽上的話若是可靠,那你就要嫁他了。我相信,到時候你就會改變,會持家過日子,生兒育女,做個賢妻良母,也和別的女人一樣。金錢、地位,對勢利小人才重要,你知道我最恨那種勢利小人。”
“有一個莊稼人做你的姐夫,你不厭惡嗎?”
“告訴你老實話,我絕不會。牡丹,我隻求你能快樂。他若是個正直人,他若真愛你,就嫁給他。別人說什麽門戶怎麽樣,由他們去說。我父親就是個莊稼人,也擋不住我身為翰林。現在我是個翰林,我兒子保不定又是個莊稼人。在我們國家正統的看法上,農人是社會的上等人—位在商人,工匠之上,隻是比士大夫低一級而已。我告訴你一個好聽的故事……”
孟嘉說了一個宰相和無賴兒子的故事。這個兒子快要把宰相大人的家當揮霍罄盡了,宰相大人就對那個敗家子說:“你看,我這麽大歲數,身為宰相,每天還認真做事,你自己應當害羞才是。”兒子回答說:“我為什麽要害羞?我父親是宰相,我兒子二十二歲就是個道台。你父親是個莊稼漢,你兒子沒人品,沒誌氣,沒廉恥。你怎麽能和我比?我為什麽不天天玩?你為什麽不應當天天認真做事呢?”
牡丹大笑說:“對—對。”
“你妹妹嫁了個翰林,你嫁一個農夫。誰敢說你有一個農夫做丈夫,就不會有個兒子做翰林呢?”
“那麽,你讚成了?”
“你說的若句句是實話,而你也真愛傅南濤,那我就讚成這件婚事。”
牡丹說:“我想,我是愛他。”然後牡丹向孟嘉伸出一隻手,很想對他說句話。她望著孟嘉說:“你若讚成,我就心滿意足了。這件事也是為了我們兩人,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任何的改變。”牡丹輕輕捏了捏孟嘉的手。
孟嘉說:“由過去到現在,我們之間沒有什麽改變,將來我們之間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孟嘉攥了一下牡丹的手,就起身把這消息告訴素馨和嶽母。
孟嘉對素馨說:“是傅南濤,咱們沒猜錯。”
素馨回答:“噢,沒錯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孟嘉又說:“當然咱們要相相那個男人再答應。他似乎不認識字,有片田地,有一家鋪子賣煤球賣米麵,但是牡丹喜歡他。”
素馨眼睛瞪得大大的,說:“姐姐就是這樣。她說決定要嫁給他了嗎?”
孟嘉說:“沒有。她要先問問我的看法。我說他若是正直體麵勤勞苦幹的人,有正常的收入,人品好,身體好,為什麽不可以嫁呢?”
做母親的不知道怎麽想才是。她說:“若是人品好,不豁嘴,沒麻子,我就不嫌他。女婿賣煤賣米,我看也不錯。牡丹不愁沒米吃沒柴燒。”
於是,大家安排孟嘉去看傅南濤和他那片海澱的地。孟嘉又發現傅南濤在清河還有幾畝好地,在京北七裏。孟嘉給牡丹的父親寫了一封信,告訴這件議親的事,並征求他的同意。父親認可了,認為這是自己這個奇思怪想反複無常的女兒主演的喜劇最後一幕,他要在九月自杭來京,參加婚禮。
五月,牡丹給白薇寫一封長信,請她和若水來京參加她的婚禮,順便在北京逛逛。
白薇:
我定於今年九月初與傅南濤結婚。聞聽此一消息,你必然十分欣慰。盼即與若水翩然北上,參加婚禮,曷勝翹企。
上次晤麵以來,發生之事,易其繁多!承問鄙況,念略陳梗概。若自表麵言之,我可謂無所事事。遙想你與若水山居幽閑,喜見春去夏來,秋往冬至。在此,南濤正修理海澱房屋,完全改裝翻新,故婚期須待至九月也。
我將何以向你與若水描寫南濤或我之情意?他非讀書人,僅能自書名姓,但其他方麵為少女最為理想之丈夫。他儀容英俊,人品可靠,我知此人頗可信任。家母曾半似戲謔半似認真謂我曰:“汝一生不愁無柴無米。”因南濤有商店,賣米賣煤。豈有何不體麵之可言?我對其為人與對我之愛情,極其信任。少女之渴望,尚有過於此者乎?
