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海麵像塗了油一樣閃閃發亮。一艘漆黑的噴氣艇在海麵上飛馳。

月亮在左舷上投下圓圓的影子。唯有那一塊像是沐浴在聚光燈下似的,顯得格外耀眼。它似乎會和小船一直飛馳到地老天荒。

三島站著,時而看看雷達屏幕,時而在夜幕中努力放眼眺望。

直麵的海風寒冷刺骨,他一邊搓揉失去知覺的臉和手,一邊凝目細看,然而看不到船影。

隻少了一把船鑰匙。肯定是奧瑞梅開走了吧。

層層的飛沫打濕了襯衫。他坐下來,凝視前方的島影。這一帶到處都是礁石,散布在岩石和島嶼之間。

就像伊普老爹說的,奧瑞梅一旦生氣就會不顧一切地跑出去,現在可能稍微冷靜了一點,不知道在哪裏害怕呢。

不知什麽原因,發動機的單調轟鳴聲,讓他的心緒難以平靜。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和自己一同行動的可靠夥伴。

他降低速度,從左邊繞過巨大的岩礁。雷達上出現了移動物體的反應。

在那兒!

在他前麵兩三百米的地方,行駛著一艘同樣形狀的噴氣艇。在月光的映照下,上麵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奧瑞梅!能聽到嗎?是我。請回答。”

通信機裏沒有回應。他加快速度,想要拉近距離,但前麵的船也加速了。

兩艘噴氣艇在夜晚的海麵上留下兩條白色的航跡,前後追逐。他全神貫注地握著操縱杆,不知過了多久,手臂忽然放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習慣了,大海的形態和剛剛有了極大的不同。

原本看起來像是流動墨汁般漆黑的大海,讓月光給波浪鑲上了金邊,紅色、藍色、綠色的光芒在其間嬉戲。

他意識到自己的感覺正在變得異常敏銳。那與感覺亢奮劑的作用有著根本性的差異,更為自然,更為深沉,也更為溫柔。

百米開外的奧瑞梅,一根根頭發都清晰可見,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和體溫似的。

相比之下,自己的四肢仿佛都沒有了感覺,隻有無限透明的意識。一種麻痹感從胸口往上升,那是興奮、發癢、火熱的快感。

夜晚熠熠生輝。大海也滿是光芒。波浪的節奏、劃水的聲

音、引擎的轟鳴,全都渾然一體,協調一致。他陶然忘我,已經不是在追逐奧瑞梅了。追逐的他和被追的奧瑞梅已經化作一體。他隻希望能夠共享現在這段時間,並且永遠持續下去。

但是,均衡沒過多久就被打破,等他回過神來,前麵的小船已經開始曲折前進,試圖甩開他。

他做了個深呼吸,冷靜地觀察前麵的小船,采用最短距離追蹤。

距離逐漸縮短,像是縮小了的奧瑞梅的身影再度拉近。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然後,月光下的追蹤,突然宣告了結束。

奧瑞梅的小船發動機突然停機了。他的船越過了她,繞了一個大圈轉回來。

她悄然坐在座位上。他靜靜地連接兩艘船,叫道:

“我馬上過去。”

“別過來!”

她轉過頭來。

“你撒謊。你一直在騙我。”

“我沒想騙你。”

“為什麽?為什麽!你說我們的測試結果是一樣的,肯定會去同一個星球。”

她抽泣起來。

“有那種可能。我以為會是那樣。我不想讓你擔心。”

“騙子!”

他一條腿踏上小船,伸出一隻手。她把他的手揮開。

“你從一開始就在撒謊。你根本不在乎結果是什麽。你一直都在騙我。”

淚水撲簌簌地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他無言地固定好兩艘船。波浪以同樣的節奏上下搖晃著兩個人,就像她強忍嗚咽的呼吸。

“我相信你會和我一起,讓機器把心吸走。可是醒過來,發現周圍,周圍,全都是陌生的世界。我一個人……”

她像是決堤般號啕大哭起來。他閉了閉眼睛,一條腿踩在小船邊緣,轉到她身邊,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猶猶豫豫地伸出手。

“奧瑞梅。”

她退了一步。

“不是的,你聽我說。你說的是共生芯片,那不是你。它雖然繼承了你的記憶和人格,但還是完全不同的。你不會去任何地方。”

“我會去的。”

他想起奧瑞梅具有將自我投影到他人身上的性格傾向,會將朋友的不幸當作自己的不幸一樣悲傷。她給身邊周圍每一樣細小的東西都起了名字,顯示出幼兒般的執著。寵物大海雀死的時候,也惹起了一場大亂……

“共生芯片不是你。奧瑞梅。你想想,你脖子下麵掛的是芯片。小小的白色長方體,那是芯片。”

“是我。”

“不是你,是機器。你為什麽不明白呢?”

