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開河啦——

這是每年開春後黃河上特有的一道景觀。靠河吃飯的人們要在黃河岸邊擺上大牲,然後上香叩頭,祭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這一年風調雨順,豐收在望。此時,原本千裏冰封的河麵開始解封,河水挾帶著翻滾的冰淩順流而下,前麵的冰麵一點點碎裂,後麵的冰塊撞擊著冰塊,形成蔚為壯觀的開河景象。往年黑峪口富裕的大戶們都會舉行隆重的祭河儀式,現在是戰爭年代,特別是小鬼子進行幾次“掃**”後,大夥的日子越來越艱難,開河後也沒有了過去的那種盛大場麵,隻有很少的人做一些簡單的祭拜儀式。

盡管沒有過去的那種大場麵,劉象庚在開河的時候還是帶著劉易成和陳紀原來到黃河岸邊,他們站在遠處,看著奔騰而來的黃河水。

劉易成學著大人的樣子,卷起手喊著:“開河啦——”

陳紀原也喊著:“開河啦——”

風很大,孩子們的聲音在冰麵開裂的黃河岸邊顯得是那麽弱小和稚嫩。

劉象庚脖子上圍著李雲送給他的那條紅圍巾。他把自己從西北農民銀行經理位置上退下來的想法和首長們說了,銀行越來越重要,需要更年輕的才俊來挑起這副重擔!從興縣農民銀行到今天的西北農民銀行,從一無所有到今天的總行以及遍布各分區各縣的分行、營業所,從隻有一台印刷機器的長興堂到今天的西北農民銀行印刷廠,銀行走過了怎樣一段艱難困苦的歲月!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真的是老了,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真切地感受到。現在正是自己退下來的大好時機,就像眼前的黃河,後浪推著前浪,前赴後繼,勇往直前。

黃河的對岸就是延安,幾年前他去過一趟,這幾年那裏更是成為全國進步人士向往的地方,他早就想再去一趟了。他和牛照芝商議過,讓晉西北的士紳們去延安參觀一趟,讓大夥認清當前的形勢,更加堅定抗戰的決心,並帶領大家為抗戰做出更大貢獻!同時他們也想學習延安的精神和經驗,帶回晉西北以作建設之參考。沒想到劉象庚和牛照芝的這個動議得到了晉西區黨委乃至中共中央的熱烈回應,劉象庚心裏怎麽能不高興呢?

他也好幾年沒見他的幾個女兒了,劉亞雄、劉競雄、劉汝蘇,特別是三女兒劉汝蘇,離開的時候也就十幾歲,現在該是大姑娘了吧?隻是不知道她們在不在延安,這次去了父女們能不能見上一麵。還有三弟的女兒劉佩雄。想到三弟,劉象庚心裏特別難過。三弟曾經囑托他,讓他照顧佩雄,他這次去了一定要替三弟、三弟媳看看佩雄。

劉象庚看看眼前的劉易成和陳紀原。兩個孩子已經大了,也該接受教育了。盡管他心裏有些不舍,但他還是決定把兩個孩子送到對岸去。延安是中國的未來,這是他上次參觀後產生的堅定信念,他希望他的孩子們能在中國未來的建設中貢獻他們的智慧和力量。他還沒有和兩個夫人商議這件事,但他有信心說服她們。

吃過晚飯後,牛愛蓮拉著劉易成和陳紀原到了東麵的窯洞裏,西麵的窯洞裏隻剩下劉象庚和李雲。

李雲在地下收拾屋子,劉象庚戴著眼鏡在油燈下看晉西北行政公署第三次行政會議的材料。會議對過去一年的金融工作做了分析,對今後的工作做了安排,特別是在鞏固農鈔,禁用白洋、偽鈔上做出了更為嚴厲的規定,同時根據形勢發展對法幣的使用做出一些調整:

……

第一,對行使偽鈔者,過去是照行使白洋加倍處罰,現在改為加二倍處罰。如行使或保存在五百元以上者處死刑,販運在三百元以上者處死刑,其他處徙刑與罰金。在遊擊區采取驅逐出境辦法,明年2月1日前努力驅逐出去。在敵占區采取擾亂的辦法,組織經濟遊擊隊以政治經濟力量,打擊偽鈔使用者。第二,對販運與行使白洋者,明定處罰辦法。販運在千元以上行使在二千元以上者處死刑,如販到敵區五百元以上者處死刑,其他處徙刑與罰金。第三,對法幣暫準行使,販運者處罰。調換在五百元以下者不究,因為這可便利於小商人營業;在五百元以上者,帶有投機搗亂性質,應按規定處辦,但私行運往敵區八千元者處死刑。

