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晉西北十年九旱,這一年似乎旱得格外厲害。

一冬天沒下雪,開春以後又是漫天的西北風,風卷著沙塵呼嘯著掠過去。

孫家大院裏,張幹丞憂愁地看著發黃的天空。

“穀雨前後,點瓜種豆。”穀雨已經過去了,老天爺還是沒有一點下雨的意思。現在正是播種的季節,他去鄉下看過了,土地旱得根本種不下去,如果錯過下種的時間,今年糧食的收成就要出問題,糧食出了問題……張幹丞不敢往下想了。

張幹丞覺得還是要和劉象庚商量一下,看看劉象庚有什麽好主意。正如牛照芝說的,劉老伯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每每遇到困難了,這個幹瘦的老頭兒總能想出好辦法。籌建銀行就是最好的例子,沒有本金,沒有機器,幾乎什麽也沒有,愣是讓這個老頭兒給建了起來。

張幹丞來到前麵的院子裏,銀行的人說,劉象庚和白寶明一大早就出去了。

張幹丞正在失望之際,劉象庚騎著鐵拐李的小毛驢回來了。鐵拐李在前麵牽著毛驢,白寶明跟在後麵,三個人頭發上、身上全是土。

白寶明進來後呸呸呸地吐著嘴裏的沙子。

張幹丞迎接過來:“劉老伯,你到下麵去了?”

劉象庚下了毛驢:“情況不容樂觀啊,幹丞!”

張幹丞說:“老天爺不下雨,這可如何是好!”

劉象庚摸出小煙鍋頭,沒說話。

旁邊的鐵拐李說:“外麵有小鬼子,天又旱成這個樣子,成心不讓老百姓活了!”

劉象庚看住張幹丞說:“我倒是得到一個好消息,這倒不失為一個解救辦法。”

第九章建設根據地|張幹丞抬起頭:“劉老伯,快說說看。”

劉象庚說:“聽說八路軍在蔡家崖那邊幫助百姓種地呢。”

張幹丞問道:“八路軍?有啥好辦法呢?”

劉象庚看見張幹丞疑惑的樣子,說道:“挑水種地!”

張幹丞聽了劉象庚的話,臉上有了笑意:“劉老伯,我有主意啦。天旱不說,不少困難戶連種子也買不起。可不可以這樣呢,劉老伯?銀行呢出麵購買些種子回來,然後給困難群眾發下去。群眾有了種子,再加上八路軍的幫助,也能種下去不少。秋收以後,再讓大夥還上銀行的費用。”

這種貸款後來叫“青苗貸”。劉象庚思忖著說:“這倒是個辦法。秋收以後看情況,收成好就收點利,收成不好一厘也不收。”

張幹丞說:“就這麽幹!時間不等人,我這就把區公所的人張羅回來,讓大夥自救!”

張幹丞和劉象庚幾個人打聲招呼,匆匆忙忙出去。

劉象庚吩咐鐵拐李:“李掌櫃,你再辛苦一趟,和會計一塊出去,替銀行買些種子回來。”

鐵拐李說:“放心吧,劉先生,這是救命的事,我這就去辦。”

安排完這些事,劉象庚磕掉煙灰,卷起小煙袋:“寶明,咱們也走!”

“劉先生,去什麽地方呢?”

劉象庚說:“蔡家崖。”

在蔡家崖幫助百姓們種地的正是甄連長他們所在的部隊。旅首長下達了命令,讓各部隊休整的同時抓緊幫助駐地附近的百姓挑水種地。

甄連長天未亮就帶領全連戰士到了地裏。甄連長到了地頭傻了眼,他從地上抓起一把土,土從指縫間嘩嘩嘩流了下去。

老班長湊過來說:“連長,沒水種不下去啊。”

甄連長瞅一眼老班長:“啥子話嘛,有水還用得著你嗎?”

遠處的地頭上坐著幾個老農,甄連長和老班長走過來。

甄連長問道:“老鄉,附近有水嗎?”

一個老農看一眼甄連長說:“南麵就是蔚汾河。”

甄連長站起來向南麵望過去,不知是天色未明還是路遠,根本看不見蔚汾河。

甄連長蹲下來和幾個老農商量著:“老鄉,我們是八路軍,是過來幫助大家種地的。”

幾個老農互相看一看,好像有些不相信。

一個老農說:“旱成這樣了,種不下去啊。”

另一個說:“種下去也活不了,白浪費!”

老班長說:“活人還能叫尿憋死?把河水拉過來不就成啦!”

甄連長說:“我們拉水,你們種地,怎麽樣,老鄉?”

幾個老農有些遲疑。

老班長說:“錯過季節,再種下去也熟不了啦!”

是啊,地種不進去,一家人吃啥呢?

甄連長說:“地裏有了糧食,一家人就有救啦!”

幾個老農被說動了,回村裏去招呼大夥出來種地。

老班長站起來發愁地說:“連長,用啥家夥拉水呢?”

甄連長說:“去找牛掌櫃想想辦法。”

甄連長以前和張幹丞去過牛照芝的家,兩人很快來到牛照芝的府上。

牛照芝認識甄連長,聽說甄連長他們要幫助村裏拉水種地,牛照芝伸出大拇指:“果然是仁義之師啊!”

