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這年夏天興縣一連下了十幾天雨,哩哩啦啦沒完沒了,不僅蔚汾河裏的水暴漲,連黃河裏的水也漲了許多。十六窯院依山而建,院裏又是青磚墁地,倒是沒有形成積水。劉易成、陳紀原在李雲屋子裏學習,劉象庚就坐在東麵牛愛蓮的炕頭上。劉象庚湊在窗戶前看著晉西區黨委送過來的秘密文件,這是一份關於鞏固農鈔(指西農幣)發展貿易的指示信。
信中分析說,經過年餘黨政軍的努力,晉西北的建設在各方麵都有了頭緒,並開始走上軌道,但財政經濟還是薄弱的一環,特別表現在金融紊亂、人民日用品缺乏,致使西北農鈔跌落,軍民同困:
要為西北農鈔提高價值,打下鞏固的基礎,改善軍民生活,使財政經濟建設走上軌道,特決定:(甲)鞏固金融方麵。(一)提高農鈔價格。第一,吸收農鈔,減少農鈔在市麵流通的數量……在吸收農鈔的期間,各機關各部隊的農鈔應封存起來,暫停使用,並具體決定:……除上規定須使用農鈔者,部隊方麵須經軍區批準,政權及群眾團體方麵須經行署批準,黨的方麵須經區黨委批準。第二,各種稅收、村攤款、去年的田賦及公營工商業隻要農鈔,絕對不收法幣白洋。持有法幣白洋者,須到銀行兌成農鈔後,再交稅再使用,在農鈔流通的數量減少的情況下,大家找農鈔,價格就提高了。……第三,要設法供給人民日用品的需要,要懂得這是一種策略的鬥爭。因此,各政府機關、各群眾團體、各武裝部隊必須拿出法幣來(以及拿出現有偽鈔),買人民的日用品出賣……人民最需要的不過針、線、油、鹽、洋火、布匹等,要挑擔到鄉村中出賣,價錢可隨市價漲落,不必太低。第四,如果我們能夠貫徹這些辦法,農鈔價格一定可以提高,用農鈔可以買到土貨,土貨出口可以換來日用品,賣了日用品再買土貨,再以土貨換日用品。如果運轉開來,隻要農民用農鈔可買到東西,農鈔就有了威信,就鞏固了。這道理很明顯,有些辦法也使用過,但沒有貫徹到底,故未收效,要貫徹到底,要黨政軍民共同貫徹到底!(二)嚴格禁止法幣白洋在市麵流通。……1.法幣白洋不能在市麵直接使用,必須到銀行兌成農鈔再使用,且不準私以法幣白洋流入敵占區,但人民可以保存儲藏。2.直接在市麵使用法幣白洋或私流入敵占區者沒收之。……4.沒收權力屬於縣政府、專署及行署,他人不得濫沒收。……(三)堅決肅清偽鈔。首先是根據地內,人民不準使用偽鈔,亦不準保存偽鈔……
劉象庚看完信直起腰來,這封信既有分析,也有對策,來得十分及時。去年行署就發下布告,嚴禁在根據地內使用白洋、法幣和各種偽鈔,但實際上白洋還在暗地裏廣泛使用,一些不法商人寧用法幣、偽鈔,也不願意使用西農幣,西農幣還沒有真正成為根據地內唯一合法貨幣。西農幣貶值打擊的是大家的積極性啊。如果任由西農幣貶值,其他貨幣就會即刻反撲過來,前麵的努力前功盡棄不說,根據地的經濟也將一蹶不振。整頓金融秩序,穩定西農幣價格,是金融鬥爭的當務之急!劉象庚暗暗讚歎,這群年輕人不僅會打仗,連搞金融也是如此精通,他心裏既佩服又慚愧。他慚愧自己年齡越來越大,麵對如此複雜的形勢,常常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他也有一種深深的內疚和自責。盡管西農幣貶值是多種因素導致的,但作為西北農民銀行經理,劉象庚還是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有做到位!
