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黃河很平靜地向前流去。過了汛期,特別是到了冬季,河道裏的水就老實了許多,沒有了夏天暴雨後的張狂和不可一世。氣溫下降到零下十幾攝氏度的時候黃河上就會結冰,整個河道就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川,銀光閃閃,非常壯觀。到那個時候,渡船就到了一年中的休船期。渡船被拉上岸,該修補的修補,該翻新的翻新,艄公們也有了一段難得的休息時間。
現在天氣已經很冷了,但還遠沒有到結冰的時候,賀麻子的渡船就一直在黃河上忙碌著。有了上一次掉到河裏的經曆,賀小蓮以後上船就乖巧了許多。到了岸上,小蓮說什麽就是什麽;回到船上,小蓮就老老實實地聽冷娃哥的安排。
賀麻子的身體隨著年齡的增長大不如往年。氣溫下降後,首先膝蓋就不答應了,開始是隱隱地疼,到了現在疼得賀麻子站也站不起來。因此,這段時間賀麻子在船上幹一上午,中午吃了飯由小蓮替換下來,賀麻子呢就回到窯洞裏,窩在熱炕頭上,給他們做一些零散的活計。
這天下午,冷娃和賀小蓮一趟一趟把客人們送到黑峪口的兩邊。小蓮掌舵,冷娃撐篙,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了。快天黑的時候,他們把最後一撥客人從黑峪口這邊送到了對岸。
船到河中間的時候小蓮說:“哥,天黑了。”
累了一下午,小蓮也有點吃不消了。
冷娃看看西邊的天說:“跑完這一趟就收工!”
小蓮說:“哥,今晚上想吃什麽?”
冷娃說:“啥都行。”
小蓮說:“那就玉米麵餅子。”
冷娃頭也不抬:“行。”
小蓮歪著頭:“要不吃和子飯?爹也喜歡和子飯。”
和子飯就是小米稀粥,加上一點山藥、麵條,如果能用亮油熗一把蔥花,那就更好了。
第三章抗日建銀行|冷娃說:“還有一條魚呢,昨天抓的。”
船到了對岸,冷娃和小蓮把客人們一個一個送上岸。見岸上沒有要過河的人,冷娃把跳板抽上船,然後用肩膀用力一扛,渡船回到河水中。冷娃跳上船,拿起船篙左右用力一撐,渡船很聽話地扭轉過方向。
這是一天中最輕鬆的時候。
小蓮喊著:“回家嘍,回家嘍!”
冷娃也難得地打個呼哨。
冷風吹來,遠處的河麵上泛著一絲亮光。
周圍沒有人。
小蓮就說:“哥,我給你唱個歌吧。”
……
九月那個裏來秋風涼,
我給我那三哥三哥三哥縫衣裳。
三哥哥穿了一件夾皮襖,
我問我那三哥三哥三哥暖不暖。
……
《掛經燈》
小蓮唱了一段問道:“哥,好聽嗎?”
冷娃說:“好聽,好聽。”
小蓮就問:“能聽懂嗎?”
冷娃搖著頭老實地說:“聽不懂。”
小蓮心裏就罵著:“呆子!呆子!呆子!”
小蓮不唱了,一心一意地搖櫓。
冷娃見小蓮不唱了就說:“妹子唱得真好。”
小蓮臉上沒有笑意,咬著牙不說話。這時身後好像有人在喊叫:“船家,船家!”
小蓮說:“哥,後麵有人。”
冷娃頭也不回:“這麽晚了,哪有人呢?”
小蓮就停下手中的櫓。身後果然傳來喊聲:“船家,船家,我要過河!”
冷娃看看小蓮。
小蓮說:“爹說過,咱不能把人落下。”
冷娃說:“不是咱落下他的。”
小蓮說:“那也不能不管是唄?爹說過,隻要有一個人過河,咱就要跑一趟。”
冷娃其實一點也不願意返回去。
小蓮就喊聲:“哥!你幹嗎呢?”
冷娃一用力,船頭慢慢扭過來。岸上等著的是一位年輕人,舉著手向他們打著招呼。
年輕人二十多歲,當地人打扮,笑嘻嘻地說:“謝謝二位,謝謝二位。”說著話跳上船來。渡船掉過頭,再次向黑峪口劃來。
年輕人坐到船艙裏,正對著小蓮,就朝小蓮笑一笑:“我叫嵇子霖,陝西人。”
嵇子霖是八路軍的地下交通員,他要到河對岸的興縣送一封信。
嵇子霖年輕好動,看見小蓮沒有說話,就問:“剛才是你唱的山曲兒吧?真好聽。”
小蓮沒想到歌聲傳到岸上去了,不好意思地說:“瞎唱哩。”
嵇子霖認真地說:“信天遊,有味兒!”
小蓮好奇地說:“你懂?會唱嗎?”
“沒你唱得好。”
小蓮就說:“沒唱怎知道呢?要不來一段兒?一小段兒也行!”
