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戰爭陰影散去,興縣縣城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蔚汾河上的冰已經融化,河水嘩啦啦向西流去。河南岸的蔚山上開始變綠。山腳的桃樹、杏樹也妖豔出一片喜悅。
劉象庚帶著二十多箱錢款安全回到了孫家大院,回來時正趕上中午飯,張幹丞、董一飛和十幾名遊擊隊隊員散落地坐在院裏吃飯。
看見劉象庚進來,張幹丞從石桌旁站起來:“劉老伯,你可回來啦!”
跟著劉象庚一起回來的白寶明、鐵拐李、劉佩雄、牛霏霏幾個人也走了進來。白寶明和遊擊隊隊員們打著招呼。劉象庚把鐵拐李、劉佩雄和牛霏霏幾個人介紹給張幹丞。
張幹丞誇獎牛霏霏是女秀才,沒有霏霏老師,銀行的票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印出來呢。
誇獎完牛霏霏,張幹丞看住鐵拐李:“李掌櫃這次立了大功啦!”
劉象庚說:“李掌櫃為人仗義、做事細心,這次多虧了李掌櫃!”
鐵拐李搓著手說:“應該的,應該的。”
牛霏霏看一眼旁邊局促的鐵拐李,心裏笑出來。這個大老爺們在外麵威風凜凜,一見大人物就局促得不知該怎麽說話了。不過牛霏霏心裏是很感激鐵拐李的,撤離路上幸虧有這個大男人,不然自己還不知道有多難堪和狼狽呢。
說話時董一飛已讓廚房端出飯菜來,一盆撈米飯,一盆燉燴菜。大夥走得也餓了,立刻盛上飯菜吃起來。白寶明還在請教一位遊擊隊隊員如何打槍。
張幹丞和劉象庚、董一飛三個人坐在石桌旁。劉象庚一邊吃飯一邊和他們兩個人說著話。
董一飛說:“劉老伯,八路軍這次打了個漂亮仗!”
劉象庚抬起頭:“是啊,不然我們可就要遭殃啦!”
張幹丞說:“八路軍損失也不小。這不,358旅撤到咱們興縣休整來了!”
劉象庚吃完飯,把碗筷放在石桌上。
張幹丞說:“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無動於衷。一來呢,銀行拿出一部分錢給八路軍購買一些糧食、布匹;二來呢,組織一些頭麵人物去慰問八路軍。”
劉象庚說:“幹丞縣長考慮得周全。八路軍拚死拚活保護咱們,咱們也該慰問慰問人家才對。”
張幹丞站起來:“那就這麽定了。劉老伯這裏給八路軍購買物資,我和一飛去組織大家慰問八路軍。”
張幹丞和董一飛走了出去。董一飛走出去幾步,又返回來告訴劉象庚:“甄排長他們也回來了。”
劉象庚看住董一飛:“甄排長?”
董一飛說:“他就駐紮在西關!”
董一飛說完,衝劉象庚擺擺手,反身去追張幹丞。
劉象庚頭腦中出現了那個一口四川口音、背上背著大刀的年輕八路軍排長的形象。
鐵拐李吃完飯,過來和劉象庚告辭。
劉象庚拉住鐵拐李的手:“李掌櫃,本來呢,走了這麽長時間,應該讓你回家看看才對,但現在有個活計別人還幹不了。你李掌櫃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銀行呢,想讓你出去購買一批糧食回來,價錢你不用管,買得越多越好!”
“家裏家外就我一個人,回去看誰呢?”鐵拐李一抱拳,“劉先生看重李某,李某不會讓劉先生失望的。告辭!”
鐵拐李一抱拳,大步走出孫家大院。
那邊的牛霏霏正看著這邊的鐵拐李,看見鐵拐李走出去,她起身喊一句“李掌櫃”,追了出去。
鐵拐李在大門口站住,等著身後跑來的牛霏霏。
牛霏霏追出來低下頭:“謝謝李掌櫃一路照顧!”
鐵拐李道:“嗨!我以為牛老師有什麽吩咐的呢!那是個啥事?回去吧,回去吧!”
鐵拐李一揮手,轉身離去。
牛霏霏看著鐵拐李的背影,心中胡思亂想著。李掌櫃一路照顧她不說,到了黑峪口又把她背出來背進去。多少年來,還沒有人這麽關心過她、照顧過她。她從小父母雙亡,長大後又寄人籬下,她有的隻是孤獨、寂寞,哪有什麽人照顧過她呢?
劉佩雄跑出來,順著牛霏霏的視線看到了前麵遠去的鐵拐李:“牛老師,大伯叫你。”
牛霏霏和劉佩雄返回來。
劉象庚笑著和牛霏霏說:“霏霏老師,一元的票麵呢,我看再改一改就可以啦。”
牛霏霏說:“大伯說得是。我這幾天就趕出來。”
過了三四天,劉象庚帶著白寶明和鐵拐李去西關慰問甄連長他們。鐵拐李拉著四五頭毛驢,驢背上馱著采購回來的白麵、大米,白寶明在另一邊趕著兩頭大肥豬。
甄連長他們是在收複寧武後返回興縣的。連續幾個月的征戰,使戰士們的身心都疲憊到了極點。這次雖然打了大勝仗,但部隊傷亡也不小,連長就是被鬼子的炮彈炸死的。連長犧牲後,甄排長被火速提拔為特務連連長。上級讓特務連在興縣抓緊時間補充兵員,休整身心。戰士們回到興縣倒頭就睡,一連睡了五六天,大夥才慢慢恢複過來。
甄連長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因此休息幾天後就開始組織大家恢複訓練。老連長說過,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必須讓戰士們掌握過硬的本領,打起仗來才能得心應手。
這天早上,連部第一次吹響了緊急集合的軍號。甄連長穿戴整齊,在院子裏等著大家。大夥揉著眼從幾個屋子裏跑出來。有的人衣服還沒穿好,有的連槍也沒有拿。
老班長邊穿衣服邊問:“連長,有情況?”
