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渡船毀了,賀麻子一家陷入困境。
“怎麽就那麽大意呢?”賀麻子含著煙鍋頭責怪冷娃道。渡船是他們一家人的依靠啊,現在依靠沒了,他們該怎麽生活呢?不是不能再打一條渡船,但那得需要多少錢啊!
“全怨我!”賀小蓮站在門口繞著辮梢說。小蓮一直責怪自己,那天如果自己早一點發現那個冰塊就好了。
冷娃哼一聲站起來出去了。冷娃沒說話,他心裏一直怨恨那個小白臉。這真是個喪門星,這個小白臉來了總要惹出一些是非!這下好啦,渡船也毀啦。
小蓮知道冷娃哥心裏怨她,冷娃哥不喜歡嵇子霖,甚至有些討厭嵇子霖,她能從冷娃哥的言行舉止裏看出來。這次是自己讓嵇子霖上了船,也是自己讓嵇子霖掌舵的,可就在嵇子霖掌舵的一瞬間事故發生了。嵇子霖現在生死不明,全家人依靠的渡船也毀了,小蓮心裏難過到了極點。
賀麻子站起來去追冷娃:“冷娃,你要幹啥去?”
冷娃肩上挎了一盤繩子,腰中插著一把斧頭:“大,我去山上轉一轉,看看能不能找到幾棵山柳樹。”
做渡船用山柳木最好,被水浸泡後不易裂縫。是啊,生活還要繼續,渡船毀了,他們隻能再打一條。大年紀大了,小蓮還小,冷娃知道自己要把這個家支撐起來。
賀麻子說:“冷娃你等一等,大知道哪裏有山柳樹。”
賀麻子說完,吩咐小蓮照看好家,他和冷娃去山上尋找山柳樹。
小蓮站在門口,一直等到看不見爹和冷娃哥了,才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想心事。
陽光很暖和地照著小蓮,小蓮手托著下巴望著遠處。
四眼搖著尾巴來到小主人身邊,小主人似乎沒有心情和它說話,四眼隻好很乖順地躺在小蓮的腳邊。
那個死鬼!小蓮心裏罵著嵇子霖。那天竟然摸她的手!那天晚上嵇子霖在替她掌舵時趁機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小蓮伸出手看一看,陽光下幾根手指頭通紅通紅的。是啊,那是小蓮第一次接觸冷娃哥以外的一個男人,她能感覺到嵇子霖的手很細很綿。畢竟是做生意人的手啊,小蓮感歎著,不像她和冷娃哥的,常年在黃河上幹活,手上的皮膚粗糙不說,還裂開許多口子。特別是冷娃哥的手,又大又粗糙,拉住她時硌得她生疼生疼。嵇子霖的手綿不說,還很溫暖,雖然僅僅是那麽一瞬間的觸碰,但那點很暖和的感覺還是在小蓮的心裏保存了很長時間。隻是不知道這個死鬼現在究竟在哪兒。第二天她和冷娃哥、爹又找了一天,一直找到黃河下遊的羅峪口,就是沒有嵇子霖的任何消息。爹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被河水淹死了,那也總能見到他的屍體啊,現在什麽也沒有,這小子可能還活著,可能是自己爬上了岸,也可能是被河上的人救了。小蓮聽了安心了許多,也在心裏向河神爺爺祈禱著,讓嵇子霖能夠平安地回來。
天不早了,小蓮想著該給爹和冷娃哥做飯了。
小蓮站起來回到窯洞裏。
她想給爹和冷娃哥做燴菜、油糕,這是爹和冷娃哥最喜歡吃的飯了。她不能替爹和冷娃哥分擔憂愁,隻能用做好飯來表達自己的歉意。盡管爹和冷娃哥都沒有埋怨她,但她在心裏一直責怪著自己。
小蓮點著火,然後把切好的山藥蛋、南瓜放進鍋裏。山柴劈劈啪啪燒著,鍋裏的水很快燒開了。家裏有幾碗黍子麵,小蓮全倒出來。這些麵黃黃的,用水和好放進鍋裏蒸熟就可以了。小蓮挽著袖子,幹這些活的時候既熟練又麻利。現在一切都安頓好了,小蓮就坐在灶火前加著山柴,火光映紅了小蓮的臉。
四眼好像餓了,跑進來四處搜尋著,想找一點能吃的東西。
小蓮摸摸四眼的頭:“四眼,你又餓啦?”
四眼搖搖尾巴。
小蓮站起來,給四眼拿來半個玉米麵餅子。
四眼一口就叼進嘴裏,咂吧咂吧很香甜地吞咽下去。四眼吃完還想吃一點,抬著頭看著小蓮。
小蓮點一下四眼的額頭說:“你呀,就是個餓死鬼,怎麽老是吃不飽呢?”小蓮把剩下的半個玉米麵餅子拿起來,看看四眼,扔到半空中,四眼跳起來叼住。
小蓮看住四眼:“四眼,吃飽飯就出去吧。”
四眼不想走,小蓮說出去吧出去吧,就把四眼攆出門去。
糕麵蒸熟了,小蓮揭開鍋蓋,熱氣彌漫了整個屋子。小蓮把糕麵揉起來,然後捏成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小糕。有一個有點大,小蓮左右看一看,重新捏了一遍。按正常的步驟,下一步小蓮就可以在油鍋裏炸這些糕了,但賀麻子家裏油很少,小蓮沒舍得炸油糕,油金貴得很呢,用完了就不能做菜了。小蓮隻是倒了很少的一點油,抹在這些精巧的小糕上。油是當地產的一種胡麻油,發著暗紅色的亮光。她把胡麻油抹在小糕上,窯洞裏便飄逸著胡麻油那特有的淡淡的清香。
現在飯菜好了,就等爹和冷娃哥回來吃了。
小蓮走出窯洞向山後望一望,山上沒有爹和冷娃哥的身影。小蓮就向窯洞後麵的山坡上走去。四眼看見了,從那一頭箭一般射過來。
小蓮站在山坡上,卷起手來,朝著山後的樹林裏喊著:“爹!”