是時候退下來了。這個想法在年初的時候就蹦了出來,但當時鬼子剛剛退走,銀行還沒有恢複正常;現在銀行恢複了,印刷廠也開始正常運轉,正是讓年輕人上來的好時機。想到年輕人,劉象庚的頭腦中湧現出王若飛、安子文、牛蔭冠、張幹丞等一大批青年才俊的形象。是啊,當年王若飛讓自己回家鄉,利用影響力支持八路軍抗戰,一晃幾年過去了,在大夥的支持下,他們建起了興縣農民銀行,從興縣農民銀行又發展成了今天的西北農民銀行,銀行的作用越來越大。王若飛還是那麽忙嗎?上次在延安相見後,又是幾年沒見麵了。這些年輕人才是希望和未來啊!自己老啦,反應也遲鈍了,再擔任銀行經理就會影響銀行的發展,影響根據地的經濟建設,影響與敵進行金融鬥爭。銀行急需一位年富力強又懂金融的同誌來做經理。
想到這裏,劉象庚鋪開紙,提起筆。他想給賀師長、關政委等諸位首長寫封信,把自己打算退下來的想法告訴諸位首長。但提起筆來,劉象庚又不知從何說起,正躊躇間,二弟劉象坤推門進來。
劉象庚放下筆轉過身。
劉象坤說:“大哥,武雄回來後一直窩在家裏,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啊。”
牛愛蓮進來給弟兄兩個倒上茶水。
劉象庚說:“武雄是我們劉家的一條漢子!過去對武雄有些看法,是我們誤解孩子啦!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武雄有膽有謀,是不可多得的將才,讓武雄回到隊伍上,英雄就有用武之地啦!”
劉象坤不想讓劉武雄去隊伍上,劉武雄剛剛死裏逃生,怎麽能讓他再去冒那個險呢?
劉象庚說:“武雄是軍人,戰場就是他的舞台,你攔住孩子,那才會真正害了他!”
劉象坤還在遲疑。
劉象庚說:“董一飛他們正在招兵買馬,那裏有武雄的用武之地!走,過去看看武雄。”
弟兄兩個來到前院劉武雄的住處。
經過幾個月的休整,劉武雄已恢複了往日的風采,隻是臉上還留著疤痕,一條腿也折了。劉武雄倒很樂觀,他是從死亡線上撿回一條命的人,豈會在意這點小傷?看見劉象庚和父親進來,劉武雄站起來。
劉象庚說:“武雄,傷好了嗎?”
劉武雄說:“謝謝大伯關心!不礙事啦!”
劉象庚說:“武雄,國家正在危難之際,你不能這麽坐下去啦。”
武雄苦笑一聲:“大伯,小侄是一個敗軍之將!況且……我手中沒有一兵一卒!”
劉象庚說:“縣大隊正在招兵買馬。”
劉武雄搖搖頭說:“騎一軍和八路軍結下了梁子!我過去是騎一軍的人,現在又成了瘸子,他們肯收留我嗎?”
劉象庚拍拍劉武雄的肩膀:“武雄,你小瞧這群年輕人啦!這群人胸懷寬廣,沒有那些鼠肚雞腸!”
劉武雄咬著牙說:“隻要能打鬼子,去什麽地方都行!”
72
天色暗下來,賀小蓮開始給爹做飯。長生躺在炕上,正舉著小拳頭啃著玩。天下著雨,小蓮想給爹做一頓和子飯。鍋裏的水已經燒開,小蓮把切好的山藥蛋放進去,等山藥蛋煮了一會兒,又把淘好的米撒進去。
現在小蓮開始和麵了,小蓮一邊和麵一邊給長生唱著兒歌:
小長生,
快快長。
長大了,
去當兵。
小蓮唱到“去當兵”時停住了。我娃不去當兵,我娃去劃船。劃船也辛苦啊,就像爹和冷娃哥,這麽大的雨爹也沒回來。我娃當先生吧,就像劉家的大先生,要多能耐有多能耐。小蓮想到了十六窯院的劉象庚。她不想讓她的兒子將來去當兵,有一個嵇子霖就夠她受的了,走上幾個月也見不上個影子。現在是戰亂年代,幾個月沒音信,多叫人惦記啊!