牛照芝喊來管家,讓管家把家裏的拉水車借給八路軍。

牛照芝說:“連長同誌啊,我有個建議,你看如何。”

甄連長說:“牛掌櫃講嘛。”

牛照芝說:“難得貴軍如此仁義!我家後院有一口水井,先用井水,井水不夠用了再拉河水。”

天已經大亮,地頭上有人開始耕地。由於牲口少,幾位壯實的八路軍戰士自己拉著犁地。

更多的戰士用拉水車、水桶、盆子等工具把水運到地頭上。

一開始村民們出來得不多,有的戰士就幫著往翻開的土地裏撒種子。這些土地種的都是玉米,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大塊土地已經種了進去。

牛照芝領著幾個夥計,挑著幾擔綠豆稀粥、饅頭來到地頭。

甄連長笑嘻嘻地迎上來。

撒下種子的地方都灑了水,水洇濕了一小塊地方。牛照芝看著土地上密密麻麻的水跡,嘖嘖讚道:“了不起!了不起!”

牛照芝舀了一碗稀飯:“甄連長,弟兄們辛苦啦!牛某給大夥煮了一鍋綠豆稀粥,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甄連長接過碗咕咚咕咚喝完,擦擦頭上的汗:“謝謝牛掌櫃!弟兄們,牛掌櫃給大夥送來饅頭、稀飯啦!”

戰士們說笑著三三兩兩地走過來。

牛掌櫃看著遠處的田地說:“照這麽下去,再有兩三天這片地就種完啦。”

甄連長說:“牛掌櫃,我們旅長說啦,要和老天爺搶時間。”

牛掌櫃說:“你們旅長說得對,錯過了下種的時間,就沒收成啦。”

兩個人說話間,遠處有幾個騎兵打馬馳來,後麵好像還有幾個騎兵在追趕他們。前麵的騎兵慌不擇路,突然竄進剛剛種了玉米的地裏。這邊吃飯的八路軍戰士都端著碗站起來。

有的戰士喊著:“快出去!”有的嚷道:“把好端端的地給糟蹋啦!”田地裏還在忙碌的村民們也大呼小叫起來。

老班長帶著幾位戰士向那幾個騎兵撲去。

老班長他們幾個都是特務連的老戰士,個個身手了得,一會兒就押著幾個晉綏軍的士兵過來,一個八路軍戰士在遠處拉著幾匹馬。

老班長把一個少尉模樣的軍官推到前麵:“快走!”

那個少尉滿臉灰土,顯然剛才進行過一番打鬥。少尉把衣服上的土拍打一下,站在一邊,不肯說話。

老班長說:“咦,糟蹋了人家的田地還有理了?”

少尉轉過身對著甄連長:“我軍正在演習,貴軍無故阻攔,是何道理?”

甄連長說:“貴軍演習也不能踐踏百姓的田地啊!”

少尉冷笑一聲威脅道:“踐踏百姓的田地?哼!你趕快放我們回去!不然的話……”

甄連長鄙夷地問:“不然會怎麽樣?”

少尉說:“吃不了兜著走!”

牛掌櫃見兩軍要產生誤會,急忙攔住甄連長,壓低聲音說:“甄連長,消消怒氣!附近是騎一軍的防地,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放了他們!”

老班長抓下帽子踢一腳少尉:“媽的,打小鬼子你們得很,欺負自己人倒是有一套!老子就不信邪啦,不放你,能把老子怎麽樣?”

一位八路軍戰士叫起來:“連長,快看!”

甄連長隨著喊聲轉過身,那邊的山坡上擁出無數的晉綏軍士兵,這邊的山窪處也出現了大量的騎兵。

老班長喊聲:“抄家夥!”

大夥抄起家夥迅速散開。

甄連長說:“牛掌櫃,趕快離開!”

牛掌櫃一跺腳:“自相殘殺,讓敵人笑話啊!”

牛掌櫃話還沒說完,那邊山坡上已經開始向這邊射擊。

兩邊突然槍聲大作。

槍聲響起來,甄連長的頭腦冷靜下來,但為時已晚。

49

劉象坤拗不過兒子,隻好打發媒婆來賀麻子家提親。

媒婆來的時候正是晚上,賀麻子一家剛吃完飯。

媒婆是黑峪口一帶非常有名的人物,五十五六歲,個子不高,但特別精明,到了門口就叫起來:“賀掌櫃在家嗎?”

賀麻子一聽是媒婆:“是媒婆來了。”

媒婆的到來讓三個人頗為驚訝。

賀小蓮抬起頭看著冷娃說:“是給哥提親來了。”

冷娃急得臉都紅了:“胡說!我才不稀罕她提親呢!”

賀小蓮低低地笑出來:“你不稀罕我還稀罕呢!早點給我找一位嫂子,也讓我有個伴。”

賀麻子急忙跳下地:“稀客!稀客!”

賀麻子剛推開門,媒婆已風風火火地進來,看見炕上坐著的冷娃、小蓮,忍不住誇獎道:“賀掌櫃好福氣啊!早就聽說賀掌櫃有一雙好兒女,今日一見,果然了得!”

賀掌櫃搖著手說:“她大姑,船家的孩子能好在哪裏呢?身體結實,能幹活是真。”

媒婆打量著賀小蓮:姑娘長得真俊啊!怨不得人們說山溝溝裏會飛金鳳凰呢!

賀小蓮聽見媒婆誇獎她臉色羞紅。

賀掌櫃說:“小蓮,大姑好不易來了我們家,還不給大姑倒杯水喝?”

