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八路軍主力接連在嵐縣、方山、寧武等地取得勝利。甄連長他們和董一飛的遊擊隊也不斷襲擾鬼子。這年年底,侵入興縣的鬼子終於退了出去。

舊曆年還是不依不饒地來了。十六窯院經過搶修,重新投入使用。雖然窗戶安上了,牆也進行了粉刷,但大火燒過的痕跡還是能在不少地方看出來。劉象庚一家人返回了十六窯院,西北農民銀行也隨之搬進了劉象文住的前院裏。

這是鬼子“掃**”後的第一個舊曆年。廚房裏,牛愛蓮、李雲、牛霏霏幾個人正給大夥準備著年夜飯。年夜飯是餃子。沒有白麵,劉象庚從黃河對岸找回半袋蕎麵,餡是胡蘿卜,也沒有肉,但好歹能讓大夥吃上一頓餃子。院子裏,劉易成和陳紀原跑出來跑進去。他們畢竟還是孩子,兩個孩子的笑聲給那個沉悶的舊曆年帶來一絲喜悅的氣氛。

正屋裏,劉象庚、劉象坤夫婦和炕上坐著的母親說著話。劉象文夫婦被小鬼子殺害後,老太太大病了一場,經過劉象坤的精心治療,老太太終於緩了過來。老太太盤腿坐在炕上,經曆過喪夫,特別是喪子之痛後,老太太明顯蒼老了許多。老太太看著地上的兩個兒子,可能是又想起了三兒子和三兒媳,抬起袖子抹著眼淚。

劉象庚說:“娘,今天是年三十,易成和紀原又長了一歲。”

劉象庚想說點讓娘高興的話。

老太太直起腰:“是啊,孩子們都大啦。”

老太太看住劉象坤夫婦:“往年過年的時候武雄就回來啦,今年武雄也不知道回來不回來。”

劉象坤夫婦聽到老太太提起武雄,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劉象庚遮掩著說:“娘,外麵正打仗,武雄忙得哪能回來呢?”

老太太不再說話了。是啊,小鬼子到處殺人放火,武雄是軍人,哪能說回來就回來呢?還有亞雄、競雄、佩雄,她們也都在外麵和小鬼子作戰。打仗是最危險的事,子彈又沒長眼睛,隻能祈求老天爺保佑她的這些孩子了。

劉象庚和劉象坤夫婦退出來。

劉象坤憂愁地說:“大哥,我去打聽了,武雄他們……全軍沒啦。”

劉象坤的夫人小聲哭出來:“武雄,我的兒!我也不想活啦!嗚嗚嗚……”

劉象庚一甩袖子說:“這是說的什麽話!武雄是個男子漢,他保家衛國,死得其所!我們做長輩的豈能拉孩子的後腿?況且二弟已經打聽過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倒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武雄很可能活了下來!”

劉象坤看著劉象庚說:“他們最後幾個人,全部跳崖了!”

劉象庚知道武雄可能凶多吉少,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內心總有一種莫名的期盼,那就是武雄還活著!武雄還活著!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盡管沒有任何憑據。但終歸是沒有找到屍體嘛,沒有屍體,就有一種可能、一種希望、一種盼頭!

劉象坤被大哥的自信和判斷所打動,心情轉過來不少。正如大哥所說,說不定哪天武雄會突然回來呢。

白寶明從外麵跑進來:“劉先生,鐵拐李回來啦!”

劉象庚臉上露出喜色:“李掌櫃回來啦?快去看看!”

劉象庚隨著白寶明來到前麵的院子裏。

劉象坤夫婦去廚房裏幫忙做飯。

鬼子侵占了興縣,西北農民銀行的票子沒有辦法印製。為了不耽誤鈔票的發行,行署聯係了晉察冀邊區政府,讓晉察冀邊區銀行代為印製了一批鈔票。這批鈔票通過地下交通線運到了興縣。由於鬼子剛剛退走,形勢還不是很明朗,劉象庚打發鐵拐李將票子秘密運回黑峪口。

“李掌櫃!”劉象庚在老遠處就喊著。

院子裏停著六七頭小毛驢,鐵拐李正和四五名護送的遊擊隊隊員卸馱架。

鐵拐李放下馱架,看住劉象庚:“劉先生,拉回來啦。你看,這些都是。”鐵拐李指著馱架上的箱子。

劉象庚摸著箱子高興地說:“快打開看看。”

天色已經暗下來,幾個人進了屋子裏。鐵拐李抱進一個箱子,白寶明用捅爐子的捅條撬開箱子。箱子裏是用紙包裝好的鈔票。撕開外麵的包裝,一捆捆嶄新的鈔票露了出來。

劉象庚抽出一張,抖一抖,票子嘩嘩作響,從紙質到印刷,顯然要比過去興縣農民銀行印出來的鈔票質量好許多。劉象庚又把票子拿到燈光下,仔細核對上麵的字跡。這是一張一元的鈔票,下麵有兩排小字:“一元國幣,憑票即付,民國二十九年印。”中間是鈔票的序號,最上麵是銀行的行號。

劉象庚看到上麵的銀行行號時大吃一驚。銀行的行號是西北農民銀行,但現在的鈔票上竟然多出一個“晉”字,成了“晉西北農民銀行”。劉象庚又讓白寶明打開另外幾箱鈔票,鈔票上印的都是“晉西北農民銀行”。劉象庚臉色變白,跌坐在炕上。

鐵拐李發現劉象庚臉色不對,急忙問道:“劉先生,出什麽事啦?鈔票有問題嗎?”