嵇子霖就清清嗓子:“那我獻醜啦。唱得不好不許笑話。”
黃河邊的人大都會吼幾嗓子,見了麵對上了脾性,能沒完沒了地唱下去。生活枯焦,或許這也是一種苦中作樂吧。
嵇子霖是壓低嗓音唱的,唱出來就讓小蓮大吃一驚,那是地道的陝北味兒:
幹妹子你好來實在好,
哥哥早就把你看中了。
……
打碗碗花兒就地開,
你把你的白臉臉掉過來。
……
二道道韭菜繒把把,
我看妹子也勝過了,哎喲勝過了,哎喲勝過藍花花。
……
你不嫌臊我不害羞,
咱們二人手拉手,哎喲手拉手,咱們一搭裏走。
……
《把你的白臉臉掉過來》
船很快就到岸了,嵇子霖跳下船,把頭發向上一撩,很感激地說著:“謝謝二位了!”嵇子霖說完向遠處走去。
小蓮沒抬頭。冷娃也沒有出聲。冷娃把船固定在岸邊,和小蓮下了船。
天確實不早了,周圍一片漆黑,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家裏走去。
14
張幹丞離開好幾天了,劉象庚還在回味那天晚上兩人見麵的情景。
劉象庚還記得張幹丞的樣子,個子不高,滿臉精明,是個幹事的人。董一飛和甄排長也給劉象庚留下非常好的印象,盡管兩個年輕人沒有和劉象庚說幾句話,但劉象庚還是能從他們的舉止上感受到他們的熱情和朝氣。這是劉象庚心中想看到的,看到這幾個年輕人,劉象庚會不由得想到在太原見過的另一個年輕人——王若飛。他們都目光堅定,朝氣蓬勃。是啊,這才是中國的未來和希望!看到這群年輕人,劉象庚感到自己年輕了許多,身上似乎也煥發出了新的勇氣和力量。
劉象庚一口答應了張幹丞的要求。張幹丞說:“想請老伯出山,擔任縣裏的戰地動員委員會經濟部部長,隻是委屈了老伯啊。”劉象庚說:“委屈什麽啊?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現在國家召喚,我哪能袖手旁觀!”對於劉象庚來說,他什麽沒有見過?他哪裏會在乎職務的高低呢?他回來的時候北方局就指示過他,讓他利用自己在當地的影響力支持抗戰。現在這位抗日縣長親自登門求助,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盡管對於未來的工作他還沒有頭緒,但隻要有了目標,有了方向,他就有信心幹出一番名堂。
兩個妻子正在給他收拾行李——他答應張幹丞三天之後趕赴縣城。
李雲把幾件厚衣服放進箱子裏:“天冷了,自己照顧好自己。”
劉象庚一擺手:“嗨,我又不是走口外,過幾天就回來啦!”
牛愛蓮給他準備了一袋當地的煙草。
門外白寶明已經牽著一頭毛驢站在那兒。二弟劉象坤兩口子、三弟劉象文兩口子,還有父親、母親都在那裏等著和劉象庚道別。
劉象庚走出門看見大夥就說:“爹、娘,回去吧,回去吧,走個三天五天就回來啦。”
劉象坤說:“大哥你就安心去吧,家裏有我和三弟呢。”
劉象文咳嗽得話也說不成。劉象文女人就說:“大哥,象文是想讓你到了縣城去看看佩雄。”
劉佩雄是劉象文唯一的女兒,正在興縣中學讀書,聽說去了什麽軍政幹部訓練班,劉象文不放心這個寶貝女兒。
劉象庚就說:“三弟,我會去看看佩雄的,你就放心吧。”
劉象庚騎上毛驢:“寶明,咱們走吧。”劉象庚騎著毛驢向縣城方向走去。
劉象庚到縣城之前想去見見牛照芝,便吩咐白寶明先到蔡家崖。
時辰還早,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劉象庚騎在小毛驢上,白寶明拉著韁繩走在前麵。
劉象庚看著白寶明的後背問道:“寶明,今年多大啦?”
白寶明反過頭:“不小啦,二十出頭!”
劉象庚笑出來:“是啊,不小啦。有婆姨了嗎?”
白寶明說:“家窮,娶不起!”
劉象庚取笑道:“那寶明肯定有相好的啦。”
這時一隊騎兵從遠處過來,身後騰起一片塵土。白寶明拉著小毛驢躲到路邊。騎兵過去了,白寶明呸呸呸吐著嘴裏的沙子。劉象庚也被嗆得夠嗆。
兩個人議論起這些當兵的。白寶明說:“東北軍抽煙喝酒愛打架,晉綏軍呢,樣子凶!”劉象庚就問他:“八路軍怎樣?”白寶明搖搖頭說:“聽說啦,還沒見過呢。不過,天下烏鴉一般黑,能好到哪裏呢!”劉象庚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以後見到你就知道啦。”
兩個人說著話就到了蔡家崖。
正是中午時分,牛照芝吩咐廚房增加幾個拿手好菜,他要好好招待一下劉象庚。劉象庚上次來蔡家崖還是好幾年前的事。自從那天晚上兩人深談以後,牛照芝心裏就有了些底數,他們曾經都是熱血青年,現在盡管上了年歲,但他們的血還是熱的,他也知道了今後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
牛家的餐廳與廚夥房不在一起,這是一個單間,房子不大,中間一張精致的紅木六角圓桌,周圍幾把配套的紅木椅子,兩邊靠牆的地方擺著幾把略矮的雕刻著各種圖案的椅子茶幾,椅子上麵是幾幅裝裱起來的字畫。桌子上已經擺上了飯菜,有牛肉、豆芽、紅燒黃河鯉魚、蘿卜燉羊肉,白米飯、油糕,樣式不多,但頗為精致,在當時那個年代,特別是戰爭來臨前的晉西北農村,能吃上這種飯也是十分不易。
牛照芝拉著劉象庚進了餐廳坐下:“老兄,沒有啥稀罕的,倒是有瓶好酒,今天和老兄喝個痛快。”
劉象庚坐在對麵笑著說:“有甚好酒?這可是應了那句古話,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老兄,這可是放了多年的老白汾!”牛照芝拿過酒壺給劉象庚倒了一杯,“老兄這次走馬上任,正好可以施展才華,為國效力!”
劉象庚看住牛照芝:“讓你老弟害苦啦!我哪懂什麽經濟?還不是趕鴨子上架?”
兩人哈哈哈一笑,舉杯一飲而盡。
劉象庚喝完酒,舉著杯子:“果然是好酒!口感純正,勁道十足!”
“這是正宗的義泉湧!”牛照芝放下杯子,“老兄是當過大官見過大世麵的人,區區這點小事豈能難住老兄?”
劉象庚向前傾過身子:“可不是小事啊,賢弟!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沒有錢將寸步難行!”
牛照芝說:“你老兄說過,國難見英才!這個時候就需要老兄這樣的大才出來運籌帷幄啊!”