賀小蓮掠掠頭發下了地。

賀麻子說:“她大姑快炕上坐。大姑是忙人,今天能來肯定有事要說。”

媒婆盤腿坐在炕頭上,笑吟吟地說:“賀掌櫃果然是個明白人!我呢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賀掌櫃你要有喜事啦!”

賀小蓮給媒婆倒了一碗熱水端過去。媒婆一直盯著小蓮,賀麻子就猜到了媒婆的來意。賀麻子想讓小蓮嫁給冷娃,就不冷不熱地說:“窮人家哪有什麽喜事呢!”

媒婆說:“賀掌櫃,自古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蓮是咱黑峪口有名的大美人,現在有戶好人家看上咱小蓮啦!”

小蓮一聽是給她提親,喊一句:“我不嫁!”跑回自己的窯洞。

媒婆笑嘻嘻地說:“這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人家啊。”

賀麻子說:“冷娃,先到你那邊去,我和大姑說說話。”

冷娃拉著臉摔門出去。

賀麻子說:“她大姑,孩子們有啥不周全的多擔待。不知大姑給小蓮說的是哪戶人家的孩子?”

媒婆探過身子:“賀掌櫃你就是夢一千次也夢不到這麽好的事!也是小蓮有福氣,這戶人家呢又有地又有錢,咱閨女過去就是少奶奶!”

賀麻子靠在牆上抽出煙袋:“隻怕小蓮沒那個福分啊。”

媒婆說:“賀掌櫃,你可不能這麽說。古話說得好,人的命,天注定!咱小蓮一看就是那有福氣的人!”

賀掌櫃抽口煙:“人家少爺能看得上咱小蓮嗎?”

媒婆一拍大腿:“賀掌櫃問得好!人家再好,女婿沒看上,那就是給咱金鑾殿也不會讓閨女嫁過去的。少爺不僅看上了小蓮,而且和他爹娘說啦,非小蓮不娶!你說,這不是咱小蓮的福氣是什麽?”

賀掌櫃問道:“她大姑,說了半天,究竟是哪戶人家的公子呢?”

媒婆坐直身子,賣了一個關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賀掌櫃把黑峪口的大戶人家在頭腦中過一遍,搖搖頭說:“還是想不出來。”

媒婆伸過頭,一字一字說道:“這位少爺姓劉名武雄!”

賀掌櫃吃驚地抬起頭:“劉武雄?是十六窯院的劉武雄嗎?”

媒婆說:“怎麽樣?吃驚了吧!一個黑峪口還能有第二個劉武雄嗎?人家現在還是堂堂國軍少校營長呢!”

賀掌櫃靠在牆上,半天說不出話。

十六窯院在黑峪口是多麽顯赫的家族啊,劉武雄又是一位軍官,他怎麽能看上自己這個老艄公的女兒呢?媒婆臨走時讓賀掌櫃盡快給她個回話,如果小蓮沒啥意見,劉家很快就會送來聘禮。

媒婆走後,冷娃和小蓮進來。

兩個人靠在炕沿上沒有說話。

他們顯然都聽到了媒婆說的話。

小蓮繞著辮梢,用腳尖蹭著地。賀掌櫃吧嗒吧嗒抽著煙。過了好一會兒,賀掌櫃說:“媒婆的話你們都聽到了,我想聽聽你們兩個人的主意。”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賀掌櫃就說:“冷娃,你是啥態度呢?”

冷娃看一眼小蓮,嘟囔一句:“看小蓮吧。”

小蓮看一眼冷娃:“我不嫁!”

冷娃說:“人家是十六窯院的少爺,人家還是軍官,去哪裏找這麽好的人家呢?”

冷娃明顯說的是反話,氣得小蓮一跺腳:“要嫁你去嫁!”

小蓮說完跑出去。

賀麻子看一眼冷娃:“你就不能說點讓小蓮高興的話?”

冷娃抬起頭:“大!”

冷娃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大,我回屋睡覺去啦。”

冷娃帶上門出去。

賀麻子看著冷娃的背影抽著煙。

賀麻子知道冷娃的心思。冷娃喜歡小蓮,小蓮也喜歡冷娃。冷娃哪裏都好,為人實在,也能吃苦,對小蓮那是真的好,可就是言短,不會哄著小蓮。劉家是好,但小蓮去了未必就會幸福。隻是該如何拒絕這門親事呢?劉家多次給予他們幫助,劉象坤給小蓮治過病,劉象庚還幫助他們打了條新船,哪一件都是讓賀麻子感恩戴德的大事!現在若斷然拒絕,心裏似乎又覺得過意不去。但不管如何,賀麻子有自己的主意,那就是看小蓮和冷娃的態度。兩個孩子把話說明了,那就給他們把喜事辦了,也省得夜長夢多,生出別的是非。

至於劉家……

唉,這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啊!

50

劉象庚趕到蔡家崖的時候衝突已經停了下來。

騎一軍不依不饒,認為八路軍破壞團結,要求嚴懲“凶手”。

為了維護來之不易的團結抗日局麵,旅部撤銷了甄連長的連長職務,甄連長和老班長被關了禁閉。

事後很長時間才知道,這都是騎一軍故意找八路軍的碴兒。

閻錫山在秋林秘密召開了高級幹部會議,要求撤銷新軍中的政委,並把犧盟會派遣到各地的已經暴露身份的共產黨員縣長全部撤換掉。好在劉象庚、張幹丞沒有暴露身份,兩人沒有受到牽連,八路軍也做出了讓步,局勢沒有進一步惡化。但他們誰也沒料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中。

雙方部隊撤離後,田野上一片狼藉。

劉象庚本來是想看看八路軍如何挑水種地的,沒想到到了這裏遇上這麽一檔子事。

劉象庚蹲在地頭上,心裏罵著:“造孽啊!”