小蓮喊著:“冷娃哥!”
山後隻有靜靜的白雲和吹過去的風。
小蓮又喊了幾聲,爹和冷娃哥沒有回應她。
小蓮又往上走了一段,邊走邊喊爹和冷娃哥。小蓮心裏想著,日頭已經偏西了,爹和冷娃哥不餓嗎? 他們找到山柳樹了嗎?為什麽打船不能用楊樹或者鬆樹呢?山坡上到處都是這些樹啊,還有棗樹。
四眼不知發現了什麽,在那邊叫幾聲,向西邊跑去。
小蓮喊著:“四眼,四眼!”
四眼不聽小蓮的召喚,箭一般射向遠處。
不是發現什麽野獸了吧?小蓮擔心四眼吃虧,拾起一根棍子在後麵追去。
小蓮跑了很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向四麵看一看,哪裏還有四眼的影子?
小蓮就又卷起手來喊著:“四眼!”
四眼從山的拐彎處向小蓮射來。
四眼跑到小蓮跟前,小蓮才發現,四眼嘴裏叼著一隻野兔。原來四眼發現了野兔,一直把野兔追到手才肯罷休。這是一隻土灰色的野兔,小蓮從四眼口裏拿過來的時候,感覺這隻野兔還很重。四眼下口重,野兔已經沒了命。
小蓮心裏想著,爹和冷娃哥這下有肉吃了。她摸著四眼說:“四眼真是個好孩子!走,咱們回家。”
小蓮剛站起身,從山的拐彎處射出一群騎兵來,馬蹄聲隆隆,揚起一片灰塵。四眼很害怕,躲在小蓮身後。小蓮靠在山路邊摸著四眼的頭:“四眼不害怕,四眼不害怕。”騎兵們從小蓮身邊奔馳過去。
小蓮搖著頭把頭發上的灰土抖落掉。
前麵的騎兵們勒停馬,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打馬來到小蓮跟前。
這個軍官是劉武雄,他已經從連長升到營長了。劉武雄看看小蓮,問道:“喂,你叫什麽名字?”
小蓮抬起頭,看見馬上一張年輕的臉:“賀小蓮!”
劉武雄笑起來:“哦,賀小蓮!哪個村的呢?”
賀小蓮說:“黑峪口。”
劉武雄驚訝道:“誰家的閨女?”
“賀麻子的閨女。”賀小蓮瞪著眼反問道,“你是誰?”
劉武雄哈哈笑出來:“果然是賀麻子的閨女,夠膽量!”
劉武雄打馬離開,跑前幾步後又轉回來:“喂,賀小蓮,有一股鬼子竄過來了,小心啊!我叫劉武雄。”
劉武雄和那群騎兵跑遠了。
賀小蓮看著遠去的騎兵。
劉武雄不就是德興堂劉象坤的兒子嗎?由劉象坤小蓮突然想到了劉象庚,那天她在渡船上見過這個人啊。劉象庚,劉象庚!小蓮想起來了,這個劉象庚不是開了銀行嗎?銀行裏不是有很多錢嗎?如果劉象庚能幫他們一把,他們家的渡船不是就有了嗎?哪裏還需要爹和冷娃哥去找山柳樹呢!
對啊,為什麽不能去城裏找一下這個劉象庚呢?劉象庚坐過她家的船!小蓮看看手中的兔子,正好送給劉象庚啊。對,這就去找劉象庚!
小蓮看一眼四眼:“走,咱們去找劉象庚!”太陽光下,小蓮抱著兔子在前麵走,四眼小跑著跟在小蓮後麵。小蓮就這樣引著四眼去縣城找劉象庚。
38
竟然是劉佩雄發現了來偷襲的鬼子。
劉佩雄從軍政訓練班結業後,就和幾個女生參加了董一飛的遊擊隊。劉佩雄問過大伯劉象庚,劉象庚說:“你的兩個姐姐在八路軍那邊打鬼子呢,現在你也到了隊伍上,好,抗日三姐妹,也是一段佳話!”劉象庚叮囑佩雄注意安全,說她爹惦記著她。佩雄是劉象庚三弟劉象文的姑娘,三弟身體不好,劉象庚答應三弟到了城裏照顧佩雄。劉佩雄答應一聲,和幾個女生跑出去。
劉佩雄隨著遊擊隊到了東山一帶活動。
劉佩雄她們去的東山,當地人稱它“石猴山”,據說這是因為山頭上有幾塊巨石酷似猴子。山上有茂密的林子,翻過石猴山就到了岢嵐、嵐縣。董一飛帶著遊擊隊爬上石猴山,大夥爬到半山坡的時候就氣喘籲籲了。有上了年紀的隊員喊著:“隊長,歇一歇再走吧。”董一飛抬頭看看,周圍都是樹,陽光從樹的縫隙中照射下來。隊員們滿頭大汗,停下腳步看著董一飛。董一飛一揮手:“那就歇一歇吧。”遊擊隊畢竟不是正規部隊,走了一上午大夥都累壞了,現在能休息了,便四散著癱在地上。
遊擊隊組建後還沒有真刀真槍地和小鬼子幹過,大夥也不知道小鬼子長什麽樣子。
有人躺在樹下就說:“隊長,都說小鬼子來啦,這麽些日子了,也沒見過個小鬼子啊。”
另一位說:“不是讓八路軍給打跑了嗎?”
