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的一天。昨天的大雨仿佛從未來過。

“別動。”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黑田正雪回過頭,驚訝地看著佐久間滿子。

“小滿,別拿那東西對著我,危險……給我。”

黑田伸出手,滿子把獵槍的槍口對準黑田的眉心。

“說了別動。我真會開槍的!”

黑田慢慢放下手。他從滿子的眼神裏感覺到她是認真的。

“突然這是怎麽了?你幹嗎……”

“別多嘴,轉過去。”

黑田按照要求轉過身去。後院有座假山般的土丘,上麵有一扇厚厚的門,釘了好幾塊木板。灰色的表麵幹燥開裂,像是戰爭

期間建造的防空洞。

“開門。”

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門閂,掛在上麵的鎖沒有鎖上。是滿子預先打開的嗎?黑田丟掉冷冷的掛鎖,把防空洞的沉重木門拉向自己。

裏麵是漆黑的洞。空氣渾濁,散發著黴味,還混著令人難耐的惡臭。黑田打了個冷戰。

“進去。”

“但是……”

黑田猶豫著不敢踏進漆黑的洞裏,滿子在背後打開了手電筒。

這些好像都是計劃好的行動。可是她到底要幹什麽?

黑田脫下Kent的夾克拿在手裏免得剮破,走進黑暗中。往裏走一點,防空洞向右拐了個直角。

“繼續走。”

如果有機會,黑田很想把槍奪過來,但是滿子沒有露出絲毫破綻。黑田決定暫時按照她說的做,等待機會。走了幾米,來到一處稍微開闊些的空間。黴味和惡臭愈發強烈。

“那邊有把椅子,坐上去。”

黑田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摸到了桌子,後麵有把木頭椅子。小腿撞到了桌腳,不過還是坐到了木頭椅子上。

“正雪先生,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事?沒必要這麽嚴肅,問什麽我都會說的。”

黑田盡可能溫和地說,避免刺激滿子。他在椅子上轉過身。防空洞入口處隱約照進來的光線,把滿子的身影映出黑色的輪廓。不行,這個距離搶不到槍,眼下隻能老實聽話。

“你說你想和我結婚,是吧?”

就問這個啊,黑田鬆了一口氣。

“當然。這個想法現在也沒變。我的工作終於要定下來了,有人給我介紹的。既然要和你結婚,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整天遊手好閑了。”

“哦,那麽,那筆錢呢?”

滿子冷冷地打斷了他。本以為隻要提起結婚的事,她的腦子裏就會充滿甜美的夢想,不會再想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這次好像和期待的不一樣。

“錢……哦哦,向你借的兩百萬啊,那個我正想和你說呢!借錢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全都會還你的。當然啦,那些錢也是你想辦法籌給我的,我會付你利息。”

“夠了,別再撒謊了。”

還是看不到滿子的表情,但聲音裏充滿了堅定,不像24歲的天真小姑娘發出的聲音。

“你從我這裏騙去的錢,全都花在賭博上了,對吧?我都知道了。有人告訴我的。”

誰這麽多嘴?黑田咬牙切齒。

“抱歉……我想多賺點錢,結果賭大了。我會想辦法把錢還你。對了,我去礦裏打工,幾年就能還了……不過現在一下子拿

不出來。給我寬限幾天吧,好嗎?”

“為什麽對你這種人……”

滿子深深歎了一口氣。

“算了。你還是好好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吧!”

“啊,當然當然。你隨便問。”

她說算了,意思是不還也行?黑田心裏樂開了花。被她押到這樣的地方,本以為會出什麽事,結果還是雷聲大雨點小。

“除了我,你還有別的女人,是吧?”

黑田差點笑出聲來。除了你,當然還有。你隻是沒算進人數裏。

“哪有!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根本是誤會。我隻有你一個。”

“我看到了,在車站。你和一個漂亮女人一起。”

“那個……啊,對了,我和那個女孩一點關係都沒有。其實是我認識她哥哥,要商量新工作的事。”

“夠了。”

滿子厭倦地打斷他。

“那個也算了。其他所有事情,都無所謂了。隨便你怎麽對我撒謊,怎麽騙我的錢,怎麽玩別的女人。但隻有一件事,我不能原諒你。”

滿子的聲音中帶著從未有過的淒涼。黑田感到後背發涼。

“史子。你勾引了她。”

黑田嚇了一跳。

“……小史?等等。我怎麽可能做那種事?她才十五歲吧?”