牛照芝和劉象庚相處幾十年,牛照芝知道劉象庚的脾性,隻要是劉象庚認準了的事,他就非要幹成不可。
“哪有那麽容易呢?”劉象庚說,“今後還要仰仗賢弟支持啊!”
牛照芝說:“隻要老兄吩咐。”
劉象庚等的就是這句話。戰爭一步步逼近,人們跑的跑逃的逃,興縣偏於一隅,出產本來就少,現在人心惶惶,發展生產、恢複經濟談何容易!牛照芝在興縣有著巨大的影響力,現在有了牛照芝的支持,劉象庚心裏踏實了不少。
老弟兄兩個當年辦教育的時候就互相支持,現在為了抗日大業又走到了一起。
當時在山西境內,為了整合各種力量,團結一致,共同抗日,成立了第二戰區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各地又分別成立了分支機構,統一領導當地的抗日鬥爭。張幹丞讓劉象庚擔任興縣戰地動員委員會經濟部部長,就是要讓他協助自己,負責戰爭時期全境的經濟工作,支撐當地的抗日鬥爭。
劉象庚吃了午飯已是下午時分,白寶明拉著小毛驢,和劉象庚向縣城走來。
劉象庚扭過臉看著旁邊的白寶明,吩咐道:“寶明,到了城裏不比鄉下,要多個心眼兒。”
白寶明點著頭,他還在羨慕著牛家的奢華:“這次可開了眼界啦,果然是大財主啊,那麽多房,牛掌櫃能住得過來嗎?”
劉象庚沒有出聲,他的心思已經放到了別處。這是一個全新的未來,也具有極大的挑戰性,他不知道會有怎樣一番光景。經濟部部長官不大,但位置重要,經濟是基礎,沒有經濟,何言抗日?劉象庚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和壓力。
15
興縣中學位於縣城的西南角。這還是牛照芝十幾年前建起來的一所學校,有教室、宿舍、禮堂、操場。禮堂挺大,平時是食堂,能容幾百人吃飯,開會時就成了禮堂。戰爭來臨,學校無限期放假,一些年齡大的同學參加了縣裏組織的各種軍政訓練班。訓練班就在學校裏舉辦,有讀書的、演講的、進行簡單軍事訓練的,校園裏還是像往常一樣熱鬧。
學校的食堂裏進行了簡單的布置,食堂變成了一個會場,前麵有主席台,台上放一排桌子,台口上懸掛著寫有“興縣各界抗日募捐大會”的橫幅,周圍的牆上也貼上了各種花花綠綠的標語,有“抗戰到底!”“絕不做亡國奴!”“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等內容。
下麵是一排一排的凳子。最前麵的給財主們留著,後麵的就是軍政訓練班學員們的座位。學員們已經坐進去了,一首一首地唱著當時流行的抗日歌曲。董一飛把遊擊隊也拉過來了,隊員們精精神神地站在那裏。特別是新組建的大刀隊,背上背著明晃晃的大刀,威風凜凜,頗有一種震懾力。
這是劉象庚和張幹丞商量後舉行的第一場活動。各種抗日組織紛紛建立,急需一筆資金來維持運轉。眼麵前能拿出錢的就是縣裏的大戶人家了。經過多日籌備,他們決定今天上午舉行募捐活動。為了搞好這次活動,劉象庚和張幹丞看了好幾個地方,覺得還是中學裏的這個大禮堂最為合適,既能容下這麽多人,也能給募捐現場營造一個好的氛圍。
劉象庚在學校裏當過老師,他熟悉學校裏的環境氛圍。上午剛吃了飯他就和白寶明提前來到學校裏。他進了會場,周圍看一眼,很滿意會場裏的布置。聽著下麵學員們有節奏的、慷慨激昂的歌聲,他有了一種年輕的衝動。劉象庚向學員們擺擺手,走出來。
董一飛看見劉象庚走過來。
劉象庚站在食堂門口,點著煙鍋頭:“董隊長,財主們都知曉了吧?”
董一飛和張幹丞是兩種類型的人:張幹丞踏實、沉穩;董一飛似乎有些急躁,幹什麽都想著用武力解決。
忙了一上午,董一飛的額頭上全是汗:“知曉了,知曉了。”
劉象庚抽口煙:“財主們都能來吧?”
董一飛立起眼:“他們敢……”
董一飛說到半截,看看劉象庚的臉色,停住了,換一種口氣說:“我打發隊員們一個一個去請了。”
劉象庚點著頭:“要請要請,這些可是咱的財神爺啊,得罪不得!”
董一飛說:“是!老伯,我去那邊看看。”
劉象庚擺擺手。董一飛快步離開。
劉象庚來了幾次,都沒有見上劉象文的女兒劉佩雄,這時就吩咐從另一邊過來的白寶明:“寶明,你找一下佩雄!”
劉佩雄十七八歲,短頭發,紅撲撲的臉蛋。此時她正坐在牛霏霏的宿舍裏,給牛霏霏做模特。牛霏霏呢,站在劉佩雄的對麵,拿著畫筆正進行著人物素描創作。牛霏霏上次畫的甄排長的畫像已經被夾到一個畫框裏,放在寫字台上。牛霏霏昨天就約了劉佩雄,劉佩雄一大早就過來了。其實劉佩雄一直想參加今天縣裏的募捐活動,她聽著從遠處大禮堂傳來的歌聲,心裏十分焦急,就盼著牛老師能快點畫完。牛霏霏畫得特別認真,先畫好一張,覺得不理想,撕掉了,重新鋪開一張畫紙,然後細細勾勒。
白寶明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劉佩雄。
這時張幹丞和一大群財主來到大禮堂。劉象庚卷起煙鍋頭,迎接過去。劉象庚和牛照芝等一些熟悉的財主打著招呼。
財主們一進來,學員們就鼓起掌來。
有人領著呼喊口號:
“團結起來,共同抗日!”
“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支持抗戰光榮!”
“投降逃跑可恥!”