甄連長說:“有情況!”
老班長急忙問:“鬼子在哪兒?”
甄連長不高興地說:“老班長,你現在已經是排長啦!沒情況就睡懶覺啊?鬼子來了,你這個樣子怎麽應付得了!”
老班長沒再說話,站在隊伍前麵大聲喊著:“全體都有,立正!”
劉象庚他們來到部隊的時候,戰士們剛剛訓練完。
甄連長為了調動大夥的情緒,就讓戰士們圍成一圈進行摔跤比賽。
甄連長脫了上衣親自上陣,接連摔倒幾位戰士。
老班長把衣服一脫,跳進場子裏,一抱拳說道:“連長,俺來討教幾招!”
甄連長說:“老班長,拿出你的啥子真本事來!”
老班長兩手一伸撲了上去。
兩人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
戰士們有的給連長加油,有的給老班長加油,一時叫喊聲響成一片,連劉象庚過來也沒有發現。
旁邊一位戰士一轉身發現了劉象庚,剛要喊連長,劉象庚伸手製止了他。
劉象庚抱著膀子饒有興致地看著甄連長摔跤。
老班長賣個破綻,甄連長一摸老班長的大腿,老班長乘勢鉤住甄連長的腳踝,一用勁,甄連長摔倒在地。
圍觀的戰士們看見老班長得勝了,使勁鼓著掌。
老班長一仰脖子說:“連長,得罪啦!”
甄連長坐在地上滿頭大汗:“偷襲不算!再來!”
這時白寶明那邊的兩頭豬受到驚嚇四處亂竄,一群戰士喊叫著抓這兩頭肥豬。
甄連長一抬頭看見了人群中站著的劉象庚,立馬跳起來:“是劉先生來啦!”
甄連長拉住劉象庚的手:“歡迎歡迎!”
劉象庚也拉住甄連長的手:“你們辛苦啦,甄連長!”
人群閃開,李掌櫃拉著五頭小毛驢出現在甄連長眼前。
劉象庚說:“這是大夥的一點心意,請甄連長收下!”
那邊的老班長他們把兩頭肥豬抓住了。
甄連長跳到一個高台上:“同誌們,縣裏慰問我們來啦,給我們送來了白麵、大米、肥豬!今天晚上我們就能吃上肉啦!”
大夥聽到今晚有肉吃了,都使勁鼓掌。
甄連長看住大夥,扳著指頭問大夥道:“吃了肉幹啥子呢?”
大夥就說:“訓練!”
甄連長又問:“訓練完幹啥子呢?”
大夥說:“打鬼子!”
甄連長一揮手:“老班長,殺豬!”
32
牛霏霏坐在屋子裏織坎肩。
她織的是一件毛坎肩,兩根針上下翻飛,毛線線很快織出圓圓的一個圈。她織得很認真,也很專注,織一會兒還會用手指量一下尺寸。坎肩尺寸很大,明顯是給一位男士織的。
牛霏霏想著織一件毛坎肩送給李掌櫃。
她實在想不出拿什麽去感謝人家,回到宿舍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紅圍巾時有了主意。她三把兩下把紅圍巾拆開,拆下來的毛線線不夠織一件毛衣,她比畫來比畫去,覺著夠織一件毛坎肩。票子的圖案已經設計完成,她有的是時間。李掌櫃風裏來雨裏去,需要有個坎肩給他保暖啊,不管怎麽樣,這總是她的一點心意。
她的桌上還擺著那位八路軍的畫像,隻是她沒有了當年想見一麵的強烈願望。他在哪裏呢?他來無影去無蹤,四處打仗,誰知道在哪裏呢?牛霏霏想到這裏抬起頭,看著畫框中的八路軍,輕輕歎口氣。或許她和這位八路軍隻有一麵之緣。她伸出手把畫框反扣在桌麵上。她停住手中的活計。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是啊,那一幕,好像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了。
“牛老師。”門外傳來劉佩雄的喊聲。
牛霏霏急忙站起來,把手中織了一半的毛坎肩塞在枕頭下麵。
劉佩雄已經推開門進來:“忙啥呢,牛老師?哦,是在織毛衣嗎?”
劉佩雄看見了牛老師枕頭下壓著的紅毛線。
牛霏霏整理著桌上的東西,攏攏頭發說:“是啊,織一件毛衣呢。”
劉佩雄誇獎說:“牛老師手好巧啊!牛老師,我大伯叫你呢,問你票樣改得怎麽樣啦。”
牛霏霏說:“改完了。正好我要給你大伯送過去呢,走吧。”
兩個人說完走出宿舍。
牛霏霏和劉佩雄趕到孫家大院送票樣時,正趕上一群東北軍人來銀行鬧事。
東北軍的一個營長帶著十幾個士兵罵罵咧咧地來到孫家大院。
營長拔出短槍喊叫著:“劉象庚,你給老子滾出來!”
士兵們也喊叫著:“劉象庚!劉象庚!”
劉象庚正在謀劃印新鈔票的事,聽到屋外的喊叫聲跑出來,看見這群軍人,一抱拳:“各位,各位,在下便是劉象庚!”
營長一把抓住劉象庚:“劉象庚!你給老子聽著!老子和八路軍一樣都是抗日軍人,八路軍有吃有喝,老子連湯也喝不上啦!你厚此薄彼,是何道理?”
士兵們在一旁用槍托砸著地麵:“快說!快說!”
牛霏霏和劉佩雄剛好進來,看見劉象庚被抓,劉佩雄叫道:“大伯!”
