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冬天的第一場雪就那麽毫無預兆地下了起來。開始不緊不慢,落下來很快就化了,接著就是肆無忌憚地下,一團一團,毫無節製,很快天地間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不像南方的雪,一片柔情蜜意,北方的雪就是這麽誇張和暴烈。
牛霏霏本來就不是那種愛動的女孩,下雪天正好窩在宿舍裏。這幾天一張畫也沒有畫,她坐在窗戶前,端著咖啡,就那麽看著天上的雪。雪漫天飛舞,是那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有時候她竟特別希望自己是一朵雪花,悄悄地來,又悄悄地去,把自己的美融化在天地之間。
救命恩人的畫像還立在那裏,依然是那張冷峻的麵孔。畫框子好像很長時間沒人打理了,畫像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已經從劉佩雄口中知道了畫中人的一些情況,他就是那個甄排長,還來興縣中學做過演講……她內心深處真的想再見到他,哪怕遠遠地看上一眼也行,但陰差陽錯,他們擦肩而過。她拜托劉佩雄去找過這個甄排長,劉佩雄說甄排長已經回到部隊上去了。有時候她自我解嘲,也就是那麽偶然的一麵,何必如此呢?就是見了麵又能說些什麽?那天的相遇就像是一個夢,現在這個夢正變得越來越遙遠。
“牛老師!牛老師!”門外劉佩雄踩著雪向她的宿舍走來。
說是老師,其實牛霏霏比劉佩雄大不了多少。劉佩雄單純、活潑,牛霏霏天然地就喜歡這個女孩。
牛霏霏拉開門:“佩雄,這麽大的雪還出來!有事嗎?”
劉佩雄拍打著身上的雪:“我大伯給你一封信。”
劉佩雄說完從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牛霏霏詫異地問道:“你大伯?劉象庚?”
劉佩雄說:“是啊,大伯說是急事,讓我無論如何要把信給你。”
牛霏霏沒有說話,拆開信封看起來。
第四章發行興農幣|原來是牛照芝給牛霏霏寫的信。牛照芝在信中說,劉象庚辦銀行遇到了困難,讓牛霏霏過去助劉象庚一臂之力。
牛霏霏把信遞給劉佩雄,自嘲地說:“你大伯需要我幫忙!我一個畫畫的,能幫什麽忙?”
劉佩雄說:“可能是畫畫唄。”
牛霏霏撲哧笑出來:“開銀行的要畫畫?嗨,管他呢,見了你大伯看看情況再說。”
牛霏霏說完,穿上一件大衣,然後圍上紅毛線圍巾,和劉佩雄冒著雪出了興縣中學。
孫家大院裏,劉易成和陳紀原在雪地上打雪仗,兩個孩子的笑聲在空曠的大院裏顯得是那麽響亮。
劉象庚的屋子裏,劉汝蘇趴在那裏一筆一畫地寫著字。
李雲和孩子們是在下雪前來到縣城的。劉象庚已經離開黑峪口好些天了,劉象庚的父母不放心,就打發李雲帶著孩子們來了。
劉象庚和李雲說著話。
劉象庚想打發李雲他們回去,沒想到遇上這麽一場大雪:“我現在馬踩帥呢,這倒好,回不去了!”
李雲看一眼旁邊的劉汝蘇,壓低聲音說:“我和孩子們不影響你的工作!雪停了我們就走。”
這時陳紀原跑進來,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姥爺,姥爺,小舅舅不講理!”
劉易成也跑了進來:“你胡說!”
兩個孩子又要吵,李雲把陳紀原和劉易成拉到外麵的會客廳裏。
李雲說:“易成,你是舅舅,不能讓著點紀原嗎?”
劉易成要分辯,李雲壓低聲音說:“你爹有事,不要煩他好不好?”
兩個孩子很快就和好了,又跑出去玩起來。
劉象庚抱著膝蓋想著心事。
銀行成立起來,最要緊的是要趕快印出鈔票來,但一接觸實際劉象庚才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什麽都缺,沒有設備,沒有紙張,沒有油墨,連一個設計票樣的美術師也沒有,他幾乎是一無所有!放在平時,沒有機器,沒有紙張,沒有油墨,他可以去太原、去黃河對岸的西安那邊采購,但現在是戰爭年代,太原已經被小鬼子占領,西安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他隻能就地取材,想盡一切辦法印出第一批票子來。縣政府急,八路軍那邊也急,一切都需要錢啊!
劉汝蘇跑進來:“爹,佩雄姐姐來了。”
劉佩雄已在院外喊起來:“大伯,你看誰來了!”
李雲迎接出去:“佩雄啊,外麵天冷,快進來,快進來。”
劉佩雄和牛霏霏頂著雪花進來。
劉象庚看見了劉佩雄旁邊的牛霏霏,心裏想著可能是牛掌櫃給他介紹過來的美術師。
劉象庚起身下了地。
劉佩雄介紹說:“大伯,這就是我們的牛霏霏老師。”
牛霏霏一點頭:“大伯好。我就是牛霏霏。”
劉象庚一揚手:“哎喲,是霏霏老師來了!來來來,我們這邊坐。李雲,快給霏霏老師來杯熱茶。”
李雲答應著。幾個人到了外麵的會客廳裏。
牛霏霏說:“我是一個畫畫的,不知能幫上大伯什麽忙?”