……

劉象庚看完材料抬起頭來。金融鬥爭同樣是你死我活的鬥爭。經過過去一年的努力,西農幣價格穩定了下來,使用範圍也越來越廣;但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必須有更堅定的意誌,必須采取更堅決的手段,徹底將雜幣驅逐出去,隻有這樣,才能使西農幣真正成為根據地唯一流通的合法貨幣,才能真正把發展金融、發展經濟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李雲收拾完坐過來:“你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

劉象庚把材料放進包裏,然後從鏡片後看住李雲:“李雲,我是有話要和你說。”

李雲說:“有話就直說唄,還弄得這麽神神道道的。”

劉象庚說:“我呢,過幾天就要去那邊啦。”

李雲說:“你早和我說過啦。”

劉象庚向後一靠,說:“我想帶兩個孩子過去。”

李雲看住劉象庚,半天沒說話。她和劉象庚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些年,隻要是劉象庚決定了的事,不管她同意還是不同意,劉象庚總會有各種無法拒絕的理由讓她低頭。

兩個孩子還小啊,特別是陳紀原,才九歲,怎麽能離開大人獨自生活呢?易成雖大,也才十來歲,他可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啊。

李雲一直沒說話,就是說話,她知道自己也說不過劉象庚。她和衣躺在炕上。劉象庚好像推了她幾下,她一直沒有掉過臉去。孩子們這一走,還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見麵呢。

劉象庚和李雲背對背躺著,李雲心裏難過他能理解,但他知道李雲最終會理解他的決定。

過了很長時間,李雲問:“定了時間嗎?”

劉象庚說:“還沒有呢。”

李雲歎口氣,她知道拗不過劉象庚,她隻能天明後抓緊給孩子們準備去那邊的行李了。

77

晉西北士紳赴延安參觀團是在這年的5月4日出發的。這一天的天氣很好,大夥穿著八路軍的灰軍裝,帶著水壺、糧袋上了木船。由於是在黑峪口的渡口上的船,李雲、牛愛蓮、劉象坤夫婦幾個人一直站在岸上向船上的劉象庚、劉易成、陳紀原揮著手。

這趟延安之行劉象庚一生都難以忘懷,多少年後,當他看到當年的《抗戰日報》時,訪問延安的情景仍會一一浮現在他眼前。

5月7日特訊:

興縣士紳牛友蘭先生發起晉西北各地士紳組織參觀團赴延安參觀一節,已誌本報。茲悉各縣士紳已於四月三十日前陸續到齊,計有興縣士紳牛友蘭、劉少白、孫良臣、白樸生、劉秉衡、白玉臣、賈文德、任輯五,臨縣劉佑卿,臨南樊沚如,離石劉菊初、陳顧三,靜樂武潤生等十三人。諸先生熱心國家大事,關心新中國建設,對抗日民主模範根據地的陝甘寧邊區,尤為景仰。此行計劃在延逗留兩月,除參觀邊區各種建設事業外,並將晉謁中共領袖毛澤東。晉西北各界對諸先生赴延熱望而切,五月一、二、三日,由軍區司令部、晉西北行政公署、中共晉西區黨委分別設宴歡送,四日動身。

6月2日據新華社延安電:

晉西北士紳參觀團於二十一日深夜抵延,當即下榻交際處,諸士紳雖連日兼程趕路,精神仍均極健樂。其中劉少白先生在一九三七年曾經過延安,此次行經新市場時……乃竟市廛遍地,耕地盈山,言下表示無限興奮。二十二日晨八時,該團到邊區政府謁見林(伯渠)主席,李(鼎銘)副主席,暢談甚歡。李副主席首先起立致詞歡迎,並謂陝甘寧邊區人民之所以安居樂業,也實有賴於晉西北人民之艱苦抗敵。林主席繼即答複參觀團諸先生提出的問題,就邊區政權情形略為陳述,為現在邊區人民生活和過去比較起來雖有顯著進步,但還做得不夠。隨後大家互相漫談,劉少白先生謂晉西北在春耕運動中每人平均種地三十坰,勞動熱忱於此可見。在賓主閑談中,從國醫談到科學,又從科學談到辯證法唯物論,談到同盟會時代的革命戰士,直至十時,該團始行辭出。隨後又到了邊區參議會,常駐會謝副議長趨階歡迎,一一握手寒暄。賓主座談中討論世界民主政治,由中國過去的“民主”說到現在各抗日根據地的民主,由資本主義的“民主”說到新民主主義的民主,發揮極為深刻。謝副議長並以陝甘寧邊區的民主特點提供參考。十一時辭出。回至交際處時,適賀龍師長匆匆趕至,“你們來啦”!連忙一麵握手慰問,一麵報道興縣捷報……登時掌聲四起,互為祝賀。賀師長暢談延安景色,比喻生動,全場為之神往。賀師長最後說:“此次來延參觀,不但是觀,而且要帶回去做!”現該團參觀日期暫定為一個半月,日程已定好,舉凡邊區各工廠、學校、醫院、機關、團體俱在參觀範圍之內。毛主席、朱總司令、徐老、吳老、林彪師長等均已約定接見日期,邊區參議會,邊區政府民、財、教、建四廳並特召開座談會以示歡迎。團長牛友蘭先生盛讚延安生活的改善,對邊區的盛意款待,甚為感謝。該團全體分住交際處三大窯洞,生活飲食均一依晉西北的習慣。全體團員感於延安學習二十二個文件的熱潮,已向交際處索得全份,規定每日上午閱讀討論,下午為參觀訪問的時間。

6月4日據新華社延安電:

晉西北士紳參觀團連日在延安參觀各處,頗為忙碌。留延晉西北黨、政、軍首長賀(龍)師長、續(範亭)主任、關(向應)政委及林楓同誌等,特於五月二十九日設宴為諸先生洗塵。是日上午九時,參觀團汽車赴棗園,即在棗園樹陰圍坐漫談。諸士紳見續主任身體也漸康複,極為欣慰。大家談到晉西北今年風調雨順,人民生產熱忱頗高,談興更濃。繼由中日戰爭談到希特勒的滅亡,以極懇切的比喻,說明我們抵抗敵人需要部隊與人民武裝配合的道理,末由劉少白先生暢談對陝甘寧邊區觀感,特別對毛主席號召整頓三風,尤為欽佩。

7月4日特訊:

六月二十六日中共中央派王若飛同誌,北方局楊尚昆同誌,晉西北區黨委林楓同誌,假邊府交際處邀請晉西北士紳參觀團舉行座談會,征集諸先生對地方黨、政府意見,以深入了解晉西北情況,改進該地工作。首由王若飛同誌致詞,略謂中共中央對諸先生不辭跋涉來延參觀甚為感佩,希望能就參觀所見及晉西北地方情形,盡所欲言的(地)加以批評與建議。諸先生鹹稱此次來延安參觀各地印象均佳,尤其“三三製”的實施及整風學習的熱烈,使大家深信在延安看到新中國的曙光。對於晉西北各方麵情形,他們認為在中共中央的領導之下,已日漸走入正軌,但經濟上尚不能自給自足,以後願與政府共同努力積極加以建設。

7月7日據新華社延安電:

六月二十九日午後三時,晉西北士紳參觀團晉謁八路軍朱總司令,朱總司令首先對諸士紳辛勤參觀致以親切慰問,並謂邊區各種建設多係初創,希諸先生批評建議。漫談片刻,朱總司令即就諸先生詢及問題,如目前全國及華北的抗戰形勢,今後華北抗戰發生的困難及克服辦法,八路軍新四軍目前情況,以及在戰爭頻繁的抗日根據地內怎樣進行經濟建設等問題以詳盡之解答。朱總司令英姿奕奕,態度和藹,話語誠懇真摯,諸先生聆聽後非常感奮。繼後毛主席、朱總司令在青年食堂設宴招待諸士紳,賓主暢談甚歡。

7月16日據新華社延安12日電:

九日下午四時,毛澤東親赴交際處訪晉西北來延士紳,在興奮愉快的氣氛中圍桌暢談,對諸士紳所提一一詳作解答。毛澤東同誌曾對國際形勢詳加分析,指出此反侵略戰爭是世界曆史上的最大的戰爭;在歐洲有蘇、英、美的親密團結,今年可能打垮德國;在太平洋上有中、英、美的團結,明年可望擊潰日本。繼即就“三三製”問題、整風問題及中共對根據地各項政策娓娓暢談,並說明減租減息及交租交息政策在中國施行之必要,指出這些對於農民和地主雇工和資本家都有好處,但欲在全國執行尚需經過廣泛的宣傳,使大家都有共同認識。毛澤東同誌雖工作繁冗,但精神健旺,態度謙虛,語言誠懇,諸士紳深感興趣。其中複有提出五四運動對於革命的影響與中共整頓三風之關係該問題相詢者,毛澤東同誌複為解答,並一一握手詳詢諸士紳姓名及家庭情形。士紳中間有子女在八路軍中工作者,毛澤東同誌尤深表欽敬。邊府林、李主席,謝副參議長亦來參加,計自下午四時至深夜九時始殷殷告別,暢談共達五小時之久。

7月18日轉發《解放日報》社論:

牛友蘭、武潤生、劉少白先生們所組織的晉西北士紳延安參觀就要回去了,每想到背負著民族的苦難,懷抱著對於陝甘寧邊區的高度熱望而仆仆西來的諸位先生,特別是想到以六十高齡而不辭跋涉之苦的幾位前輩,我們實在感奮萬端,今日歸去,我們自不勝依依之感!但我們尤願乘此機會略抒數語,請托參觀團諸先生轉致我在根據地堅持戰鬥和在淪陷區忍受苦難的千萬父老。

首先請告訴我河東父老:日寇敗相已成,敗期已定、隻要我們加倍奮發,熬過今明兩年,我們出頭的日子便到了。日寇強盜五年侵華,隻落得它的泥腳在中國越陷越深,隻落得在華士兵逐漸苦叫“回不得家”,它日夜吹噓的太平洋上的“赫赫戰果”,給它樹立了二十四個敵國;陸上海上的“勝利”,並不曾解決了它經濟上的困窘。……戰爭給予日本人民的是經濟上的破滅,是丈夫、兒子的死亡。……披著“聖戰”外衣的強盜戰爭的真相,已經逐漸為日本士兵所認識了。要把親眼見到日本工農學校的情形,日本在華共產主義同盟的消息,廣泛地傳播開去,覺醒的種子是埋在每個日本士兵的心裏的。

世界民主國家的團結,今年可望擊敗希特勒,中、英、美三國的海陸夾攻,明年定可把日寇打回東京去。這一個局麵是我們五年犧牲奮鬥的成果,今天讓我們更加堅定更加振作,以加倍的勇氣和信心,來迎接即將到來的勝利!

請告訴我河東父老:敵寇在它潰滅之前,它對我們的進攻會更加殘暴,更加毒辣,我們的困難也一定會因此而愈益增加,我們一定要有咬緊牙關,熬過困難的準備,我們更需有軍民協力衝破困難的辦法。敵寇在“掃**”中厚顏無恥的(地)企圖賴賬,說什麽“因為你們抗日,我們才燒殺”,我們卻一定要我們受的一切痛苦災難,一筆一筆地寫在日寇名下,決不容它半點的含糊抵賴。我們一定要更不惜犧牲一切的(地)來支持抗戰,更廣泛的(地)開展民兵運動,更密切的(地)和抗日部隊結成一個戰鬥的總體,以保存我們有生力量和抗戰物資。我們一定要把今天所計較的是全民族的生死存之,而不是個人利害得失,為民族抗戰盡最大的義務,乃是最高的榮耀的認識,更普遍地深入到所有的抗日人民中間去!

請更肯定地告訴我河東父老:我內部社會各階層間的緊密團結,乃是抗敵製勝的武器,也是團結建國必由途徑,而“三三製”則是保證這一團結的最好政治形式,請把在陝甘寧邊區所見的一切,更廣泛地告訴人們,在這裏是怎樣實行了地主的減租減息,是怎樣保證了農民的交租交息,並怎樣的因此而有了社會經濟的向上發展。也請告訴人們:六十高齡的李(鼎銘)副主席,怎樣以自己的切身經驗裏認識了中國共產黨是中國人民的黨,怎樣令人感動地說他“要和共產黨患難與共,休戚相關”。要告訴人們,減租減息,交租交息的政策,需要在河東更認真地執行起來,“三三製”的議會和各級政權機關,也需要更迅速,更完滿地建設起來。

請更明確地告訴我河東父老:中國在抗戰中需要團結、能夠團結,而且已經團結支持了五年的抗戰,就是在抗戰勝利之後,中國也還是應該能夠團結的。毛澤東同誌對於這一個問題是這樣明確地回答了:中國共產黨、八路軍、新四軍是一定要堅決這樣執行的,而最大的保障則因為乃是全國人民的希望和意願,在全國人民的希望和決議之下,我們既發動了全民族的抗戰,又在抗戰之中促進了全國的團結,為什麽我們又不能以全國人民的意願和決心,來更進一步地促進全國的團結,以全國的團結來建設新的國家呢?