劉象庚明白了這群東北軍人的來意,他把營長的手從脖子底下挪開,看一眼進來的劉佩雄和牛霏霏,抬起頭對著周圍的東北軍士兵們說道:“剛才這位老總說得沒錯,諸位和八路軍一樣都是抗日軍人,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好漢!大夥都知道,今年剛過罷年,小鬼子就兵分三路對我們動手了,岢嵐、偏關、保德、河曲、神池、五寨、寧武七座縣城被鬼子占領了啊,興縣也危在旦夕。是八路軍衝向了小鬼子,是八路軍和小鬼子打了整整三個月,是八路軍把小鬼子趕跑啦!弟兄們,你們也是軍人,八路軍沒日沒夜地打了三個月,他們穿的是啥?吃的是啥?他們死了多少好弟兄?今天他們回到咱興縣休整一下,諸位弟兄,你們說,咱們應不應該去慰問慰問這些勞苦功高的弟兄?是的,銀行是給他們送了一批糧食,是給他們送了幾頭肥豬,你們說,銀行做錯了嗎?劉象庚在這裏給諸位弟兄拍個胸脯子,諸位弟兄打了勝仗回來,劉某人一樣會去慰問你們!”
可能是說到了這群東北軍人的痛處,營長一揮手:“劉象庚,咱們走著瞧!”
劉象庚一抱拳:“劉某人等著諸位得勝而歸!”
營長帶著這群士兵退出孫家大院。
劉佩雄說:“大伯,這群人好凶啊!”
牛霏霏說:“大伯,您說得真好!”
劉象庚看著走出孫家大院的東北軍,沒有說話。
這時白寶明引著長興堂的田掌櫃進來了:“劉先生,田掌櫃來啦!”
劉象庚看見田掌櫃,笑了出來:“田掌櫃來得正好!快請進!牛老師,你把票樣給我吧。”
牛霏霏把修改好的一元鈔票票樣給了劉象庚。
幾個人進了屋子,白寶明給劉象庚和田掌櫃倒上茶水。
劉象庚說:“又要麻煩田掌櫃了。田掌櫃,你看這次的圖案怎麽樣?”
田掌櫃沒有看票樣,把票樣推給劉象庚說:“劉先生,長興堂的紙用完啦!”
劉象庚把票樣拿起來:“不能再買一些?”
田掌櫃說:“劉先生不知道,幾家賣紙的鋪子早關門了,這些天用的都是長興堂往年的一點存貨!”
“附近有沒有?岢嵐?五寨?”
田掌櫃搖搖頭:“剛打完仗,恐怕比我們還慘。西安那邊有,隻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劉象庚站起來在地上走來走去。
過了黃河離西安就不遠了。西安?是啊,多少年沒有去過了。隻要西安有,就不愁弄不回來。
劉象庚說:“田掌櫃辛苦了。你回去歇上幾天,紙的事劉某來想想辦法。”
田掌櫃告辭出去。
33
現在,是黃河上跑渡船最好的時候。
天氣不冷不熱,雨季也沒來臨,此時的黃河顯得如此雍容大度和寧靜安詳。積冰已經融化,河道裏河水增多,遠遠看去,河水好像靜止不動,走近了你才能看到,黃河水一如既往地向下遊流去。河兩岸的山坡上開始變綠,大雁也從南方飛回來了,一切給人的感覺都是這樣輕鬆和富有生機。
唯一有危險的是,黃河上遊偶爾會漂下幾塊巨大的冰峰。它們從很遠的地方來,有的走到半路上就融化了;有的一路跌跌撞撞漂過來;有的已經融化得很小了,老遠望去是一塊冰,在太陽下還閃著耀眼的白,漂過來的時候又消融得什麽也沒有了。隻有很少的較大的冰峰才會慢悠悠地滑過來,看著慢,其實不慢,等你看見的時候它可能已經到了眼前。不過這些對於老艄公們來說就不是什麽為難的事了,他們見得太多了,他們會很好地躲開冰峰,自如地活躍在黃河上。
賀麻子的渡船在積冰消融後就跑開了,那時候天氣還冷,現在越來越熱。冷娃早脫了厚棉衣,穿的是夾棉的汗衫子,有時候跑上幾趟出汗了,索性連汗衫子也脫了,露著古銅色的壯實的上身。天氣熱了,賀麻子的腿就利索多了,更重要的是他又能上渡船了。他實在是在家裏待不住了,隻有上了船,他才感覺他的整個精氣神又回來了。賀麻子在黃河上跑了幾十年,黃河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太熟悉這位老夥計了,他喜歡聽黃河的聲音、聞黃河的味道,直至脫光身子魚一樣鑽進黃河裏。年輕的時候,賀麻子是這一帶水性最好的艄公,他可以一口氣在黃河裏潛遊很遠。現在老了,特別是腿疼以後他很少再下到黃河裏了。歲月不饒人啊,賀麻子常常會看著黃河歎息一聲。
賀麻子上了船,賀小蓮就在家裏給父兄做飯。賀麻子他們早晚在家裏吃,隻有中午的時候是在船上吃的。小蓮送過中午飯去,有時候就留下來在船上幫忙。小蓮熟悉渡船上的活計,站在船上招呼客人,父親累了她還能替換一下。小蓮喜歡哼山曲兒,有的客人熟悉了就會喊著讓小蓮唱上一嗓子。黃河上長大的女兒沒有那麽扭扭捏捏,小蓮邊幹活邊張口給大夥唱一首山曲兒。小蓮會唱的很多,客人們有時候還要點曲兒。
大夥聽得最多的是小蓮唱的《走西口》:
……
走路你要走大路,
莫要走小路。
大路上人兒多,
拉話解憂愁。
喝水你喝長流水,
不要喝泉水。
泉水裏蛇擺尾,
操心喝壞你。
……
更多的時候,小蓮會唱一些男女情愛方麵的山曲兒:
……
豌豆豆開花一點點紅,
拿針縫衣想哥哥。
想哥哥想得見不上麵,
口含冰糖也像苦黃連。
大河沒水養不住魚,
妹子離不開哥哥你。
一對對百靈鑽天飛,
多會兒盼得見上你。
……
有的客人就會起哄:“小蓮,哥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
另一個就說:“人家小蓮俊得很,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倒美!”