劉象庚伸過頭看住牛霏霏:“霏霏老師,是這麽個事。咱們興縣呢成立了農民銀行,銀行要印一批票子,這次請你來,就是想讓你幫著設計一個樣子,然後我們請人刻出來……”
牛霏霏一聽是讓她設計鈔票的圖案,一個勁地搖著手說:“使不得,使不得,畫個人物什麽的還行,這個我實在設計不了。”
劉象庚鼓勵說:“那有啥難的?霏霏老師,不要怕!你也不用設計得複雜了,就畫個山啦,或者樹啦什麽的就行。你拿上這幾張‘大花臉’參謀參謀。”
劉象庚把閻錫山發行的幾張晉鈔給了牛霏霏。牛霏霏拿過來細細看著上麵的圖案。
劉佩雄湊在牛霏霏身邊鼓勵說:“牛老師畫吧,畫出來就成了錢啦!”
劉象庚站起來扳著指頭說:“咱們城裏有蔚汾河,河對麵是蔚山,霏霏老師可不可以就畫個山畫個水呢?簡簡單單的。等條件好了,再弄複雜的。”
牛霏霏看著那幾張“大花臉”,沒有出聲,如果是這樣,也不是設計不出來。她說:“大伯,我回去試一試。”
牛霏霏見事情已經談完,就要告辭回去。劉象庚說:“也好,外麵路不好走,佩雄招呼好霏霏老師。”
劉佩雄和牛霏霏離開孫家大院。
圖案的事有了眉目,不知道另一件事寶明辦得怎樣了。
劉象庚就朝寶明的屋喊道:“寶明,寶明!”白寶明住的屋子裏沒有人回應。
劉象庚把兩隻手抄進袖筒裏望著遠處的天。天灰蒙蒙的,看樣子還要下雪。
劉易成和陳紀原互相追打著。陳紀原跑過來,剛好被絆倒,磕得有些疼,哇哇哇大哭起來。
劉象庚彎下腰抱起陳紀原:“紀原不哭,紀原不哭。”
劉象庚看著跑進來的劉易成數落道:“你是當舅舅的人啦,要招呼好紀原。”
陳紀原從手指縫裏看到被數落的劉易成,偷偷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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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寶明幹什麽去了呢?尋找印刷館。前幾天劉象庚就吩咐寶明了,寶明記得劉象庚和他說的話:“寶明啊,你留個心眼,看看城裏有沒有能印東西的鋪子。有了呢,不要四處聲張,告訴我一聲就行。”寶明答應下來,就四處打聽,把周圍轉遍了也沒有發現這號鋪子。雜貨鋪、剃頭店、飯館、糧油門市……應有盡有,就是沒有能印東西的鋪子。劉象庚鼓勵白寶明去遠一些的地方轉一轉,或許能有意外的驚喜呢。所以天還沒有亮,寶明就出來了。
出來的時候雪還不大,雪落在臉上、身上很快就化掉了。白寶明踩著雪向西麵走來,天還有些黑,路上坑坑窪窪、高低不平。走了一會兒雪開始大起來,道路、房屋很快就被雪遮蓋住。寶明深一腳地淺一腳地向遠處走去。寶明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的棉長袍,這件袍子還是劉象庚的夫人李雲送給他的。李雲來了後就把寶明喊進去,說劉象庚全憑寶明照顧,這些天辛苦寶明了,這件袍子呢,是去年給劉象庚做的,天氣冷了,就送給寶明穿吧。寶明從來沒有穿過這麽好的衣服,人靠衣裳馬靠鞍,穿在身上果然像換了個人似的。董一飛看見了還打趣寶明說:“寶明啊,這一打扮就是個掌櫃啦!”對於寶明來說好看是另一回事,關鍵是暖和,天氣這麽冷,有了這件棉長袍,寶明不會再挨凍了。
和劉象庚接觸多了,寶明逐漸喜歡上了這個幹瘦的老頭兒。當然這是寶明在背後給劉象庚起的外號,當麵他總是叫劉先生。在黑峪口時為了和劉象庚的兩個弟弟區別開,寶明有時候叫劉象庚大先生。劉先生做過那麽大的官,既不訓人,也沒有一點架子,從外表看凶巴巴的,但老頭兒心眼特別好,從來沒有把他當下人看待。這次劉先生當了銀行經理,就安排寶明做了銀行的夥計。劉象庚說不是夥計,是工作人員,大家在一起是平等的,都是為了把工作搞好。寶明一時還轉不過彎來,還是習慣“夥計”的叫法。不過他知道他已經是銀行的人了,這次出來就是為銀行辦事的。
這是劉先生第一次安排他單獨出來,寶明心裏就想著一定要把這個工作做好。不就是出來找個店嗎?縣城又不大,就是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找,也要把劉先生想要的那個鋪子找到。但找了三四天,寶明有些泄氣了,這是個什麽古怪的鋪子,怎麽一點音信也沒有?他向一些店鋪的夥計打聽,這些夥計都說沒見過什麽印刷館。正想著心事,寶明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摔倒在雪地裏。走了一早上,寶明有些累,趴在那裏半天沒有動。地上的雪已經很厚了,寶明用雪擦把臉,頭腦清醒過來,立馬站起來,拍打一下袍子上的雪。
天已經大亮了,遠處的房屋逐漸清晰起來。一些做早飯生意的鋪子開始生起爐火。白寶明來到一個麵館跟前,想向掌櫃討碗熱乎乎的麵湯喝。
白寶明伸著頭喊:“掌櫃!有人嗎?”
很快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出來,看見白寶明,問道:“來碗麵嗎?”
白寶明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窩窩頭:“掌櫃,能給我來碗熱湯嗎?”