白寶明拿起鈔票看一看,他沒看出鈔票有什麽問題。

劉象庚咽口唾沫,說:“你們看這裏。”他指著鈔票上的“晉”字說,“多了一個‘晉’字啊!”

白寶明明白過來了:“對啊,咱是西北農民銀行,怎麽多了個‘晉’字呢?”

可能是晉察冀邊區的同誌們以為這邊在山西,就特意在“西北農民銀行”的前麵加了個“晉”字。可他們哪裏知道這邊的意圖呢!西北農民銀行,視野覆蓋的是整個大西北啊。

費了千辛萬苦才把這批鈔票拉回來,作廢了實在可惜,但重新印刷又不現實,關鍵是軍民等不及了。鬼子進行了大“掃**”,大家急需用錢啊。

李雲來到前麵院子裏招呼大夥吃飯。

李雲說:“吃飯嘍,吃飯嘍。”

李雲看看大夥的表情,發現個個神情沮喪,問明情況後,笑著說:“我以為是什麽天大的難事呢,不就是多個字嗎?塗掉不就行啦!”

李雲見大家還愣著,就讓在外麵玩耍的劉易成把毛筆拿來,李雲蘸著墨汁把那個“晉”字塗掉了。

劉象庚把塗掉“晉”字的鈔票拿起來,是啊,這不就是西北農民銀行的鈔票了嗎?劉象庚一跺腳笑出來:“走,吃餃子去!”

大夥看見劉象庚笑出來,都嗬嗬笑起來。

劉象庚聽見大夥在背後笑,反過臉來說:“大夥聽好了,吃完餃子誰也不能睡覺,塗字!”

廚房裏,大夥蹲的蹲站的站,擠在一起吃餃子。

劉象庚端起碗來說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劉象庚提前給大夥拜年啦!這一年我們的西北農民銀行成立了,小鬼子也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損失,有不少同誌犧牲了,但我們都熬過來了。八路軍打了大勝仗,小鬼子灰溜溜地逃跑了,我們銀行的新鈔票也運回來啦!有了鈔票,我們的日子就有盼頭啦!”

劉象庚的話鼓舞了大家,沒有酒,他們就端著餃子湯互相祝賀著、鼓勵著。

劉易成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乞丐模樣的人。

有人推開門,大夥看到院子裏站著一個拄著拐棍、頭發蓬亂、衣服破爛的人。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個乞丐模樣的人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李雲端著一碗餃子送出去。這個年頭,出來討飯的人實在太多了。

李雲走到那人跟前,手中的碗突然掉在地上。

碗打碎的聲音特別響亮。

劉象庚走到那人跟前,吃驚地叫道:“武雄!”

劉象坤夫婦聽見武雄的名字,急忙跑出來。劉象坤夫人撩起武雄蓬亂的頭發,叫一聲“我的兒啊”,就暈倒在地。大夥七手八腳地把劉象坤夫人攙到屋子裏。

院子裏站著的人就是劉武雄,他的腿瘸了,原本俊俏的臉上滿是疤痕。劉象庚把武雄拉進屋子裏。劉武雄一直沒說話,他接過李雲遞給他的餃子一聲不響地吃著,一連吃了三大碗才抹著嘴停住。他吃完飯後沒有和任何人說話,拄著拐棍回到中間劉象坤夫婦住的院子裏。

大夥誰也沒說話。大夥知道一個經曆過生死的人此時內心的傷痛。

66

小蓮生孩子時天上正下著雨。小蓮早上起來天就霧蒙蒙的,她剛要和爹去渡船上,覺得肚子不舒服,就和爹說:“爹,肚子疼,是不是要生啦?”賀麻子放下肩上的繩子:“你這孩子,也不早說!好,不出船啦。”

賀麻子把小蓮安頓回窯洞裏,自己去找接產婆,心裏罵著嵇子霖,走了這麽長時間,也不回家看看,小蓮就要生孩子啦,你這個做丈夫的還不知道在哪裏呢!嵇子霖幾個月才回來一趟,有時候是白天,更多的時候是半夜三更,悄悄地來,又悄悄地離開。有時候賀麻子還不知道嵇子霖回來,小蓮和他說了,他才知道昨晚上嵇子霖回來過。

由嵇子霖賀麻子自然就想到了冷娃。冷娃去了哪裏呢?這麽長時間了,也不給家裏來個信兒。賀麻子知道冷娃在賭氣,他也覺得有些對不住冷娃,但誰曉得事情會出現這麽大的變化?他已經和冷娃說了,小蓮回來後就給他們把喜事辦了,誰知小蓮回來了,卻成了嵇子霖的人。賀麻子開始有些不情願,也有些抵觸,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他這個做爹的又能怎麽辦呢?嵇子霖來得多了,他也漸漸接受了這個白麵書生。嵇子霖嘴甜,熱情,和冷娃相比是另外一種人。

或許這就是小蓮的命吧。

賀麻子歎息一聲,抬頭看看天上的雲。天空中飄下雨來,雨不大,又細又綿。賀麻子把臉上的雨水抹掉,向前麵走去。

接產婆住在黑峪口的前麵,賀麻子趕到的時候,接產婆夾著個布包正要出門,看見賀麻子,笑著說:“賀掌櫃,不是你也要接產吧?”