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20世紀30年代戰爭陰影下的黑峪口,大夥也沒有多少娛樂的東西,更多的是對戰爭、死亡的擔憂和恐懼,現在難得有這麽一會兒開心的時候。
小蓮唱完山曲兒埋頭幹活,船上一時安靜下來,隻聽到渡船在河水中航行的聲音。
嵇子霖很長時間沒有來坐渡船了,小蓮偶爾會想起那個也會唱山曲兒的小白臉。那個小白臉嘴甜、熱情也大膽,不像她的冷娃哥,就知道幹活、幹活、幹活。爹已經隱隱地提示過她幾次了,她也知道了冷娃哥的身世,冷娃哥不是她的親哥,爹的心意是想讓她跟了冷娃哥。從小她就是在冷娃哥的嗬護下長大的,冷娃哥不是親哥,勝似親哥。她無數次地想過和冷娃哥成親的場麵,冷娃哥一把把她抱起來,然後回到冷娃哥的熱炕頭上。但冷娃哥就像個木頭人似的,她多希望冷娃哥就像小時候一樣抱她啊,但冷娃哥長大後就沒再抱過她了,連手也不敢拉一拉。他怎麽就不知道妹子的那點小心思呢?
小蓮看著船頭上站著的冷娃,心裏罵著這個呆子、木頭!
快天黑的時候,劉象庚、白寶明、鐵拐李幾個人來到岸邊,他們還拉著兩頭小毛驢。
事情不是很忙,劉象庚決定親自到一趟西安。給銀行采購紙張、油墨是一回事,他還有一個小秘密:他想順路去一趟延安,一來向組織匯報工作;二來他得到消息,兩個女兒劉亞雄和劉競雄都在那裏,正好趁此機會看看兩個閨女。父女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麵了,不知道這兩個女兒現在過得怎樣了。120師358旅正在興縣休整,他臨出發的時候張幹丞還去358旅那裏為他開了一封去西安八路軍辦事處的介紹信,希望辦事處的同誌能協助劉象庚采購回銀行急需的物資。
渡船返回來,鐵拐李老遠就看見了賀麻子:“老哥哥!”
賀麻子也看見了岸上的鐵拐李、劉象庚和白寶明。
他們已經打過交道了,賀麻子站起來和岸上的人打著招呼。
鐵拐李是老馱夫,白寶明是德興堂的夥計,這兩個人賀小蓮認識,她還沒見過劉象庚。“爹,那位是誰?”賀小蓮指一指劉象庚。
賀麻子說:“閨女啊,他就是十六窯院的大少爺劉象庚!”
賀小蓮說:“爹,他就是劉象庚?”
“現在又辦銀行呢。”
天色暗下來,岸上沒有別的客人,幾個人先把兩頭小毛驢小心地拉上渡船。鐵拐李知道小毛驢膽子小,事先就給它們蒙上了眼睛,兩頭小毛驢乖乖地上了船。
劉象庚看見了賀小蓮就說:“閨女好俊啊!”
賀麻子就拉著賀小蓮過來:“這是大少爺。”
劉象庚說:“賀掌櫃,我不是什麽大少爺。”
“你看我又忘記了,是劉先生,劉先生。”
渡船開始向對岸劃去。
劉象庚看著後麵的賀麻子:“賀掌櫃,票子花了嗎?”
賀麻子說:“舍不得用呢。”
鐵拐李就說:“賀麻子是留著給冷娃娶婆姨用呢,冷娃你說是吧?”
冷娃沒說話。
鐵拐李說:“你們看,冷娃一聽娶婆姨,還害臊呢。”
大夥笑起來。
這邊白寶明和賀小蓮說著話。
賀小蓮問白寶明:“你不在德興堂啦?”
白寶明得意地說:“不在啦!現在是銀行裏的夥計啦。”
“銀行?銀行是幹嗎的呢?”
白寶明就說:“幹嗎的呢?”白寶明給賀小蓮比畫著說,就是印票子的地方,就是和大洋一樣能買東西的票子。
小蓮一臉的羨慕:“真不簡單!”
“那當然啦!劉先生幹的事能簡單了嗎?”
很快就到了對岸。冷娃把踏板搭在岸上。劉象庚和白寶明先上岸,然後鐵拐李把小毛驢一頭一頭拉上去。劉象庚背著手走在前麵,白寶明和鐵拐李一人拉一頭小毛驢跟在後麵,三個人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賀小蓮說:“這些人真能耐啊!”
冷娃撤回踏板。賀麻子坐在船尾抽著小煙鍋頭,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渡船掉過頭向黑峪口這邊劃來。嘩……嘩……嘩……賀小蓮聽見渡船航行在水麵上的聲音。
34
西安果然是一個繁華的大地方。
西安曆史上做過好幾個朝代的都城,留下了西安古城、鍾鼓樓、大雁塔、小雁塔、慈恩寺等大量古跡。黃河是西安的一道天然屏障,抗日戰爭全麵爆發後,許多政府機構、人員撤退到這邊,更多的達官貴人、有錢的大戶人家也先後逃到了西安城裏。西安一時成為那個時代很少的一個繁華都市。
鐵拐李和白寶明兩個人是第一次來到西安城,劉象庚邊走邊給他們介紹路邊的一些景致。劉象庚幾十年前就來過西安,他的貢生還是在西安參加考試取得的。西安城城牆高大厚實,進了城門人很多,人們的穿戴與興縣截然不同,街上有自行車,有黃包車,還有黑色的小汽車……白寶明兩隻眼看也不夠看,就覺得這回可是見了大世麵了,回到黑峪口夠給過去的小夥伴們吹一輩子的牛!
劉象庚幾個人到了西安城正是中午時分,劉象庚就說:“走,咱們去個小飯館。”
白寶明說:“劉先生,西安真大啊!”