那人看一眼白寶明,搖搖頭進去。一會兒一個夥計模樣的小夥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湯出來。小夥計看一眼白寶明,突然叫起來:“寶明,是你嗎?”
白寶明也認出了眼前的小夥計,小夥計是黑峪口的人。白寶明打小夥計一拳:“是你呀,老夥計!”
小夥計把麵湯給了白寶明,看看白寶明的穿戴,問道:“寶明,看樣子你混得不錯嘛,在哪裏發財呢?”
白寶明說:“銀行。”
小夥計一臉羨慕:“果然混上了好差事!”
白寶明咕咚咕咚幾口喝完熱湯。
小夥計說:“不用急。寶明,這麽早幹嗎去呢?有了好差事就不能睡個懶覺啦?”
白寶明把碗還給小夥計:“出來找個印刷館,找了幾天也沒有著落。”
“印刷館?”
白寶明蹲下來咬了口窩窩頭,比畫著說:“就是……就是……”
小夥計聽明白了:“寶明,我知道了,你是找刷家的嗎?”
“不是!是……”白寶明看著鋪子上的字號說,“印字的!”
這時屋子裏的老掌櫃喊小夥計,小夥計拿上碗答應著跑回去。白寶明吃了窩窩頭,身上恢複了力氣,想再喝一碗熱湯,看看裏麵,沒好意思再喊。
白寶明站起來邊走邊看兩邊的鋪子,這時那個小夥計跑出來:“寶明!”
白寶明站住等他。
小夥計說:“寶明,我想起來了,東關那邊有個長興堂,好像就是印字的。”
老掌櫃又找不見小夥計了,罵罵咧咧地出來:“懶驢上磨屎尿多!又死到哪兒去了?”
小夥計衝白寶明吐一下舌頭,低著頭邁著小碎步急急忙忙跑回去。
白寶明一跺腳,向東關這邊走來,邊走邊罵自己,死腦子,怎麽就想不到別的名字呢?印刷館不一定就叫印刷館啊。
白寶明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東關,他邊走邊問,在一個很偏僻的地方,終於找到了那個叫長興堂的鋪子。
這是個兩間門麵的鋪子,鋪子上麵掛著長興堂的牌匾,牌匾已經很舊了,漆皮也有些剝落。鋪子上扣著厚厚的門板。白寶明想從鋪板的縫隙裏看看裏麵的情況,裏麵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見。
白寶明敲敲門板,大喊著:“掌櫃,掌櫃!”
鋪子裏沒有人應答他。
白寶明繞著鋪子走一圈,正好有人路過,白寶明就問:“大爺,這家鋪子的掌櫃在哪兒呢?”
那人搖搖頭,說他是從山東逃難過來的,不知道。
終於又等來一位:“長興堂?關啦!關了好長時間啦!”
白寶明大失所望,但他還有點不死心,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還是這種情況:“那這家的掌櫃在哪兒呢?”
那人說:“聽說是二十裏鋪的,姓田,田掌櫃。”
白寶明看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間已經灰蒙蒙地連成一片。白寶明身子已被凍透,他搓著手哈著氣。嗨!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找見這位田掌櫃再說!
白寶明掉轉身向二十裏鋪走去。
路上的積雪已經很厚了,白寶明走了二十多裏地,天黑前趕到了二十裏鋪。
二十裏鋪村子不大,住著四五十戶人家,白寶明一打聽就打聽到了田掌櫃的家。田掌櫃的家在村子西頭,是一個四合院,院子的牆不高,白寶明能看到院牆後的房子。
白寶明上前拍打幾下門環。
很快有人出來:“誰呀?”
出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長袍,戴著棉帽子。
白寶明就喊:“田掌櫃!”
那人停住腳步,然後掉轉身就跑。
白寶明推一下門沒有開,用力一撞,門開了。“田掌櫃!”白寶明大喊。
那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趴在牆頭上,聽見白寶明的喊聲,翻過牆頭跑了。白寶明急忙追過去。
外麵路上有雪,那人跑不快,白寶明追到村外,一把抓住他。那個漢子一掙紮,兩人摔在雪地裏。
那個漢子有些胖,氣喘籲籲地說:“我沒有錢,沒有錢!”
白寶明看著他:“什麽錢不錢的?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那人聽見這句話,坐起來看住白寶明:“兄弟,你是誰?大雪天的找我幹嗎來啦?”
白寶明問道:“你是田掌櫃?”
那人點點頭。
“長興堂是你的?”
那人又使勁點點頭。
白寶明自己先站起來,然後一伸手把田掌櫃拉起來。
白寶明很仔細地把自己袍子上的雪拍打掉:“田掌櫃啊,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土匪?討債鬼?”
白寶明邊說話邊把袍子下擺擺正拉展。
田掌櫃很詫異地問道:“你不是討債的?”
白寶明撲哧笑了:“田掌櫃,我是給你送生意來的。”
白寶明把“生意”兩個字咬得重重的。
田掌櫃說:“兄弟,你來晚了!”
白寶明驚訝地說:“怎麽了?”
田掌櫃說:“生意不好做,關了門啦。不管怎麽說,兄弟,你是一片好意!見了麵就是緣分,天也晚了,回家喝兩杯!”
白寶明有些遲疑,更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找到個印刷館還關門了。但天已經很黑了,路上又有這麽厚的雪,再趕回去怕就到半夜了。
田掌櫃看出白寶明的遲疑,拍著白寶明的肩膀說:“兄弟,你還沒說是什麽生意呢。有錢賺的話,說開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白寶明看著田掌櫃,撲哧一下笑出來:“你們這些做掌櫃的啊,鬼精鬼精!”