麵和好了,爹還沒有回來,小蓮推開門向外麵望一望,雨順著風吹了過來,雨水淋了小蓮一頭,小蓮用手抹把臉。小蓮看到山坡下冒出兩個披著雨披的人。
小蓮大聲喊:“爹!”
那邊悶悶地回一句:“小蓮。”
旁邊的人沒有出聲。那人披著雨披,小蓮看不清楚,但從走路的姿勢看好像是嵇子霖。
小蓮就試著喊一聲:“是嵇子霖嗎?”
嵇子霖站在院當中看住小蓮。嵇子霖撩下頭上的雨披,露出臉來。
小蓮心裏一熱,冒著雨跑過去。她抱住嵇子霖,嘴裏低聲罵著:“你個死鬼!你個死鬼!”
賀麻子進了窯洞。嵇子霖把雨披給小蓮遮在頭上,兩個人依偎著回到屋裏。
賀麻子往灶坑裏添加柴火。小蓮在鍋邊下麵。嵇子霖跳上炕逗著長生。長生笑起來,看著頭頂上這個叫父親的人。嵇子霖一把把長生抱起來,又把長生舉過頭頂。
小蓮扭頭看著炕上的父子倆,特別是看見嵇子霖好像比上次回來開心了許多,她心裏也快樂起來。嵇子霖身上的傷疤讓小蓮惦記了好長時間,盡管嵇子霖沒有和小蓮說,但小蓮知道嵇子霖可能受罪了,男人不願說就不說吧,誰還沒有個小秘密呢?小蓮想到的是嵇子霖可能受過傷,或者不小心被什麽東西燙傷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嵇子霖被小鬼子抓去過。
嵇子霖明顯輕鬆快樂了許多。嵇子霖逗著長生,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賀麻子說著隊伍上的事,說到有趣的時候兩個人還開懷大笑。
吃完飯,嵇子霖和小蓮抱著長生回到隔壁的窯洞裏。
他們分別了幾個月,現在又成了兩個人的世界。雖然小兒子在,但那還是幾個月大的嬰兒。兩個人急急忙忙脫了衣服,然後又急急忙忙鑽進被窩裏。
嵇子霖伸長脖子吹滅了炕頭上的油燈。
過了很長時間,旁邊的長生哭起來,小蓮抽出身子把**喂到長生的嘴裏,長生吃上奶不再哭泣。
嵇子霖雙手交叉在腦後,看著窗戶。院子裏還在下雨,能聽到雨水從屋簷上流下的聲音。
嵇子霖最初擔心回到部隊後被戰友們識破自己向鬼子投降一事,但他編了個理由騙過大家,而後就安下心來。他知道當漢奸的下場,他也下了一千次決心,他決不會當漢奸,決不會給小鬼子送哪怕一條情報。他不能做傷天害理的事。過了很長時間,沒人來找他的麻煩,他就想,小鬼子可能把他忘了。最好永遠忘了,最好永不相見,過去的那一場就讓它永遠地過去吧。
小蓮可能是累了,給孩子喂著奶就睡著了。嵇子霖翻身把長生抱到一邊,又拉起被臥將小蓮蓋住。他就那麽坐在一邊,看著身邊的兩個人。這是這個世界上離他最近也是他最親的人,他們就是他的全部,他希望他們永遠幸福快樂。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就好了。
他後悔了幾十次,當時如果聽賀麻子的話,如果聽小蓮的話,天明後再去蔡家崖,他可能就遇不到小鬼子了!可鬼使神差,偏偏就遇到了那群狗雜種!這群狗雜種怎麽會忘記了他呢?又怎麽能放過他呢?
