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絲特·白蘭決心讓丁梅斯代爾知曉那個潛入他身邊的人的真麵目,不論當下會承受怎樣的痛苦,也不管將來會有怎樣的後果。這個決心是不可動搖的。她知道他有邊漫步邊沉思的習慣,半島的海岸和附近鄉村的山林是他的常去之處。但一連幾天,她都沒有在路上找到機會同他說話。就算她到牧師的書房去,也不至於引發什麽醜聞,也不會玷汙牧師聖潔的名聲。此前就有不少人到那裏去懺悔,他們所犯的罪行可能和紅字代表的罪愆同樣深重。然而,一來她懼怕老羅傑·奇林沃斯或隱蔽或公開的幹預,二來她又擔心招致猜疑,盡管那隻不過是捕風捉影,三來牧師和她談話時都需要可以自由呼吸的廣闊空間——基於這些原因,海絲特從未想過在狹窄私密的環境中同牧師會麵,反而感到必須在戶外的天空之下。
終於,機會來了。在一戶曾請丁梅斯代爾做祈禱的人家照顧病人時,海絲特得知,牧師前一天去皈依基督教的印第安人當中拜訪使徒埃利奧特[1]了。他可能會在次日下午的某個時間返回。於是,第二天,海絲特帶著小珀爾出發了。不論帶上孩子有多不方便,每次海絲特出行都必定會有小珀爾相伴。
這兩名徒步旅行者穿過半島進入大陸,但她們走的不過是一條蜿蜒著深入神秘原始森林的羊腸小道。幽暗茂密的林木矗立在小道兩旁,將她們嚴密包裹起來,隻留下一星半點的縫隙,讓她們偶爾瞟見天空。在海絲特看來,這一幕恰好象征了她常年來徘徊其中的精神荒原。這一天寒冷而陰沉,頭頂覆蓋著灰蒙蒙的雲層,隻在微風起時稍有移動。閃爍不定的陽光不時出現在小路上,仿佛在自顧自地做著遊戲。這轉瞬即逝的悅目之光總是閃現在森林小徑的遠端。她們一靠近,頑皮的陽光——在陰鬱而壓抑的天氣和環境當中,這種頑皮也是相當有限的——就會立刻逃走。那跳躍的光芒消失後,在她們本以為會見到燦爛陽光的地方頓時暗淡下來。
“媽媽,”小珀爾說,“陽光不喜歡你。它跑了,躲了起來,因為它害怕你胸口的東西。看吧!它正在很遠的地方玩呢。你站在這兒,我跑過去抓它。我隻是個孩子,它不會躲開我的。我胸口可是什麽都沒戴!”
“我的孩子,希望你永遠都不會戴!”海絲特說。
“為什麽不戴呢,媽媽? ”珀爾剛起步就驟然停下,問道,“等我長成女人的時候,那標誌不會自動出現在我胸口嗎?”
“跑吧,孩子。”她母親答道,“去抓住陽光!它很快就會不見的。”
珀爾快步跑了出去。海絲特微笑著看到,她果真抓住了陽光,正站在陽光下歡笑呢。她全身沐浴著璀璨的光芒,同時散發著因快跑而激發的活力。陽光在這個孤獨的孩子身旁盤桓不去,仿佛很喜歡同她玩耍,直到她母親也趕上前來,離這充滿魔力的光圈僅一步之遙。
“它現在要走了! ”珀爾搖著頭說。
“看!”海絲特笑著答道,“現在我可以伸手抓住陽光了。”
她剛一伸手,陽光就消失了。或者說,見到珀爾那光彩照人的神情,她母親幾乎可以認定,這孩子將陽光吸到了自己體內,等她們進入更加幽暗的地方,那光芒就會釋放出來,照亮腳下的小道。珀爾所有的特性中,最打動她的就是這永不衰竭的精神活力,仿佛珀爾生來便具有源源不斷的朝氣。珀爾從未得過憂鬱症,而當時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從他們飽經憂患的先祖那裏,把這種病同淋巴結核一並繼承了下來。或許過於活潑也是一種病,是在珀爾出生之前,海絲特用來對抗哀愁的狂野力量的反應。這當然是一種可疑的魅力,因為它在孩子的性格之上罩了一層金屬般的堅硬外殼。珀爾需要一種深深觸動她的憂傷——有些人畢生都需要這種憂傷——讓她更通人性,更具同情心。不過,小珀爾還有的是時間!
“過來,我的孩子! ”海絲特環顧四周說道。她就站在珀爾剛剛沐浴陽光的那個地方。“我們在林子裏再走一會兒,就坐下來休息。”
“我不累,媽媽。”小姑娘答道,“但你也可以坐下來,隻要你休息的時候給我講故事。”
“那就講個故事吧,孩子! ”海絲特說,“講什麽呢?”
“哦,講黑影人的故事吧! ”珀爾回答。她抓著母親的長裙,抬起頭,半是認真、半是調皮地望著母親。“講他怎樣在森林裏出沒,還帶著一本書——一本又大又重、裝著鐵搭扣的書。講這個醜陋的黑影人怎樣在林子裏給每個遇到的人拿出這本書和鐵筆,要他們用自己的血寫下名字,然後在他們胸前打上標誌!你碰到過黑影人嗎,媽媽?”