田掌櫃哈哈哈笑出來:“兄弟,還沒問你尊姓大名呢。”
“白寶明!叫我寶明就行。”
田掌櫃拉起白寶明就走:“寶明,說不定你就是我救命的財神爺呢!走,喝兩杯去!”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向田掌櫃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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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峪口的黃河上也下起了雪。這些雪落在黃河上,很快就融化進河水裏,黃河兩岸則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天黑以後冷娃就和小蓮收了工,兩個人固定好船就向自己家的窯洞走去。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小蓮有些興奮,上了岸就跑進雪地裏,邊跑邊喊著:“哥,哥,你快來!”
這是他們小時候常做的一個遊戲,下雪以後,小蓮在前麵跑,冷娃在後麵追,然後兩個人在雪地裏打鬧在一起。那一年雪大,小蓮從半山坡上滾下去,冷娃隨後也滾下去,山坡上是厚厚的積雪,兩個人滾著滾著栽進雪窩裏。
這一幕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似的。冷娃看著跑到遠處的小蓮,搖搖頭。那個小白臉好些日子沒有出現了。冷娃能感覺到小蓮的期待,她到了岸邊就東張西望,冷娃則希望這個小白臉再不出現、永遠不出現才好。
小蓮在前麵突然摔倒了。
冷娃在後麵喊著:“小蓮,小蓮!”
冷娃跑過來。小蓮趴在雪地裏一動不動。
冷娃邊拉小蓮邊說:“小蓮,沒碰著吧?”
小蓮不動,冷娃不知該怎麽辦了。其實小蓮是希望冷娃抱她起來,小蓮看冷娃半天不動,爬起來咚咚咚地向前走去。
冷娃喊:“小蓮!”
小蓮也不答應他,一個人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上山坡的時候,路有些滑,小蓮打個趔趄,冷娃要拉住她的手,她一甩手獨自跑進院子裏。
窯洞裏熱烘烘的。
賀麻子不能出船,在家裏給冷娃和小蓮搞起了後勤。灶坑裏的山柴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大鍋裏的稀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土炕燒得快燙屁股了。
賀麻子把晚飯給他們做好了,大鍋裏是小米稀飯,鍋邊是玉米麵餅子,另外還有一盆燉好的黃河鯉魚。
這魚是冷娃抓回來的。冷娃在黃河上跑了十幾年,太熟悉黃河的脾性了。他知道黃河裏什麽時候有魚,什麽時候沒魚。他的眼睛特別毒,隻要在河麵上貓一眼,就知道下麵有沒有魚。有了呢,冷娃手中的撐杆啪的一聲下去,河裏的魚就乖乖地漂了上來。
冷娃上了炕:“大,好熱啊!”
冷娃脫了厚棉襖。
小蓮回自己的窯洞洗漱去了。
賀麻子抽出小煙鍋:“今天怎麽樣?客人還多嗎?”
冷娃靠在窯洞壁上:“下雪天,比平時少多了。”
賀麻子說:“今年的雪好邪乎,下了一天一夜。”
冷娃說:“是啊,這場雪過後隻怕天氣會更冷。”
賀麻子把煙鍋頭點著:“今年河上結冰的時辰怕是要早一些。”
冷娃說:“上了凍,正好把船修補一下,船艙裏滲水了。”
賀麻子看住冷娃,關切地問:“要緊嗎?”
冷娃坐起來:“不要緊,船板子結實得很。”
賀麻子說:“那也不能大意啊。上凍後好好修理一下。”
這時小蓮進來了。小蓮洗了臉,換了一件幹淨的棉衣,整個人給人清爽利落的感覺。
小蓮換洗後情緒好多了,看見鍋裏的飯,叫嚷著:“還有魚啊,爹!好餓啊!”小蓮說完就脫了鞋上了炕。
賀麻子熄了煙,給冷娃和小蓮盛上稀飯,又把玉米麵餅子和魚端上來,幾個人就大口大口地吃起飯來。
小蓮心情好,話也多起來:“哥,這塊魚肉大,給你!”
小蓮夾起一塊魚肉放到冷娃碗裏。
冷娃沒抬頭,把魚肉夾起來放進嘴裏。
賀麻子喝口粥,看著小蓮和冷娃,心裏暖洋洋的,臉上滿是知足和喜悅。小蓮喜歡冷娃,這是他最想看到的事。他想著等時機成熟了,就給兩個人捅破那層窗戶紙。
就在這時,門外四眼大聲叫著。聽得有人把四眼踢了幾腳,四眼叫著躲到遠處。
有人大喊:“賀麻子在家嗎?”
三個人抬起頭看著門口。
門被推開,隨著冷風進來幾個漢子。
一個絡腮胡子問道:“哪個是賀麻子?”
賀麻子已經站起來,他看見這些人麵生,又聽口音知道這些漢子不是本地人:“我就是賀麻子!幾位有何貴幹?”
絡腮胡子不客氣地說:“快走!送我們過河!”
來人口氣強硬,不容推辭。
後麵有人嘀咕著小蓮:“好俊的妹子啊!”
說話當中冷娃穿好衣服:“大,我去!”
小蓮要站起來,冷娃把她按在炕上。
賀麻子覺得這些人不地道,又不知道這是些什麽人。他一低頭看見了絡腮胡子腰間的短槍,不敢怠慢,賠著笑臉:“走,賀麻子這就送各位過河!”
一群人出得院來。有人低低地說:“把那個妹子帶上!”
有人壓低聲音:“時間來不及了,快走!”