原先在白寶明的眼裏興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了,來到西安一看,他這才知道什麽叫個大。
鐵拐李不屑地說:“寶明啊,一看你就是沒見過世麵的人!西安是大,但還大得過老北平?大得過天津衛?老北平咱沒去過,天津衛咱老李也是去過的。有一年我去天津衛送貨,娘呀,走了好幾天也走不出去,那才叫個大!”
劉象庚聽著鐵拐李和白寶明的話沒有出聲。是啊,他做過河北省建設廳的官員,也做過天津商品檢驗局的官員,他在北平、天津先後生活過許多年,現在都成回憶了。
他們來到西城牆下的一個小飯館裏。西安的小飯館裏賣的都是以麵食為主的飯。店小二引著鐵拐李把兩頭小毛驢拴在小飯館後麵的院子裏。鐵拐李從馱背上摘下草料袋子,兩頭小毛驢便很安靜地吃起來。三個人來到前麵的店堂裏。小飯館三間門麵,裏麵也很幹淨。不少桌子旁已經坐了客人。小夥計引著三個人來到靠窗戶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來。
劉象庚說:“李掌櫃吃過西安的羊肉泡嗎?”
飯館裏彌漫著一股羊膻味,不少客人吃的就是西北一帶特有的羊肉泡。
鐵拐李看著別的桌子上客人的羊肉泡說:“早就聽說啦,百聞不得一見啊,今天可算是見著啦!”
白寶明低低地說:“劉先生,可比得上咱們的帽兒湯?”
劉象庚笑著說:“寶明啊,帽兒湯雖好,也是一味!這飯菜呢好比大千世界,五花八門,什麽都有,各有各的好處,你吃一吃就知道了。”
鐵拐李說:“嗨,蘿卜青菜,各有所愛!”
小夥計過來了,劉象庚就說:“好,那我們就吃羊肉泡!小夥計,三碗羊肉泡。”
小夥計喊著:“三碗羊肉泡!”
不一會兒,小夥計端上三隻空碗來,另一個盤子裏盛著六個厚厚的、幹幹的饃。
白寶明說:“這不就是燒餅嗎?”
劉象庚說:“西安人叫饃。你看,要把這些饃細細掰碎,能吃一個就掰一個,能吃兩個就掰兩個。”
白寶明和鐵拐李都照著劉象庚的做法把饃掰碎。
小夥計過來把三個人的碗拿回去。
一會兒,小夥計用木盤端著三隻碗出來:“又香又好吃的羊肉泡來了!”
三隻碗裏是熱乎乎的羊肉湯,羊肉湯上漂著蔥花、香菜、紅辣椒,湯裏有粉條和被掰成小碎塊的饃。
鐵拐李聞一聞:“真香哪!”
白寶明不說話,低頭吃起來。白寶明吃得快,碗裏的饃很快就撈完了,看看劉象庚,還想再要幾個饃。走了一上午,白寶明餓了。
劉象庚說:“寶明年輕,那就再來一個。”
當時白寶明還有點意見,心裏說著這個劉先生,就是再來兩三個饃又有何不可?事後白寶明才知道,這種饃是死麵的,被羊肉湯越泡越大,吃多了會撐得慌!
下午的時候,三個人來到了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八路軍辦事處在西安一個叫七賢莊的地方。這是一個比較大的建築群,有八九個環環相連的四合院,裏麵有接待室、機要室、譯電室、電台室、會客室、住房等幾十間屋子。
白寶明把358旅開的介紹信送進去沒多久,很快院子裏有穿著八路軍服裝的人出來接待他們。
這是一位年輕的八路軍戰士,見到他們,立馬就是一個軍禮,然後看著劉象庚說:“您就是劉象庚劉先生吧?”
劉象庚說:“鄙人就是劉象庚。”
八路軍戰士說:“久聞先生大名!快,請進!”
八路軍辦事處熱情接待了劉象庚一行。原來不僅120師的首長給辦事處寫來介紹信,遠在延安的王若飛也給辦事處發來電報,說劉象庚的農民銀行全力支持八路軍抗戰,辦事處務必要幫助劉象庚購買必要的設備。
有了辦事處的幫助,劉象庚的這次采購很快就完成了。
第三天,劉象庚和八路軍辦事處的同誌們告別。
幾個人走出西安城門後,劉象庚吩咐鐵拐李把紙張、油墨運回孫家大院,他和白寶明要去延安走一趟。
劉象庚說:“李掌櫃,那就拜托啦!”
鐵拐李拉著小毛驢:“劉先生放心!李某會把這批貨安全送回去的。”
劉象庚說:“那就回去見。”
鐵拐李一抱拳:“回去見。寶明,照顧好劉先生。”
白寶明拉著另一頭小毛驢,和鐵拐李擺擺手。
劉象庚和白寶明向北麵走去。
鐵拐李拉著小毛驢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又返回城內。在城門附近一個店鋪前,鐵拐李把小毛驢拴好,然後進了店內。他想給牛老師買個小禮物,這是他第一次給女人買東西,鐵拐李轉來轉去不知買什麽好。
有個小夥計看見他尋找貨物,就問他想買什麽。鐵拐李吭吭哧哧說了半天,小夥計明白了鐵拐李的意思,先是給鐵拐李拿來幾件旗袍,然後又是絲綢,鐵拐李都搖搖頭。這些都貴啊,鐵拐李沒有那麽多錢。小夥計給鐵拐李拿來一麵小鏡子,從外麵看是一個木頭盒子,打開盒蓋裏麵就是一麵小鏡子。鐵拐李從小鏡子裏看到了自己:黑紅臉膛,絡腮胡子……如果是牛老師那就好看多了。鐵拐李笑出來,拿出錢付給小夥計。鐵拐李還想再買一點什麽給小蓮。小夥計又給他拿來一個小鐵皮盒子,盒子上還貼著一位穿著旗袍的女子的照片。小夥計說這是雪花膏,女子專用的。鐵拐李擰開蓋子,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鐵拐李把小鏡子和雪花膏揣進懷裏走出店鋪。
剛剛半前晌,太陽很亮很刺眼。
鐵拐李拉著小毛驢向渡口走去。
35
該是那天出事啊。
這是多少天後冷娃和賀麻子說的話。
出事之前毫無征兆,黃河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中午吃了飯,賀麻子身上不舒服,返回家裏,賀小蓮和冷娃劃著渡船往來接送客人。大概是下午時分,從黃河上遊突然漂下幾塊積冰,積冰遠遠地看去就是幾個白點,慢慢漂過來變成了大小不等的冰塊。冷娃見慣了這些積冰,每年開了河總要遇上這麽幾次,看到了他就把船停在安全的地方,等這些冰塊過去了再把船劃出去。如果在河中間遇上了,也不要緊張,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所以這次冷娃也沒怎麽當回事,等那些積冰漂過去了,他喊聲“走啦”,劃出渡船。
天空非常藍。冷娃撐著杆看著遠處的天。天上有幾隻大雁盤旋著飛來飛去。船上的人們開始鼓動賀小蓮唱首歌。當時小蓮沒情緒,禁不住人們的勸說就抬起頭:“唱就唱唄。你們說,唱哪首呢?”