嵇子霖捂住臉,心裏不住地悔恨著。
這時窯洞後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嵇子霖是軍人,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麽,悄悄穿好衣服躲在門後,從門的縫隙中看到幾個人躡手躡腳地溜進院子裏。
嵇子霖心裏一驚,他一直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炕上小蓮和孩子睡得正香甜。他不能連累小蓮和孩子,要殺要剮由這群狗雜種吧。嵇子霖拔出短槍推開門出去。
嵇子霖一出去就有人圍上來。嵇子霖把持槍的手舉起來,有人推著他來到窯洞後麵的山坡上。
雨還在下著。幾個人剛到樹林邊,便有人狠狠地給了嵇子霖一個耳光,接著幾個人輪流對他拳打腳踢,有人甚至拔出短刀放在他脖子上。刀很鋒利,嵇子霖感覺到脖子上有血流了出來。他沒有求饒,他倒是希望給他一個痛快的,那樣的話就一了百了了。
有人喊著把他的老婆孩子抓來。
幾個人反身就走。
嵇子霖立刻跳起來,撲通跪在那幾個人腳下。
幾個人嘀咕幾句後就讓嵇子霖帶路,立刻去抓劉象庚。
73
張幹丞這天晚上正好回了孫家大院。
他已接到命令,組織上讓他去大青山支隊工作。晉西北根據地已經建立起來,一批有經驗的幹部被抽調出來,去開創和充實新的根據地。張幹丞回孫家大院,一來收拾行李,二來也想見一見劉象庚。張幹丞回來了,劉象庚卻去了印刷廠。
張幹丞有些遺憾,這一別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相見。張幹丞很快就把洗漱用品整理好,一些看過的文件,該銷毀的就用火點著扔到洗臉盆裏,另外一些文件他整理好,準備讓警衛員交給組織。收拾完後,張幹丞去院子裏轉了轉,天上還下著雨,他就那麽冒雨走了一圈。
他來這裏工作幾年了,在同誌們的幫助下,成立了興縣動委會,拉起了抗日武裝,特別是當初成立的興縣農民銀行現在發展成西北農民銀行,已經成為整個晉西北抗日根據地經濟戰線上的中堅力量。他回顧幾年來的工作,讓他感慨最多的就是,興縣有一批深明大義、立場堅定的愛國人士。想到這些,張幹丞的頭腦中就會走馬燈似的閃過牛照芝、劉象庚等人的形象。沒有他們的幫助和支持,哪裏會有今天的局麵啊!
做飯的師傅可能也知道了張幹丞要調走的消息,這天晚上師傅特意用剩下的一點麥芽麵給張幹丞做了一頓手擀麵。張幹丞端起碗,很慢、很香甜地吃著。他招呼幾名遊擊隊隊員,說他吃不了這麽多,讓大夥來分享師傅的美意。
如果讓張幹丞挑選一個這幾年給他留下最深印象的人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劉象庚。是啊,這個幹瘦的、有點威嚴的老頭兒,精力如此充沛,而且有那麽多好點子!好多時候他覺得已經走投無路了,和老頭兒一說,老頭兒總能想出一些奇招妙招。有這個老頭兒在,他心裏總是很踏實、很安穩。這個老頭兒是晚清貢生,又上過新式大學堂,做過參議員,當過高官,老頭兒什麽場麵沒見過?但老頭兒沒有一點架子,也沒嫌棄興縣動委會經濟部部長這個小官,老頭兒做得如此認真、出色和富有創造力!
現在他要離開興縣了,他真想當麵對老頭兒說幾句感謝的話,感謝老頭兒這幾年的幫助支持和辛苦付出,但偏偏老頭兒去了印刷廠。
天已經很晚了,張幹丞坐在桌前,提筆給劉象庚寫信,不能見麵了,那就留一封短信吧。
張幹丞寫道:“劉老伯,您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到了新的崗位上……”
張幹丞正寫著,門口的崗哨跑過來報告,說門外來了一群八路軍,是來找劉老伯的。
張幹丞沒抬頭:“劉老伯不是去了印刷廠嗎?”
那名隊員跑出去。
張幹丞抬起頭喊住那名隊員:“是八路軍嗎?”