那一位說:“就是來了也不尿他!甄連長說啦,小鬼子也不是三頭六臂!”
董一飛靠在樹上聽著大夥說話。
他這次帶遊擊隊到這邊活動,主要是擔心嵐縣那邊的鬼子過來偷襲。八路軍358旅休整後已轉戰到別處,張幹丞讓董一飛注意東山一帶的情況。
遊擊隊停下休息,高興壞了劉佩雄她們幾個剛加入不久的女隊員。
六七月間正是山上各種野花次第開放的時節。
這邊是樹林,遠處是草坪,草坪上開著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即使是戰爭年代,也無法磨滅女孩子們愛美的快樂的天性。劉佩雄她們幾個嘻嘻哈哈著跑到那邊的草坪上,把開得嬌豔的野花采摘下來,有的攥成一把,有的還插在自己的頭發上。劉佩雄則躺在草坪上。天空很藍,陽光明明亮亮地照著,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或許是著涼的過,劉佩雄的肚子突然難受起來。
劉佩雄坐起來,用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肚子。
有個女孩看見劉佩雄痛苦的樣子,問道:“佩雄姐,怎麽啦?”
劉佩雄搖搖手說:“沒事的。”
劉佩雄看看四周,捂著肚子向遠離人群的小樹林走去。
後邊有女孩子喊著:“佩雄姐,我陪你去吧!”
劉佩雄使勁擺著手。
小樹林子在山坡的這邊,劉佩雄鑽進樹林裏,那邊是女孩子們說笑的聲音,她想走得遠一些,就向另一邊跑去。已經很遠了,再也聽不見夥伴們的笑聲了,劉佩雄停下腳步。她看看身後,身後都是樹,再往前邊看,山下麵竟然是一條山路,山路上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劉佩雄大吃一驚,往前走了幾步,扒開樹葉看下去,驚得目瞪口呆!隻見山路兩邊坐著密密麻麻的小鬼子。小鬼子們也在休息,喝水的喝水,吃幹糧的吃幹糧。劉佩雄已經能看清楚離自己最近的鬼子的臉了。
劉佩雄捂住嘴,大氣也不敢出。她忘記了肚子的疼痛,後退著一步一步向草坪這邊轉過來。她爬上草坪,急忙向林中的董一飛跑去。她的夥伴們還躺在草坪上,有人看見了奔跑過去的劉佩雄,疑惑地說:“佩雄是怎麽啦,跑得那麽急?”女孩子們聽見了都坐起來。大夥都看見了跑下草坪的劉佩雄,還在愣怔當中,草坪後麵突然傳來一聲槍響。山上很安靜,槍聲傳過來顯得特別響亮。女孩子們聽見槍聲清醒過來,站起身沒命地向這邊跑來。有個女孩子被草絆倒了,鞋也甩出去,她爬起來就跑,連鞋也顧不上穿。
樹林裏的男隊員們看見了跑過來的劉佩雄。
“佩雄,發生了什麽事?”有人在這邊喊著。
董一飛站起來,大夥都轉過身。
劉佩雄跑到董一飛跟前,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心裏喊著“鬼子來啦”,可嘴裏怎麽也喊不出聲音。
董一飛說:“佩雄,不要急,慢慢說,發生什麽事了?”
一聲槍響傳了過來。
隨著槍聲劉佩雄喊出了聲音:“鬼子來啦!”
戰鬥就這樣急促地打起來。這是遊擊隊成立以來第一次和鬼子相遇。
董一飛組織遊擊隊隊員在樹林裏向蔓延過來的鬼子開槍。
他們且戰且退,退到一個山頭上,伏在石頭後麵向追過來的鬼子射擊。
遊擊隊隻有十幾條槍,有幾個拿的還是打獵用的獵槍,不少人沒有槍,隻有一把大刀。
鬼子們發現對手的火力不是很強,打著槍一直緊追不放。
董一飛叫過幾名隊員:“你們趕快回去,立馬報告縣長,就說小鬼子打過來了!”
幾名隊員彎著腰離開。
董一飛讓隊員們節約子彈,等鬼子近一些再射擊。
董一飛看看鬼子近了,喊道:“打!”