……
禮堂裏呼喊聲此起彼伏,聲音震耳欲聾,瞬間就點燃了大夥的情緒。
張幹丞先講話。他從全國抗戰形勢講起,講到全國軍民團結一致從各個方麵奮起反擊日本侵略者……
甄排長也被安排講話。甄排長上了講台,給大夥敬了個軍禮,然後用四川口音給大夥講述120師跨過黃河挺進山西與日寇作戰的故事。這些事都是甄排長親身經曆過的,甄排長講述起來很有感染力,講到高興處,再加上他的一口四川方言,引得台下的人們爆發一陣陣掌聲……
甄排長講話的時候,劉象庚的侄女劉佩雄剛剛跑回大禮堂。她看到台上的甄排長大吃一驚,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猛然間想起在牛霏霏老師寫字台上看到的那幅畫像。她想擠到前麵看個真切,有人攔住她,說前麵都是財主們,不讓她往前走。
接著是劉象庚。那天劉象庚講了很多,他是當地人,很多人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頗為傳奇的人物。他家本來就是當地的大戶人家,他自己又是清末貢生,上過山西大學堂,做過省臨時參議會議員、天津商品檢驗局局長……他的經曆本來就很吸引人,現在又現身說法,用當地話娓娓道來:
各位當家的,我叫劉象庚,和大夥一樣是咱興縣人。今年我已經五十多歲啦,按咱老輩人的說法,已經是半截身子埋土裏的人啦。到我這個年齡,應該是哄哄孫子看看外孫的時候啦,但小鬼子不讓咱安生過日子,小鬼子打到咱家門口來啦!有些人說,咱打不過人家就跑唄。往哪裏跑呢?北平沒了,回太原。太原沒了,回興縣。興縣沒了,咱往哪兒跑呢?老少爺們,沒有國哪有咱的家!退不能再退咱就不退啦!剛才甄排長說啦,小鬼子也不是三頭六臂,他一樣也是爹生娘養的,咱就不信趕不走這群王八蛋!咱興縣人吃苦耐勞,講義氣,有骨氣,曆史上就出能人,出英雄好漢,就是沒有出過包!沒有出過孬種!沒有出過軟蛋!
……
劉象庚的講話掀起了一個新的**。
牛照芝一直看著這位老兄,這位老兄講得太好了,把窩在他心頭的話都說出來了。劉象庚講完了,他第一個鼓起掌。他看著劉象庚,欣賞著劉象庚,真誠地、使勁地鼓著掌。
劉佩雄興奮地喊叫著:“大伯,大伯!”禮堂裏的掌聲太大了,劉佩雄的喊聲很快被那種巨大的聲音淹沒。
認捐開始了,幾名工作人員在台上擺好筆墨紙硯。
牛照芝第一個走了上去。
劉象庚也走了上去。
……
那天一下認捐了四萬多大洋,還有十四萬尺土布。
張幹丞拿著賬簿對董一飛說:“這個劉象庚,果真厲害啊!”
董一飛讚歎道:“是個好老漢!”
張幹丞叫來甄排長:甄排長,這些布匹就給八路軍了!收回來後你就送回部隊。
甄排長一敬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董一飛聽著全給了八路軍,急著說:縣長,還有咱縣大隊呢。
張幹丞:我再想辦法。
甄排長看一眼董一飛挖苦地做個鬼臉。
董一飛跺一腳扭過臉去。
張幹丞說:劉象庚呢?
是啊,劉象庚呢?大夥都忙著招呼這群財主們,誰也沒注意劉象庚去了哪裏。
16
嵇子霖往返幾次就和賀小蓮打得火熱了。
這天早上突然下起雨來。天氣有了變化,最先感知到的是賀麻子的膝蓋。昨天晚上賀麻子就說明天可能要變天了,早上一開門,果然飄起雨夾雪來。
賀小蓮就說:“爹,你歇著吧,有我和冷娃哥呢。”
賀麻子還要張羅,冷娃嘟囔一聲:“大,你這是要幹嗎呢!”
冷娃說完披件雨布出去。
賀麻子歎口氣退回來:“越老越沒有用啦。”
賀小蓮說:“爹累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哥,等等我。”
賀小蓮帶上門跑出去。
賀麻子挪到門口,看著冷娃和賀小蓮消失在小路盡頭。
四眼追了幾步停住,小蓮吼它一聲,四眼隻好不情願地返回來。
賀麻子一直沒有動。是啊,孩子們確實長大了,也懂得心疼他這個父親了,他心裏既溫暖又感慨。幾十年一眨眼就過去了,他還記得冷娃小時候的樣子,亂蓬蓬的頭發,一副強脾氣。有一次賀麻子老婆惹了冷娃,冷娃說什麽也不回來,到了晚上,一個人鑽進柴火堆裏。那一年冷娃也就四五歲啊,一晃冷娃已經是一條響當當的漢子了。小蓮也是個大姑娘了,上次鐵拐李說得好,女大不中留,女兒明顯有了心事,他幾次想跟小蓮把話挑明,告訴小蓮冷娃就是她最好的男人,但幾次話到嘴邊又吞回來。水到渠成,但什麽是個水到渠成呢?賀麻子不知道。
或許是下雨的過,渡口上的客人稀稀落落,幾個客人中就有嵇子霖。嵇子霖看見冷娃和賀小蓮,老遠就和賀小蓮打著招呼:“小蓮,小蓮!”
賀小蓮也看見了嵇子霖,嵇子霖沒有披雨布,整個人被雨淋成個落湯雞。嵇子霖搓著手,在渡口上走來走去。
黃河上風大,抽打在身上生疼生疼。
賀小蓮就說:“嵇子霖,你怎麽不披雨布呢?”說著把頭上的草帽摘下來給嵇子霖戴上。
嵇子霖凍得臉都發白了,嘴哆嗦著:“謝謝小蓮。”
嵇子霖正好站在路中間,冷娃走過來,差點把嵇子霖撞到河水裏。
小蓮就埋怨道:“哥,你這是幹嗎呢?”