賀麻子腿很疼,他咬著牙拄著拐杖來到渡船邊。
就在這時,山口上有打著火把的騎兵跑來。
絡腮胡子拔出短槍露出凶相:“老家夥,快點!”
這夥人跳上船伏在船艙中。冷娃解開纜繩,渡船滑出去。
騎兵很快追到岸邊。看見河中的渡船,有人喊道:“船家,快回來!”
賀麻子反過頭看著後麵。後麵的岸上是一群打著火把的騎兵。
有人喊著:“那群逃兵在船上!”
絡腮胡子低低地喊著:“快走!”
後麵有槍聲響起來,子彈嗖嗖嗖飛過來。子彈打在船幫上,發出嚇人的響聲。岸上的騎兵看見渡船遠去了,打馬離開。
這夥人到了岸邊跳上岸。
冷娃還想問他們要船錢,賀麻子攔住冷娃,壓低聲音說:“這是群逃兵,咱惹不起!”
絡腮胡子喊著:“不能動,等老子們走遠了再回!”
賀麻子和冷娃坐在船艙裏沒有說話。兩個人看著那群人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22
張幹丞回來的時候給劉象庚幾個人帶回幾身灰布棉衣。
董一飛和十幾名遊擊隊隊員也換上了統一的冬裝。大夥嘻嘻哈哈說笑著進了孫家大院。
院裏的積雪已經被鏟起來堆在一邊。有誰在牆角堆了個雪人,鼻子下貼著一撮胡子,活脫脫一個日本鬼子。屋頂上、樹上還覆蓋著厚厚的雪。
劉象庚聽見他們回來,抄著手走過來,看見董一飛幾個人,點著頭讚歎道:“這才像個樣子嘛!”
張幹丞從屋裏出來,笑著說:“一飛,快把衣服拿過來,讓劉老伯試一試。寶明呢?”
有人跑到前麵喊著:“白寶明!白寶明!”
白寶明小跑著過來。
劉象庚搖著手說:“我一個半大老頭子,有這件棉袍子,夠我過冬啦。”
張幹丞說:“都做好了,劉老伯就不用客氣了。”
還是白寶明年輕,三把兩下就把新棉衣穿在身上,左右轉一轉,大夥齊聲喝彩。
董一飛圍著白寶明轉一圈:“這傻小子,一換衣服也是個遊擊隊隊員了!”
另一個說:“這麽俊氣的小夥子還怕討不上婆姨嗎?隻怕會被大姑娘小媳婦們搶了呢!”
大夥哈哈大笑。
白寶明聽著大夥的說笑,摸著頭,滿臉的幸福。
劉象庚也難得地露出笑臉:“寶明啊,我看你也年紀不小了,趕年底呢就給咱娶個婆姨回來,我們大夥正好討杯喜酒喝。”
這個一句,那個一句,大夥都很開心地笑著。
這是難得輕鬆的時候。
大夥一直忙著訓練,神經時刻緊繃著,誰知道小鬼子什麽時候打過來呢!真打過來,子彈又沒長眼,說不定真的就見閻王爺了。
他們在那邊說笑,這邊劉象庚和張幹丞說著話。
劉象庚問道:“從哪裏弄回這麽多土布,給大夥全部換了冬裝?”
張幹丞感歎著說:“牛掌櫃果然深明大義!這次換裝全是牛掌櫃捐助的啊!”
原來牛照芝把自己店裏存的布匹全部捐給了遊擊隊,幾百人的過冬裝備一下全解決了。
劉象庚讚道:“是啊,牛掌櫃這樣的人多了,國家何至於此?小鬼子何愁趕不出去?”
張幹丞點著頭:“遲早會有這一天的。對了,老伯,鈔票的事怎麽樣了?”
劉象庚說:“正要和你說呢。跟我來。”
劉象庚在前麵走,張幹丞在後麵跟著,兩個人來到前麵劉象庚的屋子裏。
李雲和孩子們已經回到黑峪口,劉象庚屋子裏一下冷清了許多。
張幹丞看著空****的屋子說:“嬸子和孩子們呢?怎麽不見他們了?”
劉象庚說:“回去了。我這邊忙,他們來了添亂!”
劉象庚想給張幹丞倒杯水,拿起水壺才發現是空的,臉上顯出尷尬的樣子。
張幹丞趁機說:“該留下嬸子!老伯年紀大了,身邊需要有個人照應。”
“不礙事,不礙事!”劉象庚放下水壺,拿起桌上的票樣,“幹丞你看,這是牛霏霏老師設計的票樣。”
張幹丞接過票樣仔細端詳著。這是一張兩角錢的鈔票設計圖案,中間是山水,四邊有裝飾圖紋,山水左上邊有“興縣農民銀行”一行小字,下邊是“民國二十六年”的字樣。
劉象庚指著票樣給張幹丞解釋著:“閻錫山發行的‘大花臉’麵額有些大,使用起來不方便。我們的錢呢恰恰要和他的相反,麵額小,好流通!這樣我們的錢就能站住腳。”
“老伯說得對!用起來方便,老百姓喜歡用,咱的票子就有了市場,就能和法幣、晉鈔爭得一席之地。”張幹丞抬起頭,“比價是多少呢?”
劉象庚說:“一比一!一元票子就是一塊大洋。”
張幹丞知道這個意味著什麽。印十萬鈔票就是十萬大洋!銀行還可以吸納存款、發放貸款,支持當地經濟建設。一步活,步步活,隻要經營得當,事情就大有可為!說一千,道一萬,眼前首先要印出鈔票來。
張幹丞把票樣放下:“看來田掌櫃這裏成了關鍵!老伯,咱們過去瞅瞅?”