劉佩雄他們和一些沒有槍的遊擊隊隊員向後麵跑去。
子彈嗖嗖嗖地從頭頂上飛過去。
大夥沒人說話。
劉佩雄他們一直跑到石猴山上一個叫黑龍潭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天很快暗下來。
遠處的山頭上傳來手雷的爆炸聲。
一會兒,董一飛帶著十幾名遊擊隊隊員撤下來。
董一飛提著槍過來,臉上有汗、血、灰土。幾名隊員受傷了,有幾名隊員犧牲了,大夥心情都很沉悶。
董一飛沙啞著嗓子:“弟兄們,檢查一下還有多少子彈。”
有的有幾顆,有的已經打完了。
董一飛說:“此處不宜久留,趁天黑我們要突圍出去。”
一行人悄悄向山那邊走去,剛走出不遠,前麵發現了包抄過來的鬼子,大夥又向另外一邊跑去。劉佩雄一直跟在董一飛後麵。她既緊張又害怕,沒想到第一次隨遊擊隊出來就遇上了小鬼子。大夥正跑著,前麵傳來槍聲,這邊也有鬼子。鬼子發現了黑暗中準備突圍的遊擊隊,立馬打著槍撲了過來。遊擊隊隊員們且戰且退。劉佩雄在黑暗中跑著,有鬼子扔過手雷來,手雷在劉佩雄身後爆炸,劉佩雄被爆炸產生的氣浪擊倒。幾名遊擊隊隊員倒下了。劉佩雄剛爬起來,又有一顆手雷在她身邊炸響。由於距離太近,劉佩雄被掀起來掛在樹上。劉佩雄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39
鐵拐李返回興縣時縣城裏已經亂成一團。
人們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南北兩山跑去。
鐵拐李攔住一個要跑的人:“掌櫃的,發生什麽事啦?”
那個人抬起頭看住鐵拐李:“鬼子來啦,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啦!”
鐵拐李還想問一句,那人已轉身離開。鐵拐李想著,已經到了城裏,總要回孫家大院看一看啊。他拉起小毛驢向孫家大院走去。小毛驢背上馱著劉象庚從西安給銀行采購回來的紙張和油墨。
走到複興隆酒樓下,鐵拐李遇到了東張西望的賀小蓮。
賀小蓮抱著兔子,身後跟著四眼。
賀小蓮站在酒樓下,想找個人打聽一下農民銀行的地址。
鐵拐李走過來:“這不是小蓮嗎?小蓮,你在這兒幹嗎呢?”
賀小蓮轉過身看見了風塵仆仆的鐵拐李,臉上露出驚喜的笑:“是李叔!找劉象庚來啦。李叔,劉象庚在哪兒呢?”
鐵拐李拉著賀小蓮來到路邊:“小蓮,你找劉象庚幹嗎?”
賀小蓮說:“打船!”
鐵拐李問:“打船?”
賀小蓮低下頭,聲音變低:“我家的渡船沒啦,想求劉象庚……幫我們打一條船!”
鐵拐李叫起來:“傻孩子,啥時候啦,還要找劉象庚!你沒看見嗎?大夥都在跑,小鬼子很快就要打過來啦!”
賀小蓮躲開鐵拐李:“我要找劉象庚!”
“小蓮,劉象庚去了……”鐵拐李看看周圍沒人,說道,“劉象庚去陝北啦!趕快回去,再遲就走不了啦!”
鐵拐李拉起小毛驢離開賀小蓮,邊走邊回頭揮著手:“趕快回去!”
賀小蓮將信將疑地看著遠去的鐵拐李。起了風,風把賀小蓮額前的頭發吹亂。
賀小蓮低頭看看四眼,心裏和四眼交流著:“四眼,你說,咱們回去嗎?”
四眼抬頭看著小主人。
賀小蓮繼續在心裏說著:“我出來這麽長時間,爹和冷娃哥要急壞了。”她對四眼說:“四眼,咱們回家!”
已經是黃昏了,等回到黑峪口恐怕會是半夜了。
賀小蓮害怕起來:“四眼,快跑啊!”
賀小蓮小跑起來。是啊,那麽長的山路,萬一遇上野豬或者什麽厲害的野獸呢?現在賀小蓮才真的後悔起來,這是自己第一次離開家,沒有了爹,也沒有了冷娃哥,小蓮感覺如此孤單和恐懼。過去一直有爹和冷娃哥,她遇到什麽困難了,總有冷娃哥護著她,可是現在呢?
小蓮跑出興縣縣城,天就完全黑了下來。
前麵是更深的黑。
她不敢停下來,隻能硬著頭皮向前麵跑去。
孫家大院門口,張幹丞領著幾名遊擊隊隊員準備撤離。城裏大部分群眾已經撤出去了,政府裏的人也撤到了北山上,張幹丞不放心的是農民銀行裏的資金。劉象庚還沒有回來,小鬼子突然來偷襲,要不是董一飛他們在東山上纏住小鬼子,現在還不知會出什麽亂子呢。放在銀行地窖裏的六萬多大洋已經來不及轉移了。
這個地窖是他們建起銀行後秘密挖好的,就在孫家大院的後院裏,洞口隱蔽在一張八仙桌下麵。地麵上鋪的都是大青磚,隻有八仙桌下麵的磚是活的,拿過磚頭就露出地麵,把地麵上的石蓋揭起來就是地窖的洞口了。這個洞口隻有劉象庚、張幹丞等很少的幾個人知道。張幹丞看看沒什麽破綻才走出孫家大院。
恰好鐵拐李拉著小毛驢走來。
張幹丞看見鐵拐李大吃一驚:“是李掌櫃!”