接產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個子不高。

賀麻子說:“大妹子,我閨女快要生啦!”

接產婆抿著嘴笑起來:“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怎麽孩子們排著隊要出來呢?”

賀麻子說:“還有生的?”

接產婆舉著指頭說:“已經三個啦。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老太婆連眼也沒閉上一會兒。”

賀麻子說:“那可怎麽辦呢?我閨女要生啦!”

接產婆看看天色:“大姑娘生孩子哪能那麽快呢!你家閨女傍天黑生下來就算快的啦。回家等著去吧,我趕天黑就過去啦。李二嬸子家的媳婦疼了半天啦。”接產婆匆匆離去。

“大妹子!”賀麻子看著接產婆的背影喊一聲,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道難關,當年他的婆姨還不是因為生小蓮送了命?

“我記著啦!”接產婆在遠處回應一聲。

雨下得大了起來,賀麻子心事重重地返回來,剛到院門口,就聽得窯洞裏嵇子霖哼著山曲兒:

……

三十裏的明山二十裏的水,

五十裏的路上哥哥我來看你。

半個月來我跑了那十五回,

咋把哥哥跑成了個羅圈圈腿?

……

小蓮笑罵著:“你看人家,半個月跑了十五回,你呀,是半年才回一趟家。”

屋子裏一下沒了聲息。

賀麻子咳嗽一聲說道:“是子霖回來了嗎?”

聽得屋子裏兩人分開的聲音,嵇子霖推開門叫道:“爹,我回來啦!”

賀麻子蹲在窯洞門口,抽出小煙鍋頭:“回來就好。小蓮要生啦。”

小蓮扶著腰挺著個大肚子出來。

嵇子霖給賀麻子把煙點著:“爹,我記著呢!這不回來啦?爹,咋沒看見接產婆呢?”

賀麻子說:“接產婆傍晚過來。”

嵇子霖一撩頭發:“這怎麽行呢?小蓮說不準哪會就要生呢。”

小蓮摸著大肚子說:“肚子又不疼了。我給你們做飯去。”

小蓮進了隔壁賀麻子的窯洞。

嵇子霖說:“我來幫你。”

嵇子霖也跟著小蓮進去。

賀麻子蹲在門口,眯眼看著角落裏的那棵山桃樹。他記得這還是小蓮出生後移栽回來的,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小蓮也要做母親啦。

正如接產婆預計的時間,半下午的時候小蓮突然肚子疼起來,天快黑的時候,一個大胖小子出生了。

當時賀麻子正站在院子裏,窯洞裏小蓮一聲一聲喊叫著,接產婆大聲鼓勵著小蓮。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嬰兒的啼哭聲,世界好像全靜了下來。那聲音是如此響亮、如此悅耳,賀麻子傻乎乎地站在那裏,側著耳朵傾聽著這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雨下得很大,賀麻子就站在雨地裏,任憑雨水嘩嘩嘩地從頭上澆下來。他的眼裏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一會兒接產婆出來:“賀掌櫃,你當姥爺啦!”

賀麻子拉住接產婆的手說:“謝謝大妹子!”然後哆嗦著從衣服裏摸出幾張鈔票。這還是劉象庚給他的興縣農民銀行的票子呢。

接產婆把賀麻子的手推開:“賀掌櫃,我不收這個,這個不能用啦。”

興縣農民銀行已經變成西北農民銀行了,興縣農民銀行的鈔票需要兌換成西農幣才能使用。賀麻子一直忙著跑渡船,還沒有來得及兌換。

屋子裏的嵇子霖聽見了,探出身子給了接產婆一塊大洋。

接產婆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賀麻子又把那幾張鈔票揣進懷裏。

後半夜的時候嵇子霖要離開小蓮娘兒倆。嵇子霖說他要在天明前趕到蔡家崖。120師師部和行署駐紮在蔡家崖,嵇子霖有重要情報要送到120師。

賀麻子說:“天這麽黑,不能天明了再走嗎?”