劉象庚說:“我也正擔心這一塊。”
長興堂的店門已經開了。
兩間房的門麵,一間放著一台機器,另一間堆著一些廢油墨桶、印刷過的紙張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是一台小石印機,是早期的那種最簡陋的印刷機,先要設計好圖案,然後刻在專門用來印刷的石板上,把刻好的石板夾在機器上,就能手工印刷了。
張幹丞和劉象庚幾個人來的時候,兩個夥計正在拆卸機器,地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零件。由於好長時間沒用了,不少零件上了鏽。
白寶明老遠就喊著:“田掌櫃!”
一個夥計探出頭說:“田掌櫃不在。田掌櫃找油墨去了。”
張幹丞和劉象庚進了店鋪,四處看一看。
劉象庚彎腰拿起地上的一塊石板,石板不大,非常平整,上麵有刻好的圖案,中間好像是一朵荷花,四周有紋飾,荷花刻得非常逼真,線條流暢飄逸。
長興堂是一家小型作坊,平時印一些窗花、傳單、賬簿等用品。
劉象庚看著石板上的荷花讚歎道:“不知是哪位師傅刻的?刀工細膩,線條飄逸,好手藝,好手藝!”
一個夥計抬起頭來:“掌櫃說得沒錯!這可是大名鼎鼎的張一刀刻的啊!”
劉象庚看住夥計:“張一刀?哪個張一刀?”
正在這時田掌櫃回來了,聽見裏麵的問話,就在門外麵說道:“西關張來順張師傅,那可是咱興縣城裏的一把刀啊!”
田掌櫃進了門,看見屋裏這麽多人,白寶明給他介紹道:“這是縣長,這是我們銀行的經理劉先生!”
田掌櫃顯然聽過白寶明的介紹,臉上立馬堆上笑:“貴客,貴客!我說今早上喜鵲怎麽叫個不停呢,原來是貴客光臨。”
田掌櫃兩隻手不知該放在哪裏,想招呼大家,屋裏又亂七八糟的,沒個地方,急得頭上快冒汗了。
張幹丞彎下腰看著地上的零件說:“田掌櫃,機器啥時候能修好?”
田掌櫃擦擦頭上的汗:“問題不大,換幾個零件,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張幹丞站起來說:“田掌櫃,有批貨近期要印,有把握嗎?”
小鬼子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竄過來,要趁著他們沒來,爭分奪秒地印出票子來,八路軍需要,縣大隊需要……大夥都急等著用錢呢!
田掌櫃看住張幹丞說:“這個把握還是有的!紙張呢,鋪子裏有點存貨,我剛剛出去找了幾桶油墨,隻要把板拿來就可以印了。”
劉象庚反過頭:“寶明,那就請張師傅下午到銀行來。”
白寶明道:“好嘞!”
田掌櫃看住張幹丞:“時候不早了,我田某人做東,請各位到複興隆一聚如何?”
張幹丞向鋪子外麵走去:“謝謝田掌櫃的美意!隻要你田掌櫃能把這次活兒幹好,縣政府不僅要請你,還要獎勵你!”
田掌櫃點著頭:“謝謝縣長大人!”
張幹丞說完,和劉象庚幾個人離開長興堂。
田掌櫃看著這些人走遠了,才掏出手帕擦擦頭上的汗。
兩個夥計看見了,低頭抿嘴笑起來。
田掌櫃板起麵孔踢一腳旁邊的小夥計:“幹活!”
23
張幹丞擔心得不是沒有道理。戰爭的陰影正一步步向興縣逼近。就在張幹丞和劉象庚謀劃印刷鈔票的時候,日寇正調集力量準備進犯晉西北。
日寇已經占領了大同、忻州、太原、臨汾等地,大半個山西淪陷敵手。山西是一個地形狹長的省份,日寇占領了同蒲線沿路的重要城市,但同蒲線兩側的山地由我抗日力量掌控。日寇糾集兵力,準備對同蒲線北側的晉西北一帶“清剿”作戰。
我軍發現日寇調動頻繁,為了搞清楚日寇意圖,便命令八路軍某部對日寇動態進行偵察。偵察任務最終落在了甄排長頭上。
甄排長運送布匹回到部隊後就沒有返回興縣。這次接到這樣一個特殊任務,甄排長感到責任重大。甄排長把幾個班長召集在一塊商議對策。部隊駐紮在晉北的一個山區小村裏。甄排長的屋子是一孔土窯洞。幾個人進了窯洞,圍坐在一起。幾個班長議論紛紛,想了各種辦法,但最終還是決定去抓一個“舌頭”回來。
甄排長說:“就這麽定了。老班長,你和我出去一趟。”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甄排長和老班長就出發了。兩個人都換了便裝,穿著當地人的衣服,老班長化裝成掌櫃,甄排長化裝成跟班的夥計,兩個人就去了離駐地不遠的秀容古城。
這是一座擁有悠久曆史的晉北名城。當時積雪還沒有融化,城裏城外依然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城門樓高高聳立在那裏。老班長和甄排長站在遠處望著前麵的古城。幾個月前這裏還是炮火連天,敵我雙方的幾十萬軍隊就在古城北麵的忻口一帶展開廝殺。現在槍炮聲沒有了,眼前隻有無限的寂靜和凋零。外麵天寒地凍,曠野上看不見行人。
兩個人決定先到城裏看看情況。他們在一個背風的地方掏出短槍,然後把短槍掩藏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又拿過幾根幹枯的樹枝扔到石頭邊。覺得沒問題了,兩個人就拍拍身上的土向古城走去。
古城裏日寇戒備森嚴。城門樓上是鬼子的崗哨,城裏的大街上也有來回巡邏的鬼子憲兵。甄排長和老班長兩人來到泰山廟前的一個小飯館裏。
雖是中午時分,小飯館裏人卻不多。
兩人找了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坐下來。
飯店的小夥計小跑著過來:“兩位客官,來點什麽?”
