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劉象庚是在睡夢中被人叫醒的。劉象庚睜開眼,屋子裏黑咕隆咚的,門外傳來白寶明的叫聲:“先生!先生!”旁邊的李雲摸索著用火柴把油燈點亮。劉象庚推開門,門口站著白寶明、張幹丞幾個人。

張幹丞一臉焦急。

劉象庚邊穿衣服邊問:“幹丞,出什麽事啦?”

“出大事啦!晉綏軍叛變了!劉老伯趕快撤退!”

劉象庚大吃一驚,上次發生摩擦後,他和牛照芝就覺得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可能更大的風暴就在後麵,現在他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原來趙承綬接到了閻錫山的密令,準備向駐紮在興縣的新軍決死第四縱隊和八路軍358旅發起進攻。

後來劉象庚才知道,當時閻錫山為了驅逐共產黨的勢力,正指揮晉綏軍向新軍和八路軍發起全麵進攻。在山西隰縣和孝義一帶,晉綏軍以六個軍的兵力向新軍決死第二縱隊發起進攻;在晉東南,晉綏軍孫楚部撲向了新軍決死第三縱隊。

劉象庚說:“保護銀行資金要緊!寶明,趕快去叫鐵拐李過來。”

屋子裏,李雲把睡得香甜的劉易成和陳紀原叫起來。

劉易成坐起來,揉著眼說:“娘,天還沒亮嘛!”

李雲說:“快穿衣服!敵人馬上就要來啦!”

劉易成一聽嚇醒了,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後,又幫著陳紀原收拾利落。李雲則把一些必須攜帶的東西放進一個包袱裏。

鐵拐李帶著七八頭小毛驢來到孫家大院。

第十章十二月事變|張幹丞指揮幾名遊擊隊隊員把地窖裏的大洋一箱一箱搬上來,然後仔細地綁在馱架上。

張幹丞叫過兩名隊員:“劉老伯,這兩名隊員就交給你啦,讓他們護送你們離開。”

劉象庚說:“幹丞,你們也要當心。我們出發啦,後會有期!”

張幹丞說:“劉老伯,多保重。”

鐵拐李帶著馱隊出了孫家大院。劉象庚、李雲拉著劉易成和陳紀原跟在後麵。白寶明和兩名遊擊隊隊員斷後。

他們是從北門出去的,劉象庚知道蔡家崖駐紮著晉綏軍,他想從北麵繞開晉綏軍的防區,然後返回黑峪口。

出了北門天快明了,鐵拐李猛然想起牛霏霏老師沒有跟出來,急忙把白寶明喊過來:“寶明,你帶著馱隊往前走,我去去就回來。”

白寶明想喊住鐵拐李,鐵拐李已撒腿跑去,他邊跑邊埋怨自己,剛才簡直忙昏了頭,怎麽就沒把牛霏霏老師帶上呢?有些日子沒和牛霏霏老師聯係了,正如寶明說的,牛霏霏和他不是一路人,牛霏霏就是白天鵝,他就是一個癩蛤蟆,癩蛤蟆怎麽能吃上天鵝肉呢?

鐵拐李返回孫家大院時,張幹丞等人也已經撤退了。遠處傳來槍聲。

鐵拐李跑進後院,喊著:“霏霏老師!霏霏老師!”

屋子裏沒有人應答他。

鐵拐李一把推開牛霏霏住的小屋的門,桌子上有牛霏霏老師設計好的鈔票圖案,裏屋的**沒有人。

鐵拐李從孫家大院跑出來,追上馱隊。

白寶明看著一頭大汗的鐵拐李,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鐵拐李說:“寶明,笑甚哩?”

白寶明說:“我忘了告訴你啦,牛老師昨晚上去了蔡家崖!”

鐵拐李埋怨說:“你看你這個人,也不早說,害得你老叔白跑一趟!”

天已經大亮,縣城被甩在了身後,一行人穿行在山道上。

劉象庚邊走邊想著心事。

上次他和牛照芝就曾擔心過,現在晉綏軍真的對八路軍動手了,這不正中小鬼子下懷嗎?槍口不一致對外,自己人打自己人,本來力量就弱,往後隻怕會更艱難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馱隊在一個小樹林邊停下來。大夥走了一上午,又累又餓。

鐵拐李走到後邊對劉象庚說:“劉先生,讓大夥到林子裏歇一歇再趕路吧。”

劉象庚向四周看一看,周圍都是山,太陽正白花花地照著。

旁邊的陳紀原說:“姥爺,我渴啦。”

李雲背上挎著包袱,看著劉象庚說:“大夥都累啦。”