馨妹對此婚配似頗不以為然,但此自是伊個人之意見。孟嘉則頗首肯。白薇,我想我已改變。往日之相思與痛楚皆已埋葬,或已牢固封鎖於心靈深處。若言及情愛,肉體之**,我極富有,必將生兒育女,而且子女繁多。我之幸福理想即在於斯,我從此無他事想念,亦無其他希求。此種想法,隻能與好友言,不可與外人道也。
但請勿誤解,我並非謂我不愛南濤。他對我極好,有時亦極為有趣,極討人歡喜。但往日你知我所感受之狂熱狂喜,今已渺不可見。對情人之全然喪魂失魄,心心相印,今已不再有,而往日之創傷,亦不再願觸及。我愛南濤,但感覺上已有所不同,並將以身為賢妻自勉。南濤忠實正直,對我極其需要,極其信賴。
我並無愧悔。關於孟嘉情形,今亦數語相告。此事隻能與君言,絕不與外人露一字。日前與孟嘉及南濤外出,至清河看南濤之農田。南濤在清河有三畝麥田,一林棗樹,年入二三百元(白薇,我之心思,何一無條理至此)。南濤在室中與親戚閑話時,孟嘉與我漫步至河畔。水極清澈可喜,對岸騾馬數匹正拖犁耕作。紅日西斜,歸鴉陣陣,於我左側繞樹而飛,西天雲霞紅紫鬥豔。落照之美,竟令人不禁落淚。我心甚為淒苦,何故落淚,我亦不知其故。但是時也,我站立河畔,孟嘉無限柔情,對我凝視。我二人早已約定,二人之間矢口不再說一“愛”字,絕不再相親吻。他欲忠於素馨,我則忠於南濤。但孟嘉謂我曰:“我絕不再吻你,但今日許我吻掉你麵上之眼淚。”他果吻去我之淚珠,然後吟白居易《長恨歌》最後兩句: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他臉頰緋紅,我二人遂未交一言。他以手扶我起身,乃同返農舍。
白薇,我與孟嘉二人,不論此後何所為何所感,此記憶與我二人常在,永難泯滅。有時,我獨自思維,吾輩生活最美之刹那,最真之刹那,方是真正之生活,其他時間則一旦過去,永遠消失,因其於吾人心靈上毫無意義可言也。偉大非凡之刹那,緊依吾人,如蜜如飴,雖將其整塊移走,其絲則細長綿延,牽連難斷。又如音樂,其聲雖杳,其音韻則繞梁不散。此繞梁不散之餘韻為真音樂耶?抑當時演奏之音樂為真音樂耶?人間之事,雖難免為他事所阻斷,但其所遺留於人心中之記憶,盤旋依戀,終身不去。嫁後,我心黽免從事,庶不愧為南濤之賢妻,但往日頭腦中之諸多記憶印象,深信難以消除。此種記憶,彩色繽紛—金竹之愛,如令人陶醉之玫瑰;德年之愛,如純白耀目之火焰;孟嘉之愛,如淡紫色之丁香。在我結婚禮服上,我欲手捧丁香一束。我本愛紫色,今日我更愛淡紫色之丁香。
白薇,你來北京時,必將見我為一幸福之新娘。務請大駕光臨,至盼至盼。你與若水來時第一次之晚餐,為一道我農莊自產之鵝菜,先此敬告。
孟嘉曾告我曰:偉大之著作,係以作者之淚寫成者。我亦深信我致君之此一言,亦是以我之血淚寫成者。
摯友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