甄排長看看老班長,老班長說:“兩個大餅,兩碗肉湯。”
餅是蔥花烙餅,湯是羊肉湯,這是晉北一帶的名吃。冷冬寒天,喝上一碗羊肉湯,渾身熱乎乎的。
正在這時,飯館旁邊傳來火車開過來的聲音。由於離得近,火車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小飯館的窗戶嗡嗡作響。
甄排長抬起頭。
小夥計放下飯,看看周圍,壓低聲音說:“從大同那邊來的,全是小鬼子!”
話音剛落,小飯館的門被踢開,一下進來七八個小鬼子。
小夥計嚇得臉發白。
這群鬼子好像有什麽喜慶的事,他們坐下來就開始唱歌,是日本民歌,他們拍著手,有節奏地唱著。不一會兒從外麵又進來一個,這個小鬼子不知從什麽地方弄來了一塊蛋糕。原來他們中間有一個人今天過生日,他們是出來給這個過生日的小鬼子慶生的。
甄排長和老班長喝完肉湯準備起身離去,剛站起來,有一個小鬼子端著切開的蛋糕走過來。甄排長看清了小鬼子的臉,這是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小鬼子,個子不高,臉白白淨淨的。小鬼子笑著對甄排長說了一通話。甄排長聽不明白小鬼子說什麽,要離開飯館,端著蛋糕的小鬼子突然變了臉,指著甄排長,嘴裏吼著什麽。
那邊的小夥計聽見了急忙跑過來。小夥計能聽懂小鬼子的話,他說:“皇軍過生日,請你們兩位吃蛋糕!你們再不識抬舉,死啦死啦的。”
小夥計把蛋糕接過來,臉上堆著笑,又唱又扭:“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小鬼子笑起來,舉著大拇指誇獎小夥計。
小夥計使個眼色,讓甄排長和老班長趕快離開。
甄排長和老班長兩人走出小飯館。
老班長說:“好懸哪!”
甄排長說:“誰曉得那個小鬼子是送蛋糕來啦!走!”
兩個人出了城門。
甄排長覺得城裏不好下手,就到鐵路上看看有沒有機會。兩個人沿著鐵路走到了南麵一個叫豆羅的火車站附近。這是一個大集鎮。火車站就設在集鎮的旁邊。甄排長和老班長趕到這裏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站台不大,站台上燈火通明,南來北往的火車不斷通過。
甄排長和老班長伏在暗處觀察著站台上出進的火車。這些火車大都是軍車,有運兵的車,有拉著後勤物資的車,也有拉著從前線下來的傷兵的車。他們一連等了好幾天也沒有機會下手。這天半夜的時候,從南麵來了一列火車,到了豆羅突然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下來一群一群的傷兵,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吊著手臂……或許是錯車的緣故,這輛車停了好長時間,傷兵們有的吃飯,有的喝水,有的抽煙。
甄排長密切注視著前麵,老班長碰碰他:“排長,看那邊!”
甄排長順著老班長的手勢,看到從火車尾部下來一個軍官模樣的鬼子。那鬼子抽起煙,還在站台上來回走幾步。不知什麽原因,這個軍官竟急匆匆地向甄排長和老班長潛伏的地方走來。兩人一開始以為是小鬼子發現了他們,哪知小鬼子走到半路停了下來。
原來這個小鬼子走下站台方便來了。
就在這時站台上突然響起集合的哨聲,傷兵們返回火車上,火車緩緩開動了。那個小鬼子竟然沒有聽見集合的哨聲,看見火車開動,急得大呼小叫。說時遲,那時快,老班長飛身撲在那個小鬼子的身上。小鬼子還要掙紮,老班長幾拳頭砸下去,那家夥沒了聲音。甄排長和老班長拖著這個小鬼子到了遠處。
火車已經遠去,兩人翻過這個鬼子,發現這是一名少尉軍官。
老班長說:“這家夥沒用,幹掉算啦!”
老班長說完,從路邊搬過一塊大石頭。
甄排長從這個少尉身上搜出一本筆記本,上麵畫著莫名其妙的地圖。
甄排長伸出手說:“等一等,這家夥說不定有用呢。把他綁起來,拉回去!”
老班長把鬼子少尉捆個結結實實,從附近村裏找了頭小毛驢,把這家夥拉回了八路軍營地。
……
幾個月後,當八路軍收複晉西北七縣,甄排長給董一飛他們講起這件事時還是繪聲繪色的:“鬼子少尉軍階不高地位重要!這家夥是鬼子司令部的作戰參謀,耳朵受過傷,落到咱的手裏。”
白寶明不懂得司令部參謀是幹什麽的,一直惦記著這家夥到底有用沒用:“這家夥有用嗎?”
甄排長敲一下白寶明的頭:“這是啥子問題?鬼子司令部的參謀哎——同誌哥,能沒有用嗎?”