鐵拐李也看見了張幹丞,拉著小毛驢急忙走過來:“張縣長,這是給銀行運回來的物資啊。”
“劉老伯呢?”
“劉先生和寶明往陝北去了,過幾天才能回來。”
“李掌櫃,小鬼子很快就會打過來,你也趕快離開!這批物資呢,找個地方掩藏起來,千萬不能落在小鬼子手上!要不跟我們一起走?”
鐵拐李遲疑一下,他想起了中學裏的牛霏霏老師,不知道牛老師跑出去沒有。“不,你們走吧,我有地方躲藏。”
張幹丞和鐵拐李告別後離開。
鐵拐李拉著小毛驢急急忙忙向興縣中學走來。
牛霏霏果然還沒有離開。
鐵拐李找到牛霏霏時,牛霏霏正挎著個小包準備離開。天已經黑下來,學校裏其他人都已經跑光了。鐵拐李拉著小毛驢站在牛霏霏的宿舍門口。
牛霏霏推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鐵拐李,眼淚嘩地就流下來。她正發愁呢,她沒有家,也不知道要躲到哪裏去。過去有劉佩雄招呼她,現在能依靠誰呢?她去找過劉象庚,但劉老伯還沒有回來啊。
兩個人剛走出校門,城東便響起槍聲,小鬼子已經打進了興縣縣城。兩個人又向西門方向跑去。他們剛跑出沒多遠,西麵有人跑過來,說西門也被小鬼子占領了,接著就看見西麵有房屋燃燒冒起的火光。他們兩個被迫退回到學校裏。
鐵拐李把校門從裏麵用木棍頂好,然後卸下小毛驢背上的馱架,找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把馱架藏起來。小毛驢怎麽辦呢?鐵拐李左右看一看,把小毛驢拉進一間宿舍裏,給小毛驢喂上草料,帶上門出來。牛霏霏一直看著鐵拐李幹這些,他的沉穩和幹練讓牛霏霏緊張的心情平緩了許多。
遠處響起了鬼子砸門搜索的聲音。鬼子很快會搜索到這裏。
鐵拐李拉著牛霏霏向後麵跑來,進了宿舍,覺得不安全,跑到廚房裏,也沒有躲藏的地方。牛霏霏突然想起學校儲藏山藥蛋的地窖來。兩個人急急忙忙跑到地窖口跟前,鐵拐李掀起蓋子,牛霏霏慢慢爬下去,鐵拐李也轉身爬下去。一隊鬼子已經砸開校門闖進校園裏。
地窖裏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見。兩個人靠在洞壁上,屏住呼吸,盯著地窖口。有鬼子走過去的腳步聲,有砸爛玻璃的聲音。鬼子似乎發現了小毛驢,地麵上傳來小毛驢掙紮的嘶鳴聲。鐵拐李在黑暗中站起來,牛霏霏在後麵拉住他的衣服。
遠處有房屋被點著,大火映紅了半個天空。火光透過縫隙射進地窖裏,牛霏霏看見了鐵拐李臉上被憤怒扭曲的表情。快天明的時候,外麵突然槍聲大作,還有手榴彈爆炸的隆隆聲。
原來竄入興縣縣城的是日軍第九混成旅團第十八大隊的鬼子。鬼子們侵入興縣後隻是遭到一些零星的抵抗,黃昏之後就攻占了縣城。八路軍120師358旅得到鬼子偷襲興縣的消息後連夜返回,與趙承綬的騎一軍聯合,向竄入縣城裏的鬼子發起了攻擊。第十八大隊隊長是村川大佐,聽到槍聲後他果斷下達命令,趁八路軍沒有包圍,率隊向嵐縣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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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佩雄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
她借著星星的亮光發現自己被架在了一根樹杈上,她低低地呼喊著:“隊長,隊長。”
沒有人回應她。她試著站起來,才覺著渾身疼痛得厲害,臉上也有濕漉漉的東西,她摸一把,發現是血。劉佩雄咬著牙爬下樹來,往前走了一段路,差點被腳下一個軟軟的東西絆倒。劉佩雄彎下腰看清楚了,是一位她認識的遊擊隊隊員。劉佩雄使勁搖晃著,低低地喊著那人的名字,那人一動不動,這位遊擊隊隊員早已經犧牲了。
劉佩雄繼續往前走,她邊走邊喊著:“有人嗎?有人嗎?”
