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作所為,人雖過去,事仍存在。某些大事,已與時間同時消逝,其記憶則依然存在,不知不覺中,偷偷抓住人心,不肯放鬆。熱情癡愛也會過去,但悔恨之情天長地久。金竹和牡丹彼此說再見之時,以為兩人的關係從此斷絕,此生此世再無相見之日,其實都想錯了。

牡丹和金竹的關係,對牡丹的一生具有主要影響。有人相信,牡丹會遇見金竹,而不能與他結合,竟使金竹娶了另一個女人,有人相信這都是命。倘若牡丹少女時就嫁了金竹,便無故事可寫,也沒《紅牡丹》這個歌謠可唱了。從另一方麵說,由於和金竹分手,她固然影響了金竹,但也影響了她自己。命運以神秘不可知的手法向相關的人報仇雪恨,在這種情形下,是人控製命運呢,還是命運控製人呢?

牡丹向金竹說她前天夜裏和白薇還有別的人去劃船,完全是實話。過去兩天,孟嘉一直有事纏身,包括去拜會皇上的堂兄奕王爺。奕王爺的爵位是貝勒,當時任兩江總督。官方一知道梁翰林在杭州,各方的請帖和請求寄給他住在旅館的秘書,如雪片般飛來。有很多人敬求他賞賜墨寶,秘書陳立給他抱來一大卷上好宣紙。這些請求,他自然不能拒絕。像別的文人學者一樣,他隨身帶著上好的墨、自己的印章,專為畫畫蓋印之用,紙和筆則可以就地取材。他隨身也帶了些特別喜愛的宋人詞集,那倒是隨時可以買得到的。不然的話,他從頭腦裏把臨時想到評論詩詞的妙文雋語、即景口號等文句,也更為人所喜愛。他告訴秘書對別的會見和邀請一律謙辭,但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本地詩人作家所組成的西泠印社的邀請,當然不能謝絕。

第二天,牡丹接到雲雲給她送來的一封短簡,翰林希望當天下午和她相見,有諸多事情商談。是翰林要到鳳凰山母親的墳塋去掃墓,是在城南,在錢塘江邊,若由牡丹的家出發,步行也不過半小時。因此翰林預備掃墓歸途中去看牡丹,他們可以在西湖的西泠印社吃茶點,正好居高臨下,俯瞰西湖景色。

牡丹對她妹妹說:“你也去吧。”

素馨說:“不。人家也沒請我。你去了要問他什麽時候起身進京,咱們應當帶什麽衣裳。現在,你要穿什麽去?”

牡丹說:“當然是普通衣裳了。我那件黑馬褲!”

“難看死了!”

“他不在乎。總而言之,我不能穿絲綢衣裳。”

“我的意思是,你總要穿件正式的衣裳,不要太隨便。他不會生氣吧?……我指的是不穿孝。”

“不會,我了解他。”

牡丹若是打算穿得隨便,那誰還能比得過她!那天天氣真美,幹爽而不冷。她穿的是淺藍色的舊上衣,黑馬褲,已經有點兒穿壞。牡丹跟翰林一起出去,能這麽不修邊幅,滿不在乎,素馨真佩服她。牡丹的這種勇氣,素馨沒有。牡丹遇到什麽事都能輕易解決。

他們的馬車走近白堤上的西泠印社,在清爽的秋日,堤上兩行垂柳正在逐漸枯黃。右邊是大名鼎鼎的“樓外樓”飯館,左邊是清代文人俞曲園的故居。西泠印社建在陡峭的山坡上,山坡上種有許多櫻桃、蘋果、梨等果木。有一長串石頭台階通到頂端,立在上麵可以俯瞰下麵的飯館。西泠印社好多屋裏都陳列著藝術精品,牆上掛著當代名書家的條幅。

孟嘉仔細鑒賞一副有五尺長的對聯,是本地詩人安德年寫的兩句五言詩,字體遒健狂放,使他頗為吃驚。其實,嚴格說,不能算對聯:

錢塘抱天竺

鳳凰跨錢塘

這上下聯是詩人憑靈感無意中的神來之筆。這十個字就是描寫他們眼前杭州城的地勢,沒有一個形容詞,隻有錢塘江一個江名,鳳凰山和天竺山兩個山名。這兩行的力量集中在兩個生動的動詞上,就是“抱”字和“跨”字。

孟嘉以極欣賞的口氣說:“我真不相信我會改得再好。昨天晚上他們在這兒請我吃飯時,安德年也在。此人頗可敬重。”

“此人樣子如何?”