白寶明說:“先生,糧食還能長出來嗎?”

劉象庚苦笑著搖搖頭,但嘴裏說:“能!”

希望總是要有的。天旱成這樣,不能也要能,不然百姓們怎麽能活下去呢?

劉象庚把被馬蹄踐踏出來的種子又用土掩埋好。

能種下去多少就要種下去多少,收獲一點可能就會救活一個人。劉象庚賭氣似的做著這些。白寶明看見了,也挽起袖子跟在劉象庚後麵。劉象庚畢竟上了年紀,幹了一會兒就累得直不起腰來,索性跪在地上,仔細地搜尋著露在外麵的種子,好在用水澆過的地方還有濕氣。

天快黑的時候,牛掌櫃家的管家來到地頭上。

管家卷起手喊著:“劉先生!”

白寶明站起來看著身後的人:“先生,是牛掌櫃家的。”

劉象庚想站起來,或許是跪得久了,站了幾次沒有站起來,白寶明扶著劉象庚站起來。

劉象庚捶著背:“老嘍,老嘍。”

白寶明指著地頭說:“先生,您看。”

劉象庚反過臉。幹了一下午,他們兩個人把被踐踏的土地收拾好不少。

劉象庚臉上難得地露出笑容。

管家小跑著過來:“劉先生,我們當家的請您過去呢。”

劉象庚說:“正好我也要見一下你們當家的。寶明,去牛掌櫃家討杯酒喝。”

牛照芝已經在等候劉象庚了。

牛照芝看見劉象庚渾身是土,哈哈大笑起來:“少白兄怎麽一下變成土行孫啦?管家,快給劉先生換件幹淨衣服。”

劉象庚一攤手:“又要打擾賢弟啦。”

劉象庚跟著管家梳洗一番,又換了一件幹淨的長袍出來。

牛照芝誇獎說:“這才像我們的劉先生嘛。來,炒了幾個小菜,與先生痛飲幾杯。”

地當中的桌子上已經擺好幾樣菜,有醃蘿卜、蘭花豆、燉羊肉、炒粉條。

劉象庚坐下後說:“賢弟對這件事怎麽看?”劉象庚指的是晉綏軍與八路軍的衝突。

牛照芝喝完酒說道:“我看此事不一般。”

劉象庚說:“我也覺得蹊蹺!騎一軍怎麽會因為這點小事大打出手呢?也不怕小鬼子笑話!”

牛照芝伸過頭來:“讓小鬼子笑話的事還少嗎?這些人怎麽就不長點記性呢?”

牛照芝指指自己的頭。

劉象庚說:“真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啊!”

牛照芝說:“不瞞老兄,我擔心的不是這一次,我擔心這恐怕是個開始!如果上麵真的有了別的心思,兄弟鬩牆,那後果就不僅僅是讓小鬼子笑話啦,我們可真的要亡國滅種啦!”

牛照芝擔心的還有在犧盟會的兒子牛蔭冠,他沒有把對兒子的擔心和劉象庚說出來。

劉象庚說:“賢弟擔心得是!來,喝酒!”

劉象庚在蔡家崖喝完酒回到縣城已經是後半夜了。

牛掌櫃擔心得不是沒有道理,他知道閻錫山的為人,多疑、善變,就想著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

孫家大院門口,哨兵告訴劉象庚,下午的時候,李雲帶著劉易成和陳紀原來到銀行裏了。

劉象庚心裏一暖,向自己屋裏走去。

走到院子裏時,劉象庚看到院子中間堆了大量糧食。這個鐵拐李真的很能幹哪,劉象庚心裏讚歎著。這些糧食是銀行購買回來準備給困難百姓發下去做種子用的。他蹲下來看著眼前的糧食,想著如果這些種子都能種下去,大夥就能渡過難關了。

兩個孩子睡著了,李雲還在油燈下看書。

劉象庚推門進去,李雲站起來。

油燈下,李雲還是顯得那麽年輕、漂亮。

劉象庚把李雲攬在懷裏,拍拍李雲的背:“也不打個招呼就來啦。”

李雲說:“還不是不放心你嘛。”

劉象庚心裏暖暖的,一天的疲憊、勞累、憤怒此時似乎都被拋在了腦後。

可能是十五過後了,從窗戶望出去,西天上有半鉤殘月。

李雲在旁邊發出香甜的鼾聲。劉象庚睜著眼望著窗外。

51

天亮以後,賀麻子和冷娃去了渡口上。

屋子裏,賀小蓮躺在炕上沒有動。窗戶上已經大白了,屋子裏非常安靜。小蓮幾乎一夜沒合眼。媒婆的到來讓她不能不想許多問題。她的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幾個男人的身影。

她首先想到的是嵇子霖,瘦瘦的身條兒,帥氣的模樣,一張討女孩子喜歡的嘴巴。說心裏話,小蓮不止一次對嵇子霖動過心,與冷娃哥比起來,嵇子霖熱情、有活力,可嵇子霖總是有那麽一點讓小蓮不放心的地方。究竟不放心什麽呢?小蓮想了半夜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嵇子霖不可靠嗎?但他是個八路軍啊。他是個滑頭嗎?似乎也不是。她隻是有那麽點擔心,有那麽點不踏實。