嵇子霖穿好衣服說:“爹,我也舍不得離開小蓮和孩子。但任務緊急,必須天明前趕到蔡家崖。”

小蓮躺在炕上沒有說話,好多時候嵇子霖都是半夜時分離開的。小蓮身邊的孩子正睡得香甜。

賀麻子走出去。

嵇子霖彎下腰親一親孩子,又轉過身親吻一口小蓮:“過幾天我就回來啦。”

嵇子霖要走,小蓮拉住他的衣服。說心裏話,小蓮怎麽想讓嵇子霖走呢?但嵇子霖是八路軍的交通員,他有比照看小蓮娘兒倆更重要的事。小蓮鬆開手,拉起被臥蓋住自己的臉。

嵇子霖一跺腳推開門出去。

賀麻子站在院子裏,他遞給嵇子霖一根木棍:“把這個帶上,山路上有狼。”

嵇子霖笑著說:“爹,我有這個。”嵇子霖拍拍腰中插著的短槍。

賀麻子說:“那也把它帶上,下過雨,山路上滑。”

嵇子霖接過來:“爹,小蓮和孩子就交給您了,我走幾天就回來啦。”

雨早停了,山路上果然滑得厲害,幸虧聽了賀麻子的話,嵇子霖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蔡家崖走去。

嵇子霖心情很好。是啊,他娶了黑峪口最美的小蓮,現在小蓮又給他生下個大胖小子,他已經是當爹的人啦。

爹,這是一個多麽遙遠而又讓人敬畏的字眼。爹是一個家庭的主心骨,是孩子們的靠山。在孩子們的眼裏,爹就是那個無所不能的人!

現在自己就是爹了,嵇子霖突然覺得自己在此時此刻才真正長大成人,也真正感覺到了肩上的擔子和責任。一個男人,隻有當了爹,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遠處的山頭上一匹餓狼正看著這邊,它伸長脖子發出長長的嗥叫聲。

嵇子霖聽見遠處的狼叫停下腳來,向黑暗中的遠處望去。他一隻手摸著懷中的短槍,有這家夥在,他是不會害怕那些狼的。狼的叫聲飄到了另一邊,狼似乎沒有向這邊跑來,嵇子霖又向前走去。

這邊的山路上全是石頭,路也不是很滑,嵇子霖把手中的棍子扔出去。

棍子落在石頭上的聲音在深夜的山路上顯得特別亮。

嵇子霖剛拐過彎,山後突然冒出一個人。嵇子霖大吃一驚,立刻拔出短槍,沒想到身後也有人,嵇子霖腦後被人重重擊了一棍。

嵇子霖倒下的時候還看到了灰藍的天空。

嵇子霖眼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67

冷娃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被架在了半山腰上。他試著摸一下臉,臉上火辣辣地疼。冷娃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下午的太陽明亮亮地照著他,周圍靜靜的,沒有槍聲,沒有喊殺聲,隻有風從上麵掠過的聲音。他扭頭看看左右,這邊是山,那邊是懸崖。他想坐起來,衣服好像被什麽東西掛住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疼。

這是凸出來的一塊大石頭,上麵有幾株從石頭縫中長出的樹,樹枝上還掛著幾塊從衣服上撕下來的碎片。冷娃知道可能正是這幾株樹救了自己。戰鬥打響後他們就沒有吃過飯,跳下山崖後也不知道在這裏躺了多長時間,冷娃沒有一點力氣。

武雄哥沒啦,弟兄們也沒啦。冷娃的眼中湧出兩顆淚珠兒。過了很長時間,冷娃坐起來,後退著靠在山壁上。實在太餓啦,冷娃伸出手把樹枝上的樹葉揪下來,一片一片放進嘴裏,葉子很苦。

但有什麽比他的命更苦呢?

很小的時候父母就沒了,他跟著賀麻子在黃河邊長大,以為娶上小蓮會過上好日子,小蓮一失蹤卻成了別人的女人。他跑出來投奔了武雄哥,沒想到武雄哥的隊伍沒了,連武雄哥也沒了。

現在他掛在了山壁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似乎成了整個世界的棄兒。

太陽已經西斜。

冷娃嚼了樹葉,身上慢慢恢複了力氣。他活動一下手腳,除過皮肉傷外並不礙事。他站起來向上麵看一看,離山頭似乎並不遠。他抓住樹枝爬上去。山非常陡峭,冷娃貼住山壁,抓著一切能抓住的東西,一步一步爬上去。

山頭上,沒有逃走的幾名弟兄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裏,他們身上布滿了血洞,有的是被子彈射穿的,更多的是被刺刀所刺。鬼子們攻上山頭後對他們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殺戮。

冷娃的眼裏再次流出淚。他把這些屍體一一拉到一塊大石頭後麵。有一個還是冷娃認識的兄弟,那位兄弟仍然怒睜著兩眼,冷娃伸出手把他的眼合上。六七位弟兄並排躺在石頭後,就像他們活著時一樣。山頭上都是石頭,冷娃搬來一些小石頭,在屍體旁一圈一圈壘起來,直至把這些屍體全部蓋住。

冷娃做完這些,順著山路返回軍營所在的地方。

整個軍營一片狼藉。營房被燒毀,沙袋後、院子裏到處是死難的弟兄。不少軍馬也倒在那裏。冷娃抑製不住地嘔吐起來,吃進去的還沒有消化的樹葉又翻江倒海地被吐出來。冷娃伏在地上號啕大哭,他長這麽大,還沒有見過這麽多死難的人。