五年來,日本強盜占領了我們的很多土地,燒毀了我們的美麗的村莊,我們的父老兄弟遭受了慘絕人寰的殺害,我們的妻女姐妹遭受了曠古未聞的淩辱,可是我們中華民族在敵人麵前站立起來了,今天已經沒有任何人再敢說我們是“遠東病夫”;我們在苦難中,在戰鬥中團結起來了,今天已經沒有任何人還敢笑我們是“一盤散沙”。抗戰已進入第六個年頭,勝利的曙光已經在望,讓我們再努一把力,熬過最後的難關;讓我們為了在敵人踐踏燒毀的廢墟上,重整我們的田園,並進而建立獨立的、自由的、和平的、繁盛的新中國而進一步的努力罷!

7月25日登載《晉西北士紳參觀團留別延安各界書》:

延安各界的父老兄弟姐妹們:

我們此次來延安參觀,將近兩月之久了。延安各界對於我們熱烈歡迎與親密的款待,已使我們萬分的(地)感動。尤為特殊的,是以我們為晉西北的老年士紳,不遠千裏而來更加著重這一點,使我們榮幸之餘轉增抱愧!

但是,我們此次來延,不同於過去的士大夫為了遊山玩景,或“尋得桃源”以圖避世。而相反的正因為我們的山河為日寇所侵略,我們的田園墳墓為日寇所踐踏,我們的妻子兒女為日寇所殺戮**,我們的文化經濟為日寇所摧毀與搶劫。以這樣的血海深仇,哪裏是我們的“桃源”?到哪裏去“避世”?所以我們此次來延,既不是“閑遊”,又不是“避世”,而是對於抗日策源地的延安有著非常熱望而來的。以故,我們帶來的是精神悲慘,而我們帶回去的是種興奮。

試看我們留延兩月間,耳聞目見的興奮事情真不少:

我們到清涼山上,見有晝夜不停的收報、編譯、排版、印刷許多事情,但我們的心情卻不感覺“清涼世界”的意味,反而激起無限的熱潮了。

我們看見寶塔山下,石頭刻“小範老子(範仲淹)胸中有數萬雄兵”的古跡,我們馬上感到範文正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物……而馬上想到今日的延安真有這樣的人物了。我們參觀了中央醫院、和平醫院,見了呻吟病榻和斷臂刖足的好些同胞,我們馬上就憤恨日寇的殘酷所致了。

我們參加了“七七”紀念大會,對著左權將軍等的遺像及許多陣亡將士的榜名,不覺悲憤交集,遙想前線將士是如何的(地)為國犧牲了!

我們又到日本工農學校,與日本的許多青年朋友握手,又覺得我們的仇敵,並不是日本大眾弟兄,隻是少數的法西斯軍閥強盜們呀!

我們還到民族學院,與許多蒙、回、藏、苗、彝諸兄弟握了手,我們又想起以往的征服政策和羈縻,在今天要變為患難與共、民族解放的政策了。

我們參加了市參議會的大會,而出席的參議員工、農、商、學、兵鹹集一堂。這是什麽?就是“三三製”的民主政治是實行起來的。

我們看見了高等法院公開審問一件某機關因捆綁致死的案子,是因為違反了陝甘寧邊區的施政綱領,而原、被告,人證等都是坐著講話。此案的公開審問,就是為“私行捆綁”,違反了施政綱領,可見延安的人權是有了保障了。

我們又參觀了監獄生活,初去見其光景,疑為是法院的什麽訓練學校,因為他們都在那裏學習討論,毫無拘束,衣服床鋪亦很整潔。而引導者說這便是監獄,我們就不勝詫異,監獄生活是這樣麽?那麽,這裏恐怕有人滿之患吧,但視其人數卻也不見得很多,奇哉!