劉象庚吩咐兩名遊擊隊隊員到山坡上盯著點,其他人都到樹林裏休息。

鐵拐李把馱隊帶進林子裏,李雲和劉易成、陳紀原靠在樹上坐下來。劉象庚還是不放心,站在林子邊向遠處的山坡上望去。山坡上的莊稼已經收割,現在光禿禿的,呈現出一片空曠和荒寂的景象。年初銀行給大夥發放的種子還是起了很大作用,不然饑荒襲來,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兩名遊擊隊隊員已經爬上山坡,向這邊搖著手,示意沒有情況,讓大夥安心歇息。鐵拐李給牲口們喂草料。李雲從包袱裏拿出幾塊饃饃片子給了劉易成和陳紀原。

陳紀原說:“姥娘,我要喝水。”走得急,一點水也沒有帶,陳紀原的嘴角幹得裂開了口子。

劉象庚把遠處的白寶明招呼過來:“寶明,你去那邊找點水回來。”

白寶明說:“得令!”白寶明向陳紀原、劉易成做個鬼臉,轉身跑去。

過了一會兒,鐵拐李舉著煙鍋頭過來:“寶明還沒有回來嗎?”

劉象庚說:“沒有呢。”

鐵拐李把煙鍋頭點著遞給劉象庚。

劉象庚接過來抽一口煙。

鐵拐李說:“劉先生,晉綏軍人多勢眾,隻怕這次八路軍會吃大虧啊。”

劉象庚抽著煙沒有說話。

鐵拐李說:“國共兩黨打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團結一心共同對付小鬼子了,這次倒好!唉!”鐵拐李擔心得不是沒有道理。

鐵拐李看見白寶明在山的拐彎處出現了:“寶明回來啦。”

劉象庚、李雲、劉易成、陳紀原都站起來看著從遠處過來的白寶明。白寶明後麵似乎跟著什麽人,他走幾步要回頭看一眼。果然,白寶明沒走多遠,山口上出現了一群晉綏軍。

鐵拐李叫聲:“不好啦!劉先生,你看!”

山口上出現越來越多的晉綏軍。

山坡上放哨的兩位遊擊隊隊員也發現了這邊的情況,他們在山坡上向那邊放了幾槍,企圖把晉綏軍吸引開。十幾個晉綏軍士兵向山坡上的遊擊隊隊員撲去,其餘的人向樹林邊的馱隊包抄過來。

陳紀原嚇得哭起來。李雲把陳紀原抱在懷裏:“紀原不怕。”

一個排長模樣的軍官走過來,看著劉象庚說:“喂,幹什麽的?”

劉象庚說:“做生意的。”

士兵們正在搜查林子裏的馱隊。有人喊著:“排長,快過來!”

那家夥把馱架上的一個箱子打開了,白花花的大洋露在外麵。

劉象庚追過來,拿起幾塊大洋給了排長:“老總,您手下留情,放我們過去吧。”

排長把大洋拿在手裏掂量掂量,指著其他箱子喊道:“打開!”

士兵們要打開其他箱子,劉象庚想阻攔,被一個士兵用槍托砸倒。李雲叫著跑過來。

劉易成喊著:“不能打我爹!”

鐵拐李、白寶明也圍住劉象庚。

那邊的士兵喊著:“排長,我們發了大財啦!”

排長喊著:“把毛驢拉走!”

士兵們把小毛驢拉出了樹林,鐵拐李、白寶明想去阻攔,劉象庚攔住他們。

山坡上的槍聲飄向遠處。

這夥晉綏軍押著馱隊向蔡家崖方向走去。劉象庚、鐵拐李、白寶明等人跟在馱隊後麵。劉象庚的身份沒有暴露,他和鐵拐李、白寶明嘀咕幾句,等天黑以後再想辦法逃走。

走到半路上,從蔡家崖方向射來一大隊騎兵。轟隆隆的馬蹄聲鋪天蓋地而來。

排長指揮馱隊靠在路邊,想等騎兵過去後再走。

馬踏起的灰塵嗆得劉象庚幾個人咳嗽不止。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騎著馬過去,看到劉象庚又返回來。

劉易成認出了馬上的軍官,驚喜地叫道:“武雄哥!”

劉象庚抬起頭:“武雄,是你啊!”

劉武雄跳下馬,看著劉象庚問道:“大伯,你們怎麽在這裏?”

劉象庚指著旁邊那個排長:“大伯正要回黑峪口,不想遇到了這位老兄!”

劉武雄看看那邊的馱隊,心裏明白發生了什麽。

排長向走過來的劉武雄舉手敬禮。

劉武雄用馬鞭指著劉象庚說:“兄弟,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啦!這是我大伯父,正要回家去呢,遇到兄弟你啦!”

那個排長看看劉象庚,不想放人。到嘴的肥肉,怎麽能白白吐出去呢?

劉武雄後退一步,對著這群士兵喊道:“全體都有!立正!向後轉!跑步走!”