至於劉武雄,她壓根就沒有放在心裏。她和劉武雄僅僅說過一次話,盡管劉武雄是十六窯院的少爺,也是許多女孩子心儀的對象,劉家也幫助過他們許多,但小蓮對劉武雄沒有一點感覺,她甚至記不起劉武雄的模樣。劉家是好,十六窯院是好,但小蓮不愛慕虛榮。她是黃河邊長大的女孩,她性子野,自由、任性、無拘無束,有一條船就夠了,至於其他,那都是很遙遠的事。

小蓮想得最多的還是冷娃哥。

想到冷娃哥,小蓮連呼吸都變得均勻了。這是一個深入小蓮血液中的男人,他無時無刻不在小蓮的心中。冷娃哥是和她一起長大的男人,他們就那麽形影不離地生活了二十年,她幾乎是在冷娃哥的嗬護下一天天長大的。冷娃哥疼她、愛她、嗬護她,她甚至想象不到有一天會離開冷娃哥。冷娃哥壯實、可靠,有冷娃哥在,她的心裏就很踏實。

可是,小蓮對冷娃哥也有些不滿意的地方。

冷娃哥什麽都好,就是有些不懂小蓮的心!

木頭!真是根木頭!

想到這裏,小蓮就會狠狠地在心裏罵幾句冷娃。

她已經是大姑娘了,已朦朦朧朧懂得了男女之間的事,她也不止一次地給冷娃哥暗示過,可是這根木頭怎麽就不懂得她的這顆心呢?她做過好多夢,夢中她甚至幾次躺在冷娃哥懷裏,她早已在心裏承認了冷娃哥就是她的男人,可是這根木頭怎麽連拉她的手也不敢了?

那次遇到狼後冷娃哥親了她,其實她沒有睡著,她緊緊抱著冷娃哥,她期盼著冷娃哥有進一步的行動,但這根木頭就那麽抱著她,再沒有了任何表示。小蓮想到了嵇子霖,如果當時換作是嵇子霖……

小蓮不願意往下想了。

已經半前晌了,小蓮爬起來。窯洞裏沒有別人,天氣又很暖和,小蓮就出去抱捆山柴回來。身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擦洗了,小蓮想趁爹和冷娃哥不在的時候擦一擦身子。小蓮熱了一鍋水,把水舀在一個盆子裏,然後到門口把門關好。小蓮一件一件把衣服脫下來,她就那麽赤身**地站在地當中。她的皮膚很白,肌肉飽滿而瓷實,就像一株熟透的紅高粱,每一個地方都顯現著一種壯實、青春、旺盛的生命氣息。

小蓮把水一瓢一瓢從肩頭澆下來,水順著小蓮的身體滑落到地上。

她想了一晚上,也比較了一晚上,她覺著還是冷娃哥最稱她的心。

冷娃哥有許多不是,但冷娃哥是最讓她感到踏實的男人。有冷娃哥在,她很安心。

想到這裏,小蓮長長地出了口氣。

問題想通了,小蓮的心情也明朗起來,此時她特別想哼幾句酸曲兒。

小蓮邊澆水邊低低地哼唱起來:

……

蕎麥皮皮架牆牆飛,

一顆真心給了你。

心裏有誰就是誰,

哪怕他別人跑斷腿。

蕎麥皮皮架牆牆飛,

咱二人相好一對對。

你有心來我有意,

咱二人永遠不分離。

……

聽得院子裏撲通一聲響,小蓮停住哼唱,拿起衣服抱在胸前,然後走到窗戶前向外麵看一看,院子裏一片白花花的陽光。小蓮急急忙忙把衣服套在身上。上次幾個“晉綏軍”過來,差點沒把小蓮嚇死,要不是嵇子霖,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

小蓮穿好衣服推開門,遠處是黃河水,山腳下是黑峪口集鎮,集鎮上隱隱傳來人們說話的聲音。

小蓮把盆裏的髒水倒在院子裏。

她把鐵拐李給她的那盒雪花膏拿出來,揭開蓋子,抹一點塗在臉上,屋子裏很快有了雪花膏的味道。

真香啊!小蓮吸吸鼻子。

時候不早了,該是給冷娃哥和爹做飯的時間了。小蓮把雪花膏盒子小心地壓在枕頭下。

她盤算了一下,今天要做冷娃哥喜歡吃的飯。冷娃哥喜歡她做的蓧麵,然後弄個土豆絲,那就再好不過了。

小蓮紮好辮子出去。

他們家的柴火放在土崖下,有一些高粱稈子,更多的是冷娃哥砍回來的山柴,一捆一捆,整整齊齊地堆在那裏。

小蓮擦洗了身子,渾身上下清爽了許多。她邊走邊跳,來到柴火前,挽起袖子。就在小蓮彎腰的一刹那,柴火堆裏突然冒出兩個蒙麵的人。

小蓮驚得連喊叫也來不及,兩個蒙麵人手腳麻利地把小蓮抓住,然後裝進一隻放糧食的口袋裏。

小蓮明白過來,她使勁蹬著,嘴裏拚命喊著:“放開我!放開我!冷娃哥,快來救我!”