延安的工廠、學校不是林立,而是山立與溝立。自己親臨山溝,則廬山真麵目不能全見,我們就不辭跋涉過去參觀,但見千萬青年都在埋頭學習,千萬勞工都在埋頭苦幹,我們感到在此山窮深穀之中,竟有此許多優秀兒女及勞動英雄,則中華民族是不會亡的。更有全世界二十幾個同盟友邦,“今年打垮希特勒,明年擊潰日本鬼”的口號是必能實現的。我們雖老,一定要親眼看見日寇的崩潰,我們的山河收複,算清了我們的血債總賬,到那時再回想今日之參觀,或作“爐邊閑話”當亦有趣。

此外我們最感興趣的是,黨政軍各位領袖們迭次座談,他們推誠相與的態度,實出我們意料之外,尤其是共產黨的領袖毛澤東先生,乃是一個“雍雍儒雅”的人;而八路軍領袖朱總司令,卻是一個和顏悅色,如“冬日之可愛”的人;又如政府領袖林(伯渠)老、參議會副議長謝(黨哉)老、延大校長吳(玉章)老,他們都是鶴發童顏,大有飄飄若仙之概。延安有“五老”之稱,可惜董(必武)老在川,而徐(特立)老未晤,以故“五老”而者見其三,亦屬憾事!然而在今天最惹人注意者,則是所謂“三三製”下的其他黨派或無黨派的人士。我們見到的有如邊府副主席李鼎銘老先生,他們參加邊區政權工作,並未顯出黨與非黨的區別。究竟是黨同化了非黨,還是非黨同化了黨,我們是看不出來的。惟李副主席他曾對我們侃侃而談,將他來延參加政權的經過與現在的見解,毫不掩飾地一句一字地當眾道破,他所提出的“精兵簡政”已經見諸實行的很多。這也奇怪,以前我們對於共產黨的懷疑心理,竟獲許多相反的佐證。

以上所述的種種事情,就是我們此次留延兩月的印象與感想,也就是我們此次來延的收獲與認識。

最後,我們讀了七月十四日《解放日報》《送別晉西北士紳參觀團》的社論,咐托了我們以告訴“河東父老”的許多話,如敵我的情況、國際的局勢等,這些話我們是定要告訴與“河東父老”的,這件事隻費我們口舌之勞,一定能夠辦得到。我們既是得到許多的寶貴經驗與艱苦創造的精神,我們就把它帶回晉西北去,作為借鑒。臨別留書並致敬禮!

晉西北士紳參觀團同啟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讓劉象庚更為感動的是,自己帶去的幾個孩子在毛澤東主席的關懷下進入延安學校學習。當時學校裏沒有宿舍,幾個孩子住不下,劉象庚不願打擾首長們,準備把孩子們再帶回黑峪口。王若飛得知情況後告訴了毛澤東主席。毛澤東主席說,就是再挖幾孔窯洞,也要解決孩子們的上學問題。

劉易成和陳紀原留在了延安。

78

大概就在劉象庚他們赴延安參觀的時候,村川得到情報,說八路軍主力離開了興縣。村川立刻率領所部突襲興縣,企圖乘八路軍主力離開之際,搗毀並鏟除晉西北行政公署、西北農民銀行、興縣抗日政府等抗日組織。日寇很快占領了興縣縣城。

這是村川第三次攻入這裏,但當村川發現這裏幾乎就是一座空城時,他立刻意識到中了八路軍的計。村川大驚,立刻下令全軍撤退。然而為時已晚,城東門方向傳來激烈的槍聲,八路軍從東麵攻了過來。村川不敢戀戰,隻好改變路線,向南部竄去。

興縣縣城南麵有一個叫白家墕的大村莊,此是鬼子南逃的必經之地。甄連長所在部隊就埋伏在白家墕附近一個叫二京山的地方。這裏地勢頗高,大軍埋伏在土丘後麵。這是冷娃參加八路軍後打的第一仗,他既興奮又緊張,總是伸出頭去看看遠處有沒有鬼子的身影。老班長正好扛著機槍過來,看見冷娃的樣子,就讓冷娃跟著他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冷娃提著槍跟著老班長到了一個隱蔽的大石頭後麵,從大石頭旁邊看過去,山坡下的土路看得一清二楚。

土路上沒有鬼子的影子,老班長和冷娃說著話。

老班長靠在大石頭上說:“冷娃,打完仗回家幹啥呢?”