遠處有野狗撕咬著屍體。冷娃撿起石頭扔過去,野狗們吃紅了眼,根本舍不得嘴裏的食物,跑幾步就又返回來。

冷娃從沙袋旁找到一把鐵鍬,開始在山坡上挖坑,他挖的坑很大。坑挖好後,冷娃把弟兄們的屍體一一拖進大坑裏。冷娃咬著牙幹這些活計,他不知道挖了幾個大坑,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弟兄,他不停地挖,不停地掩埋。

太陽落山,月亮升起來,天又快明的時候,冷娃終於扔下鐵鍬,靠在一個大土堆上閉上眼。他沒有一點力氣了,他知道這次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死就死吧,反正他已經死過一次了,這次能和這麽多弟兄死在一起,正是他心中所願呢。冷娃索性伸開手腳,把自己的身體放得更舒服一些。頭邊是青草,冷娃能聞到青草的香味。

山下好像有人上來了,像是有很多人。有人來到冷娃旁邊,用手在他鼻子下試一試,接著喊道:“甄連長,這邊有一個活的!”

很多人圍住冷娃。有人翻開冷娃的眼皮,冷娃看見頭頂上無數的人頭。

有人向他喊話:“喂,你叫什麽名字?”

有人在他頭頂上對話。

一個人說:“這個人活著!”

另一個人說:“啥子話嘛,本來就活著!老班長,帶他走。”

68

晉西區黨委和晉西北行政公署聯合在蔡家崖召開緊急經濟會議。會場就設在牛家大院。劉象庚和白寶明趕到會場時,會場裏已經來了很多人。白寶明拉著小毛驢在外麵等著,劉象庚進了會場。八路軍首長、新軍指揮官、各區縣區縣長都來了。劉象庚看到坐在那邊的張幹丞。張幹丞和劉象庚打著招呼。

牛蔭冠看見劉象庚,笑著走過來:“老伯。”

劉象庚伸出手和牛蔭冠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賢侄啊,年輕有為,了不起!”

牛蔭冠說:“老伯把銀行辦得有聲有色,小侄佩服!”

劉象庚說:“老朽一個,豈能和你們年輕人相比?老伯老啦,以後就全看你們年輕人的啦。”

牛照芝正好進來,聽見劉象庚的話,說道:“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劉象庚打牛照芝一拳:“老夥計啊,好長時間沒見麵啦。”

牛照芝說:“可不是,我也惦記著你這把老骨頭呢,哥兒倆還有好多事要幹呢。”

旁邊張幹丞和牛蔭冠說著話。

這時,前邊人群一陣湧動,原來是賀師長、關政委等一行人到了。賀師長和大夥打著招呼,看見劉象庚,還特意走過來和劉象庚寒暄幾句。

那天的會開了一上午,首長們講了許多話。劉象庚從首長們的講話中了解到,八路軍正在發展壯大,在晉西北、晉東南等地打了一個又一個勝仗。鬼子企圖短時間內滅亡中國的圖謀已經失敗,於是改變策略,一方麵拉攏國民黨中的投降派,一方麵籌集力量從軍事、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麵打壓抗日力量開辟的根據地。

首長們分析道,敵人對我們的侵略戰爭,所用的是總力戰,即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一齊作戰。在經濟戰上,敵人的陰謀是掠奪敵占區所有財富,盜取我根據地和大後方的物資,破壞我金融,摧毀我經濟命脈,企圖使我在抗戰經濟上和整個國民經濟上瀕於破產,使人民無法生活,使抗戰無法堅持,它則以戰養戰,滅亡我國,這個陰謀是異常毒辣的。敵人的這種陰謀,對我抗日根據地和大後方表現得最厲害、最明確不過的,是破壞我金融。我國法幣基金存在英美,用法幣可以買外匯,因此敵人自從對我發動侵略戰爭以來,除在敵占區大量搜刮法幣外,還想盡一切辦法吸收我根據地和大後方的法幣,以便大量套取我外匯,在歐美買大批軍火,即是用我們中國人的錢來打我們中國。

……

劉象庚聽得如癡如醉。整個抗戰的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銀行所承擔的任務越來越艱巨,作用也越來越重要了。銀行要穩定發行西農幣,並和各種雜鈔作鬥爭,使西農幣成為整個根據地的經濟支撐。

為了適應新形勢,打擊鬼子的圖謀,行署進行了針鋒相對的部署。會議把西北農民銀行發行的西農幣定為根據地唯一合法的貨幣,嚴厲禁止法幣、大洋以及各種偽鈔流通,一經發現,立刻沒收,嚴重者將以擾亂經濟秩序罪處以極刑。為了方便交易,各專區各縣要成立西北農民銀行分行或者兌換所。

禁止各種偽鈔流通是為了防止敵偽擾亂根據地金融秩序,同時杜絕他們盜取根據地本來就缺乏的寶貴物資。

當時的《抗戰日報》報道:

行署為鞏固金融,增進貿易,便利商人等之交易,決定在各專區各縣成立西北農民銀行或兌換所一事,業已籌備有日。茲悉第四行政區分行及磧口分行,已於5月12日正式成立。此外又在白文、克虎寨、離東、臨南、方山等地設兌換所五處,現已開始業務。茲將該分行及各兌換所臨時辦事簡則錄後:

一、凡商人等持有本行發行之票幣者,均可到本行(所)調換整元或各種角幣。

二、凡持有本行破票三分之二以上者,均可換取等價之新票。

三、政府已嚴禁現洋法幣在市麵上流通。嚴禁任何商民人等持有或保存偽幣,本行(所)鑒於農幣數額之缺乏,茲為解決各界此種困難,對銀洋、法幣、偽幣,作如下之規定:

1.持銀洋一元到本行可兌換本幣一元,本行為嘉獎起見,並給以本幣四元以下之獎金。

2.凡持有法幣無法周使者,可到本行兌換等量之本幣。

3.政府規定凡持有偽幣者,一律在5月15日以前繳給當地分行或兌換所,本行為奉行政法令,從即日起開始收納偽幣,並規定偽幣一元可兌換本幣五角。此項收納在5月15號以後即行停止。

……

為了讓大家明白為什麽過去可以使用法幣,現在禁止法幣流通,《抗戰日報》登載了行署財政處處長對停使法幣的答記者問:

最近聞行署有禁用法幣的消息,記者為明了真相起見,特前往行署訪問財政處處長湯平,承湯處長接見,關於停使法幣之意義及辦法發表談話如下:

記者問:外傳政府要停用法幣,是否實有其事?

湯處長:是的,行署為了保護法幣不使外流,決定停止法幣在市麵上行使,並決定隻準行使西北農民銀行鈔票。

問:在停止法幣行使後,政府是否準許人民保存法幣?

答:政府的決定隻是停止法幣在市麵使用罷了,如果人民商戶有法幣的話,他願意保存,就應該由他保存的。

問:人民要買東西,他存的隻有法幣,沒有農幣,如何解決?

答:可以向政府、銀行兌換農幣去使用。

問:人民要出境買必需品,是否可以帶法幣去呢?

答:隻要領得出境購物許可證,就可以憑證帶法幣出境購貨。

問:若有不遵法令暗使法幣者,政府如何處置?

答:這便是犯罪行為,行署將要定出條例去執行。

……

問:政府停用法幣的意義,請湯處長詳細談談。

答:行署考慮到法幣是我們國家的本位幣,若在敵後周使,日寇就可以大量吸收,因為:一、法幣是有外匯的,被日寇吸收,就可提取我國存在外國的現金,購買軍火來屠殺我國同胞,這樣就救濟了敵寇的金融枯竭,破壞了我國的財政。二、敵寇吸收了法幣,就可操縱和破壞法幣的價格,如去年春季香港的法幣和山西的“大花臉”一樣的猛跌,影響了全國的金融市麵,便是慘痛的教訓。三、在敵占區,敵寇對法幣采用在這裏禁用,在那裏吸收,或明禁暗收,把價格貶得時高時低,敵寇這樣以法幣打擊法幣的政策,吸收了大批法幣,而我根據地的商民,也常常遭受到不可預測的損失。因此在敵後根據地隻有保存法幣,徹底停止其周使,方可防止法幣被敵寇源源地吸收……

劉象庚開完會就和白寶明到了印刷廠。這次會議把西農幣確定為根據地內唯一的本位幣。如果說過去銀行還處於抗戰大後方的話,那麽現在他們的銀行已經挺在了鬥爭的最前沿,銀行成了與敵進行金融戰、經濟戰的重要武器,銀行的成敗得失已經關乎到興縣乃至整個晉西北抗戰大業的勝利與否。

印刷廠的機器已經全部修複,田掌櫃還收羅了趙承綬時期的一些老工人。印刷廠一下有了十幾台石印機、幾台腳蹬鉛印機,還有一些製版用的銅版、石版,人員也增加到二十多人。到後來,印刷廠的石印機增加到三十六七台,人員增加到一百多人。印刷廠人員分成石印組、鉛印組、收發組、完成組、票麵設計和製版組等幾個部門。盡管人員、設備與原來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少原料也能從黃河對岸的西安購買回來,但隨著鈔票發行量的增加,生產上的很多材料還是非常缺乏,大夥就想盡一切辦法尋找替代品。沒有製小版用的玉版宣紙,工人們就用有光紙代替。買不到樹膠,工人們就把桃樹上流出來的膠液加工後使用。當時砂紙特別稀少,工人們就自己製作,先把玻璃打碎,用細網篩出玻璃粉,然後把玻璃粉撒在塗了膠水的紙上,晾幹後就成了砂紙。印鈔票的紙張一部分從西安購買,一部分還是使用當地一種叫麻紙的土紙。為了防偽,銀行在製作票版時就在圖案刻紋裏加刻了小米粒那樣小的“晉西北”三個字,作為暗記,以證真偽。

劉象庚到了廠子裏,工人們正在井然有序地忙碌著。

當時印刷廠想印出質量更高的套色鈔票,但由於缺乏經驗,試印了幾次,均宣告失敗。田掌櫃把幾張廢票拿給劉象庚。劉象庚舉起來對著太陽光細細看一看,幾張廢票不是顏色不對,就是刻紋疊印在一起。

劉象庚放下票子坐在椅子上:“有啥好辦法呢?”