“是個頗有才華的年輕詩人,算是個人物,活潑愉快,瀟灑不俗。我很喜愛他。為人完全出之以本色,不裝模作樣。”

他倆到外麵涼台上去喝茶。往遠處望,正是寬闊的錢塘江,浩浩****流入海灣,在晚秋的下午,真像一條玉帶。在右邊,一簇一簇的雲自天竺山嫋嫋而起,遠處的天空呈紫紅色,附近的鳳凰山正如那副對聯裏所說,跨在錢塘江上。在他們下麵,淺藍的西湖似乎在酣眠,把岸上多彩多姿的亭台樹木全映入水中。他們後麵是裏西湖和保俶塔。保俶塔已經有近一千年的曆史,根據當地的民間傳說,白蛇的靈魂就鎮壓在保俶塔的石拱之下。西湖的中心是“三潭印月”,猶如一個仙島。離他倆最近的下麵,垂柳掩映,正是“柳浪聞鶯”。現在他們看得見“三潭印月”,那個小島好像一個寺院,正前麵有三個高低相續的池塘,在夜晚,遊客可以在這三個池塘中同時看見三個月亮。

牡丹懶散地坐在直硬的木頭椅子上,兩條腿穿著半磨損的馬褲,不太新的鞋,直直地伸著。孟嘉已經告訴茶房把茶壺放在桌子上,要自斟自飲。這話的意思,茶房自然領會了。

牡丹和這個男人在一塊兒,驚異之感、愛慕之意交集於心頭,於是芳心跳動,自然加速孟嘉結實的兩頰在陽光中顯出粗深的皺紋—這個男人是個學者,又不是個學者。就外表看來,他會被誤認為是慣走江湖的生意人。他態度從容輕鬆,不拘細節,也可以說不像做官的。他愛把袖子從手腕往上卷起幾寸,把裏麵小褂的白袖口卷上去。現在牡丹正以半睜半閉的眼睛,半醒半夢般地凝視湖上的景色,但她知道堂兄在看她。

孟嘉問她:“你心裏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隻是任憑心緒自由飄**,很快樂。你呢?”她的聲音在新鮮的空氣中清脆地振動,如麻雀啁啾。

“我在望著你出神。”

牡丹由眼角向他掃了一下,說:“幹嗎出神?”

“想我們的奇遇。你為什麽像我一樣,也走宜興這條路?我喜愛這條路空曠敞亮……”

“我走這條路,是因為我想從太湖經過。”

“若不然,我們也許永遠不會遇見……牡丹,聽我說,咱們還得按堂兄堂妹這樣在一處生活。你和我永遠沒法結婚。你覺得這樣你行嗎?我沒有權……可是我非常需要你。不管結婚不結婚,總是你屬於我,我屬於你的。”

牡丹把臉毅然決然地轉向孟嘉說:“當然,你就是我的一切。但是我不明白你把我看作什麽樣的人,我無法有自信。你在福州時,有時候,我覺得好像是做夢—我們在船上一路的情形,都好像是夢。”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也許會把我看作一個京官,可是我有自己的夢,那夢就是兩個樸質坦白的人組成一個家。剛才我一直看著你,確信我們是理想的一對。我一直怕結婚,怕婆媳和嶽父母之間沒了沒完的麻煩,怕社會上的麵子,怕無謂的閑言碎語。過去我總是聽見人說張某人娶了兵部侍郎的侄女兒,李某人是江西總督的外甥,當然,我也是那類形形色色人等之中的一個。比如說,噢,梁翰林,他不是軍機大臣的女婿嗎?或是他和甘肅督辦都娶的是李家的小姐。不管東轉西轉東聽西聽,你都氣糊塗了,不知道置身何地,也忘記了你是張三李四。我第一次結婚時就是這樣。但是,我有自己的一個夢—一個小小的家庭,一個中我意的女孩子,就像你一樣,樸質單純,心情愉快,富有濃情蜜意,而不拘泥於傳統俗禮。這樣就蠻好,別的我一無所求。你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那個意中人。你這個打扮就很好,就這個樣。”

牡丹帶著幾分懷疑的微笑,問他:“就像這個樣子?”

