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育生,原是四川綿陽縣一名袍哥,因搶劫軍統貨車,被抓後押送到白公館關押。刑滿後,就在白公館夥房幫炊事員陳紫雲打下手。此人長年浪跡江湖,懂點拳腳功夫,更是混得人情練達,最講桃園義氣,在白公館,他是個極特殊的角色,能上與所長陸景清看守長楊進興,下與楊欽典、安文芳一幫看守員親親熱熱稱兄道弟,對政治犯則抱敬重、同情態度,常給予方便。
楊欽典、李育生二人在逃跑途中,楊不免對同夥們扔下他一窩蜂跑了之事罵聲連連,同時也把白公館裏還關有19個犯人的情況說了出來。
李育生一聽,不禁靈機一動,把楊欽典一把拉到路邊商量:“你龜兒子好憨,手頭有救命的寶貝,你還跟到國民黨跑啥子?不如我兩個回到白公館,把那19個人放了,共產黨來了,還能不給我們一些好處?”
楊欽典有些遲疑,說:“我出來時看見外麵警衛連還沒有撤,弄不好會把命出脫了。”
李育生說:“國民黨垮杆垮定了,你已經拿了資遣費,還跟到它跑到成都去幹啥子?如今兵荒馬亂的,膽大能漂洋過海,膽小就寸步難行。走,說幹就幹,哥子我陪你回白公館。”
楊欽典在李育生的鼓動下,想到他說的確實有道理,隻得掉頭回白公館。
二人下得山來,看見警衛連正慌得像炸了營盤的馬蜂窩,想撤,又沒有命令,待在這到處擺滿了死人的荒坡坡上,又害怕解放軍打來。
楊欽典和李育生剛走到白公館大門口,迎麵碰上白佑生(當天釋放的叛徒)。李育生一把揪住白的衣領,喝道:“你龜兒滾遠點,再待在這裏,謹防老子捶死你!”
白佑生趕忙縮回到屋裏去了。
再說白公館剩下的16個人被鎖在一間牢房裏(郭德賢母子3人在樓上),既不殺,又不放,也沒有人來管他們,大家正感到奇怪,忽地看見李育生和楊欽典走了進來。羅廣斌眼疾嘴快,忙向楊招呼道:“楊欽典,把我們集中關在這間號子裏,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楊欽典答道:“看守長臨走時交待,你們的案子都歸二處管,雷科長現在帶起人到渣滓洞那邊執行任務去了,過一陣忙完了他會回來處理。”
羅廣斌叫了起來:“嗨嗨,你就不能給大家想想辦法嗎?”
楊欽典說:“我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能有啥子辦法。”
羅廣斌說:“你要想和徐遠舉他們一路坐飛機跑到台灣去,根本沒你的份,搞了那麽多年,你現在還不是個上士。我給你說,隻要你想辦法把我們的人救出去一個,把今晚搞的大屠殺公之於社會各界,你就算立了大功,解放軍來了,我們都可以給你證明。你要相信我們說話是算數的!”
楊欽典猶豫著說:“可我在重慶,連個容身的地方都沒有。”
李育生趕緊給他打氣,說:“現在都啥時候了,你還想那麽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娃積點陰德,先把他們放了再說。”
難友李蔭楓從風門口遞出一個信封大聲說:“生活上你盡管放心,這信殼上有我家的地址,你可以住到七星崗我家裏去。”
楊欽典回來就是打算放人的,現在又得到了難友們的保證,於是他咬咬牙,掏出鑰匙遞給羅文斌,又和羅廣斌約定,他和李育生先到樓上偵察,看大門外的警衛排是否撤離,如果已撤走,他就在樓上跺三下腳為號。
楊欽典和李育生上樓後四處看了看,見警衛排已經開始撤離,於是重重地跺了三下腳,對樓下發出三聲信號,並打開了樓上郭德賢的牢門。
這時羅廣文斌也上樓來接郭德賢一家。大家集中在樓下二號牢房中,由羅廣斌組織人員,按老中青搭配,分編小組,並指定周居正、李蔭楓照料郭德賢母子三人。大家悄無聲息地了了牢房,穿過院壩,走出白公館大門。剛下了石階,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激動,有的人竟然忘記了羅廣斌的叮囑,往山下的大路上直奔而去。
而此時警衛排的人正在撤離,看見門裏湧出一群黑影,立即問道:“什麽人?”
眾人全都愣住了,羅廣斌急中生智大聲回道:“二處的。”
對麵再問:“口令?”