人們都喊:“《蘭花花》。”
《蘭花花》是流傳在那一帶的一首非常有名的民歌。民歌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愛情故事。黃河邊上有一位叫蘭花花的姑娘,蘭花花長得俊,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大美人。情竇初開的蘭花花喜歡上了當紅軍的兵哥哥,兵哥哥打仗走了,狠心的父母把蘭花花嫁給了財主家的兒子,蘭花花不開心,鬱鬱而亡。兵哥哥回來了,卻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小蓮清清嗓子就唱起來: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
藍格瑩瑩的彩,
生下一個那蘭花花喲,
實實地愛死個人。
五穀裏那個田苗子兒,
數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兒喲,
數上蘭花花好。
……
人們都知道蘭花花的故事,現在經小蓮唱出來,又是一番滋味。歌唱完了,船也到岸了。冷娃把踏板扔到岸上,大夥陸續下了船,這邊的客人又一個一個上來。
天已經暗下來。
冷娃說:“小蓮,跑了這一趟咱就回家!”
冷娃把踏板抽回來。
賀小蓮說:“哥,聽你的。”
冷娃站在船頭上拿起撐杆:“走啦!”
船剛剛啟動,岸上有人喊著:“小蓮,等等我,小蓮!”
賀小蓮站起來,她聽出是嵇子霖的聲音,心怦怦地跳。小蓮向岸上喊著:“嵇子霖,是你嗎?”
嵇子霖氣喘籲籲地跑到岸邊:“小蓮,是我!”
賀小蓮朝後麵喊著:“哥,是嵇子霖!”
冷娃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小白臉。冷娃不情願地把船停下,然後把踏板抽出來搭在岸上。
嵇子霖笑嘻嘻地跑上來:“謝謝冷娃哥。”
冷娃沒理他。
嵇子霖穿過人群來到後麵,跳下船艙,和賀小蓮並排坐在一起。賀小蓮往旁邊挪一挪,瞅一眼嵇子霖,嵇子霖也正看她。嵇子霖大驚小怪地說:“小蓮,幾天沒見,你是越長越俊啦!”
賀小蓮心裏高興,嘴上卻說:“胡說!幾天沒見?幾個月了吧!”
渡船掉過頭向黑峪口方向劃來。
嵇子霖笑嘻嘻地看住小蓮:“看看,想我了吧?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賀小蓮推一下嵇子霖:“誰想你呢!美得你!”
嵇子霖笑著說:“小蓮,你張開嘴。”
賀小蓮不知道嵇子霖要幹什麽。
嵇子霖說:“張開嘴,張開嘴!這是牛肉幹,好吃得很!”
賀小蓮張開嘴,嵇子霖喂給她一根牛肉幹。
牛肉幹又幹又鹹。
嵇子霖說:“怎麽樣?”
賀小蓮搖搖頭說:“不怎麽樣。”
這時誰也沒看到一個巨大的危險正悄悄向渡船襲來。黃河上遊一塊巨大的冰塊漂了下來,由於天色暗,大夥誰也沒看見,冰塊順著河水在黑暗中急速而下。
渡船劃到了河道中間。
嵇子霖說:“小蓮,來,我替你一會兒!”
嵇子霖邊說邊把手搭在賀小蓮的手上,賀小蓮一驚,把手抽出來。
一位客人突然叫起來:“快看,有東西撞過來了!”
冷娃聽到喊聲大吃一驚,隻見一塊巨大的冰塊向渡船撞來。
冷娃本能地拿起撐杆,但為時已晚,冰塊瞬間就撞在了渡船上,一聲巨響,渡船四分五裂,客人們還來不及喊叫就落入水中。
……
冷娃浮出水麵開始救人。
賀小蓮也浮出水麵:“嵇子霖!嵇子霖!”
賀小蓮抹一把臉上的水,看著黑黝黝的河麵。
遠處冷娃在叫她:“小蓮嗎?趕快救人!”
賀小蓮鑽入水中。
客人們一個一個被冷娃和小蓮救回到岸上。
“還有人嗎?”冷娃大聲喊著。
岸上有人說:“都上來啦。”
冷娃從河水中爬上岸。小蓮也從另一邊爬上來。冷娃坐在岸上發著愣,他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魂中清醒過來。跑了這麽多年渡船,他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事。
小蓮撩起頭發問道:“嵇子霖上來了嗎?”
黑暗中有人喊著:“嵇子霖!”