冷娃抬起頭,回家?他還有家嗎?冷娃低下頭,沒再說話。上次見到賀麻子,賀麻子也和他說,讓他打完仗就回家來。賀麻子說啦,黑峪口就是他的家,渡船就是他的家,山坡上的窯洞就是他的家。他是有點想念那條渡船,在黃河上往來馳騁。他也聞慣了黃河的氣息,天氣熱了他會一頭紮入黃河中,在黃河裏像魚兒一樣遊來遊去。

冷娃正胡思亂想,忽聽到老班長低低的喊聲。

“冷娃!”老班長喊一聲,趴在機槍後麵。

天色暗下來了,冷娃順著老班長的視線,看到遠處的土路上騰起一片灰塵。

“鬼子馬上就來啦!”老班長說。

果不其然,灰塵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鬼子。冷娃還在愣怔,身旁老班長的機槍突然響起來。土丘後麵埋伏的八路軍立刻向鬼子們開火。手榴彈的爆炸聲、機槍的射擊聲很快響成一片。冷娃開始還有些緊張和慌亂,但隨著戰鬥的深入,他很快就忘記了膽怯和緊張,跟著老班長射擊,在衝鋒號響起時跟著老班長衝了出去。

村川他們殺出重圍往南向肖家窪方向逃去,在這裏又遭到董一飛遊擊隊的攔阻。由於連續作戰,再加上天黑,也不知道山上是遊擊隊還是八路軍,村川不敢戀戰,隻好命令部隊向東麵的田家會撤去。田家會與孔家溝之間有幾座小山頭,村川趕到田家會後,命令士兵們占領了前邊的高地。

此時已近天明,村川爬上山頭,望著灰蒙蒙的四野。士兵們實在跑不動了,他們必須在這裏構築工事固守待援。八路軍還沒有追過來,極度疲憊的士兵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山坡上,大批的傷兵也互相攙扶著跟了上來。村川命令士兵們立刻修築工事,八路軍很快會打過來的。佐佐木上尉從下麵跑上來。八路軍從北、西、南三個方向向這裏發起進攻,疲憊的日軍隻好立刻應戰。

戰鬥持續到天黑以後停了下來。村川、佐佐木都被炮火所傷。村川得到消息,嵐縣方向的援軍已被攔住,他們隻能靠自己突圍逃生了。此時日軍傷亡過半,村川命令士兵們在山後燃起大火,並將山坡上的屍體全部投入火中。屍體燒完,村川又下令將尉官以下的傷員全部投入火堆中。山坡上哭聲震天。村川率領殘部趁夜色向東突圍。

八路軍的機槍聲很快響起來,黑暗中子彈密集地飛來。前麵的佐佐木倒下了。村川也腹部中彈。剩餘日軍消失在山溝裏。

天還沒有亮。遠處山頭上那匹餓狼又出現了,它一動不動地看著山下戰鬥後的曠野,然後仰起脖子發出一聲長嗥。那叫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是那樣亮。

東方已經發白。那匹狼掉轉身向深山裏跑去。天很快就要亮了。

79

根據鬥爭實際,結合劉象庚的意願,這年年底,組織上決定由牛蔭冠接替劉象庚,擔任西北農民銀行經理。

牛蔭冠是晉西北行政公署副主任,又兼著貿易局局長,這樣更有利於統籌協調整個根據地的經濟鬥爭。

晉西北臨時參議會在黃河對岸的呼家莊隆重召開。在大會上,劉象庚被選為臨時參議會副議長。他的老夥計牛照芝擔任了臨時參議會參議員。

劉象庚在就職宣誓中說:“我的誓也宣了,職也就了,人民所獻的花也戴了,就隻剩下自己要為人民負的責任了。”

劉象庚知道,新的使命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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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象庚雖然不再擔任銀行經理,但他仍然關注著銀行的發展。

1942年11月9日,晉西北臨時參議會專門做出有關鞏固西農幣的決議:

大會一致認為鞏固金融、調劑物資,是國民經濟發展的關鍵。調劑物資,活潑流通,尤有賴於統一幣製。因此,大會一致擁護把農幣作為本根據地之惟一合法的單一本位貨幣……

1942年12月16日,中共晉西分局發出《關於擁護農鈔運動的指示》:

為切實提高和鞏固農鈔,驅逐偽鈔,禁止法幣流通,真正在經濟戰線上發揮對敵鬥爭的作用,各地黨應配合政治攻勢,發動擁護農幣運動,使成為真正的熱烈的群眾運動……

1943年11月14日,晉綏邊區行政公署發出有關金融問題的指示:

由於敵人的“掃**”及反動派的破壞,致使農鈔暫時稍有跌價,但因農鈔基礎穩固,因而並未影響流通,現戰事已告結束,穩定農鈔和禁絕銀洋亟須配合進行……

抗戰勝利後,1947年,根據形勢發展需要,西北農民銀行與陝甘寧邊區銀行合並組建新的西北農民銀行。1947年11月23日,陝甘寧晉綏聯防軍司令部發布布告:

為了增強戰時財政力量,支援前線,恢複戰區人民經濟生活,暢通交易,發展生產,爭取反攻勝利,現經本部和陝甘寧邊區政府晉綏邊區行政公署共同議決,統一陝甘寧晉綏兩邊區幣製,確定兩邊區銀行合並,定名西北農民銀行,以西北農民銀行發行的農幣為兩邊區統一的本位幣,一切交易、記賬和清理債務,均以農幣為準。前由陝甘寧邊區貿易公司發行的商業流通券,暫與農幣等價(一元換一元)通用……望我陝甘寧晉綏各級政府和全體軍民切實執行,一致努力,維護農幣,堅決和破壞金融的經濟反革命作鬥爭!

新的西北農民銀行成立一年後,隨著解放戰爭進程的加快,各根據地不斷向外擴展,有的連成一片,同時我人民解放軍也大踏步地向敵占區進軍。這時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解放軍各部隊使用的貨幣不一樣,有的使用冀鈔,有的使用農幣,有的使用北海幣。貨幣的不統一不僅給各部隊後勤采購帶來麻煩,而且影響了整個解放區的經濟發展,此時急需整合各根據地銀行,並發行統一貨幣。

1948年11月22日,按照中共中央的指示,華北人民政府以訓令的形式發布命令,將西北農民銀行、北海銀行、華北銀行合並為中國人民銀行,並於12月1日發行中國人民銀行鈔券——人民幣,作為華北、華東、西北三區的本位幣,統一流通,為建立全國統一的人民幣市場奠定基礎:

為適應國民經濟建設之需要,特商得山東省政府,陝甘寧、晉綏兩邊區政府之同意,統一華北、華東、西北三區貨幣。茲決定:一、華北銀行、北海銀行、西北農民銀行合並為“中國人民銀行”,以原華北銀行為總行,所有三行發行之貨幣,及其對外之一切債務均由中國人民銀行負責承受。二、於本年12月1日起,發行中國人民銀行鈔券(下稱新幣),定為華北、華東、西北三區的本位貨幣,統一流通。所有公私款項收付及一切交易,均以新幣為本位幣。新幣發行之後,冀幣(包括魯西幣)、邊幣、北海幣、西農幣(下稱舊幣)逐漸收回,舊幣未收回之前,舊幣與新幣固定比價,照舊流通,不得拒用。新舊幣之比價規定如下:(一)新幣對冀幣、北海幣均為一比一百,即中國人民銀行鈔票一元,等於冀南銀行鈔票或北海銀行鈔票一百元。(二)新幣對邊幣為一比一千元,即中國人民銀行鈔票一元,等於晉察冀邊區銀行鈔票一千元。(三)新幣對西農幣為一比二千,即中國人民銀行鈔票一元,等於西北農民銀行鈔票二千元。以上規定如有拒絕使用或私定比價,投機取巧,擾亂金融者,一經查獲,定嚴懲不貸。除另行布告周知外,仰即遵照。此令。

1948年12月1日,中國人民銀行在石家莊正式成立。

當年參加西北農民銀行成立儀式的第十八集團軍參謀南漢宸,擔任首任中國人民銀行經理(後改稱行長)。

至此,以興縣農民銀行為主成立的西北農民銀行,在完成了它的一係列曆史使命後,正式退出了曆史舞台。

據《西北農民銀行史料》記載,西北農民銀行從1940年5月成立至1946年8月底,共發行農幣6755074606.64元,除解決軍費外,僅1940年至1944年就給群眾發放農貸58844000元,其中1940年發放54000元,1941年發放200000元,1942年發放300000元,1943年發放11590000元,1944年發放46700000元。這些貸款均為低利或者無利貸款,貧窮者及抗屬可還可不還。西北農民銀行有力地支撐了根據地經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