那名隊員說:“是。”
或許是部隊上有什麽緊急的事呢。張幹丞吩咐隊員趕快把門打開,讓戰士們進來,看看找劉老伯有什麽急事。
那名隊員跑出去。
張幹丞再抬起頭來時,發現一群穿著八路軍服裝的人衝了進來。他正在遲疑,看到了人群中間的嵇子霖。張幹丞認識嵇子霖,知道嵇子霖是八路軍的交通員。他站起來要和嵇子霖打招呼,有人衝上來把短刀刺進他的胸膛。他睜大眼睛看著嵇子霖,他想問嵇子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張幹丞轟然倒下。
佐佐木的特工隊裝扮成了八路軍的樣子。嵇子霖引著鬼子們去了十六窯院,十六窯院的人說劉象庚回孫家大院了。這群家夥又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因為穿著八路軍的服裝,一路上他們沒有遇到阻攔。
留在孫家大院的遊擊隊隊員、做飯的師傅、銀行裏的保衛人員全部被害。
住在後麵的牛霏霏逃過一劫。
當時牛霏霏正在設計鈔票圖案,聽到前麵有人吵吵便推開門出來,剛到前院便聽到了鬼子們說話的聲音。她立刻返回去吹滅燈。她想找個躲藏的地方,外麵有人過來了,她忙鑽到床下麵。鬼子們來得急,看看屋裏沒有人便跑了出去。
天明以後,甄連長帶著大批戰士來到孫家大院。
院子裏躺著七八具屍體。張幹丞倒在屋子裏。
甄連長罵一句:“這群狗娘養的!”
甄連長抱起張幹丞,發現張幹丞還有一絲氣息,急忙喊道:“快來人!”幾名戰士把張幹丞放在門板上抬出去。
老班長扶著牛霏霏過來。有人跑過來報告說,這群家夥從北門跑了。
甄連長喊一聲:“追!”
74
印刷廠建在一座四合院裏。這是一座財主的院子,院牆高大結實。這個地方四麵環山,非常隱蔽,沒有人引路,很少有人能找到這裏。鬼子們在孫家大院得手後又連夜竄到了印刷廠。他們騎著馬,又有嵇子霖這個擋箭牌和引路人,所以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
趕到印刷廠時天剛剛亮,鬼子們騎在馬上打量著眼前的獵物。當時的印刷廠已經有了守衛人員。這名守衛是個老兵,看到遠處來了這麽多八路軍,他大吃一驚。老兵留了個心眼,問他們幹什麽來了。對方回答找劉象庚來了。
昨晚上劉象庚確實來了印刷廠。印刷廠的一位職工在運糧時犧牲了,劉象庚連夜趕回廠子裏。當時印刷廠的生活很艱苦,村裏的老百姓和廠裏的工人都缺糧食。廠裏就想方設法從黃河對岸搞一些吃的回來,最困難的時候隻能買回黑豆來,大家一日三餐全是黑豆。糧食從黃河對岸運過來,廠裏再組織一些職工去拉,沒有毛驢的時候還要職工去背。前天一位職工背糧時不小心摔下崖頭丟了性命,劉象庚趕過來處理一些善後事宜。
老兵叫醒旁邊的戰士,讓他去把劉象庚叫起來。
劉象庚每天起得早,聽說門外有八路軍找他,就說趕快開門啊,還愣著幹啥!
老兵趴在院牆上,讓那個戰士開門。
門外的鬼子們下了馬。鬼子們下馬的時候露出了腳上的軍用皮鞋。老兵看到皮鞋瞪大了眼,八路軍沒有穿皮鞋的啊。他心中一驚,立刻喊道:“快關門!”然後舉槍開始射擊。戰鬥就這樣突然爆發了。
鬼子們露出了本來麵目,立刻發動進攻。
印刷廠裏亂成一鍋粥。
劉象庚讓白寶明帶著幾名遊擊隊隊員上牆增援老兵。
他把大夥招呼進屋子裏,喊道:“大夥靜一靜!”
人們都靜下來,看住眼前這個幹瘦的老頭兒。
劉象庚說:“鬼子偷襲過來了,大夥不要害怕!這個院子結實得很,隻要我們堅守住,八路軍就會來救我們的!田掌櫃!”