一個蒙麵人斷後,另一個蒙麵人扛起口袋匆匆逃到後麵的樹林裏。

口袋裏的小蓮還在叫喊著。

賀麻子家的門大開著,門口還放著小蓮準備和麵的盆子。

院子裏白花花的陽光很是刺眼。

52

晚上賀麻子和冷娃回來看不見小蓮的身影。

賀麻子拿起門口的和麵盆子喊叫著:“小蓮!小蓮!”

冷娃去了小蓮屋子裏。

小蓮屋子裏空空****的。

賀麻子有種不好的預感:“冷娃!”

冷娃一臉焦急:“大,小蓮不是去了山後吧?”

賀麻子搖著頭。

冷娃跑上屋後的山坡,卷著手喊著:“小蓮!”

小蓮能去哪兒呢?上次遇到狼後,小蓮就表示過,再也不會一個人出去啦。

天已經暗下來,冷娃返回院子裏,看到柴火堆那邊躲著一個人。冷娃從山坡上跳下去,一把把那人扯出來:“你是誰?躲在這裏鬼鬼祟祟幹什麽?”

冷娃舉拳要打,那人一推冷娃,喊道:“冷娃哥,我是嵇子霖!”

冷娃一拳打過去:“打的就是你!嵇子霖,你個王八蛋,快說,把小蓮藏在哪兒啦?”

那邊的賀麻子也過來了。

嵇子霖沒有提防,被冷娃一拳打倒在地。

嵇子霖抬起頭,鼻子已流出血來。聽見冷娃的話,他問道:“冷娃哥,小蓮呢?”

冷娃舉起拳頭又要打嵇子霖:“你個王八蛋,把小蓮藏起來還在裝糊塗!”

賀麻子把冷娃的拳頭攔住:“嵇子霖,你給我說實話,小蓮是不是你藏起來啦?”

嵇子霖一下跳起來:“大叔,我喜歡小蓮不假,可怎麽會藏起小蓮來呢?大叔你快說,小蓮哪兒去啦?”

賀麻子放開冷娃的手:“唉!”

嵇子霖又看住冷娃:“冷娃哥,你快說話呀,小蓮哪兒去啦?”

冷娃一把推開嵇子霖:“小蓮不見啦!”

嵇子霖焦急地喊著:“快找啊!兵荒馬亂的,小蓮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冷娃哥,我跟你沒完!”

嵇子霖嗓子有了哭音,他跑上屋後的山坡。

“小蓮!小蓮!”嵇子霖邊喊邊向林子那邊跑去。

院子裏,賀麻子和冷娃蹲在窯洞門口。

一會兒嵇子霖跑回來:“大叔,找不到小蓮啊!小蓮,你究竟去了哪兒呢?”

賀麻子抬起頭來,小蓮不會這麽無緣無故地出去的。

嵇子霖說:“不是又被什麽人弄走了吧?”

嵇子霖講了上次幾個“晉綏軍”闖進來的事。

聽嵇子霖提起晉綏軍,賀麻子抬起頭說道:“是這狗日的幹的?”

冷娃一下站起來:“大,是誰?”

冷娃把拳頭攥起來,恨不得一拳砸死那個綁走小蓮的人。

賀麻子說:“昨天媒婆才來過。你們說,誰有那麽大膽子,敢把小蓮搶走呢?”

冷娃咬著牙說:“劉武雄!”

嵇子霖說:“劉武雄是誰?”

冷娃說:“十六窯院的少爺,晉綏軍的一個營長!”

嵇子霖說:“冷娃哥,咱們走!就是死也要把小蓮救出來!”

賀麻子說:“黑天半夜的,你們天明以後再去找劉武雄。”

嵇子霖說:“夜長夢多!救回小蓮要緊!”

賀麻子多看了嵇子霖一眼,想不到這個白麵書生對小蓮也是一往情深。

第二天天剛亮,冷娃和嵇子霖就來到了甄家莊。甄家莊正是那個姓侯的師長駐紮的地方。有人出來告訴冷娃和嵇子霖,劉武雄犯了錯誤,死罪免了,但受到懲罰,被師部打發到東山的軍馬場放馬去了。

騎一軍的馬場也在石猴山一帶。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平緩的山坡地帶,這裏陽光好,水草足,是一個天然的牧場。騎一軍退到興縣後,就選中這裏作為他們的軍馬場了。

軍馬場裏牧養著幾百匹軍馬。這些軍馬都是騎一軍從內蒙古購買回來的蒙古馬。馬兒還小,在軍馬場裏長上幾個月後才能調入作戰部隊衝鋒陷陣。

劉武雄一開始來了心情低落,每天除過喝酒消愁外就是呼呼睡大覺。

有一次他沒事了騎馬兜風。那是一匹剛剛**好的馬,一身棕紅色的毛,四隻馬蹄上又額外長出幾簇白毛。蒙古馬高大威武,劉武雄看見這匹馬就知道這家夥可能非同一般。劉武雄跳上去一抖韁繩,馬兒箭一般射出去。馬兒越跑越快。劉武雄騎過好幾匹馬,他知道這是一匹難得的千裏駒!騎兵喜歡的就是馬。有了這匹馬,劉武雄的心情一天天好起來,他每天都要騎著這匹駿馬奔馳一番。

這天劉武雄剛騎著馬回來,有個士兵就跑過來告訴他,軍營門口有兩個年輕人找他。

劉武雄以為是當地的山民,就說:“不見!”