田掌櫃說:“辦法倒是有一個。”

劉象庚喝口水:“說說看。”

田掌櫃告訴劉象庚,趙承綬的印刷廠裏過去有個叫王美誠的印刷師傅,如果能找到這個人,問題就解決了。

“萬一找不到,”田掌櫃說,“師傅們說啦,再試驗一段時間,就可以攻克這個難關了。”

時間不等人啊。

劉象庚說:“有這個人的下落嗎?”

田掌櫃走過來,附在劉象庚的耳邊說:“聽說這家夥在甄家莊有個相好的女人。”

劉象庚看一眼田掌櫃:“可以啊田掌櫃,工作做到家啦!”

田掌櫃嘿嘿笑著,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劉象庚吩咐白寶明:“寶明,你帶幾名遊擊隊隊員,去甄家莊把王美誠師傅請回來。”

白寶明說:“是!我這就去找董一飛隊長。”

69

嵇子霖清醒過來,叫苦不迭。他周圍站著的全是小鬼子。原來嵇子霖被鬼子的特工人員給抓住了。村川雖然退出了興縣,但這個老謀深算的家夥想出了一個更毒辣的計謀,那就是以佐佐木中隊為基礎,成立一支精幹的特工隊。特工隊的任務就是潛入興縣,刺探敵情,打擊要害,製造混亂,並隨時策應大軍前來“掃**”。特工人員在蔡家崖附近活動時,抓住了嵇子霖。

嵇子霖知道落入鬼子手裏後不會有好下場,他在看到鬼子的那一瞬就抱定了必死的決心,鬼子們問什麽,他一概拒絕回答。嵇子霖被拖入行刑室,先是鞭子,然後是烙鐵……嵇子霖被打得死過去又活過來。也不知是第幾次醒過來了,嵇子霖被人架著來到一堵短牆前麵。

那是個夜晚,月亮還很明,嵇子霖看到短牆下並排站著七八個中國人,他們一樣遭受了酷刑。看到嵇子霖過來,有人還向嵇子霖笑一笑。嵇子霖被推攘著站在他們旁邊。嵇子霖意識到鬼子們要下毒手了。

對麵的一排鬼子端起槍。嵇子霖臉色慘白。他不怕死,但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他有些遲疑,甚至突然有了活下去的意願。他有美麗的小蓮,更要命的是他剛剛有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美好的生活剛剛開始,他怎麽能舍得離開小蓮和兒子呢?他差點就喊出饒命的話,他咬牙極力忍住。周圍的中國人喊出“打倒小鬼子”“二十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等口號。伴隨著口號聲,鬼子們的槍聲響起來,嵇子霖身邊的漢子們一個一個倒下。

嵇子霖閉住眼,鬼子們的槍聲停下來。嵇子霖又被架回行刑室。鬼子們開出條件,如果嵇子霖加入特工隊,不僅可以放他回去,而且會給他優厚的報酬;否則的話,不僅要把他殺掉,而且他的老婆孩子也不會放過。佐佐木說完這幾句話揚長而去。嵇子霖低下頭沒有說話。

嵇子霖再回到黑峪口已是幾個月後的事了。他走出嵐縣縣城才知道自己一直被關押在這裏。外麵的陽光真好,嵇子霖走幾步又跑幾步,天是這樣藍,連空氣也格外香甜。失去自由後嵇子霖才真正體會到自由的可貴。

嵇子霖走到了半山坡上。屋子裏就小蓮和兒子,小蓮正在給兒子洗衣服,邊洗衣服邊看著躺在炕上的兒子。小蓮吃得不是很好,但奶水特別足,幾個月下來,兒子臉蛋圓嘟嘟的,特別可愛。

小蓮說:“兒子啊,你快快長大吧,長大了就能上渡船幹活了。”

小蓮心疼賀麻子,自己要照顧孩子,賀麻子隻能一個人在渡船上忙活了。

“小蓮!”屋子後麵傳來嵇子霖的喊聲。

小蓮洗衣服的手停住,她跑過去推開門,嵇子霖飛跑下來。小蓮看見嵇子霖,轉回身靠在窯洞壁上。這個死鬼,說是走幾天,一走就是幾個月,他的心好狠啊,都忍心不回來看他的兒子。

嵇子霖跑過來抱住小蓮,他瘋狂地親吻小蓮的頭發、臉蛋、嘴唇……嵇子霖做這些的時候,小蓮背著手一動不動,她的眼睛裏忍不住流出委屈的淚水。嵇子霖親夠了,又爬到炕上看已經長大了的有點陌生的兒子。他忍不住親一口兒子的臉蛋,或許是胡子紮的原因,兒子哇地哭出來。小蓮跳上炕抱起兒子,邊哄兒子邊說著話:“兒子啊,這個人呢,就是你爹!你的爹呢……”小蓮想罵幾句嵇子霖,但看看一臉疲憊的嵇子霖,沒有說出下麵的話。

小蓮覺得嵇子霖這次回來好像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他總是疑神疑鬼的,過一會兒就要趴在窗戶上向外看一看,有時候半夜裏睡得好好的,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坐起來。

有一次小蓮也跟著坐起來。

小蓮摸著嵇子霖的脊背說:“嵇子霖,你好像有什麽事瞞著我。”

嵇子霖說:“我有啥事瞞你呢?”