周圍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劉佩雄終於走出了大山,她看到了遠處山路上點燃的火堆。劉佩雄高興起來,終於見到人了。她以為是董一飛他們,一路小跑著趕過去。
快到跟前時,有人站起來說話,劉佩雄一聽,叫苦不迭,原來是一群趕來增援的鬼子。劉佩雄大氣也不敢出,貼住山根底悄悄向後退去。她不小心碰下一塊小石頭,小石頭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路上顯得格外響亮,引得那邊的鬼子向這邊喊話。
劉佩雄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鬼子們沒有發現異常。
劉佩雄原路退回去,她不敢走大路了,彎著腰爬上旁邊的一個小山坡,山上都是樹,她就在樹林裏穿行。穿過樹林到了溝底,對麵又是一個山坡,劉佩雄咬住牙爬上去。這個山坡不是很高,爬上去她就沿著山脊行走。
天開始亮起來,劉佩雄能看清楚周邊的景物了,她站下來仔細分辨著方位。四周是更高的綿延的大山,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也分辨不出東南西北。好在太陽升起來的地方已經發出亮光,她知道興縣縣城應該在與太陽升起的地方相反的方向。
劉佩雄確定好方位,繼續向前走去。
董一飛他們去了哪兒呢?其他人還好嗎?特別是她的那幾位女同學,也不知道突圍出來沒有。好幾位隊員犧牲了,昨天還和他們一塊行動,今天他們就再也起不來了。
劉佩雄又累又餓,走了幾步,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劉佩雄腿一軟摔倒在地。
那是個斜麵的山坡,劉佩雄尖叫著滾落下去。
滾到溝底,劉佩雄伏在地上半天沒動,剛要站起來,有人跑過來將她緊緊踩住!
“抓住一個奸細!”有人踢了她一腳,那一腳正好踢在劉佩雄受傷的地方,劉佩雄忍不住叫出聲。
“你是誰?”另一個人把劉佩雄翻過來。
劉佩雄看清楚了,站在她麵前的是幾個晉綏軍軍人。實在是太累了,劉佩雄眼一閉昏了過去。
劉佩雄睜開眼時發現眼前站著的竟然是堂哥劉武雄。
劉佩雄一下坐起來:“哥,是你?!”
劉武雄用馬鞭把帽子頂一下:“幸虧落在我的手裏。”
劉武雄接到命令,讓他帶領所部埋伏在興縣通往嵐縣的另一條山路上,防止村川大佐從這裏逃走。劉武雄他們一直待在這裏。昨天夜裏士兵們說抓住一個奸細,劉武雄前來查看,才發現這個昏死過去的所謂奸細是他的堂妹劉佩雄。
劉武雄已經給劉佩雄的傷口進行了包紮。
劉佩雄說:“哥,我們的隊伍被小鬼子打散了!”
劉武雄不屑地說:“就那幾條破槍,能打得過小鬼子嗎?”
劉武雄看見劉佩雄不高興,要和他爭論,就伸手製止道:“打住——先不討論這個,你先吃飽肚子再說。”
劉佩雄身旁放著麵包、罐頭。
劉佩雄確實餓壞了,拿起麵包就吃:“哥,我睡了多長時間?”
劉武雄坐在劉佩雄對麵說:“你呀,躺了整整一天!”
天色已近黃昏。
劉佩雄說:“哥,你最近回家了嗎?”
劉武雄搖搖頭。
這時一個士兵跑過來:“報告,山下發現了鬼子騎兵!”
劉武雄立馬站起來:“走!”
果然是一小隊鬼子騎兵向這邊撲來。這是從嵐縣方向過來接應村川大佐的鬼子。
劉武雄喊聲:“上馬!給老子把這群王八蛋幹掉!”
上百名士兵立刻躍上馬背,然後抽出軍刀在前麵擺開陣勢。
鬼子騎兵盡管人數不多,但毫無懼色,舉著明晃晃的彎刀呼叫著向劉武雄這邊衝來。
劉武雄吼一聲:“殺!”
劉武雄帶著騎兵向鬼子撲去。雙方立刻糾纏在一起。刀光閃爍。血肉翻飛。往來衝殺幾個來回,十幾個鬼子被斬落馬下,劉武雄殺得渾身是血,剩餘的鬼子騎兵掉轉馬頭要走。
劉武雄說:“哪裏走!追!”
大隊人馬追去,剛到轉彎處,埋伏在那裏的鬼子射來密集的子彈,劉武雄前麵的士兵紛紛中彈。劉武雄他們掉轉馬頭退回來。此時從縣城撤退出來的村川大佐也帶著大批日軍殺了過來。劉武雄腹背受敵,抵擋一陣後,被村川大佐殺開缺口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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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冷娃他們回來時已近半下午了。
走了很遠的路也沒找到一棵合適的山柳樹,賀麻子回到院子裏就坐在石頭上悶悶不樂地抽煙。
冷娃推開窯洞的門,炕上放著小蓮做好的燴菜、油糕,餓壞了的冷娃挖上菜、夾上糕大口大口吃起來。飯菜已經冷了,但香味還在,冷娃三口兩口就是一碗。
冷娃又盛了一碗,朝著外麵喊道:“大,吃飯啦!”
賀麻子磕掉煙灰站起來,進了窯洞發現小蓮不在,賀麻子就返到院子裏喊著:“小蓮!四眼!”
小蓮和四眼都不在。四眼如果在早跑過來了。
冷娃說:“大,小蓮一會兒就回來啦,你不用擔心!”
賀麻子回來坐到炕上,邊吃飯邊嘟囔:“這丫頭,又到哪裏瘋去了?”
冷娃說:“大,小蓮長大了,丟不了啦!”
賀麻子聽見那個“丟”字,心裏不高興,抬頭看一眼冷娃:“你說的是甚話呢,那可是你的親妹子!”