士兵說:“這兩個人來了半天了,說不見到您絕不離開!”

劉武雄掉轉馬頭:“看看去。”劉武雄騎著馬來到軍營門口,那個士兵小跑著跟過來。

冷娃和嵇子霖正蹲在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吃幹糧,他們跑了一天一夜,嵇子霖懷裏有幾個幹饃,拿出來與冷娃分享。

士兵向他們喊著:“喂,快過來。”

嵇子霖看見軍營門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劉武雄,說:“劉武雄來啦。”

冷娃和嵇子霖跑過來。

那士兵對著嵇子霖和冷娃說:“這就是你們要找的長官!”

冷娃跳起來喊一聲:“劉武雄,快還我妹子來!”

劉武雄沒聽明白似的看一眼旁邊的士兵。

嵇子霖說:“劉武雄,你好卑鄙!快把賀小蓮交出來!”

劉武雄聽到賀小蓮,點點頭:“哦,明白啦!你們是賀小蓮的什麽人?”

嵇子霖指著冷娃說:“他是冷娃哥!”

冷娃說:“劉武雄,你聽著,不把小蓮交出來,我跟你沒完!”

劉武雄騎著馬轉一圈:“原來你們是找賀小蓮來啦。冷娃,我告訴你,我是看上小蓮啦,小蓮非我莫屬!”

劉武雄話還沒有說完,冷娃已撲上去,跳起來就給了劉武雄一拳,劉武雄叫一聲掉下馬來。

冷娃追上去就要打:“還我妹子來!”

門口的士兵們一窩蜂把冷娃圍住,一頓拳打腳踢,冷娃躺在地上。嵇子霖要去幫忙,也被士兵們打倒在地。士兵們還要毆打冷娃和嵇子霖,劉武雄擺手製止。

劉武雄拍打一下身上的土,看住冷娃:“怎麽跑到軍營裏來找賀小蓮?”

嵇子霖捂著臉說:“不是你把小蓮搶走的嗎?”

劉武雄說:“笑話!我一個堂堂國軍少校,豈能做那種偷雞摸狗的事?我看上小蓮,會明媒正娶!”

冷娃和嵇子霖站起來。

劉武雄看著冷娃說:“賀小蓮沒在家嗎?不見啦?那麽大一個人,能丟了嗎?”

冷娃和嵇子霖互相看一眼後離去。

劉武雄喊著:“冷娃,回去告訴小蓮,我是非她不娶!”

賀麻子一直在等冷娃和嵇子霖的消息。冷娃和嵇子霖半夜時分回來了。

賀麻子說:“怎樣?找到小蓮了嗎?”

嵇子霖搖搖頭。

冷娃跑得熱,舀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冷娃抹一把嘴:“大,不是劉武雄幹的。”

賀麻子一下靠在窯洞上。

已經兩天了,小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嵇子霖說:“難道是土匪們幹的?”

賀麻子和冷娃都抬起頭看住嵇子霖。

兵荒馬亂的年月,黃河對岸土匪也多起來,不少逃兵、被打散的散兵做了土匪。

賀麻子和冷娃也時有耳聞,哪個大戶人家被土匪綁了票,哪個商戶被土匪搶了。

如果是土匪們下的手,小蓮可就凶多吉少了。

賀麻子叭叭叭抽著煙。

嵇子霖說:“我去黃河那邊打探一下消息。”

冷娃說:“我送你過河。”

冷娃和嵇子霖走出去。賀麻子一個人想著心事。果然,沒過幾天,嵇子霖捎過話來,說黃河那邊有股土匪最近搶回去一個女子,不知道那個女子是不是賀小蓮。

53

這天劉象庚、張幹丞、董一飛幾個人正說著話,鐵拐李引著賀麻子進了孫家大院。

賀麻子看見劉象庚,撲通跪下:“劉先生,快快救我!”

劉象庚急忙扶起賀麻子:“是賀掌櫃!怎麽回事?慢慢說。”

賀麻子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旁邊的張幹丞、董一飛幫著劉象庚把賀麻子扶起來。

董一飛指著張幹丞說:“這是我們縣長。老鄉,有話慢慢說。”

或許是傷心的過,賀麻子彎下腰嗚嗚嗚哭起來。賀麻子很少流淚,再大的困難他也不曾眨過眼,現在小蓮被土匪搶走了,賀麻子內心的絕望、痛苦、憤怒和無助一時全部湧上來。小蓮就是他的**,他怎麽可能沒有小蓮呢?

劉象庚看住鐵拐李:“李掌櫃,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啊?”

鐵拐李說:“唉,小蓮叫土匪搶走啦!這叫個什麽日子嘛!小鬼子欺負我們,現在又多了一股土匪,叫老百姓怎麽活啊!”

董一飛說:“上次我們護送劉老伯回黑峪口的時候就遇到過幾個土匪。”

劉象庚說:“可不是!那次若不是你們暗中護著,銀行的資金可能就遭殃啦。”

張幹丞說:“這群土匪遲早是個禍害!劉老伯、一飛,不如借此機會,除掉這股土匪!”

劉象庚說:“黑峪口是銀行資金轉移的必經之地,這股土匪不除掉,後患無窮!”