“是啊,我也以為你不會做那種事,可是你做了。你勾引還沒長大的孩子,隨意玩弄,然後又像垃圾一樣扔掉。”

“那是誤會。誰瞎說的?”

“史子自己。”

“小史?那是她陷害我。她喜歡我,但是我沒理他。你知道的,那個年紀的孩子,經常撒謊。”

“撒謊到自殺?”

“哎?”

“昨天晚上,史子上吊死了。留了遺書,詳詳細細寫了你幹過的事。”

滿子哽咽了。

“你這個混蛋!你怎麽不去死!用死補償史子!”

黑田目瞪口呆。他知道必須做點什麽,卻沒辦法從椅子上站起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現實裏。我會死在這兒嗎?死在這個一直乖乖聽話的、傻乎乎的姑娘手上?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隨便開槍打死你的。”

滿子好像回過神來了。

“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是你幫了我。一群債主和騙子擁過來找我的時候,是你勇敢地擋在我前麵。我真的很感動,感動到流淚。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那隻不過是你要護住自己的獵物,不讓別人搶走吧?”

“不是的,我發誓,我從沒有那種企圖。我隻是想保護你們姐妹,畢竟從小就認識你們……”

黑田的話連自己聽著都沒有說服力。

也許是對自己的長相自卑,滿子從小就是個畏畏縮縮的孩子。因為學習成績很好,從地方高中畢業後,在大學裏讀了食品衛生學,去了保健所工作,但沒有和男人交往的經驗。在黑田看來,她根本就是對他言聽計從的小孩子。

相比之下,史子是個白皙奔放的美少女。黑田的目標是佐久間茂在戰後混亂期搞來的遺產,本來的目標隻有滿子,但他色心發作,忍不住也對史子下了手。

“我在想,這種時候父親會怎麽做……所以我給你一個獲救的機會。”

滿子走到昏暗房間的深處,拿了一個東西回來,重重地放在黑田麵前的桌子上。黑田本想趁機搶過她的槍,但身子像被捆住了似的,動彈不得。

“這是什麽?”

黑田顫聲問。滿子用手電筒照亮桌子。

“看,一升裝的燒酒和自製的罐頭。隨便選一個。選燒酒就喝一杯,選罐頭就吃掉一個。但如果半路吐出來,你就輸了。”

“什麽意思?這裏麵放了什麽?”

“放了毒。”

“別開這種玩笑。”

“費這麽大勁把你帶到這種地方,不是為了開玩笑。”

滿子的語氣像是在閑聊。

“而且,你是第二個玩這個遊戲的人。”

“哎?”

“十八年前,停戰的第二天,我父親,佐久間茂,把一個人帶到這裏,讓他做同樣的選擇。和現在一樣,在燒酒和罐頭裏選一個。巧合的是,當時還有一個人在場做證人——混黑社會的淺井正太郎,他也是你父親,對吧?”

黑田倒吸了一口冷氣。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淺井正太郎的私生子,不過佐久間茂當然知道。

大腦的角落裏閃過某種記憶。對了。自己那個黑道老爸,臨死前不久有一次喝醉了,好像說過這樣的話:拿槍指著某個人,讓他做出生死選擇。選酒,還是選食物……說得很含混,沒太聽明白意思,所以聽過就忘了。不過他說的顯然就是這件事。

到底哪個是正確答案?黑田拚命搜尋記憶,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上一個人是誰?選的結果呢?”

他甚至都忘了溫聲說話,而是用暴露出地痞本性的粗魯聲音問。

“想知道就自己看!”

滿子大喊一聲,用手電筒照向防空洞深處。一眼看過去,黑田差點昏厥。

那邊是一具完全化為白骨的人類屍體。

這就是惡臭的來源嗎……

滿子照亮了屍體穿的白麻西服和船夫帽。

“磯部武雄——我的親生父親。結果不用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