“穿衣裳要看情形。當然你不能穿著這樣的衣裳進皇宮。可是到個沙漠海島,你這個打扮可就再好沒有……我看見你穿著這種衣裳,也不會大驚小怪的。”

牡丹抿嘴輕笑。她說:“您要知道,我父親隻是一個錢莊的小職員,能認識您就覺得很了不起。”

翰林說:“倒不是這個。我相信一個男人一生下來,他的魂就出去尋找他那配偶的魂。可能一輩子找不著,也許需要十年、二十年才找著。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如此。這兩個魂遇見時,是憑天性,不用推究,不用討論,萍水相逢,立即相識。他們知道,雙方一呱呱落地,便已開始互相尋求。兩人結合起來,再無什麽力量能把他們分開,他們被宇宙之間最強大的力量綁縛起來。那天看鸕鶿的時候,你把胳膊放在我的胳膊上,你給我的,就是那種感覺。那種變化發生得那麽快。”

牡丹很溫和地說:“我不知道我配不配,但我對你的感覺也是一樣。是一種甜蜜的、完全輕鬆舒適的感覺,仿佛我們前一輩子就認識。也許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牡丹走過去倚在石頭欄杆上,對自己新近的遭遇思潮起伏,似乎不勝今昔之感。金竹突然在她心頭出現,使她覺得無限悲傷。孟嘉看見牡丹穿著馬褲的兩條腿成一直一彎的角度,下巴放在一隻玉臂上。她一直這個樣子不動約有五分鍾,心中是一半傷心,一半喜。這時她聽見孟嘉把椅子向後推開,往她身後走過來。孟嘉把一隻手搭在牡丹的肩膀上,牡丹站直了身子,轉過頭去說:“這麽一刹那的時光,妙不可言,一旦過去,便無法再現了。”

“當然無法再現。一切無常,都要過去。一千年以前,蘇東坡不是也在此地站過嗎?你若仔細看他的詩,就會知道。”

“朝雲那時候和他在一起嗎?”

“他倆在西湖上遇見時,朝雲才十二三歲。朝雲是蘇東坡真正心愛的女孩子,並不是蘇東坡的妻子。你知道嗎?”

“我知道,她比蘇東坡年輕很多。”

“不錯,東坡流放在外,朝雲陪伴著他一起去。他倆很相愛,彼此相依為命。東坡最好的詩詞都是為朝雲寫的,最崇高,最優美。”

孟嘉站在牡丹身後,從牡丹的肩膀上眺望遠處的風景,忽然有了靈感。他說:“我給你作一副對聯吧。”他口中念出:

天竺雲自鬟鬢上起

三潭月在酥胸下臥

牡丹向孟嘉微笑,兩眼含情脈脈。

後來,牡丹把這副對聯向白薇念出時,白薇說:“好絕的一副對聯!”

堂兄妹手拉著手走回座位。

“咱們什麽時候動身上京呢?”

“現在還不知道。昨天晚上還和蘇姨丈商量呢。我說我也許可以勸請奕王爺駕臨咱們同宗擺設的筵席,蘇姨丈大喜。我知道,我若開口邀請,奕王爺會去赴席的。當然,他這一光臨,給咱們姓梁的麵子可就大了。不過先要打聽出來他何時有空。赴完了這個同宗的筵席,咱們就可以起程上京了。”

“你能不能同王爺說滿洲話?我聽說你能說滿洲話。”

“可以說一點兒—勉強對付吧……我想離開杭州,找個清靜隱僻的地方去歇息歇息。我一直想到天目山去,可是,對你來說,這一段路太辛苦了。”

“你是說我?”

“我還會指誰?我心窩裏隻有一個你,我說清靜的地方,是指隻有你和我,沒有別人,沒有人認得我們。有什麽地方呢?”

牡丹立刻想起了個主意。

她說:“我若邀請你到桐廬去,你去不去?我的好朋友白薇和她丈夫就住在桐廬。你去認識一下白薇,好不好?雖然她還沒有見過你,但她很佩服你。”

“我心裏想的是一個清靜的地方,那兒誰都沒有,隻有你和我。”

“到了那兒,也隻有咱倆……剛才你還說有你自己的一個夢,簡單樸質的家裏隻有兩個人,那個家,要遠離紅塵的煩囂。白薇和若水現在過的生活就和你說的一樣,在紅塵飛不到的青山綠水深處。我想你一定喜愛那個地方。我和白薇是無話不說的。到了那兒,我們怎麽樣都可以。”

“你的嘴誰都能說得服。”

“你答應去……那麽我告訴她。她一定高興極了。”

“聽你這個說法,我覺得你跟我到北京去,還非先得到你這個朋友點頭不可呢。”

“別這麽說。我準知道,你也會喜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