董一飛說:“縣長就把這個事交給我們吧。我和那群家夥交過手,知道那些家夥的能耐。”

張幹丞沒有立刻表態。土匪們大都是逃兵和散兵,還有一些亡命之徒,他擔心年輕的遊擊隊隊員不是人家的對手。

張幹丞想到了那個一口四川口音的甄連長。

董一飛說:“縣長,殺雞焉用宰牛刀!遊擊隊上次被鬼子打亂後吃了不少虧,經過這些日子的訓練長進不少,是騾子是馬,正好拉出來遛遛!”

冷娃送客人們過河的時候發現一個人有些麵熟。

那人四十歲左右,當地人打扮,肩上斜挎著一個布包。

冷娃邊劃船邊想著這個人在哪裏見過呢,正好那人掉過臉去,冷娃看見了他右耳朵上的一道傷疤。這個傷疤讓冷娃想起了那天晚上送幾個逃兵過河的情景。冷娃心裏想著,我說在哪裏見過這個家夥呢,原來就是那天晚上過河的逃兵。

船到了對岸,冷娃把踏板抽出來搭到岸上,客人們一個一個陸續下船。冷娃一直盯著那個中年人。中年人下船後向北麵走去。冷娃把船拴好,跳上岸,彎著腰悄悄跟在那個中年人的身後。那個中年人走一走還要不時看看後麵,快到晚上的時候來到盤塘村東麵一個叫二郎山的地方。冷娃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麵,看著那個中年人進了山口。

二郎山高大險峻。冷娃借著暮色跑過去,那個中年人沒了蹤影。冷娃沿著山路往上爬去。山上全是樹。天越來越黑,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冷娃聽到半山坡上有說話的聲音。

一個土匪說:“老大今晚要入洞房啦。”

另一個說:“那新娘子真俊啊。”

“誰?”

傳來土匪拉槍栓的聲音。

冷娃以為是發現了他,嚇得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我!”

樹叢中露出一個中年人的身影。

“是二當家的!”

“二當家的回來啦!”

兩個土匪叫起來。

冷娃等三個土匪走遠了,悄悄退下來。

二郎山是一座南北走向的山。山的東邊臨河而立,十分陡峭,西邊是茂密的森林。山中間有兩處凸起的地方,遠遠望去恰似駱駝的雙峰,當地人又把這座山叫作“駝峰山”。

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山神廟。山神廟不大,就一個四合院,二十幾間房子,絡腮胡子等幾個人逃到這裏後,覺得這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便把山神廟改造成了他們的藏身之地。

絡腮胡子站住腳後,陸續收留了十幾個逃兵,拉起了一支有二十幾人的土匪隊伍。他們神出鬼沒,主要以搶劫附近的大戶為生。正是戰亂年代,八路軍、國民黨軍等將主要精力用在了對付小鬼子上,絡腮胡子他們趁機得到了發展。

董一飛打探清楚土匪的底細後,決定消滅這股土匪。

遊擊隊隊員們是在黃昏時分分批渡過黃河的,過了河便立刻向二郎山撲去。

冷娃給大夥帶路。

到了山腳下,董一飛安排幾名隊員繞到山神廟背後埋伏起來,等山門這邊交火後,讓他們居高臨下地向土匪射擊。董一飛自己帶著大隊人馬沿著山路悄悄摸上去。

那天也是該董一飛建功,天特別黑,幾步外就看不清樣子了。黑暗讓突然襲擊成為可能。

董一飛他們是在淩晨時分發動襲擊的。他們幹掉門口放哨的土匪後就衝了進去。土匪們正在睡覺,一點也沒有想到會有人來偷襲。董一飛他們衝進去後就分頭撲向幾個屋子,先是扔進去手榴彈,爆炸過後又是射擊。有幾個土匪衣服也顧不得穿,赤身**地從後窗戶跳出去,剛爬到山頭上,又被埋伏在那裏的遊擊隊隊員一一擊斃。

戰鬥打響後,冷娃一直抱著頭躲在一棵大樹後。他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聽到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震得他的耳朵都快聾了。山神廟裏有屋子被點燃,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冷娃睜大眼望著那邊,他的心裏惦記著小蓮不要受到傷害。大和他說啦,這次救回小蓮去,就給他和小蓮把喜事辦了!大一直埋怨自己,說不該拖這麽長時間啊。

山坡上有人喊:“冷娃!冷娃!”

冷娃從樹背後站起來。

那人持著槍向他喊道:“冷娃,隊長讓你進去呢。”

冷娃清醒過來,邊跑邊喊:“小蓮!小蓮!”

冷娃跑進院子裏,隻見西麵的一間屋子燃起大火,院子裏橫七豎八地躺著土匪們的屍體,牆角還有幾個抱著頭蹲在那裏的土匪。

董一飛提著短槍站在院子裏,看見冷娃,說道:“冷娃,快去救你的小蓮吧。”

董一飛指一指北麵的屋子。

冷娃跑進去,炕上有一位女子抱著被臥索索發抖。

冷娃一看不是小蓮,就喊道:“小蓮!小蓮在哪兒呢?”

那女子身子抖著說不出話。

董一飛進來了:“冷娃,這個不是你的小蓮嗎?”

冷娃搖搖頭。

董一飛用槍指著女子問道:“你是誰?”

女子情緒穩定下來,說,她是神木縣人,前些日子剛被土匪搶到這裏。女子告訴董一飛,絡腮胡子從後窗戶上逃跑了。

董一飛指揮遊擊隊隊員們去山坡上搜索絡腮胡子。

小蓮,你在哪兒呢?

冷娃絕望地抱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