冷娃解開纜繩跳到船上。
不知為什麽,冷娃一點也不喜歡嵇子霖,不喜歡他那張小白臉,不喜歡他和小蓮黏黏糊糊。總而言之,在冷娃看來,嵇子霖身上沒有一點讓人喜歡的地方。
嵇子霖說著:“沒關係,沒關係,冷娃哥沒看見。”
小蓮故意拉著嵇子霖:“走,上船。”
船開了,嵇子霖挪到船尾,正對著小蓮坐下來,壓低聲音說:“小蓮,你真好看。”
小蓮看一眼嵇子霖,抿著嘴沒有出聲。嵇子霖長著一張討女孩子喜歡的臉,皮膚白淨,嘴巴也甜。
小蓮心裏對這個男人說不上喜歡,但也不是很討厭。
小蓮看著嵇子霖說:“嵇子霖,你到底是幹嗎的呢?細皮嫩肉的,不是書房裏的先生吧?”
“我是……”嵇子霖抬頭看看周圍的人,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他是八路軍的交通員,但他不能說出來。他說:“做生意呢。”
小蓮搖著頭說:“看不出來,不過你唱的山曲兒倒是很好聽。”
嵇子霖聽見小蓮誇獎他,就說:“想聽嗎?”
賀小蓮看看下雨的天:“這能唱嗎?”
嵇子霖盯住小蓮:“就給你一個人唱!”
嵇子霖往前湊了湊,低低地哼起來:
……
猛然回頭看,
舟船那水上行。
船艙裏坐了一位花大姐哎嗨,
實實愛殺人哎哎。
……
大姐生得俊,
整齊又周正。
說她年紀輕,
不過二八春。
……
《船曲》
嵇子霖一邊哼一邊看著小蓮,小蓮聽得臉微微紅起來。
……
三月裏桃花綠嘴嘴,
剝了皮皮流水水。
咱二人相好一對對,
幹妹子,
你看這日子呀美不美。
……
《大紅果子剝皮皮》
冷娃踩著船幫子走過來,嵇子霖停住哼唱。等冷娃走開了,嵇子霖又說:“小蓮,我替你搖吧。”
嵇子霖說著和小蓮並排坐在一起。
小蓮急得說:“使不得,使不得。”
嵇子霖已經把手搭在小蓮的手上,小蓮抽出手來,嵇子霖搖起了櫓:“小蓮,你看是這樣搖吧?”
嵇子霖開始有些生疏,小蓮指導了幾次,他就有模有樣地搖起來了。
船有些晃,冷娃走到後邊,看見嵇子霖在搖櫓就喊道:“小蓮,你這是幹嗎呢?”
小蓮站起來離開嵇子霖。
嵇子霖抬起頭笑著說:“冷娃哥,我暖和暖和身子。這老天爺,快凍僵啦!”
冷娃剜一眼嵇子霖,走到前麵。
小蓮到前麵看看,又轉到後邊來,坐到剛才嵇子霖坐的地方,手托著下巴看著遠處。
嵇子霖小聲說:“小蓮。”
小蓮沒有搭理他。
嵇子霖又喊一聲:“小蓮。”
小蓮還是沒有搭理他。
嵇子霖伸出手在小蓮眼前晃一晃,小蓮就站起來走到前麵去了。嵇子霖一直看著小蓮的背影,小蓮沒有回頭,也沒再回到後邊。嵇子霖搖搖頭,使勁搖起櫓來。
船很快就到了對岸。雨也正好停了下來。
17
募捐大獲成功,劉象庚卻沒有高興起來。
那天劉象庚早早就離開了會場,他和劉佩雄說了會兒話後,一個人返回孫家大院。他告訴劉佩雄家裏挺好,讓她照顧好自己。張幹丞給劉象庚在孫家大院收拾出幾間屋子。劉象庚住在東頭,裏麵是個臥室,有一張土炕,出來是會客廳,放著幾把椅子。白寶明住在南麵緊挨劉象庚臥室的小屋裏。此時劉象庚坐在土炕上,舉著小煙鍋頭想著心事。
興縣十年九旱,收成本來就少,這些財主除過牛照芝等幾個大戶外,不少人家剛剛夠自己生活,養家糊口有餘,捐款抗日不足,這次募捐,田家會的田財主就是賣了三十畝土地捐的款。讓這些大戶人家捐一次兩次可以,捐得多了他們也會和你急啊,不是不捐,而是無錢可捐! 這個辦法隻能救急,不能長遠!這次雖然募得四萬多大洋,但劉象庚知道,用錢的地方多得很,四萬多大洋僅僅能維持一段時間!錢,是啊,今後錢從何處來呢?
劉象庚長長地吐一口煙。正好白寶明提著茶壺進來,劉象庚說:“寶明,咱們出去走一走。”
劉象庚把煙灰磕掉,跳下地,穿上鞋走出來。
天已經暗下來,街兩邊的鋪子陸續上了鋪板,大街上也沒有多少行人。轉角的地方,複興隆還在營業。
這是20世紀30年代的興縣縣城,沒有路燈,大街也凹凸不平。戰爭一步步逼近,人們逃的逃散的散,留下來的也是膽戰心驚,誰還有心思出來逛街呢?況且又有何可逛?
白寶明說:“先生,看您悶悶不樂的,愁什麽呢?”
劉象庚說:“錢。”
白寶明撲哧笑了:“您還愁錢?那我們窮人就更不用活了。”
在白寶明眼裏,劉象庚可是十六窯院的大少爺啊,他們有土地,有商號,他們怎麽會愁錢的事呢?窮人們才會為了錢愁眉不展啊。
劉象庚剛要回答,不小心腳崴了一下。
白寶明立馬扶住劉象庚。
劉象庚試著走一步,腳實在疼得不能動。
白寶明就說:“走,到旁邊歇一歇。”
白寶明扶著劉象庚向路邊的鋪子走過來。他們在的地方比較偏,周圍也沒有燈,剛到鋪子門口,突然從鋪子裏衝出幾個人。
劉象庚和白寶明大吃一驚。
幾個人非常慌亂。有個人不小心和白寶明撞在一起,白寶明、劉象庚仰麵八叉倒在地上,那人爬起來跑走了。
劉象庚這一摔腳更疼了,嘴裏哼哼著。
白寶明罵著:“瞎眼了嗎?——先生,怎麽樣?這群土匪王八蛋!”