賀麻子把親妹子的“親”字咬得重重的。冷娃聽見賀麻子不高興了,埋頭吃飯。
天黑以前小蓮還沒有回來,賀麻子急了,冷娃也心慌了。畢竟現在是兵荒馬亂的年頭,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兩個人就出來四處尋找。賀麻子去了鎮子上,冷娃則到了山坡上。
冷娃邊走邊喊:“小蓮!四眼!”
沒人回答冷娃的喊聲。天已經暗下來。
冷娃小跑起來,他學著小蓮的樣子卷起手來:“小蓮!”
這時從山坡上下來一位老者,冷娃認識這位老者。老者說他中午的時候見過小蓮,小蓮好像跑到那邊去啦,老者給冷娃指一指方向。冷娃順著老者指的方向追去。
半路上冷娃發現了地上的血跡。冷娃轉一圈,發現血跡向縣城方向延伸去。冷娃摸一下聞一聞,他聞出來有兔子的味道。冷娃站起來,向更遠的地方望去,山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冷娃就是想一千次也不會想到,地上的兔子血和小蓮有關聯。
冷娃又原路返回來。
“小蓮!”冷娃喊著。
“四眼!”冷娃用更大的聲音喊著。
冷娃回到窯洞時賀麻子還站在當院,看到冷娃一個人回來他就喊道:“冷娃,小蓮呢?”
冷娃搖搖頭。
賀麻子歎息一聲蹲下來:“小蓮啊,你真要把爹急死啦!”由於擔心,賀麻子壓抑地抽泣起來。
冷娃還從來沒見賀麻子哭過,一直以來賀麻子在冷娃的心中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現在這個漢子竟孩子似的絕望地抽泣起來。
冷娃心裏不好受。
是不是自己責怪了小蓮,小蓮賭氣走了呢?
冷娃想到這裏,心裏更難過了。
他掉頭向山坡上跑去。
小時候小蓮也賭氣跑過。有一次冷娃惹了小蓮,小蓮就躲在一棵大樹上。冷娃和爹四處尋找,他們怎麽喊小蓮都不答應。原來小蓮在樹上睡著了。天氣涼,小蓮凍醒了才聽見冷娃的喊聲。
冷娃再次在黑暗中喊著:“小蓮!”
他希望這次小蓮還是和小時候那次一樣,在什麽地方睡著了,然後奇跡能夠出現。
“小蓮!”冷娃走一陣跑一陣。不找到小蓮決不回家,冷娃暗暗下著決心。
小蓮跑過蔡家崖就迷了路。四周是大團大團的黑,小蓮一下找不見方向了。小蓮跑得滿頭大汗,衣服也被汗濕透,被涼風一吹,身上涼絲絲的。
“四眼,我們該從哪裏走呢?”
小蓮茫然四顧。
四眼朝著看不見的遠處汪汪汪叫幾聲。
此時在更遠的地方,一匹餓狼正站在山頭上凝望著遠處。這是一匹灰色的狼,在黑暗中瞪著可怖的眼睛,它在尋找食物。
小蓮摸黑繼續前行,不知道走了多遠,小蓮累得彎下了腰。
是啊,這一天小蓮跑了多少路,從黑峪口跑到縣城,又從縣城跑出來,沒吃一口飯,沒喝一口水,小蓮的兩條腿實在邁不動了。
小蓮對四眼說:“四眼,咱們就在這裏歇一歇吧。”
小蓮靠在旁邊的一棵大樹上坐下來。
小蓮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她看清了身邊的景致,原來這是一個小山溝,她不知道這個小山溝離黑峪口還有多遠。周圍都是樹,遠處是黑黝黝的山。四眼很乖巧地躺在小蓮的身邊。小蓮把懷中的兔子放到一邊,用手摸著四眼的脖子。
“四眼,爹和冷娃哥會來找我們的。”
小蓮安慰著四眼,也安慰著自己。天這麽黑,又在一條不知名的小山溝裏,小蓮很害怕。剛才跑還不覺著疲困,現在坐到樹下了,所有的饑餓、所有的疲憊一下就襲上來。小蓮的上下眼皮打起架,她不敢睡著,也不斷提醒著自己。又過了一會兒,小蓮頭一歪,靠在樹上睡著了。
那匹餓狼正邁著小碎步向這邊跑來。
它已經好幾天沒有吃一頓飽飯了,它的耳朵很靈敏地搜索著周圍可能出現的獵物信息。
小蓮正做著結婚的夢。
窯洞裏貼著大紅的喜字。門外還有娶親的嗩呐聲。小蓮穿上了紅嫁衣,頭上還蓋著新娘子專用的紅紗巾。她的新郎是誰呢?當然是冷娃哥了。冷娃穿上了新郎官的衣服,帽子上還插著花。冷娃好像很害羞,在眾人的推搡下,冷娃和小蓮站在一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夫妻對拜完小蓮悄悄抬起頭,新郎突然變成了嵇子霖。睡夢中的小蓮叫起來:“怎麽是你呢?冷娃哥呢?”小蓮看見冷娃哥扔下大紅花揚長而去。小蓮追著出去,冷娃一把推開小蓮。小蓮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小蓮被四眼憤怒的叫聲驚醒了。小蓮醒過來,見四眼正向看不見的遠處咆哮著。小蓮也向遠處看去,黑暗中一雙令人恐懼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她。“狼!”小蓮尖叫一聲,本能地往後退縮著。