他想踏前一步,但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

“不明白的是你。”

她一直盯著他。

“擁有你的記憶,像你一樣思考,那就是你。我們大家全都喪失共感的心了嗎?我們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和機器一樣了?”

“共感當然很重要,但是你說的隻是感傷而已。”

他打算講道理,但實際上說出來的話聽上去很苦澀。

“芯片不是你。”

“是我。”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滿天的星星冰冷地閃爍著。腳下緩緩搖晃,讓他有種莫名的不安。

“那,同情芯片的你又是誰?”

“是過去的我啊!”

“和芯片同時存在的你呢?”

“未來的我。”

“那,芯片呢?”

“另一個未來的我啊!”

感覺像是被人扇了一記耳光。欺騙自己、不想麵對事實的,是他自己。

“未來的我和芯片,或許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是它們都是今天的我的未來。而對其中一個未來,我們正在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她還在抽泣,不過聲音逐漸平靜下來。

“可是,我們隻能這麽做。”

他聽到自己的語氣中隱藏著苦澀。

“這是我們對人類的義務。”

“是對人性的褻瀆。”

“為什麽?我們不是有義務傳播人類的文化嗎?我們在這裏出生、思考,以及死亡。我們不是被賦予了傳播這些事實的使命嗎?”

“會有記錄的。塞滿了無數的磁盤、芯片,我們的精神結晶。”

“記錄總會風化、消失。至少你認為他們會考慮那種東西嗎?”

“就算我們滅亡……”

她的頭發在風中飛舞、顫抖。

“我們活過的事實不會改變。”

“被遺忘的事實已經不能算是事實了。”

“就算人死了,活過的事實還是會留下來。即使沒有一個人記得,也不會改變。”

他歎了一口氣,用手指敲打小船的欄杆。

“其實,我是覺得對不起你。我當然也不喜歡。但是,總要有人做出犧牲。”

她雙手捂住臉。

“為什麽我們要被毀滅?你說我們做了什麽壞事?為什麽?誰有權力……”

“沒辦法啊!”

他輕輕抱住她。

“我們輸了。軍事上,外交上……已經沒有種族反對滅絕人類了。我們剩下的選擇,隻有靜靜地迎接最後的時刻。”

“我們還能戰鬥啊!”

“嗯。但什麽也得不到,除了加快結局的到來。”

他傷感得說不下去了。

“我們好不容易讓他們接受了共生芯片的結局,條件是盡力將地球恢複到自然狀態交出去。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某顆行星,那上麵某個處於文明前階段的種族好像遭遇了什麽困難。如果我們能在那裏做出巨大貢獻……”

“然後呢?”

“然後,人類也許可以再生。”

她輕輕地掙脫出來,背對著他,凝望大海。她的手緊緊握住欄杆。即使在夜裏,也能看到她的手指變得蒼白。

“你和我,是少數具有適應性的人。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多痛苦……”

他輕輕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為什麽自己要折磨她?這個想法在腦海中掠過。明明自己一直都很愛她,一直想為她略微減輕哪怕一點點痛苦。

海麵上微微搖曳的月光,在視野中朦朧擴散開來。隻有打在船腹上的水聲在耳中回響。他用手掌感受到她柔軟的肩膀上傳來微微暖意,仿佛無比珍貴。有那麽一刹那,他似乎看見自己將永遠失去它們。他很害怕。

他雙手用力——不要放開。絕對不放。不然的話,就再也回不來了。永遠……

所以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他感到的隻有悲傷。

因為她的回答是確定的。

“好吧!”

濕潤的臉頰上浮著微弱的笑容。

“去遙遠的星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