他們哪兒知道敵人的口令,轉身就往密密的樹林中四散跑去。賡即,敵人的槍聲就響成一片,打得樹子朵、朵響。
郭德賢不顧一切地背著小可跑到了廚房後麵的石梯那裏,看見李蔭楓已經跑在了前麵。
李蔭楓回頭問她:“你傷了沒有?”
郭德賢氣喘得緊,回答不出,摸了摸小可,又摸自己,沒有受傷,但是腳軟得邁不開步。這時好幾隻手電筒光和衝鋒槍聲跟著後麵追了過來,她和李蔭楓隻好又沒命地向後山上逃。
跑到半山實在是跑不動了,李蔭楓說:“你跑不過他們的,就在那草籠籠裏躲一下吧。”他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給了郭德賢就跑了。郭隻好躲在草叢裏,幸好衛兵們向李蔭楓他們追去了,沒有發現她。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聽見不遠的地方小波叫了一聲媽媽,她想答應女兒,又不敢開口。小波僅叫了一聲就再沒叫,她估計是周居正捂住了女兒的嘴。後來,她聽見衛兵們罵罵咧咧地回到山下,爬上汽車,匆匆地疾駛而去。
她一點不敢出聲,再後來,四下裏都靜了,渣滓洞方向的火光正燒得漫天通紅。又過一會兒,郭德賢這才發現鞋子早已跑掉了,隻好赤腳背著小可向歌樂山頂爬去。翻過了幾座山,天亮時,看到前麵有一戶農家,便上前去討雙鞋子,說是夜裏遭了土匪,那農民也好,馬上就給了郭德賢一雙鞋。過了兩天,郭德賢聽說重慶解放了,馬上趕到城裏,住進臨江門脫險同誌招待所,立刻去尋找女兒小波。
羅廣斌已經在這裏了,他告訴郭德賢,城市剛解放,非常混亂,為了安全,孩子可能被周居正暫時放在鄉下了。其實,羅廣斌也不知道小波的下落,那天夜裏,他和周居正跑散了。羅廣斌再見到周居正時,卻沒有看到小波。他馬上組織大學和中學的學生們上歌樂山上去找,幾乎翻遍了歌樂山,也沒找到小波。沒辦法,他隻好將實情告訴了郭德賢。郭一聽,頓時就昏了過去。
而周居正說,當子彈掃來時,他一慌,一跤跌倒在山坡下,背上的小波被摔出去老遠。四周漆黑一片,他爬起來四下摸了摸,沒有摸到孩子,看到敵人打著槍追了過來,沒辦法,隻好轉身跑了。
郭小波哪去了?原來,小波也被嚇蒙了,當她爬起來時,身邊已經空無一人。她驚慌地叫了一聲媽媽,看見電筒光追了上來,槍聲也響得緊,再不敢叫了。她先是躲在梯田旁邊的小水溝裏,特務們回來了,汽車亮著雪亮的大燈從她旁邊一掠而過。她害怕了,在漆黑的山林裏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直到累得精疲力竭,睡倒在地上。等小波醒來,天已經亮了,她發現自己睡在大路腳下。一隊國民黨士兵從她旁邊走過,她還招手說:“叔叔,拉我上去。”一個士兵以為她是老百姓家的孩子,伸手把她拉了上來,並問她:“小孩,你去哪裏?”小波隻想離白公館越遠越好,就說:“你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士兵把小波帶上了大卡車。進了重慶城,到了精神堡壘(今市中區解放碑),士兵把小波抱下車,放在了馬路邊上。小波沒地方可去,隻在路口遊**。
天色落黑時,饑腸轆轆的小波蹲在了一個水果攤旁。擺攤的婦女叫王素珍,見這小孩怪可憐的,便問她:“小孩,你家住在哪裏?”小波說:“白公館。”王素珍不曉得白公館是啥地方,隻猜想能住公館的,肯定是有錢人。可是眼前這個小姑娘弄得這樣狼狽,想必是戰亂時候,和父母跑散了吧。收攤時,王素珍見小波無處可去,索性把她領到家裏,讓她和自己家的人一起吃了飯,還給她洗了澡,換了衣服。把她收養了起來。
而此時,黨組織也一直在為尋找小波努力,派人四處張貼尋人啟事,懸賞尋找一個穿著紅毛褲的小女孩。不幾天,一個市民提供線索:十一月二十八日早上,在精神堡壘附近,有一群國民黨士兵從軍車上抱下了一個穿著紅毛線褲的小女孩。這說明小波還活著。地下黨負責人肖澤寬(後任重慶市委書記、北京市委組織部部長,今仍健在)立即派人到重慶的《大公報》上登尋人啟事。