冷娃哥多次給她描述過狼的樣子,現在這個傳說中可怕的動物真的讓她遇上了。小蓮左右尋找著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她看到離這棵樹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更大的樹,便想轉移到那棵樹的背後。她看看對麵那雙亮亮的眼睛,悄悄向後移去,後退了幾步,又伸出手把扔在樹旁的兔子拿過來。
四眼咆哮著,向狼發出威脅的叫聲。
“四眼,過來!”小蓮低低地喊著。
這棵樹果然很粗,更令小蓮開心的是,這棵樹的背麵竟然有一個被雷擊中後形成的樹洞,小蓮試了試,剛好能爬進去。她拿起一根樹枝,又把幾塊石頭放到樹洞口,然後和狼對峙著。
那匹狼非常有耐心,它尾隨著來到離樹洞不遠的地方,前麵就是它的美味,它很優雅地看著大樹旁邊的獵物。四眼在叫,狼知道那是四眼在虛張聲勢,它根本不理會那個被人類寵溺壞了的小東西,倒是躲在大樹背後的那個人讓它有所戒備。狼臥下來,還閉上了眼睛。
四眼叫累了,停下來,兩隻眼睛警惕地注視著趴在地上的狼。半夜時分,狼站起來,現在該是動手的時候了,它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四眼立馬跳起來,然後後退著發出低低的吼聲。
小蓮舉著棍子喊叫著:“冷娃哥!冷娃哥!”
狼一步步逼近,四眼實在忍不住了,跳起來向狼撲去。四眼跳得很高,但在那匹狼麵前,四眼就成了小把戲。四眼剛跳起來,狼就一躍而起,閃電般地把四眼的脖子咬住,然後奮力一甩,四眼尖叫著滾落一邊。
四眼忍著巨痛爬到小蓮跟前。
狼小心走過來。小蓮喊著叫著驅趕著狼。狼向外麵走了幾步。小蓮看見了樹洞旁的兔子。小蓮撿起兔子扔過去:“給你兔子!不要咬我的四眼!”
狼向後退了幾步,看見扔過來的是一隻兔子,叼起來,躲到黑暗中哢吧哢吧吃起來。
小蓮趁狼吃兔子的時候把四眼抱進樹洞裏。四眼的脖子流著血,小蓮扯下一塊衣服給四眼包紮起來。
冷娃哥,你怎麽還不來救我呢?小蓮恐懼地想著。
狼吃了兔子,再次繞到樹洞對麵。天快亮了,狼要在天亮前發出致命一擊。
狼走幾步,突然撲上來,小蓮舉著樹枝胡亂抵擋。狼用兩個爪子不停地向小蓮進攻,一隻爪子已經搭在了小蓮的肩膀上。就在這危急時刻,躲在小蓮身後的四眼箭一般射出去。四眼是那麽勇敢和義無反顧。由於四眼是突然襲擊,狼毫無防備,四眼一口咬住狼的脖子。狼反過頭來也緊緊咬住四眼的脖子。四眼的脖子本來就受了傷,現在被狼咬住,更加難受。狼使勁甩著脖子上的四眼。四眼死死咬住,不肯鬆口。狼一用勁,四眼的脖子被狼咬斷。
遠處傳來冷娃的喊聲:“小蓮!四眼!”
小蓮聽見了,大聲呼應著:“冷娃哥,我在這裏!”
那邊的冷娃好像聽見了小蓮的回應:“小蓮,你在哪裏?”
小蓮大聲叫著:“冷娃哥,我在這裏!”
冷娃向這邊跑來。狼看見了從遠處跑來的冷娃。冷娃似乎也看到了這匹狼,呐喊著舉著石頭飛奔過來。
狼看看地上的四眼,心中有些不舍。它想帶走它的獵物,但那個威猛的男人已經跑過來了,它隻好慢慢後退著一步一步離開,離開老遠了,才轉身跑去。
小蓮爬出樹洞抱起四眼:“四眼,四眼!”四眼沒了氣息。
冷娃跑過來:“小蓮,四眼怎麽啦?”
小蓮看見冷娃,哇地哭出來,放下四眼撲進冷娃的懷裏,用小拳頭砸著冷娃的胸脯:“哥,你怎麽才來啊,哥!”
小蓮哭得稀裏嘩啦,她是那麽委屈、傷心。她把這一夜的擔驚受怕和疲憊勞累全都哭出來了。小蓮的淚嘩嘩嘩地流,流得冷娃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冷娃把四眼就地掩埋在大樹旁,然後抱起小蓮向家裏走去。
小蓮的兩隻手臂環繞著冷娃的脖子。她緊緊地抱著冷娃。她現在才知道她的冷娃哥是多麽重要。
山頭上太陽已經升起來。
冷娃低頭看看懷中的小蓮。小蓮好像睡著了,臉上又是土又是淚。
在冷娃的心中,不管小蓮臉上有什麽,那都是黃河岸邊最好看的臉,就像小蓮歌裏唱的蘭花花,“一十三省的女兒喲,數上蘭花花好”。
冷娃忍不住輕輕親吻小蓮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