沒有人應答。
賀小蓮站起來,在那邊的人群中找來找去不見嵇子霖的身影。小蓮慌了,卷起手向黃河上喊著:“嵇子霖——”
大夥都站起來,一起喊著:“嵇子霖——”
冷娃和小蓮又沿著黃河向下尋找了一晚上,也沒找到嵇子霖。嵇子霖就這樣失蹤了。
36
陝北的地貌具有明顯的黃土高原特色,就像一幅大寫意,四周都是大團大團的黃。黃土坡、黃土梁、黃土溝……那黃浩浩****、漫無邊際。
劉象庚和白寶明一老一少向延安走來。
路上樹也少,沒有遮陽的東西,白寶明走得滿頭大汗。
劉象庚騎在小毛驢上,看到前麵土崖下有個陰涼的地方,和白寶明說道:“寶明,我們到前邊歇一歇。”
白寶明反過臉:“這地方太陽毒啊,劉先生。”
劉象庚頭上頂著一塊毛巾,身上全是汗。
劉象庚說:“毒得很。寶明,給你水!”
劉象庚把水葫蘆給了白寶明。白寶明接過來,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幾口。兩個人到了陰涼處停下來。劉象庚下了毛驢。白寶明牽著小毛驢到了另一邊,摘下草料袋子,學著鐵拐李的辦法把袋子套在小毛驢的脖子上。白寶明走過來,從包袱裏摸出幾個幹饃,給了劉象庚一個,自己拿一個。這些饃還是八路軍辦事處給帶的呢。兩個人邊吃饃邊說著話。
白寶明問道:“劉先生,延安大嗎?”
劉象庚說:“大。”
白寶明:“比西安大嗎?”
劉象庚笑一笑:“寶明,你怎麽就喜歡比個大呢?”
白寶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一笑。
劉象庚看看這個憨厚的又沒見過世麵的白寶明,沒說話。
劉象庚邊吃饃邊看著遠處。
遠處的官道上看不見一個人,更遠的土坡上一群羊翻過去了,風中傳來放羊漢子唱的信天遊。
劉象庚的眼前出現了兩個女兒劉亞雄和劉競雄的形象:一個三十來歲,一個二十來歲,三十來歲的是亞雄,二十來歲的是競雄。亞雄個子不高,但敢作敢為,頗有男子氣概;競雄瘦弱,一副文弱書生模樣……雖然是兩個女兒,但劉象庚一直把她們當兒子來培養。劉象庚希望兩個女兒能像男子一樣建功立業,所以給兩個女兒取的名字,一個叫亞雄,一個叫競雄。他很早就把亞雄帶出去讀書了。亞雄也爭氣,從太原女子師範學校畢業後考入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後又到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幾個孩子當中最像他的就是亞雄,滿腔正義又憂國憂民。後來他又把二女兒競雄送了出去。
白寶明看看日頭:“劉先生,還遠嗎?”
現在是大中午,劉象庚說:“太陽落山前就到了。走,寶明。”
白寶明站起來,拉一把劉象庚。
兩個人又向延安走去。
黃昏時分,劉象庚和白寶明終於看見了延安城裏的那座寶塔。
劉象庚首先找到的是二女兒劉競雄。當時競雄正在延安黨校學習,當競雄跑出校門看到門口站著的劉象庚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爹,是啊,這就是那個幾年未見的爹!劉競雄小女兒一般飛過來,她撲在父親的懷裏,然後嗚嗚嗚地哭起來。劉象庚撫摸著女兒的背,抿著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劉競雄哭夠了,抹把淚,拉起劉象庚的手笑出來:“爹,咱們回家!”
劉象庚給她介紹旁邊的白寶明:“競雄,這是寶明。”
劉競雄不好意思地向白寶明伸出手:“你看我,隻顧和爹說話了!”
白寶明點著頭嘿嘿笑著。
天已經黑下來,劉競雄把劉象庚和白寶明引到一處幹淨的小院子裏。劉競雄已經結婚了,她的丈夫叫安子文,正好回延安開會來了。劉競雄燒火做飯,很快一鍋和子飯做好了。安子文還沒有回來,劉象庚、劉競雄和白寶明三個人吃起飯來。
劉象庚幾口扒拉完飯,把碗推到一邊:“你大姐不是也在這裏嗎?”
劉競雄又給劉象庚盛一碗:“爹,大姐已經回到山西去了,她現在是遊擊隊的教導員,正領著隊伍打鬼子呢!”
劉象庚笑出來:“是嗎?我劉家也出了女將軍啦!好!古有花木蘭,今有劉亞雄!”
正在這時,安子文推門進來:“爹,你看誰來了?”
安子文身後進來的竟然是劉象庚的老朋友王若飛。
王若飛原名王運生,號繼仁,1896年10月出生在貴州安順,1904年入貴陽達德學校學習,其間讀到《木蘭辭》中的名句“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遂改名若飛。王若飛青少年時期即參加了辛亥革命及反對袁世凱複辟帝製鬥爭。1922年在法國勤工儉學期間,他與趙世炎、周恩來等人發起成立了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1923年,他赴蘇聯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習,同年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回國後,他先後擔任中共豫陝區委書記,中共中央秘書部主任,中共江蘇省委常委、農民部部長、宣傳部部長。1931年在包頭,因叛徒出賣,王若飛不幸被捕。1937年5月,在北方局營救下,王若飛返回太原,8月回到延安,任中共陝甘寧邊區黨委宣傳部部長、統戰部部長。1940年,王若飛任中共中央秘書長,1944年11月任中共中央南方局工委書記,1945年8月作為中共代表隨同毛澤東、周恩來赴重慶參加國共和平談判。1946年4月8日,王若飛在從重慶飛回延安途中不幸遇難。王若飛在包頭被捕後,劉象庚曾利用自己和傅作義的關係搭救過他。王若飛出獄回到太原後,劉象庚與他多次徹夜相談,也在王若飛的介紹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看到王若飛進來,劉象庚驚喜地叫起來:“若飛,是你啊!你怎麽知道我來啦?”
