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黑田住在旅館裏價格最高的豪華套房裏。滿子握緊公用電話的聽筒。

前台一接通電話,幾乎同時便傳來對麵的動靜。

“喂……”

沒有應答。

“黑田?能聽見嗎?”

“小滿……我……毒……”

喘息聲中混雜著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喝得爛醉一樣。似乎毒藥已經生效了。

“你仔細聽著。”

滿子盡力保持著平靜說。

“你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所以至少我要告訴你發生了

什麽。”

“什麽……什麽,我——”

後半部分夾雜著滴滴答答的聲音。滿子有點擔心對方還能不能理解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選錯了。磯部確實選了燒酒。如果他選了罐頭,就能活命了。到這裏為止,你的推理都很正確。但是,過了十八年,正解反過來了。”

“反……?”

“這要從一開始說起。大約半年前,我發現了父親藏在屋頂上的日記。內容很嚇人,讓我半信半疑。但是,打開防空洞,我發現磯部武雄的白骨屍體還在裏麵,燒酒和罐頭也都在。”

滿子飛快地說下去。氣溫很低,但汗津津的手掌幾乎抓不住聽筒。

“為了驗證日記的內容,我在保健所分析了燒酒和罐頭的成分。結果很驚訝,殺死了磯部武雄的燒酒已經完全無毒了。氰化鈉和二氧化碳結合,變成了碳酸氫鈉。劣質燒酒本來就沒做排氣,含有大量二氧化碳……所以如果你選擇燒酒,那就能活下來。”

滿子舔了舔嘴唇。

“不過最讓人驚訝的還是罐頭。明明經過煮沸消毒,但不知什麽原因,從裏麵檢測出了大量的肉毒杆菌,讓人害怕……我想馬上把它們銷毀掉,但又改了主意,決定保留下來用作研究材料。”

說話間,喉嚨似乎越來越幹。

“史子自殺的時候,我想起了父親的日記和那些罐頭。”

滿子心中苦澀,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往下說。

“……是你害死了史子,絕不能原諒你。但是,我也不可能親自動手。所以我決定用上父親留下的罐頭和燒酒,請上帝審判你。父親的日記裏寫過,罪人必然會做出錯誤的選擇。所以你是不是真正的罪人,取決於你選擇什麽。”

黑田一言不發,隻聽見淩亂的呼吸聲。

“……你知道肉毒杆菌嗎?土壤裏、大海裏、泥沙裏,到處都是,很常見的細菌。它們不能在有氧氣的環境裏生存,但能在罐頭這樣隔絕空氣的密閉環境裏繁殖,產生致命的毒素。當年導致歐洲無數人死亡的‘腸道中毒’,罪魁禍首也是肉毒杆菌。”

黑田依舊沉默不語。末梢神經的麻痹好像已經很嚴重了,連他能不能聽到都不知道。

“但是,據說河豚卵巢在封罐之前就煮沸過,那為什麽還會有肉毒杆菌呢?這個問題確實很奇怪,所以我去查了相關的文獻。

“肉毒杆菌遇到危險會產生芽孢。它在細胞內側生出堅固的膜,進入假死狀態,保護自己的基因。附著在河豚卵巢上的肉毒杆菌,在鹽醃的時候一齊變成了芽孢。肉毒杆菌的芽孢非常耐熱,100℃的沸水需要6小時才能完全滅菌。除非一開始就煮沸,否則變成芽孢以後,再煮沸就幾乎無效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什麽東西撞擊的聲音。

“而且,從鹽醃改成泡麩皮,再煮沸,鹽分的濃度進一步降低,這就讓肉毒杆菌可以在罐頭內部慢慢繁殖。十八年過去,現在罐頭已經變成了肉毒杆菌的巢穴……它們產生的肉毒毒素是自然界最

強的毒素,比河豚毒素和黃曲黴毒素強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滿子說不下去了。她知道黑田已經不在電話的另一頭了,但還是必須說到最後。

“你恐怕以為自己沒事吧?但肉毒毒素開始對神經係統產生作用,中間有12小時到36小時的漫長潛伏期。”

淚水奪眶而出。

“所以我給過你提示。十八年,不管是抹去舊的怨恨,還是生出新的怨念,都足夠了。”

再怎麽仔細聽,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再見了。”

滿子向死者低語一聲,輕輕放下了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