排長帶著這群士兵跑步離開。

劉武雄壓低聲音說:“大伯,趕快離開這裏!”劉武雄說完跳上馬。

劉象庚喊住劉武雄:“武雄,在大是大非麵前你可要站穩腳跟啊!”

劉武雄看一眼劉象庚,沒說話,一揚馬鞭疾馳而去。

劉象庚和鐵拐李、白寶明幾個人拉著馱隊轉身離去。

55

賀小蓮睜開眼時屋子裏一片漆黑。

過了很長時間她才適應屋子裏的光線。她看清楚了,這是一個石洞,地上鋪著一些幹草。前麵好像是洞口,賀小蓮爬過去,洞口上有木柵欄,她試著搖一搖,柵欄被鐵鏈子鎖住了。

是誰把她弄到這裏的?這是什麽地方?他們究竟要幹什麽?賀小蓮什麽也不知道。從柵欄上向外望去,遠處都是黑黝黝的山。山中傳來各種動物的聲音。

“有人嗎?”小蓮喊一聲,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裏顯得如此突兀和不可思議。

冷娃哥!小蓮在心中喊著,你快來救我呀!是啊,隻有冷娃哥會不顧一切地尋找她。可是,冷娃哥怎麽能找到這裏來呢?

似乎是狼的叫聲。

上次小蓮遇到過狼,可憐的四眼,為了保護她而被狼咬死了。狼高一聲低一聲的叫聲越來越近。小蓮退縮到洞裏邊,她抱著膀子盯著洞口上的柵欄。那匹狼似乎沒有發現洞裏的獵物,在遠處長嘯一聲後沒了聲息。

小蓮就那麽睜著眼盯著洞口上的柵欄,她的心裏充滿了慌亂、不安和恐懼。

她剛剛迷糊住眼,就被柵欄上鐵鏈子嘩啦的響聲驚醒。洞外天已經大亮,太陽光明晃晃地射進洞裏。小蓮看見柵欄外來了一個年輕的晉綏軍士兵,那還是一張娃娃臉。士兵從柵欄的縫隙裏看著洞裏的小蓮,和小蓮的目光相遇後很快低下頭去。士兵是給她送飯來的。士兵從柵欄上用繩子吊進一隻籃子,然後後退著離去。

小蓮確信那個士兵離開後,幾步走到洞口,籃子裏有水,有幾個饃,還有一盒帶肉的燴菜。多長時間沒吃飯了,小蓮的食欲被喚醒,她拿起饃幾口就吞咽下去,一連吃了三個饃,小蓮才覺著肚子裏有了飽意。小蓮吃飽飯了,趴在柵欄上望著外麵。原來山洞位於半山腰上,洞口前麵是一塊平整的高山草甸,草甸後麵是森林,森林後麵是綿延的群山。

“有人嗎?”小蓮卷起手向遠處喊著。

她的聲音很大,她不斷地喊著,希望能有人聽到她的喊聲。她邊喊邊使勁搖著柵欄,柵欄上的鐵鏈子嘩啦嘩啦作響。她想著能把鐵鏈子搖開,但鐵鏈子上麵有一把鐵鎖子鎖著,任憑她怎麽搖晃,柵欄始終無法打開。太陽快落山了,小蓮徹底絕望了。她頹喪地坐在柵欄下,就那麽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看著光亮漸漸消失,看著黑暗一點一點滲透到山洞的每一個空隙。

第二天那個士兵又來給她送飯。士兵把籃子吊進來後,小蓮站起來:“喂,你們為什麽抓我?快放我出去!”小蓮邊說話邊搖著柵欄。士兵不說話,放下籃子跑了。

小蓮大喊著:“站住!放我出去!”

士兵轉過山坡就沒了蹤影。

小蓮一腳將籃子踢翻:“我不吃,我不吃!快放我出去!”

沒有人回應她。小蓮嗚嗚嗚大哭起來。山後麵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小蓮止住哭,趴在柵欄上。山後麵衝出幾百匹馬,馬後麵十幾名騎兵往來馳騁。

小蓮邊搖手邊喊:“喂,救救我!快來人啊!”小蓮跳起來,使勁搖著手。

或許是馬蹄的聲音太大了,馬群後麵的騎兵根本沒有發現這邊山洞裏的小蓮。

小蓮看到這些騎兵,猛然想起了劉武雄,聯想到給自己送飯的士兵,小蓮睜大了眼。

這個王八蛋!小蓮在心裏恨恨地罵著。這個王八蛋,他是說親不成就動手來搶啊!

小蓮趴在柵欄上喊著:“劉武雄!你個王八蛋!快放我出去,劉武雄!”