大夥哈哈哈笑起來。
24
快到年底的時候,鈔票終於印了出來。
先是印了一批一角的票子,接著一鼓作氣印了一批二角的。
當時誰也不知道,這些票子是抗戰時期幾個根據地中最早印出的一批貨幣。這些貨幣由於是用當地的土紙印製的,加上流通數量有限,傳到今天的實物非常稀有。20世紀80年代,當地政府為了找到興縣農民銀行貨幣實物,向後人進行革命傳統教育,曾廣泛征集興縣農民銀行貨幣。經過宣傳發動,1989年10月終於從當地一位收藏者手裏找到了一張保存了幾十年的興縣農民銀行一元券珍貴實物。
劉象庚打發白寶明到長興堂現場監印。劉象庚告訴白寶明:“寶明啊,你就在現場盯著點,這可是票子,不可有絲毫閃失啊!”白寶明就白天黑夜地在長興堂那裏盯著。為了保密,長興堂白天也上著門板,屋子裏點著燈,兩個工人連天加夜地印著鈔票。機器是手工操作,把刻好的石板架上去,鋪好紙張,打上油墨就能開印了。當時還沒有購回專門印刷鈔票的紙張,劉象庚隻好讓田掌櫃用長興堂儲存的土紙代替。這種紙非常粗糙,既薄又軟,也不易保存。由於不通風,屋子裏滿是汽油、油墨的味道,地上到處是印壞了的廢棄鈔票。兩個工人幹得熱了,索性脫掉上衣,光著膀子幹活。實在忙不過來,白寶明也過來幫忙,臉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墨。
鈔票被拉到孫家大院,劉象庚又指揮幾個人把票子一張一張裁好。剛開始沒有裁票子的機器,他們幾個就手工裁,弄壞許多,直至劉象庚從西安購進裁切機才提高了效率。印壞的、裁切壞的票子,現場立馬毀掉。為了防止別人偽造,劉象庚還特意在鈔票的左下角蓋上自己的私人印章,印章上的字是劉象庚親筆書寫的,別人難以模仿。當時銀行也沒有號碼機,鈔票上的號碼都是工作人員一筆一畫寫上去的。這些都是細活,粗心大意不得。實在忙不過來時,劉象庚又把劉佩雄和牛霏霏老師叫過來。
印票子的日子裏劉象庚很少能睡個囫圇覺,天不亮他就起來了,和年輕人一樣,從早幹到晚,緊張、忙碌、有序,更多的是驚喜和欣慰!劉象庚返回興縣前,北方局指示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動員當地群眾抗日,支持八路軍打擊日本侵略者!現在銀行成立了,銀行的鈔票也印出來了,他怎能不感到高興呢?有了鈔票就能實實在在地支持抗日啊!
牛霏霏看到自己設計的圖案被印到了票子上,一臉的興奮,拿著票子在太陽光下端詳半天。
這是張單色印刷的票子,票麵上是一色的朱砂紅。
劉象庚笑著說:“霏霏老師,怎麽樣?”
牛霏霏看著劉象庚:“老伯啊,這就是票子啦?”
牛霏霏似乎還有點不相信眼前的現實。
劉象庚說:“是啊,這就是票子啦!”
牛霏霏愛不釋手:“老伯,我可以有一張嗎?我想留下做個紀念。”
劉象庚說:“霏霏老師,這次印出鈔票你是立了大功的。銀行要給你發薪水,發了薪水想留幾張還不容易嗎?一角、兩角的印出來了,一塊錢的票樣也要盡快設計出來啊!”
牛霏霏的臉紅撲撲的:“老伯放心,我回去就設計。”
鈔票有了,劉象庚、張幹丞幾個人就決定把鈔票發行的時間定在這年的新年。
那一年的新年正好又下起了雪。雪不大,稀稀落落地下著。遠處白茫茫的,田野裏、山坡上都是上次留下來的雪,現在白的細絨絨的新雪又覆蓋上去。
孫家大院門口被掃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擺著一長排桌子。桌子上除了擺放有新鈔票外,為了壯大聲勢,顯示銀行的實力,劉象庚還特意從地窖裏把幾個五十幾兩的大元寶搬出來。這些元寶十分罕見,在周圍大雪的映襯下越發顯得與眾不同。大元寶旁邊是一摞一摞的白洋。
劉象庚把這些錢擺出來,就是想告訴大家,銀行有的是錢,銀行的票子大家放心使用,想什麽時候兌換就什麽時候兌換。當然了,董一飛派了十幾名遊擊隊隊員來警戒,他們要確保銀行資金安全。
一群一群的人擁到孫家大院門口。有的來看稀奇,有的來看桌上銀光閃閃的大元寶,有的來看興縣農民銀行發行的鈔票。
……
這天晚上,張幹丞、牛照芝、劉象庚幾個人在複興隆酒樓上喝酒。銀行成立了,鈔票也終於印了出來,他們幾個要慶賀一下。牛照芝早早就從蔡家崖趕過來,參加了上午的鈔票發行儀式後,就回到複興隆酒樓準備晚上的聚會。他為劉象庚高興,更為銀行高興。這是他們為抗日成立的銀行,也是他們作為個人在那個動**的年代所能為國家、為民族付出的智慧和努力的一部分!
那天劉象庚喝了許多酒,回去的時候已經醉了。夜已經深了,天上還下著雪。白寶明背著劉象庚回到孫家大院。劉象庚背上落滿了雪。
白寶明把劉象庚背進臥室裏。張幹丞吩咐白寶明不要打擾劉老伯,讓劉老伯好好睡一覺。劉象庚就那樣蜷著身子躺在炕上,他睡得很香甜,與剛回來時相比,他的臉似乎更瘦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