王若飛走過來拉住劉象庚的手,看看安子文和劉競雄說:“有他們在,我能不知道你的消息嗎?”
劉象庚說:“你來得太好啦,我也正想見你呢!”
王若飛從懷裏掏出一瓶酒:“競雄,能不能弄幾個菜來?正好和老伯痛飲一杯!”
劉競雄跑出去四處搜尋,找來一包花生米、一包牛肉幹和幾顆雞蛋。
幾個人上了炕圍在一起。
劉象庚端起杯:“若飛,幸虧有你幫忙,采購非常順利!老伯敬你一杯!”
王若飛攔住劉象庚:“老伯,錯啦!你白手起家建起銀行,又全力支持八路軍抗戰,這是多了不起的事啊!你是我們的榜樣,理應我們來敬你!”
四個人舉起杯。
喝完酒,劉象庚給王若飛詳細介紹了自己按照北方局的指示,從太原返回興縣參加興縣動委會,以及在興縣抗日政府支持下創辦農民銀行的經過。
幾個年輕人都認真聽著劉象庚的介紹,他們能想象得到在戰亂年代建立一個銀行所要付出的艱辛和努力。
劉象庚可以說是創造性地完成了北方局的指示。王若飛緊緊拉住劉象庚的手,非常真誠地說:“老伯,辛苦啦!你做得非常好,值得我們學習!”
那天他們幾個人聊了很長時間。先是聊銀行的發展、銀行在戰爭中的作用、我黨早期關於建立和發展銀行的一些思路和做法,後來談國內形勢、當前戰局、根據地的建設等等。
劉象庚開始還能搭上話,到後來就很少能插進去,他就坐在旁邊認真聽著這幾個年輕人的討論。幾個年輕人精力充沛,高瞻遠矚,盡管當時日寇步步緊逼,形勢十分緊張,但他們對抗戰勝利充滿了堅定的信念!回到自己的臥室裏,劉象庚很長時間睡不著覺,他翻過來掉過去,一直想著年輕人們的話。
劉象庚在睡夢中被二女兒劉競雄叫起來。原來天已經大亮,窗戶外麵傳來八路軍訓練的口號聲。
安子文和王若飛已等在門外。
王若飛要帶劉象庚去見一位客人。
延安當時是陝甘寧邊區政府所在地,也是中共中央所在地。多少年後劉象庚回憶起來,延安留給他的最大印象就是亮,天是亮的,太陽是亮的,連人們的臉上也是亮的。沒有陰暗,沒有壓抑,有的是朝氣蓬勃,有的是希望和未來!
王若飛引他去見的是劉少奇。
也是一個幹淨的院子。
劉象庚見了麵說:“這不就是胡服同誌嘛!”
劉少奇做北方局負責人時化名胡服,當時還想把太原劉象庚的家當成北方局的活動中心。
劉少奇見到老朋友非常高興。劉少奇拉著劉象庚的手說:“你是劉少白,我是劉少奇,你我一字之差啊。”
王若飛說:“張王李趙遍地劉嘛。”
幾個人哈哈大笑。
劉象庚說:“少奇同誌是北方局領導,我正好給少奇同誌匯報一下工作。”
劉象庚就把自己按照北方局的指示返回興縣創建農民銀行的經過說了一遍。
劉少奇聽得很細,不時插問,聽完匯報後誇獎劉象庚的銀行辦得好,並鼓勵他把銀行繼續辦下去,利用銀行優勢,發展經濟,支持抗戰。
聊到最後,劉象庚說:“我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若飛就說:“劉老伯,您可暢所欲言。”
劉象庚是中共地下黨員,王若飛又是他的入黨介紹人,這次見到王若飛,劉象庚就想公開自己的黨員身份。
劉少奇和王若飛互相看一眼。
王若飛說:“此事呢,研究後給老伯一個答複。”
後來在劉象庚臨離開延安前,王若飛轉達了首長們的意見。首長們研究後認為,興縣局勢複雜,劉象庚不公開身份更有利於開展工作。
劉象庚記不清是第幾天了,王若飛安排他去見毛澤東毛主席。
劉象庚記得特別清楚的是,那天的天氣特別好。劉象庚換上了一身幹淨衣服。
多少年後,劉象庚仍然清晰地記著那天的情景。
也是一個幹淨的小院子。
主席熱情地拉住劉象庚的手。
主席說,你是前清貢生,又是民國議員,還是中共地下黨員,我毛澤東久仰大名了。
主席說話風趣幽默,很快打消了劉象庚的緊張心理。
劉象庚給主席介紹了創辦農民銀行的經過。
主席誇獎他,好你個劉象庚啊,一席話,一支煙,就從人家士紳們口袋裏把錢掏出來,真不簡單啊!我曾說過,全黨同誌都要學會做經濟工作,如果我們的戰士連飯也沒的吃,衣服也沒的穿,邊區人民的生活絲毫沒的改善,何言抗日救國啊?
劉象庚一直注視著眼前的主席,他細細地打量著、聽著,回到十六窯院後不止一次向李雲感歎,那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
當時陝甘寧抗日根據地成立了陝甘寧邊區銀行,劉象庚特意讓王若飛安排他參觀了銀行,並和當時的銀行經理進行了座談。這次延安之行,劉象庚聽到了首長們對銀行的肯定,了解到我黨其實早在紅軍時期就建立了銀行,抗戰全麵爆發後,幾乎在興縣農民銀行成立的同時,陝甘寧抗日根據地也成立了陝甘寧邊區銀行,隨後晉察冀抗日根據地建起了晉察冀邊區銀行。特別是對陝甘寧邊區銀行的參觀,讓劉象庚了解到了邊區銀行的性質、作用,也讓他有了把興縣農民銀行辦得更好的思路和信心。
此後山東抗日根據地、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華中抗日根據地等分別建起了北海銀行、冀南銀行、江淮銀行等,發行了北海幣、冀鈔、江淮幣等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