小蓮邊喊邊叫罵著。

小蓮罵得沒錯,確確實實是劉武雄的人搶的她,但事實上當時劉武雄壓根就不知道這回事。

原來劉武雄的兩個勤務兵看見劉武雄悶悶不樂,便自作主張把賀小蓮搶了回來。他們把賀小蓮關在一個廢棄的倉庫裏,想著過幾天就把賀小蓮送給劉武雄。

第三天的時候,劉武雄打發這兩個勤務兵到嵐縣采購食物。兩人在返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鬼子的巡邏兵,雙方立刻交手,兩個勤務兵不幸遇難。

賀小蓮等了一天,那個給她送飯的年輕士兵也沒有出現。

小蓮在山洞裏找到一塊小石頭,她舉著這塊小石頭來到山洞口,試著用小石頭砸鐵鏈子上的鎖頭。她砸一石頭就罵劉武雄一句,手中的石頭砸得好像不是鎖頭,而是劉武雄。她越砸越有勁,一不小心,手中的石頭飛了出去。

小蓮靠在柵欄上喘著氣,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小蓮搜尋著昨天被踢翻的籃子,有幾個饃滾落在遠處。小蓮一個一個拾回來,把饃上的土擦掉,幾口就吃掉一個。小蓮吃了饃,身上有了力氣,她知道現在隻有自己能救自己了。她爬過來爬過去,又找到一塊石頭,然後拿著這塊石頭開始砸鐵鏈子上的鎖頭。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鐵鏈子上的鎖頭終於被砸開。小蓮三把兩下把鐵鏈子從柵欄上拿下來,用手一推,門開了。小蓮跑到洞外,她大口大口呼吸著洞外的空氣。她一個勁地向前跑去,此時她多想立刻跑回黑峪口。

天很快黑下來,四周什麽也看不見了,小蓮辨不清東南西北。遠處的山坡上又傳來狼的叫聲。小蓮有些害怕,她一步一步退回到山洞裏。

小蓮回到山洞裏,又把柵欄小心地關好,直到感到安全了,她才靠在洞壁上。白天找到的那幾個饃還在,小蓮吃了一個,把剩下的一個揣進懷裏。她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隻要等到天亮她就能跑出去,她會一刻不停地跑回黑峪口。

第二天天剛剛亮,小蓮便推開柵欄跑出來。她跑過草甸,又鑽進森林裏。森林裏都是樹,她站在森林裏辨別著方向,然後朝著與太陽升起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跑一會兒走一會兒,快天黑的時候,她躥進一條山溝裏。

也不知道在山裏走了幾天了,小蓮懷中的饃早已吃掉,實在餓得不行,就在山坡上找一些野菜來充饑。她在山中遇到了幾戶人家,她邊討飯邊打聽去黑峪口的路。此時的小蓮衣服被掛破好多口子,臉也有好多天沒洗了,辮子散開,頭發飄了下來。

天黑以後,小蓮看到前麵有個小村子,她想進去打聽一下路,剛到村口,一隻狗躥出來,瘋狂地撲上來,她撿起一根棍子拚命抵擋著。狗的叫聲喚來更多的同伴,小蓮隻好向村外跑去。有村民出來喝住狂躁不安的狗,看著跑到遠處的小蓮,搖搖頭返回去。小蓮順著山路往前走,實在走不動了便靠在土崖上休息。她懷中抱著那根撿來的棍子,她不敢睡著,使勁睜著眼,但疲憊還是讓小蓮很快閉上眼。

小蓮夢見了冷娃哥,夢中冷娃哥好像要去遠行,不管她怎麽叫,怎麽哀求,冷娃哥就是不肯留下來。冷娃哥駕船遠去,突然一個大浪襲來,冷娃哥連人帶船被卷入浪底……

小蓮尖叫一聲醒過來,醒過來的小蓮發現自己趴在一個人的背上。

那人正背著她向前走著。

小蓮問道:“你是誰?冷娃哥嗎?”

“嵇子霖。”那人答了一句。

小蓮頭一歪,昏死過去。

56

甄連長——甄連長已經恢複了連長職務——他們又開始了連續的急行軍,不停地轉移,又不停地打仗,隻是這次的作戰對象由小鬼子變成了閻錫山的晉綏軍。上次摩擦後甄連長就覺得他們來者不善,這次他們終於露出了本來麵目。

此時閻錫山正指揮晉綏軍向決死縱隊和八路軍發起全麵進攻。在孝義、隰縣一帶,閻錫山的六個軍向決死第二縱隊和八路軍晉西支隊發起了進攻,決死第二縱隊和八路軍晉西支隊苦戰突圍後向晉西北撤退。在晉東南,孫楚部開始圍攻決死第三縱隊。晉西北這邊,趙承綬命令晉綏軍向駐紮在這裏的決死第四縱隊和八路軍358旅發起攻擊。為了阻止決死第二縱隊與八路軍晉西支隊撤回晉西北,晉綏軍一部拖住決死第四縱隊和358旅後,騎一軍與第33軍主力則秘密集結在臨縣一帶,企圖將決死第二縱隊與八路軍晉西支隊“圍殲”於此。臨縣位於興縣南部,甄連長他們所在部隊的任務就是要南下臨縣,接應北上的決死第二縱隊與八路軍晉西支隊。