田掌櫃站出來。
劉象庚說:“田掌櫃,你把男人們組織起來,有啥趁手的家夥就拿起來。女同誌們都到這邊的屋子裏來。”
鬼子們本以為會順利得手,沒想到裏麵有了防備,幾顆手榴彈扔過來,有幾個鬼子被炸死。牆上有十幾條槍,子彈不停地射過來。院子外是一片開闊地,鬼子們沒有躲藏的地方,不斷有人中彈,鬼子們被迫退到山根底。
戰鬥打響後,嵇子霖趁鬼子們不注意,偷偷躲進路旁的樹林裏。鬼子們向前衝去,嵇子霖立刻向山坡上爬去,他手腳並用,很快爬到半山坡。有鬼子向他喊叫,他反過頭看一看,立刻站起來向前跑去。子彈嗖嗖嗖從他身旁飛過去。後麵有鬼子追來,嵇子霖翻過山頭沒命地跑。
嵇子霖不敢停下來,沿著山脊一直跑,直到聽不到槍聲了才停下腳步。身後沒有鬼子追來,槍聲也好像在山的那邊。嵇子霖捂住眼蹲下來,想起這一晚上幹的事,他不斷地扇自己耳光,嘴裏狠狠地罵著:“你個王八蛋!”
自己已經是一個可恥的漢奸了,還有什麽臉麵活在這個世上呢?
嵇子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他想找一個懸崖跳下去算了。他找到一個比較陡的山坡,閉著眼滾下去,邊滾邊希望有塊石頭或者什麽東西把他碰死就行。但滾到山溝底,他還活著。他站起來,找到一棵樹,把腰間的皮帶抽下來掛在樹上,又搬來幾塊石頭。他站在石頭上,把脖子套進拴好的圈子裏,使勁蹬開石頭。他以為這次會成功,沒想到樹枝又斷了。
嵇子霖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趴在那裏,半天沒有動。死,此時竟然如此地難!
天已經大亮。山口上傳來了槍聲。鬼子們知道八路軍增援過來了。這群家夥跳上馬,從另一個方向逃走了。
75
雨停了太陽就出來了。下了十幾天雨,屋子裏都發黴啦。現在太陽好不容易出來了,許多人家就把衣服、被子晾曬在院子裏。
小蓮抱著長生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曬太陽。小蓮心事重重的,她看著遠處的黃河,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那天嵇子霖半夜走了,一直沒有音信,以前小蓮不會惦記,但這次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幾天不斷有陌生人來院子裏打聽嵇子霖的下落,這些人都穿著便裝。小蓮問過他們:“你們是什麽人?找嵇子霖幹嗎呢?”那些人沒有回答她。小蓮看出這些人不像是農民,也不像是商人,她看出這些人腰裏插著槍。這些人匆匆地來,又匆匆地離去。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嵇子霖去了哪裏呢?小蓮一點也不知道,她隻能坐在窯洞前的石頭上,看著山前山後的小路,她期盼著嵇子霖能像那天晚上一樣突然出現在院子裏。
那邊的山桃樹結滿了山桃,過去結得很少,今年好像很例外,結得密密麻麻,壓得樹枝都彎下來。桃子不大,但很好吃。正好長生哭起來,小蓮抱著長生站起來,邊哄長生邊說:“娘給長生摘桃子吃。”小蓮抱著長生來到山桃樹下,她選擇著樹上的桃子,下麵的還小,上麵有幾個大點的桃子,皮上也發紅,她伸出胳膊夠了幾次,每次都差那麽一點點。小蓮就去柴火堆邊找一根木棍,想用木棍把那幾個桃子打下來。
這邊的柴火還是冷娃哥砍回來的呢。小蓮走過去,發現柴火堆被人移動過。她一隻手抱著長生,另一隻手翻開柴火堆,柴火堆下麵露出賀麻子給她刨的地洞的洞口來。賀麻子告訴過小蓮,他在柴火堆那邊挖了個很隱蔽的洞,如果遇到意外情況,她可以和孩子躲藏進去。洞口蓋著木板,小蓮揭開木板,發現裏麵蜷縮著個人。
小蓮嚇了一跳,拿起一根棍子,退後一步喊道:“你是誰?”
