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味道漸漸變得越來越熟悉。溫度逐漸升高,水流也越來越湍急。

(“真是個蛇鯊的好地方!”)1

他繼續遊著,感覺到緊張的氣氛逐漸鬆弛下來。距離安全的地方隻有一步之遙了。

斜坡在半路上突然變得很陡。他繞了一個大圈,最後遇到一堵擋住整個視野的巨大石牆。沒錯,就是這裏了。

囊中充滿氣體,身體膨脹起來,他開始上升,像氣球一樣穩定地接近岩石的頂點,然後緩緩抵達。

視野豁然開朗。

1  該句引自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的小說《愛麗絲夢遊仙境》,原句為“Just the place for a Snark!”。

他看到眼前是一片壯麗的景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大地的轟鳴和沸騰的水聲交錯回**,把周圍照得明亮無比。

大大小小的火山連綿不絕,大部分是休眠或者死亡狀態,但其中還有一些在噴出熱水和氣泡。

有的隻比周圍微微隆起一點,有的上端直逼海麵,還有突出海麵的超大火山,高度參差不齊。

險峻的山崖上刻著好幾道溝壑,像是被熔岩流衝刷出來的。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石頭,像是被拋上天空又掉下來似的。

然後,一條巨大的山穀敞開大口,就像是填滿了這些火山的間隙似的。

他的身體上劈啪震顫的光芒,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他緩緩下降。遙遠下方的岩石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生物,那是他從未看過也無法想象的:在熱流中舞動無數觸手的生物,保持著規整間距的直立中空圓筒,在岩石間形成網狀橋梁的東西,緩緩旋轉的球藻狀物體,等等等等。

所有一切都以大地給予的熱為能量之源,轉動著生命的齒輪。

他和他的種族也是一樣,不過是以地熱為起點的開放式能量穩定係統的一部分罷了。

他沿著偉大的大地**前進。在如此規模麵前,他的存在等同於無。

在穀底加熱的水流轟鳴著上升,形成熱與光的牆。牆的對麵什麽都看不到。他害怕被熱水燙到,因此保持了相當的距離,但右半身還是熱得厲害。

現在他看到下方是麥田,同胞們的生命食糧。

“麥”是一種聚合狀生物,由幾種共生的細菌和藻類構成,即使在冰冷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通過深入地下綿延幾百公裏的根係奪取地熱,為他的種族提供寶貴的糧食。

他在麥田裏找到了標記,於是像老鷹一樣滑出一道巨大的弧形,降落下去。麥子嘩啦啦搖動起來,開啟了小鎮的入口。幾株士兵麥緊張地伸展開來,不過在發現他不是外敵後,便關上了能夠噴出毒液的穗尖。

他被冰冷的水流送進隧道裏。好幾條隧道分分合合,通向小鎮。

遙遠的記憶再度慢慢蘇醒。

無法言喻的懷念填滿了他的心。

很快他就到了小鎮。

小鎮位於死火山裏,四周是聳立的岩壁,火山口圍出一片海麵。火山口上部距離海麵很近,誰也無法穿過它進來——這等同於自殺行為。隻有幾條隧道連接小鎮與外界。

運送他的冷水流,變成海底河流,橫穿火山口底部。他順著水流,等待抵達小鎮。最終,前方右側如幽靈般出現了熟悉的形狀。他遊到水流外麵。

俯瞰冷水流的斜坡上,粘著一塊巨大的不規則白色物體,讓人聯想起動物的脂肪。它最寬的地方恐怕有幾百米,表麵看起來像是蒙了好幾層半透明的薄膜,又像是泡在水裏很長時間的屍體,到處都是破口,破裂的薄膜邊緣隨著海流翻滾漂動。仔細看

去,整個塊狀物也像是布丁一樣軟綿綿地搖擺著。

這是他的同類居住的小鎮。

構成小鎮的薄膜似乎能夠很好地傳遞聲波。他在外麵發出的光,化作脈動的光點,將內部居民的行動照得清晰可辨。整個小鎮也處在不停的振動中,發出朦朧的光芒。

他慢慢遊過去,讓小鎮始終保持在右手邊。在火山口裏,降低光的輸出功率是不成文的規矩。居民在小鎮周圍遊泳的樣子看起來就像螢火蟲。

這個巨大的建築,實際上是從一個微小的水棲蟲的體組織發育而成的。

這種棲息在火山岩石凹處的蟲子有十條腿,以珊瑚蟲的屍體和藻類的殘渣為食。在繁殖期,背部的海綿狀組織會膨脹成球狀,吸引配偶。在那時候,就會呈現出火山上開滿了花一般的景色。