甄連長他們趕到白文鎮時正是半夜時分。白文鎮是興縣通往臨縣的必經之地。白文鎮東西兩麵均為大山,中間是湫水河,晉綏軍在白文鎮部署了一個團的兵力,企圖阻擋興縣的援軍南下。上級命令甄連長務必在黎明前拿下東麵山坡上的製高點。經過艱苦的戰鬥,西麵的天空中有半彎月亮,月光很冷地照在山溝裏。甄連長和戰士們悄悄埋伏在山根底。老班長爬上山坡去了,甄連長想等老班長摸清敵情後再動手。一會兒山坡上滾下一個口袋,口袋中有人,嗚嗚嗚發著叫聲。幾名士兵立刻將口袋中的人壓住。這時老班長從山坡上退下來。老班長麻利地打開口袋,口袋中一名晉綏軍士兵爬出來,那名士兵看見周圍的八路軍掉轉身不說話了。

老班長向那家夥踢一腳:快說,山上有多少人?

那家夥不說話。

老班長抽出短刀:再不說,老子一刀宰了你!

這是地堡裏的一名士兵,剛到角落裏撒尿,被老班長逮個正著。

那名士兵交代,山上建有地堡,地堡裏駐紮著一個排的晉綏軍。

甄連長問道: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騎一軍!

那家夥說。

又是騎一軍!

甄連長看一眼老班長。

上次摩擦甄連長他們吃了大虧,好幾個弟兄犧牲了,現在正是給那幾位弟兄報仇的好時候。

甄連長帶領戰士們向山坡上的地堡摸去。

地堡建在半山坡上,視線開闊,正好封鎖住山下的道路。正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把這個地堡除去,我軍將寸步難行。

那名晉綏軍士兵給他們畫出了兵力分布圖,地堡旁邊有崗哨,除過崗哨外有一個班駐紮在地堡裏,其餘兩個班駐紮在地堡後麵的山洞裏。為了不打草驚蛇,甄連長命令戰士們不到萬不得已決不開槍。

甄連長命令一排去消滅地堡裏的敵人,二排消滅地堡後麵山洞裏的敵人,三排埋伏在半山坡上掩護全連行動。

隊伍爬到半山坡上的時候,甄連長向後麵擺擺手,大夥伏在山坡上。老班長幾個人悄悄向崗哨摸去。不一會,老班長探出身子向這邊招招手。

甄連長知道老班長得手了,喊聲:行動!

隊伍立刻分頭行動,一排、二排向地堡和山洞包抄過去,三排則埋伏在半山坡上掩護大夥行動。

當時正是淩晨,正是人最瞌睡的時候,一排的戰士們衝進地堡裏,地堡裏麵的敵人全在呼呼大睡,根本想不到八路軍會在這個時候偷襲過來。

一排戰士們喊著:

繳槍不殺!

繳槍不殺!

地堡裏的敵人全部解決。

山洞那邊遇到了麻煩。

二排剛剛上去正好被出來準備換崗的晉綏軍士兵發現了,那家夥立馬開槍,就開槍就喊:弟兄們,有八路!

戰鬥立刻打響。

老班長手疾眼快,舉槍打倒哨兵,趁敵人沒有關住山門,立刻向山洞裏扔進幾顆手榴彈。

手榴彈在山洞裏發出悶悶的爆炸聲。

爆炸聲過後,一群晉綏軍士兵逃出來。

甄連長拔出大刀,喊聲:殺!

戰士們有的拔出大刀,有的舉著刺刀向敵人衝殺過去。

快天明的時候,甄連長按照約定,吩咐幾名戰士在山坡上點燃火堆,告訴指揮部,敵人的地堡已經被拔掉,東山上的製高點已被我軍占領。

山下八路軍很快向白文鎮的晉綏軍發起攻擊。先是迫擊炮,接著就是衝鋒的號聲。

甄連長和老班長他們站在山坡上,彈花點點,黑暗中好像有成千上萬的八路軍戰士向敵人衝去。

與此同時,新軍暫編第一師南下占領了臨縣與嵐縣之間的戰略要地赤尖嶺,決死第四縱隊先後攻占開府、馬坊、方山、寨上等地。北上的決死第二縱隊和八路軍晉西支隊也由方山、圪洞等地向臨縣挺進,經過三天激戰,消滅了晉綏軍第33軍第200旅等部。

