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發瘋。

不會改變。

也不會習慣。

“那是什麽?”

“廣告詞,我想的,就是有點不太順口。”

設計共生芯片的生命工程師露出微笑。

小鎮居民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各自都在持續振**出光芒。光球刹那間膨脹起來,向黑暗中擴散。圓圈中央有一隻個體在遊弋。他像是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忽而改變方向噴水飛速前進,忽而又停下來擺動泳行肢。

這隻個體馬上就要被處死了。罪名是沒有向長老傳達“從死亡的黑暗深淵複活的人”的信息。

他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觸。犯了罪就要受到懲罰。這幾乎是全宇宙通用的規則。

猶如霓虹燈般閃耀的文字宣布了“浮刑”。執行官上前,圍住犯人,裝上幾個用死者的囊做成的浮袋。同時,圍成圈的居民們開始同步振**光芒,閃爍得令人眼花繚亂。

光芒打破了平日的禁忌,提升到最大強度。居民們的光相互幹涉形成駐波,周圍籠罩在靜止的耀眼光輝中。他意識到自己的柔軟外皮在微微震動。

居民們在彼此光芒的照耀下,以巫術般的韻律開合花瓣般的觸角。與此相對的是,被困在中央的罪人,觸角和感覺毛都折疊起來,就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

執行官的吻管插入浮袋,浮袋慢慢膨脹起來。不久,浮袋緩緩上浮,筆直挺立。

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罪人離開了海底,以令人驚訝的速度開始上升。居民們的光強烈地聚焦在他身上,毫不偏離。

指向頭頂的光,照亮了被火山口圍成一個圓的平坦海麵。罪人在其中就像是芝麻粒一樣小,仿佛是被地麵探照燈追蹤的轟炸機似的,逐漸遠去。

突然,海麵上出現了整個火山口大小的巨嘴,將罪人一口吞下,緊接著又消失不見了。

神下達裁決後,海浪隨即從海麵上湧來。居民們的圓圈激烈地上下搖晃,在海水中散開。混亂逐漸平息,黑暗再度統治了這

裏。

靜寂。然後是時間。

他在海裏靜靜地遊泳。

他是在無限宇宙般的黑暗中懸浮的恒星。

他的世界宛如肥皂泡一樣誕生、成長、消滅,就好像整個宇宙都在以固定的節奏閃爍。

光的遠方還不存在世界,光經過後的世界也會消失,周而複始,萬物以他為中心不斷創造出來。

各種各樣的東西從其中經過。

“狗”優雅地振動纖毛穿過。“貓”張合著傘一般的身體,掠過視野。

遠處“人們”往來交錯。“道路”上許多“樹木”搖曳著枝條和觸手,頭頂上無數的“鳥”僵直不動,像凍住了似的。

影子在動,它在朝他的方向笑。他以為自己看到它了,但並不確定,因為本來不可能看到。

想到這一點,他總感到一陣類似窒息般的情緒。確實感覺看到了,但是真的不可能看到。

因為這裏不存在光,這裏的聲音才是光。

冷汗似的感覺。近乎想嘔吐的感覺。

和發瘋一樣的情緒。

在他短暫凝固的腦海裏,遙遠過去的幻影浮現消失。好像聽到了什麽,那總是在黑夜中……

在黑暗中,隻有時鍾準確地刻畫著時間,就像是要偏執地切斷永恒持續的時間,將之置於自己的控製之下似的。

他獨自坐在桌前,側耳傾聽時鍾的聲音,凝視雙手,緩緩開合,它沐浴在光下,發出白光。桌上的台燈放出非現實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球形的區域。

光。

光不存在。

黑暗不斷蠶食圖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影就這樣消失了。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時鍾的聲音。

是的,那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所謂“聽到”聲音。但是……

聲音不存在。

時鍾一直停著。

那該用什麽詞呢?用來描述沒有人的房間裏半夜發出的小小滴答聲。

描述沒有人的世界裏誕生的、小小的思維氣泡……

他折疊起觸角和感覺毛,在黑暗中如同宇宙飛船一樣旋轉著身體,控製姿態。然後從噴水管迅速噴出海水,加速身體。

纏繞在身體上揮之不去的不快“味道”被衝走了。隻有在對所有的感覺都封閉自我的時候,他才會得到短暫的自由。

人類的祖先也是像這樣在太古的海洋中一直做夢的吧,他想。

而在遙遠的未來,遙遠地球的記憶,也會像這樣在不知名的異星海洋中蘇醒。

他繼續加速。

奧瑞梅在哪裏呢?

一切都超乎想象。兩條永遠不會再度相交的思維線。

對彼此而言都不存在的兩個世界。

然後……

水流劇烈地振動著他的身體。那像是要把他從什麽裏麵洗出來似的。

他在海中全速飛翔。

無法消失的、作為人類的記憶在折磨著他。那是一枚楔子,深深楔在這顆星球上的現實生活中,帶來無法控製的混亂。每次醒來時,他都要掙脫遙遠的現實,讓自己相信自己並不在地球上。

但是……能相信嗎?

曾經是人類。曾經聽聲音、看光芒、用雙腿行走、用手掌觸摸。那是多麽奢侈的經驗啊!

諸多回憶裏,尤其有一個形象,在他心中具有令他窒息的確切存在感。每當他在海洋裏全速飛馳的時候,就會鮮明地複蘇,以強烈的感情填滿他的心靈。

拍打臉頰的海風,波濤的聲響,大海的氣息,月光的閃耀,完美的刹那。

兩個人在海上疾馳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