劉象庚抬起頭,借著遠處的一點燈光看清楚了路邊的鋪子。原來這是閻錫山設立的山西省銀行的一個分支機構,銀行的人都已經撤走了,留下一個空****的鋪子,門被人破壞了,地上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夥人是一群盜賊,銀行的人走了,他們想在裏麵尋找一些有用的東西。
白寶明扶著劉象庚離開鋪子。走了幾步,劉象庚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讓白寶明扶著自己返回鋪子前。
劉象庚看著空****的鋪子,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銀行,是啊,銀行就是發行鈔票的地方,自己能辦一個銀行嗎?
劉象庚突然被這個瘋狂的念頭嚇了一跳。
這怎麽可能呢?他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但他知道開辦一個銀行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政府批準,更需要大量的本金啊。但怎麽就不能呢?銀行就是過去的票號啊,山西商幫過去不就是辦票號的嗎?再一個,他就是興縣動委會的經濟部部長,以興縣動委會的名義建立一個銀行,發行自己的鈔票,不就有錢了嗎? 閻老西兒的銀行全跑了,現在正是辦一個銀行的好時機啊。
劉象庚不斷地尋找理由,不斷地堅定自己的這個念頭,他為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激動得兩眼閃閃發光!如果一切順利,錢,這個最大的難題,不就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嗎?
劉象庚一揮手:“寶明,走,回家!”
劉象庚現在急於把自己的想法和張幹丞進行溝通。
劉象庚走一步,疼得叫起來。
白寶明說:“來,先生,我背您回去。”
張幹丞、董一飛幾個人正在吃晚飯。
張幹丞看見劉象庚被白寶明背著回來,吃驚不小。
張幹丞推開碗站起來:“寶明,先生的腳怎麽了?”
劉象庚被幾個人扶到炕上,說:“不礙事,不礙事。縣長啊,錢的事,我有辦法啦!”
張幹丞和董一飛互相看一眼,這個怪老頭,這麽短的時間就能想出辦法來?
幾個人都瞪大眼看著劉象庚。董一飛給劉象庚盛上稀飯。
劉象庚喝口稀飯,抬起頭看著張幹丞和董一飛:“我們自己辦一個銀行!”
張幹丞吃了一驚:“我們自己辦一個銀行?”
劉象庚肯定地回道:“是,自己辦銀行,自己印票子。”
穿衣吃飯需要錢,購買槍支彈藥需要錢……沒有錢幾乎寸步難行。
董一飛砸一拳:“絕啦,這個辦法太絕啦!有了銀行我們不就有錢啦?想要多少就印多少!”
張幹丞過去在銀行做過小職員,他知道銀行的分量和作用。張幹丞站起來來回走幾步,激動地說:“果然是個好辦法!我咋就想不起來呢?”
董一飛說:“你們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聽說趙承綬他們就是自己給自己印票子。”
趙承綬是晉綏軍騎兵第一軍軍長,在興縣建有印刷廠。
劉象庚幾口把碗中的稀飯喝完:“閻錫山的‘大花臉’印得太多了,不值錢啦。”
張幹丞坐過來:“劉先生,您見多識廣,下一步該怎麽辦呢?”
劉象庚放下碗:“我也沒弄過,但咱山西人有辦票號的經驗。銀行不就是過去的票號嗎?票號講究個信譽,銀行也一樣,沒有本金兌換不了,就失了信譽。”
董一飛隻懂打仗:“開銀行還需要錢?”
劉象庚家裏經營著店鋪,懂得一些生意上的事。劉象庚說:“做生意要本錢,我們這是做票子的生意,當然要本錢啦!沒有本錢,銀行的票子不值錢,沒人用!”
張幹丞又憂愁起來。劉老伯說得對,開銀行需要本金。可是,縣裏沒有錢,財主們又剛剛捐了款,群眾們生活艱難,開銀行又非一般的生意,需要一大筆資金啊!
幾個人不說話,埋頭吃飯。
白寶明聽不明白他們說的話,但知道他們是要幹一件非同尋常的大事。
董一飛看看劉象庚,又看看張幹丞:“縣長說過,活人還能叫尿憋死?就能沒辦法了?”
劉象庚直起腰看住張幹丞:“我去見見牛掌櫃,和他合計合計,看他有什麽好主意。牛掌櫃做生意多年,或許他有辦法呢。”
劉象庚是個急性子,他想做的事立馬就要去辦。
董一飛說:“牛掌櫃沒回蔡家崖,我看他去了複興隆。”
劉象庚說:“太好了!寶明,我們去趟複興隆!”
張幹丞站起來:“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走,一起去!”
18
幾個人趕到複興隆時已經很晚了,牛照芝讓店裏的夥計重新捅開爐子,炒了幾個菜,招呼大夥邊喝酒邊商議辦銀行的事。這是二樓的一個包間,外麵的門已經關了,酒樓裏非常安靜。
幾個人坐下來。牛照芝說:“天氣冷了,大夥喝杯酒暖和暖和。”
張幹丞先舉起杯:“這次募捐,牛先生慷慨解囊,鼎力相助,牛先生的大義讓人敬佩!幹丞敬牛先生一杯!”
牛照芝說:“縣長過譽了。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牛照芝理當如此!”
劉象庚接住說:“賢弟,募捐雖好,但隻能緩解一二,不是長久之計啊!我們幾個合計來合計去,想到一個解決辦法。”
牛照芝抬起頭看住劉象庚:“老兄足智多謀,有何妙策?”
劉象庚就把辦銀行自己印鈔票的事說出來。
牛照芝連連稱妙:“這真是個妙招啊!有了銀行,何愁沒有錢?老兄果然有膽有謀!”