他的種族在建設新的小鎮時,使用如下的方法:首先捕捉這種蟲並進行驅邪儀式,避免日後作祟。然後將它們的活體浸泡在提取自海藻的藥液中,最後用藏在他們吻管中的毒針刺入蟲子的中樞神經。被刺的蟲子會完全癱瘓,隻能偶爾抽搐一下肢體,而背後的海綿狀組織會擺脫激素的咒縛,開始瘋狂增殖。

蟲子本身很快就會被抽幹養分而變得幹枯,但開始生長的組織還會繼續從海水中抽取有機物,繼續膨脹。如果放置不管,它會被自重壓垮,最後破成碎片,在方圓百裏的海洋中宛如雪花般飛舞。

通常,居民們在蟲子長到適當大小的時候,會為它澆上熱水。於是,死後收縮成膜狀的組織,就成為具有無數小房間的理想的集體住宅。

對麵亮起閃爍的光芒。他進一步降低了光的亮度。

等彼此來到正常個體間距離的位置上後(難以通過雙方溶解在海水裏的分泌物味道互相識別的距離),對方向他發來信號,問他是誰。同一種族間,突然用光衝擊對方,是最為忌諱的行為。

當他發回表示自己身份的信號時,對方慌忙後退,重新調整了與他之間的距離,因為他是違反自然倫理的“汙穢”存在。對方驕傲地展示了自己在部族中的崇高地位之後,再度提問。

他們使用的語言,是三塊震**板發出的光-聲幹涉所構成的各種立體圖像。在黑暗中描繪出鮮明的幾何學圖形。圖形劃出短短的光跡,消失後還會留下片刻的殘像。

最先呈現在他麵前的是大大的正十九邊形,然後是波浪形的線條,帶有深度(表示時間)的四角錐的閃爍。

翻譯過來,含義如下:

“‘從死亡的黑暗深淵複活的人’,啊,你是何時離開的小鎮,離開了多久?”

他回答:

“硫磺泉噴出八次熱水的時間。現在剛剛回來。”

“為什麽要離開安全的小鎮?”

他煞費苦心地組織語言。

“小鎮眼下雖然安全——隨著時間的推移,安全度會逐漸降低——並將變成充滿了危險的地方。捕捉新蟲的任務迫在眉睫,我為此去尋找地方。”

“為什麽安全會變成危險?捕捉新蟲的時期會由神和長老決定。”

“短期的、不太重要的危險,是周圍聚集了太多的捕食者。長期的、更為致命的危險,是火山的噴發。為了避免長期的危險,必須集體遷徙,但隨著短期危險的增大,轉移會變得困難。”

“捕捉新蟲的時期,由神和長老決定。”

“請把我的觀點傳達給長老。來自水上的人們應該會勸說長老遵從我的忠告。”

對方緩緩改變了方向。無數泳行肢忙碌地擺動著,在小鎮光亮的背景下,仿佛黑色的剪影。在轉回小鎮之前,他再度扭頭。

“你是汙穢的存在。你是不自然的異端。來自水上的人們,通過你帶給我們的不是恩惠,而是災難。你為什麽會複活?”

他目送在部族中地位崇高的個體離開,這才再度遊起來。

他們種植的麥子在地下長出數百公裏的根,改變了地熱的傳導路徑,成為大規模環境破壞的主因,最終導致火山噴發——這件事情到底該如何解釋才好?

麥子是畸形的存在,就像是必然會殺死宿主的寄生蟲。本來應該在短暫的繁榮後滅絕,但因為遇到了合適的飼主,從而飛躍性地擴大了自己的分布。起初它們隻是提供食糧,但現在已經在防衛等服務上也占據了一席之地。

如果要切斷相互依存的關係,隻有趁現在,他想。否則,這顆星球不久就會失去適宜居住的場所,化作死星。

放棄掠奪性的農業,建立可持續發展的社會。他思考了要達到這個目標所必須采取的步驟。

“首先必須鏟除阻礙改革的勢力……”

由於他未被允許進入小鎮,隻能回到棲息的岩石暗處。他的“舊大腦”對這個地方帶有強烈的印象。因為他就死在這裏。

大小各異的岩石碎片,還像當時一樣散布在海底。

突然的閃光,熱,劇烈的波浪搖動,還有飛散的海底岩石,未知物質的焦味,可怕的氣味,還有黑暗。他被飛散的岩石壓住,斷氣了。

當他和另一個存在共同醒來的時候,複活了他的外星人已經離開了,隻留下一份小小的禮物。

金屬艙斜著,半邊埋在沙裏。他把又長又重的身體從敞開的氣密門滑進去。

每個機器都被設計成能在強酸中持續工作百年以上。他用觸角接觸的時候,地震預報器通報了岩漿活動的加劇。

如果要遷移的話,就不得不放棄這個金屬艙吧。

那樣的話……

什麽都不會改變,他想。現在沒有這個也能繼續下去了。而且他也沒有什麽特別喜歡它的理由。這甚至都不是地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