地洞裏的人不說話。小蓮壯著膽子走到洞口,那人正好抬起頭來。
“嵇子霖!”小蓮喊一聲,手中的棍子掉在地上。
嵇子霖向她招著手,示意她抱著孩子下去。小蓮遲疑一下,把孩子遞給嵇子霖,然後自己爬著下了地洞。嵇子霖一把把小蓮抱在懷裏。嵇子霖胡子拉碴,衣服破爛不堪。嵇子霖親吻小蓮幾口。
小蓮一把推開嵇子霖,看著嵇子霖問道:“嵇子霖,告訴我,發生什麽事啦?”
嵇子霖歎口氣,蹲下來。
小蓮彎下身子:“嵇子霖,你快說,究竟發生什麽事啦?”
嵇子霖抬起頭看住小蓮,他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另外的內容:“小蓮,有人追殺我!我必須躲在這裏,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小蓮看著嵇子霖驚恐的眼睛點點頭。
嵇子霖抓起小蓮的手親吻個不停。
嵇子霖看著小蓮說:“小蓮,你趕快給我弄口吃的,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小蓮站起來爬出去,然後伸手把長生接上去。嵇子霖眼巴巴地看著小蓮。小蓮抱著長生跑回窯洞去。嵇子霖探出頭來,看看周圍沒有什麽情況,又把木板蓋在洞口上。
小蓮知道嵇子霖肯定是遇到麻煩了,她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人追殺嵇子霖,但看嵇子霖的樣子,嵇子霖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她把長生放在炕上,三把兩下就和起玉米麵,然後給嵇子霖燙了二十幾張餅子。小蓮做得滿頭大汗,做好餅子就抱著長生出來,另外一隻胳膊上挎著盛滿玉米麵餅子的籃子。
地洞口上的木板被掀在一邊,地洞裏沒有了嵇子霖的影子。
“嵇子霖!”小蓮站起身喊著。
她轉一圈看看,周圍全是白花花的陽光。
小蓮後退著站到院子裏:“嵇子霖!”
小蓮抱著孩子跑上窯洞後麵的山坡,她看到遠處樹林邊的人影,一邊喊一邊發了瘋地追過去。
小蓮追到樹林邊,嵇子霖站在樹林中看著她。
小蓮跑過去拉住嵇子霖:“嵇子霖,回家!回家,嵇子霖!”
嵇子霖沒有動。
小蓮反身,看到冷娃哥正舉槍瞄著嵇子霖。
“冷娃哥,你要幹什麽?”小蓮站在嵇子霖身前大聲喊著。
冷娃說:“小蓮,嵇子霖當了漢奸,我要斃了他!”
鬼子在興縣進行了一係列的襲擊,特別是在八路軍眼皮子底下襲擊了銀行,引起了極大的震動。要沒有漢奸做內應,小鬼子不可能這麽容易得手。八路軍查來查去,查到了一個失蹤的叫嵇子霖的交通員頭上,他失蹤的時間與鬼子活動的時間完全吻合。
冷娃聽到嵇子霖的名字吃了一驚,他猜到嵇子霖可能藏在黑峪口。冷娃偷偷跑回黑峪口,他在渡船上見到了賀麻子,賀麻子告訴了冷娃柴火堆邊的地洞口。
小蓮哭著:“冷娃哥,他是長生的爹!我求求你,放過嵇子霖!”
自從離開黑峪口,這還是冷娃第一次看見小蓮。小蓮抱著孩子哭得淚流滿麵。小蓮懷中的孩子也哇哇哭起來。
嵇子霖撲通跪下:“冷娃哥,我罪該萬死!求你看在往日的分上,放我一條生路!”
小蓮抱著孩子也撲通跪下來:“冷娃哥!”小蓮號啕大哭。冷娃唉一聲,轉身離去。嵇子霖站起來向密林深處跑去。
冷娃走遠了,聽到身後樹林裏響了一槍。冷娃站在山坡上,看著那邊的樹林。他聽見小蓮哭得死去活來的聲音。一會兒,從樹林裏走出了劉武雄。
劉武雄路過冷娃身邊,走幾步又返回來:“我早就和你說過,那個小白臉不是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