小蓮的手突然停住了,她點著燈,看見了嵇子霖胸脯上、脊背上燙傷的疤痕:“這是怎麽回事啊?”

嵇子霖吹滅燈,摟著小蓮鑽進被窩裏。小蓮還要問,嵇子霖的嘴巴已經堵在小蓮的嘴上。

住了幾天,嵇子霖要返回部隊。走的前一天晚上,嵇子霖和小蓮親熱完後說著話。

嵇子霖說:“小蓮。”

小蓮躺在嵇子霖懷裏嗯一聲。

嵇子霖說:“你要好好照顧咱們的兒子。”

小蓮還是嗯一聲。

嵇子霖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你和兒子都要好好活著。”

小蓮支起身子。天還沒有明,小蓮借著窗戶上的月光看著嵇子霖的臉。

小蓮說:“你是孩子他爹,你也要好好活著。”

嵇子霖的眼裏有淚水,他好像要說什麽,但看看小蓮,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小蓮說:“你給兒子起個名字吧,這一走還不知道啥時候回來呢!”

嵇子霖聽完這句話,眼裏的淚嘩地就流了出來。是啊,這一別是不是能再回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嵇子霖說:“就叫長生吧,希望咱們的兒子長命百歲。”

小蓮說:“長生?好,就叫長生。”

小蓮看看身邊熟睡的兒子,輕輕摸摸兒子的臉蛋:“長生,你是我們的小長生!”

第二天一早,嵇子霖就坐著賀麻子的船去了對岸。

70

“冷娃,加油!”

“加油,冷娃!”

老班長正和冷娃摔跤。

冷娃被甄連長的特務連救回去後就加入了八路軍。冷娃被編入老班長的第一排。這天訓練完,戰士們開始摔跤。一開始冷娃坐在旁邊看,有人就鼓動冷娃上去露一手,冷娃推托著不肯上去,旁邊幾個人就把冷娃拉起來推到場子中間。

冷娃沒摔過跤,但他長期在渡船上幹活,兩個臂膀特別有力。那天被八路軍救回來後,他一連吃了十幾個饃,然後美美地睡了一覺,體力就慢慢恢複過來了。冷娃沒有摔跤技巧,但誰都吃不住冷娃力氣大,隻要被冷娃抓住,就會被冷娃扔出去。冷娃一連摔倒四五名戰士,大夥就把他們排力氣最大的老班長喊過來。

老班長擺好架勢:“冷娃,都說你力氣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呢。”

老班長牛高馬大,不僅力氣大,而且有摔跤技巧。老班長一隻手抓住冷娃,另一隻手閃電般鉤住冷娃的腿。冷娃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已仰麵朝天摔了出去。

冷娃爬起來,再次和老班長鬥在一起。

老班長在他們排一直是摔跤無敵手,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手,大夥都使勁給冷娃加油。

戰士們的加油聲,招來更多看熱鬧的人。

兩個人你來我往,難分高下。過去有句話,叫“拳怕少壯”,摔跤也一樣。老班長畢竟上了年歲,僵持一陣就有些喘氣。冷娃抓住老班長,一用勁,將老班長舉起來。

周圍的戰士們嗷嗷叫好。

冷娃放下老班長,老班長砸冷娃一拳:“你個龜孫,也不給老漢留個臉!”

大夥哈哈哈笑起來。

這時正好甄連長過來,大夥又鼓動甄連長和冷娃比試一番。

老班長說:“連長啊,這龜孫力氣大得很!你恐怕也不是這小子的對手。”

甄連長拍拍冷娃的胸脯:“冷娃,改天再和你比試。好好訓練,練好本事,上戰場和鬼子見個高低!”

甄連長留下老班長說話,大夥簇擁著冷娃向後麵的夥房走去。

老班長說:“這家夥力氣真大。”

甄連長看著冷娃的背影:“是塊當兵的料!”

老班長說:“怎麽啦,連長?有任務啦?”

甄連長看住老班長:“剛剛得到情報,有一股小鬼子竄進了根據地,上級命令我們,盡快消滅掉這群鬼子,讓他們有來無回!”

老班長說:“我這就去集合隊伍。”

甄連長攔住老班長:“這群鬼子狡猾得很,他們換了便裝,還不知道躲在什麽地方呢。”

老班長撓著頭皮。

甄連長說:“咱們去找張幹丞和董一飛合計合計。”

老班長說:“這倒是個辦法。讓縣政府發動下麵的群眾,發現可疑人員立刻來報告。”

甄連長說:“我也是這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