晉綏軍騎一軍和第33軍被迫撤退回臨縣縣城,企圖固守待援。

為了保存實力,防止騎一軍和第33軍被吃掉,閻錫山命令趙承綬率部南下。趙承綬隨即帶領騎一軍和第33軍餘部離開臨縣,向晉西南方向退去。

1940年1月15日,晉西北各界代表一百餘人在興縣舉行晉西北軍民代表大會,會議決定成立山西省第二遊擊區行政公署。後來山西省第二遊擊區行政公署改稱晉西北行政公署,隨後又更名為晉綏邊區行政公署。

暴露身份的牛蔭冠回到興縣後,擔任第二遊擊區行政公署副主任。行署所在地就是興縣。從此,興縣乃至整個晉西北完全成了由共產黨八路軍掌控的抗日根據地。

57

趙承綬在指揮騎一軍進攻新軍和八路軍的同時,沒有忘記興縣城裏的農民銀行。他早就對劉象庚不滿了,劉象庚把大量的鈔票給了八路軍,隻是當時礙於團結,他不便公開責難。現在機會來了,趙承綬便專門安排一個連的兵力,連夜趕赴興縣縣城,捉拿劉象庚,將銀行資產全部扣押並運回來。

晉綏軍的一支騎兵部隊立刻向孫家大院撲去。

牛霏霏去蔡家崖參加完牛老夫人的八十大壽後就返回了孫家大院。

臨行前,牛照芝把牛霏霏叫到五美堂。

牛照芝正端著茶杯喝茶,看見牛霏霏從外麵進來,站起來笑著說:“我們的女秀才來啦。”

牛霏霏一彎腰施個禮:“見過伯父。”

牛照芝扶起牛霏霏:“來,快坐下。怎麽樣?在銀行幹得還挺好吧?”

牛照芝昨天忙老太太的事,還沒有顧上和牛霏霏說幾句話呢。

牛霏霏欠欠身子說:“托伯父的福,一切都好。”

牛照芝說:“哎,我那個拜把子兄弟幾次誇獎你,說你設計的票子美觀大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牛霏霏不好意思地說:“劉先生就會誇獎人。”

牛照芝放下茶杯說:“這個人我知道,他可不是會隨便誇獎人的!你回去後代我問他好,讓他照顧好那把老骨頭,我還沒和他喝夠酒呢。”

牛霏霏抿著嘴笑起來:劉先生瘦是瘦,但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啦。

牛照芝喊進管家來。管家領著一位夥計進來。夥計抱著幾個包袱。

牛照芝說:霏霏,兵荒馬亂的,伯父也沒啥給你帶的,有匹布看著不錯,你呢,拿回去做幾件衣服穿。

牛霏霏站起來感謝到:謝謝伯父。

牛照芝伸出手示意牛霏霏坐下:這幾盒茶呢你拿回去給了縣長和我那個拜把子兄弟。

牛霏霏說:伯父放心,霏霏都記下啦。

牛照芝吩咐管家道:務必把霏霏安全送回去。霏霏現在可是銀行的大紅人,你們不可怠慢啊!

管家和夥計答應著:是。

牛霏霏站起來說:伯父,時候不早啦,霏霏就此別過。

兩人敘完話,牛霏霏告辭出來。牛霏霏剛走幾步,牛照芝又喊住牛霏霏。牛照芝走過來,拉住牛霏霏走到一邊說:“伯父忘了問你啦,可有了意中人?”

牛霏霏臉色緋紅,看著牛照芝搖搖頭。

牛照芝說:“年紀不小啦,再忙也不能耽擱了自己的終身大事。現在是新時代了,你們年輕人喜歡自己找,找下以後一定要告訴伯父一聲。”

牛霏霏答應著出了牛家大院。大門外,管家已經備好一輛馬車。牛霏霏坐上車。

太陽剛剛升起來,牛霏霏坐在馬車上想著心事。是啊,伯父擔心得沒錯,自己確實到了該解決終身大事的時候,可是那個能夠托付終身的男人是誰呢?是那個救過自己的八路軍?還是一直對自己嗬護有加的鐵拐李?

救過自己的八路軍就見過那麽一麵,現在連樣子也快想不起來了。鐵拐李呢,人確實是個好人,對自己也十分用心,可是,牛霏霏自己也說不清楚鐵拐李哪些地方不稱心。

半前晌的時候,牛霏霏回到了孫家大院。大院裏空空****的,沒有人。牛霏霏跨進大門喊叫著:“劉老伯!白寶明!”沒有人回應她。

牛霏霏回到後院,發現自己屋子的門大開著,急忙跑過去,屋子裏的東西沒人動,連桌子上自己設計的鈔票圖案也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

捉拿劉象庚的晉綏軍直奔孫家大院,趕到孫家大院時院子裏空無一人。他們從鄰居那裏得到消息,說劉象庚淩晨時分逃了出去。這夥晉綏軍又打馬向北麵追去,追了幾個時辰也沒有發現劉象庚的影子。

此時,這群家夥胡亂放一陣槍後又返回孫家大院。到了孫家大院門口,連長跳下馬:“去,給老子好好搜一搜!”

