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盯著一升裝的燒酒。

不用懷疑,這裏麵加了致命的毒藥。

如果沒有磯部,他或許會選擇燒酒。想到這裏,黑田不禁渾身顫抖。

他又看向古舊的罐頭。罐頭雖然沒有了金屬光澤,但並沒有膨脹,也看不到金屬腐蝕開口的地方。

從做好到現在,至少已經過了十八年。如果裏麵的東西經過煮沸消毒,那應該不會腐敗,不過可能多少會有些變質。吃了這東西,肯定會鬧肚子,說不定還會上吐下瀉。

但應該不至於死。

為了活下去,有時候也不得不做出一點犧牲。

“好了,隨便選一個吧……你選哪個?”滿子低聲問。

“這個。”黑田毫不猶豫地指向罐頭。

滿子沒有說話,靜靜地把開罐器和一次性筷子放到桌上。

黑田掏出手帕,擦了擦罐頭的上蓋,把開罐器放上去。刀刃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插進罐頭,順著黑田的動作輕鬆切開薄薄的鐵皮。

切到九分處,黑田拉開蓋子。滿子用手電筒照亮裏麵。

罐頭裏麵裝的是焦黑色的不明物體,和土塊差不多。

黑田感到嘴裏湧起苦澀的唾液,但為了活下去,必須把一整個罐頭吃掉。吐出來就是死,無論如何也要把它全都吃下去。

黑田掰開一次性筷子,插進罐頭裏。土塊般的東西用筷子一戳就散開了。

他下意識地探出鼻子聞了聞味道。沒有腐敗的氣味。罐頭裏沒有任何味道。

該死。隻能吃了。

黑田用筷子夾起一小塊,放進嘴裏。黏糊糊的口感。勉強能感覺到裏麵還剩了顆粒狀的東西,不過幾乎沒有味道。他嚼了兩三下,咽下肚子。舌頭上留下鹹鹹的、略帶黴味的後味。

不過身體並沒有什麽不適的變化。

他又吃了兩三口,鹹腥味慢慢在嘴裏積累起來。

“能給我點水嗎?”

黑田問滿子。也許是因為嘴裏含著討厭的東西,聲音聽起來都不像是自己的。

“抱歉,沒有水……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喝那邊的燒酒。”

過了一會兒黑田才意識到滿子在開玩笑。

“饒了我吧!”

不把這些全吃完,試煉不會結束啊!

黑田閉上眼睛,默默把罐頭裏的東西送進嘴裏。

吃完以後,他把罐頭的底拿給滿子看。

“看……都吃光了。”

滿子沉默了半晌,然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沒想到你會選那個。”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感覺。我以為你會選燒酒。”

“但是我選了罐頭。”

“是啊!”

滿子的表情中明顯透出失望。黑田感到怒氣上湧,不過努力控製住了。

“那,我可以走了嗎?”

“嗯。”

趁著滿子沒有改變主意,趕緊逃走。黑田拿起外套站起身來。他想盡快把胃裏的惡心東西吐掉。

“對了,你為什麽選擇罐頭呢?”

滿子似乎對自己的設想落空非常後悔。黑田愈發不耐煩了。

“直覺。”

他隨便說了一句,想打發滿子,但是滿子似乎不能接受。

“騙人!你雖然是個無可救藥的賭棍,但骨子裏是個膽小鬼,

又很謹慎。關係到你自己的性命,肯定不會單純靠運氣。你選罐頭肯定有什麽依據吧?”

該怎麽回答呢?如果她知道自己發現了玻璃的碎片,說不定會說自己犯規什麽的。

“我隻是覺得不能選燒酒……隨隨便便就能打開,而且還少了一杯。我猜磯部先生大概選的就是燒酒。”

“哦。”

滿子低頭思考著什麽。

“那,我給你的提示呢?你怎麽想的?”

十八年,不管是抹去舊的怨恨,還是生出新的怨念,都足夠了。

黑田確實沒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不太明白。”黑田老老實實地回答說,“磯部先生的死,應該已經抹去了佐久間茂先生的怨恨。新的怨念……對不起,小史的事情都是我的責任,我會用一生來償還。”

雖然還是看不清表情,不過滿子的嘴角似乎微微翹起了一些。

“行了,走吧!”

“啊,那……再見了。”

黑田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從滿子身邊鑽過去,快步走向防空洞的入口。

太陽被雲層遮擋著,不過因為在黑暗的地方停了很長時間,還是感覺到陽光刺眼。

涼爽的秋風吹拂臉頰,鼻子裏聞到青草的氣息。

得救了。我,得救了。

黑田朝天舉起拳頭。

接著,他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鬼氣,不禁回頭去看防空洞。

那個瘋女人還在裏麵。

黑田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快步走了出去。

他恨不得馬上離開那個受詛咒的防空洞。

那個女人竟然真想殺了我。

所以說,如果父母是殺人犯,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孩子也會被養成同樣的人。

黑田再也不想和她扯上任何關係。已經從她身上騙到了足夠的錢,本來就已經是榨幹了的女人。十八年前的謀殺,已經過了訴訟時效吧?如果報警,反而會讓警察盯上,說不定會給自己惹出各種麻煩。

雖然很想供奉磯部武雄的靈位,但還是別引人注意吧!

……我會在暗中為你祈禱,你就成佛去吧!

一口氣走到看不見那座防空洞所在的山丘,黑田才停下腳步。

他當即跪下,試圖嘔吐。

不需要用手指摳喉嚨,吃到胃裏的罐頭便倒流了出來。胃液的酸臭刺激到鼻子,眼淚也跟著淌下。一直吐到胃都空了,黑田還把嘴裏的唾沫反複吐了好幾口,但還是留著令人不快的味道。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真的活了下來。

黑田流著淚笑了起來。他感到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