說來也巧,一張登有尋人啟事的《大公報》正好貼在王素珍的水果攤旁邊。她不識字,但讀報人的議論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請人把報上的啟事讀了一遍,知道了報上要找的小女孩正是在自己身邊的孩子,當時就激動得喊了起來:“娃兒,你的媽媽找你來啦!”夫婦倆馬上收了攤子,抱起小波,直奔臨江門脫險同誌招待所。郭德賢見到女兒激動得失了態,磕磕絆絆地衝下樓梯,大哭著將小波抱在懷裏。
至28日天亮前後,半數同誌業已逃出“特區”警戒範圍,各尋安身之處。其餘同誌也在重慶解放後,相繼走出深山古墓,安全逃險。
“11·27”大屠殺中,在楊欽典、李育生二人的幫助下,白公館計有羅廣斌、周居正、毛曉初、鄭業瑞、任可風、段文明、賀奉初、杜文博、楊其昌、周紹軒、尹子勤、王國源、李蔭楓、江載黎、李自立、秦世楷、郭德賢(女)、郭小波、郭小可脫險。
解放後,女兒郭小波考進了北京鋼鐵學院,畢業後分配去了西寧,後來又到了天津,現任天津市冶金研究所高級工程師。兒子郭小可卻很不幸,高中畢業後死於一場意外的事故。郭德賢解放後遭受了不公正的對待,但是,她始終堅持這樣的信念:相信黨,相信組織。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確立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使許多曆史遺留問題的解決有了一個客觀的環境。1983年,中共重慶市委宣傳部、中共重慶市委先後批準了市廣電局《關於恢複郭德賢黨籍的報告》。肯定了她忠心耿耿為革命工作的一生,1949年1月在成都川康地下黨組織遭到敵人破壞,其夫、川康特委書記蒲華輔被敵人逮捕(後叛變),敵人到她家逮捕她,趁敵人未進屋時,她燒掉了自己保管的黨內文件,並及時托人給川康特委副書記馬識途同誌送了信,使馬識途同誌得以脫險,保衛了黨的機密,保護了組織和同誌……。報告最後認為:黨組織同意恢複郭德賢同誌的黨籍。黨齡從1939年8月算起(連續計算)。同時,郭德賢同誌入黨後,基本上是專職從事黨的工作,參加革命工作的時間應為1939年8月。
重慶解放後,脫險誌士實踐了自己的諾言,他們向重慶市軍管會匯報了楊欽典的情況。解放後,西南軍政委員會的領導曾代表鄧小平接見並褒獎了他。鼓勵他解除顧慮,協助人民政府指認楊虎城父子、宋綺雲夫婦及兒子宋振中(小蘿卜頭)、陳然、黃顯聲、周均時等烈士的遺骸埋葬地點。政府還準備給他安排工作,這時楊的家中來信,稱老母病重,要他回去。在那種兵荒馬亂的歲月裏,楊欽典離家的日子太久,難捺思親思鄉之情,於是要求回老家河南郾城縣大劉鄉周莊村。政府給了他路費,軍政委員會給他開具了證明,讓他回家照顧老母。
從此,楊欽典便在老家務農為生。
“文革”中,楊欽典因曆史問題,在是非顛倒的“文革”中,他被銬到重慶,逼他承認羅廣斌等人是“叛徒”。當時脫險同誌都被打倒,羅廣斌在重慶被整死,鄭業瑞在萬縣遭公開槍斃,無人能為他證明,使他被判刑20年,至1982年羅廣斌等人的冤案平反後才獲釋。“文革”結束後,大難不死的脫險同誌們再次給楊欽典在白公館監獄中的表現作了證明和呼籲。
1982年四川省重慶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如下(刑事判決書1982(74)刑申字第315號):
申訴人,楊欽典,男,現年64歲,河南省郾城縣人,原在河南省郾城縣大劉公社務農,現在四川省菩堤山農場勞改。楊欽典於1967年因反革命罪,經本院(74)刑字第315號刑事判決書判處有期徒刑20年。楊不服,提出申訴。現經本院再審查明:楊欽典解放前任匪特白公館看守員期間的罪行是嚴重的。但解放前夕,在匪特大屠殺中,親自放出革命誌士19人,有立功表現,因此1950年經中國人民解放軍重慶市軍事管製委員會宣布對其寬大處理不予追究是正確的。在“文革”中又將其逮捕判刑顯然不當,應予糾正。
據此,本院特依法判決如下:
一、撤銷本院(74)刑字第315號刑事判決。
二、對楊欽典不予追究。
楊欽典被釋放後,回河南老家務農至今。李育生則因功被安排回到老家綿陽市公安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