士兵們跳下馬,持槍衝進院子裏。一會兒,有人推搡著牛霏霏出來。

連長看住牛霏霏:“快說,你是幹什麽的?”

牛霏霏臉嚇得蒼白,話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一個士兵把幾張鈔票圖案遞給了連長。連長看著圖案,露出笑臉,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可能是銀行的設計師,沒有抓住劉象庚,能抓回去一個設計師,也好向上峰交代。

連長看住牛霏霏問道:“劉象庚跑到哪裏了?銀行的地窖在哪裏?”

牛霏霏搖搖頭。

又有士兵跑來報告,說銀行的地窖找到了。

連長看一眼牛霏霏,吩咐旁邊的士兵:“別讓她跑了!”

連長說完,跟隨士兵來到後院。

地窖口上的八仙桌已經被移開,地麵上露出地窖的口子,有士兵從下麵爬上來,手裏舉著幾捆印好的鈔票。銀行資金已經轉移了。這夥晉綏軍押著牛霏霏向臨縣方向退去。

牛霏霏大聲喊著:“放開我!放開我!”

這群家夥離開縣城快到白文鎮時被董一飛的遊擊隊攔住,雙方立刻交火。晉綏軍裝備好,遊擊隊很快支撐不住了。誰也沒想到,甄連長帶著特務連從白文鎮方向增援過來。晉綏軍不敢戀戰,丟下牛霏霏落荒而逃。

甄連長的特務連和董一飛的遊擊隊會合了。

董一飛好長時間沒見甄連長了,他熱情地對甄連長說:“幸虧你們趕到了,不然我們就吃大虧啦!”

甄連長打一拳董一飛:“啥子話嘛,八路軍和遊擊隊本來就是一家子,一家人怎麽說起兩家子話啦!”

董一飛和甄連長哈哈大笑。

董一飛問道:“甄連長,你們怎麽趕過來啦?”

甄連長說:“我們就在前麵的白文鎮,聽見這邊打槍便趕了過來。”

這時有人帶著牛霏霏過來。

董一飛驚訝地說:“這不是牛霏霏老師嗎?”

甄連長覺得眼前的女人有些麵熟。

牛霏霏看見董一飛,眼淚掉下來。她一直處於恐懼、擔憂和驚慌之中,現在終於被董一飛他們救了下來,心裏緊繃的防線立刻鬆弛下來,蹲下身子咧開嘴嗚嗚嗚哭起來。

董一飛安慰著:“敵人已經被打跑啦,霏霏老師不用哭啦。霏霏老師,劉老伯他們沒事吧?”

牛霏霏站起來抹掉眼淚:“我回來後發現劉老伯他們已經撤走啦。”

甄連長認出了牛霏霏,這不就是幾年前自己在複興隆酒樓救下的女子嗎?

甄連長看住牛霏霏:“霏霏老師!”

牛霏霏反過臉。

甄連長說:“我是八路軍!”

一句話喚起了牛霏霏的記憶。

當時正是這位八路軍伸出援手,將自己從那群醉醺醺的東北軍手裏救了出來。多少年了,她一直想再見到這位八路軍,她無數次地想象過見了這位八路軍的情景,現在恩人就站在眼前,牛霏霏卻傻乎乎地站在那裏沒了話語。她想說的話好像很多,想說感謝的話,也想說對他的思念,還想說她給他畫過像,也數次找過他,最終卻一句話也沒說。

事後她後悔了很長時間,她應該對甄連長哪怕說一句感謝的話啊。

甄連長與董一飛他們告別離去。

牛霏霏回到孫家大院,從抽屜裏翻出當年畫的那幅素描來。畫像上是幾年前的甄連長,甄連長咧開嘴笑著。畫像上落滿了灰塵,牛霏霏細心地把畫像上的灰塵擦掉。

唉!

牛霏霏坐在桌子前輕輕歎口氣。

58

賀麻子和冷娃把劉象庚他們送過河去天就黑了下來。兩個人固定好渡船便回到山坡上的窯洞裏。盡管兩個人誰也不說,但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有一個期盼,期盼哪一天小蓮能夠突然出現在窯洞裏。現在他們回來了,窯洞裏黑乎乎的,院子裏也是一片冷清。

幾個月了,小蓮毫無音訊。戰亂年代,賀麻子知道什麽事都可能發生,小蓮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賀麻子不止一次這麽想過,但他沒敢把這種想法和冷娃說出來。冷娃始終堅信小蓮還活著,而且一定會回來的。

賀麻子把窯洞的燈點亮。冷娃抱捆山柴回來,彎下腰把山柴點著,灶坑裏便響起山柴劈劈啪啪燃燒的聲音。賀麻子往鍋裏撒了小米,不一會兒屋子裏就有了小米飯的香味。兩個人盤腿坐在炕上,悶悶地喝粥。冷娃喝完粥抹把嘴靠在窯洞上。

冷娃看住賀麻子說:“大!”