董一飛歎息一聲:“事情沒有那麽簡單。”董一飛想到本金的事,他也知道縣裏的底細,沒有錢寸步難行啊。
牛照芝說:“嗨,這不就是辦個票號嗎?少白兄說得對,咱山西人有這個優勢,想當年咱的票號也曾匯通天下,那是何等氣派!”
張幹丞憂愁地說:“現在就是發愁本金的事啊。”
說到錢,大夥都不說話了。牛照芝也沉默下來。開銀行需要的本金不是個小數目,一時半會去哪兒弄這麽一筆資金呢?
劉象庚說:“喝酒喝酒。”幾個人碰杯後一飲而盡。
牛照芝喝完酒抬起頭:“我倒是有個主意,你們大夥看看成不成。”
幾個人放下筷子,看住牛照芝。
牛照芝的意思是剛剛進行了募捐,再讓大夥捐錢恐怕有難度,不如動員幾位有財力的大戶人家,按入股的形式籌集本金,這樣既可以解決本金的問題,也能鼓勵財主們拿出錢來。山西的老商人們就是用這種辦法募集資金開辦商行的。牛照芝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們商幫中的辦法。牛照芝果然有點子。
幾個人互相看一眼,這可能是眼前最好的辦法了。
劉象庚看住牛照芝說:“賢弟,這個主意好!資金籌集回來就能開辦銀行。隻要銀行建起來,這盤棋就走活了!”
劉象庚說完看住張幹丞。
牛照芝也看住張幹丞。
是啊,幹成幹不成,就等他一句話了。
張幹丞站起來,在地上來回走幾步。有了銀行就有了錢;有了錢,八路軍的糧草就有了保障;八路軍的糧草有了保障,就能和小鬼子周旋下去!當時張幹丞還沒有想到更深遠的問題,更沒有想到經濟戰、貨幣戰這些宏大的主題,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地方幹部,是犧盟會派過來掌控興縣的縣長,他是一名沒有公開身份的共產黨員,他想的是怎樣籌措到錢,來解決眼下八路軍以及其他駐興部隊的糧草問題。
張幹丞一砸桌子:“幹!”
張幹丞伸過頭來說道:“募捐回來的錢,已經支派出去一部分,剩下的呢,都投到銀行裏。日後,縣裏的攤派稅收,也可以放到銀行裏。”
劉象庚說:“這樣死錢也變成活錢了。”
牛照芝看得更遠:“更重要的是,這些錢投進來,縣政府也變成銀行的股東了。”
縣政府是銀行的股東,這個銀行實際上就成了縣政府或者是興縣動委會掌控的銀行。銀行由興縣動委會掌控,就能最大限度地支持當地的抗戰。這正是他們成立銀行的目的所在。幾個人越說思路越清晰。
張幹丞抬起頭看住劉象庚和牛照芝,由衷地說道:“幹丞謝謝兩位老伯!有兩位老伯和大夥的支持,興縣的抗日大業可期!”
多少年後他才知道,他當時的這個決定不僅影響了興縣乃至整個晉西北的戰局,而且成了中國人民銀行的一個誕生源頭。曆史有許多偶然的因素,成功的人隻是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一刻並堅定地付諸實施。
正如牛照芝預計的那樣,這次籌款盡管有波折,但還是鼓動起一些大戶人家的積極性,加上上次募捐回來所餘的錢款,一共有六萬多大洋。
牛照芝說到做到,再次為銀行拿出二萬三千大洋,看看資金不足,又把十四萬擔糧食捐給銀行。事後劉象庚才知道,牛照芝是頂著巨大壓力拿出這些錢的。牛家家大業大人口也多,牛照芝的行為引起家族裏一些人的不滿,有的罵他是敗家子,有的罵他吃裏爬外,有的說他是出風頭,有的堅決要求分家另過。牛照芝反複做家裏人的工作,告訴大家,沒有國哪有家?如果國家沒有了,家裏放著這些錢又有何意義呢?讓牛照芝稍感欣慰的是,兒子牛蔭冠支持他的行動。牛蔭冠來信動員並鼓勵他,讓他帶頭捐款,支持八路軍抗戰。
牛照芝把錢送過來的時候,劉象庚拉住牛照芝的手,什麽話也沒有說。是啊,能說什麽呢?他們一樣有過抱負,有過熱血青春,現在雖然上了年紀,但他們的家國情懷還沒有變,隻要是認定了的事,就要排除萬難、義無反顧地去完成,就像當年辦新式教育一樣,今天為了建銀行,他們再次挺身而出。
張幹丞真誠地說:“謝謝牛先生!沒有牛先生的鼎力支持,銀行根本辦不起來啊!”
這天上午,銀行的董事會第一次在孫家大院舉行。
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個日子。
劉象庚換了一件漿洗幹淨的袍子,早上起來把下巴上的胡子也刮掉,整個人顯得精神利落了不少。
白寶明說:“先生這是要辦喜事嗎?”
劉象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當然是喜事啦。”
白寶明好奇地問道:“銀行建起來就有了票子啦?”
劉象庚反過頭看看白寶明:“寶明,以後你就會花上咱們自己印的錢啦!”
銀行的董事就是那幾個大股東,有牛照芝等八九個人,張幹丞作為縣政府代表也參加了會議。大夥聚在張幹丞的屋子裏,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椅子上。大夥談論著要成立的銀行。這是一個新鮮事,大夥熱烈討論著。
劉象庚戴上眼鏡,一條一條念銀行的章程。
劉象庚想得細,大夥也提不出什麽意見,很快就通過了。
然後是銀行的名字,大夥這次討論得熱烈起來。
有人說:“叫興隆銀行,日益興隆,圖個吉利。”
另一個站起來反對說:“這是新式銀行,新就要有新樣子!”
這時坐在炕裏麵的一位理事說:“咱們這個銀行是為了抗日而建,不如就叫抗日銀行,目的明確,牌子響亮,怎麽樣?”
