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誌祐介不是高產的作家。自從1996年以小說《十三番目の人格 ISOLA》出道以來,二十多年裏出版的小說隻有十幾部,平均下來差不多兩年才出一部,在以類型文學立足的小說家中算是異數。

這一本《紅雨》也是時隔兩年半才問世的新刊,而且這本短篇集中收錄的四篇作品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新作:《夜的記憶》寫於1987年,彼時距離貴誌祐介的處女作問世還有將近十年;《咒文》是2009年的作品,也是在《來自新世界》發表後不久一氣嗬成的小說;《罪人的選擇》寫於2012年;《紅雨》則是自2015年起用了兩年時間連載的故事。創作速度可謂慢得令人發指。

不過創作速度慢帶來的優點則是質量的保證,這一點各位讀者讀過之後想必會有自己的評價。作為譯者隻想說的是,這幾篇故事如果搬上銀幕,想必不會比第一季的《黑鏡》或《愛死機》遜色。

拋開創作頻率不說,這本選集的時間跨度還是頗為引人關注的。那為什麽作者要將跨越了三十年的小說集結在一起出版呢?

貴誌祐介在接受訪談時說過這樣一段話:“國家、企業、掌權者,甚至包括整個人類種族,都免不了滅亡的命運。時間才是最強大的控製者。如何抗衡這樣的時間、活出自我,是人類自身的根本所在……我相信人類的本質是記憶和思維。即使客觀時間是均勻的,但人類的記憶並不連續,所以在意識中的主觀時間也是斷續的。我希望通過書寫這樣的時間流逝,令讀者理解時間所具有的殘酷與荒謬。”

沿著這樣的脈絡回顧四篇小說,也許更能理解作者的深意。

《夜的記憶》中最驚豔的部分莫過於以超聲作為視覺的異星生物,但整個故事的主題則是在雙線敘事的形式下探討人類本質的問題;《咒文》則沿用了《來自新世界》中的念動力設定,全篇寫的都是底層人類不自覺的自害與互害,不過結尾處還是暗示了再強大的企業也有崩潰的一天;《罪人的選擇》是時間主題最為明確的一篇,前後兩次選擇既是在拷問人性,也可視為時間具有改變一切的強大力量;《紅雨》中描繪了地球生態瀕臨崩潰的末日景象,但也同樣是在時間與演化的作用下,留下了恢複生機的一線希望。

時間是科幻小說中的常見主題,不過以時間為主題的科幻小說大多著眼於探討時間本身的奇異屬性,小林泰三《醉步男》、特德薑《你一生的故事》等等莫不如是。但貴誌祐介並不是純粹的科幻作家,他關心的並不是時間具有哪些違背普通人常識的性質,而是與時間相關的人物關係和社會關係。貴誌祐介筆下的時間並沒有那麽多的神秘色彩,它更像是我們日常所理解的那種時間。然而越是普通,越呈現出時間本身固有的冷漠無情。從這一意義上說,貴誌祐介的時間更像是對H.G.威爾斯的繼承:即使能用“時間機器”跳躍到千萬年後的世界,依然不能擺脫時間——以及人類社會在時間維度中固化的發展規律。

嚴格說來,貴誌祐介的作品,恐怖·懸疑的風格要比科幻風格更強。即使是《來自新世界》這樣標準的科幻小說,也有著濃厚的恐怖·懸疑色彩,更不用說《蓮實的課堂》《青之炎》這些社會題材的小說。在貴誌祐介看來,科幻更像是一種小說技法,而非某種文學類型。

“科幻小說中有這樣的技法:將某種變化推演到極致,預測社會與人類將會如何演變,指出怎樣的變化最為可怕。”貴誌祐介寫科幻的理由,和他寫懸疑、奇幻的理由並沒有不同,隻是因為想要表達的主題剛好適合采用科幻色彩的故事講述出來罷了。

其實給作品貼標簽並沒有意義,給作家貼標簽更沒有意義。

一位作家並不會因為所寫的作品是科幻就高人或者低人一等,奇幻、推理、懸疑,甚至網絡文學和純文學都是同理。所以本書在選擇了三篇科幻小說的同時,偏偏又插進了一篇味道非常純正的懸疑小說,這大約也隱含了作者對類型標簽的態度吧。

丁丁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