賀麻子抬起頭。

冷娃說:“明天,我再去找找。”

賀麻子把臉埋在碗裏吸溜稀飯。

能找的地方冷娃都去找過了,就是沒有小蓮的蹤影。賀麻子知道冷娃放不下小蓮,每到這時賀麻子心裏就一萬個後悔,後悔自己沒有給冷娃和小蓮辦喜事,以至於造成今天這種局麵。

賀麻子放下碗:“我和你一起去。”

冷娃說:“你腿疼,就在家裏歇著吧。”

外麵天氣寒冷,賀麻子的老寒腿又開始作怪了,不管穿上多厚的衣服,冷風似乎總能找到鑽進去的縫隙,在他的關節處進行精準的打擊。

賀麻子拍著腿:“唉,這條腿不爭氣啊。”

好像有人進了院子裏。

冷娃喊聲:“誰?”

門外的人好像停住了腳步。

冷娃坐起來冒出一句:“是小蓮嗎?”

冷娃似乎有一種預感,跳下地猛地把門打開,門口果然站著小蓮和嵇子霖。

賀麻子不敢相信地擦擦眼睛,這不是夢吧?丟失了幾個月的女兒,盼了幾個月的女兒,現在竟然毫無預兆地就回來了。

冷娃大叫一聲:“小蓮!”

“冷娃哥!”

小蓮喊一聲,撲到冷娃的懷裏,咧開嘴哇哇哇地哭起來。哭了幾聲,小蓮擦把淚拉過嵇子霖,兩個人站在一起給賀麻子和冷娃鞠了三個躬。

賀麻子和冷娃互相看一眼,不知道小蓮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小蓮笑出來:“爹、冷娃哥,你們愣著幹什麽?我和嵇子霖結婚啦!”

嵇子霖也跟著小蓮叫道:“爹!冷娃哥!”

冷娃的頭腦清醒過來,他一把拉住嵇子霖,咬牙切齒地說道:“嵇子霖,你對小蓮做了什麽?”

嵇子霖賠著笑臉:“冷娃哥。”

冷娃一拳打在嵇子霖的麵門上:“果然是你個王八蛋下了黑手!”

嵇子霖慘叫一聲跌在門外。

冷娃追出去舉拳就打,邊打邊罵:“是你搶走了小蓮!是你害了小蓮!你個王八蛋!”

小蓮從身後拉住冷娃的拳頭:“哥,他是我男人,你不能打他!”

冷娃站起來,不認識似的看住小蓮。

小蓮再次堅定地說:“他是我男人,你不能打他!”

冷娃實在接受不了這巨大的驚喜之後帶來的巨大失望,嘴裏啊啊啊地喊著,瘋了般跑到山後的黑暗中。

小蓮追出來:“冷娃哥!”

賀麻子也跳下地:“冷娃!”

嵇子霖嘴上、鼻子裏都是血,他爬起來到牆角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過了一會兒,賀麻子和小蓮返回窯洞裏。

嵇子霖問道:“冷娃哥呢?”

小蓮說:“冷娃哥走啦。”

賀麻子的老淚一下流下來:“我要把冷娃找回來。”

小蓮抱住賀麻子,不讓賀麻子出去:“爹,冷娃哥不會回來啦!”

賀麻子蹲下身子嗚嗚嗚哭起來。

或許是後半夜了,小蓮和嵇子霖並排躺在土炕上。

月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在小蓮的臉上。她的眼前一直是冷娃哥的身影:小時候和冷娃哥玩耍的情景,冷娃哥背著她看病的樣子,和冷娃哥一起劃渡船的場麵……直至那天冷娃哥從狼嘴裏救她回來的模樣。

她也想起和嵇子霖結合的情形。

那天小蓮醒過來,發現嵇子霖把她背到一個窯洞裏。窯洞裏熱乎乎的,嵇子霖一口一口給她喂飯。吃了飯,嵇子霖又用毛巾蘸著熱水把她的臉細細地擦洗幹淨。嵇子霖做這些的時候,小蓮一動不動。外麵天很黑,窯洞裏點著油燈。嵇子霖還給她哼著山曲兒:

……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

藍格瑩瑩的彩。

生下一個那蘭花花喲,

實實地愛死個人。

五穀裏那個田苗子兒,

數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兒喲,

數上蘭花花好。

……

那天晚上,他們就那麽自然而然地結合了。

嵇子霖借著月光,看見小蓮的臉上全是淚。

嵇子霖低低說:“我會像冷娃哥一樣待你好。”

四周很靜,能聽到遠處黃河水流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