大家紛紛說好,認為這個名字符合銀行成立的目的,讓大家一看就知道這個銀行是幹嗎的。
牛照芝站起來搖搖手:“我說各位當家的,這個銀行少白費了不少心血,他呢又在外麵見過大世麵,大夥聽聽少白的意見如何?”
大夥就說:“是啊,快讓少白說說意見。”
劉象庚看看張幹丞。
張幹丞也期待地看住劉象庚。
劉象庚站起來,對於名字他早就有了想法。劉象庚清清嗓子說道:“各位老少爺們,諸位剛才說得都有道理。我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供各位當家的決斷。做生意的都知道,你的貨有什麽用途,要賣給誰,心裏門兒清。咱們這個銀行呢,主要辦在咱們興縣,生意將來可能會做到周邊,咱麵對的主要是什麽人呢?農民!老夥計們,銀行成立後主要麵對的就是農民啊,為什麽不能叫農民銀行呢?農民們聽見親切啊,知道這是他們自己的銀行,用的是自己的票子。”
張幹丞再次看一眼劉象庚,他今天才更進一步地理解了、認識了這個幹瘦而又精明的老頭兒,這是個有膽有謀,做事還細心周到的人啊!隻是當時他還不知道,劉象庚同他一樣都是中共地下黨員。他們都是單線聯係,互不知情。
牛照芝說:“少白分析得有理,我同意這個名字。”
張幹丞也說:“這個名字各方都能接受,不至於引起麻煩。”
大夥紛紛說好。
劉象庚說:“既然各位當家的沒意見,咱的銀行就叫——興縣農民銀行啦!”
“興縣農民銀行!興縣農民銀行!”
這是興縣開天辟地辦的第一個銀行啊!張幹丞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銀行也是抗日戰爭時期各抗日根據地中由我黨掌控的較早創辦的一個銀行。
大夥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牛照芝伸出手示意大夥安靜下來:“各位當家的靜一靜。先別樂呢,把事情議完再說。辦銀行要有個店兒,孫家大院位置好,也安全,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大家覺得銀行辦在這裏有縣大隊保護,相對安全一些,就都點頭同意了。
最後大夥要選出銀行經理。張幹丞站起來說:“以前我不認識劉老伯,通過這些天的接觸,劉老伯的為人、見識讓幹丞深表敬佩!這次農民銀行能夠建立,劉老伯用心最多!劉老伯做銀行經理最為恰當!”
劉象庚搖著手說:“我老了,讓年輕人來幹,我敲敲邊鼓出個主意就行。”
牛照芝說:“老兄,你把我們鼓動起來了,自個兒卻要往後退?再一個,銀行是興縣動委會倡議成立的,你老兄又是興縣動委會經濟部部長,這個經理非你莫屬啊。”
當時興縣動委會履行的其實就是縣政府的職責。
牛照芝旁邊的一個財主也說:“誰讓少白是經濟部部長呢?”
大夥就說:“是啊,非少白莫屬。少白你就不要推辭了。”
劉象庚知道自己不能再推托了。他是興縣動委會的經濟部部長,這個銀行又是興縣動委會發動成立的,擔任銀行經理是他的職責所在。這是一個新的任務、新的挑戰,不過劉象庚骨子裏就有一種迎難而上、挑戰未來的脾性。他還從來沒有被困難嚇倒過,他想要幹的事那就非要幹成不可!
劉象庚站起來一抱拳:“少白謝謝諸位當家的信任!少白先把這個擔子挑起來,以後有了合適的人選呢,就另讓賢才!”
銀行成立那天是個好日子。
太陽明明亮亮地照著,沒有風,天氣也不是很冷。孫家大院裏裏外外裝扮一新。院子打掃了,門板上貼上了喜慶的喜字,幾個門洞上也把過年時才掛的紅燈籠掛了出來。大門前的小廣場上擺了幾排長條凳子。
劉象庚還特意為新成立的銀行擬了一副對聯,用紅紙寫出來貼在孫家大院的大門上:
大多數農民從此解放鼓起精神打日本,
這一個銀行開始營業集中財力破天荒。
正如劉象庚分析的那樣,這個銀行是興縣動委會倡議籌建的銀行,是為了抗日而建,銀行不得罪任何一方,當地各種勢力紛紛派出代表參加了銀行的成立大會,有趙承綬騎一軍的人,有東北軍的軍官,有新軍的人,當然了,八路軍120師副師長肖克、教導團團長彭紹輝等也出席了。
那天劉象庚和張幹丞早早就站在大門口迎接各方來賓。沒過多長時間,牛照芝就從蔡家崖趕了過來。牛照芝穿著一襲新的長袍,老遠地就和張幹丞、劉象庚打著招呼。是啊,這是他們為了抗日而成立的銀行,銀行就要成立了,他們心裏哪能不高興呢?三個人正說著話,晉綏軍的一個團長也來到現場,這個團長與牛照芝熟悉,牛照芝拉著這個團長到了有凳子的那邊。
肖克副師長和彭紹輝團長是騎著馬趕到孫家大院的,劉象庚和張幹丞急忙迎接過去。兩位首長跳下馬,身後的警衛員把肖克副師長和彭紹輝團長的馬拉到遠處。
肖克副師長拉住劉象庚和張幹丞的手:“你們辛苦啦!賀師長和關政委讓我代表他們向你們表示祝賀!”
城裏的士紳們來了,大量看熱鬧的群眾也來了……
會議開始了,來賓們一個一個上前講話。
大夥都祝賀興縣農民銀行成立,也表示要全力支持銀行的發展。
會議最後張幹丞宣布:“興縣農民銀行成立!”
張幹丞話音剛落,白寶明幾個人點燃了爆竹。
爆竹劈劈啪啪響著。
劉象庚在震耳的爆竹聲中看著大門上懸掛的寫有“興縣農民銀行”的牌子。
那是一塊普通的鬆木板子,破開時間不長,還露著新鮮的白。那幾個字是劉象庚寫的,白底黑字,現在這些字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