“誰給你講的這個故事,珀爾? ”母親問道。她知道,這是當時一個流布極廣的迷信。
“就是你昨晚照看的那一家人的老太婆,是她在壁爐邊講的。”孩子說,“但她講的時候還以為我睡著了哩。她說有成千上萬的人在這裏遇到過黑影人,在他的書裏寫下名字,還被打上了他的標誌。那個壞脾氣的老希賓斯夫人就是其中一個。媽媽,那老太太說,紅字就是黑影人給你的標誌,說你半夜到黑林子跟他見麵時,紅字就會發出火焰般的紅光。媽媽,這是真的嗎?你夜裏去見過他嗎?”
“你有沒有半夜醒來,發現媽媽不在呢? ”海絲特問。
“我記得沒有啊。”孩子說,“如果你害怕把我留在小屋裏,可以帶我一道去呀。我非常高興去!可是,媽媽,告訴我,真有這樣一個黑影人嗎?你碰到過他嗎?這紅字是不是他的標誌?”
“如果我告訴你,你是不是就不再煩我了? ”母親問。
“是的,隻要你全都告訴我。”珀爾答道。
“我這一輩子,隻碰到過一次黑影人!”母親說,“這紅字就是他的標誌。”
母女倆就這樣一邊說著話,一邊走進森林深處,以免林間小道上偶爾出現的過客發現她們。兩人在一個長滿青苔的樹樁上坐了下來,上世紀的某個時期,這樹樁還是一棵高大的鬆樹,樹根和樹幹都被遮蔽在陰影之中,樹冠卻高聳入雲。她們坐在一個小山穀中,一條小溪從中穿過,落葉沉入溪底,也鋪滿了緩緩隆起的兩岸。俯瞰著小溪的大樹上,偶爾會落下大樹枝,阻塞了水流,迫使其在某些地點形成漩渦和黑潭。而在某些水流更湍急、更活躍的地段,溪底的卵石和亮晶晶的棕色沙子就清晰可見。順著溪流的方向望去,她們可以看見森林中不遠處溪水的反光,但那光芒很快就徹底消失在樹枝和灌木的迷宮之中,隻剩下水麵上不時露出的一塊塊覆蓋著灰色地衣的巨石。這些大樹和花崗岩巨石似乎在刻意給這條小溪蒙上一層神秘色彩,或許是害怕那從不止息的溪流聲會悄悄泄露古老森林的心事,要不然,就是害怕平滑如鏡的池麵會映出森林的秘密。溪水永不停歇地流動著,發出柔和、靜謐、令人心神安寧又令人沮喪憂鬱的潺潺水聲,如同一個嬰兒時期缺乏玩樂的孩子,不知道在哀戚的人群和黯淡的時事中如何獲得快樂一樣。
“小溪啊!你這傻兮兮的討厭小溪! ”珀爾聽了會兒溪水的訴說,大叫起來,“你為什麽這麽傷心?打起精神來,別總是唉聲歎氣!”
但是,整條短短的小溪都禁錮在森林之中。它遍覽幽暗深沉的景色,以至於除了情不自禁地講述這段經曆之外,再無話可說。珀爾同這溪流很像,她的生命也源自同樣神秘的一眼噴水,也流經了同樣陰森的一段地域。但與那條小溪不同,她的生命之河是一路跳著舞,閃著光,快活地嘰嘰喳喳著流淌的。
“傷心的小溪在說什麽呢,媽媽?”她問。
“如果你也有自己的憂傷,小溪就會告訴你的。”母親答道,“就像它正在說我的傷心事一樣!但現在,珀爾,我聽見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撥開樹枝的聲音。你自己去玩吧,我去同那邊過來的人談談。”
“是那個黑影人嗎? ”珀爾問。
“孩子,你去玩吧,好嗎?”母親重複道,“但別在林子裏跑太遠。我一叫你,你就趕緊回來。”
“好的,媽媽。”珀爾答道,“但如果來的是黑影人,你能讓我多待一會兒嗎?我想看看他,還有他夾在胳膊下的那本大書。”
“去吧,傻孩子! ”母親不耐煩地說,“來的不是黑影人!你現在就能透過樹林看到他。是那個牧師!”
“真的是他! ”孩子說,“媽媽,他正用手捂住心口呢!是不是因為牧師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那本書裏的時候,黑影人在他心口打上了標誌?但是媽媽,為什麽他不把標誌戴在外麵,就像你一樣呢?”
“快走吧,孩子,回頭你怎麽煩我都行!”海絲特·白蘭大聲說,“不過別跑遠了,要待在能聽見水聲的地方。”
孩子沿著溪流方向,唱著歌走開了,竭力將更歡快的韻律融入小溪的哀鳴之中。可是小溪並沒有得到撫慰,依舊講述著這座幽暗森林中晦澀難懂、令人哀傷的秘密,或是預言著即將發生的引人悲歎的事情。珀爾幼小的生命裏已有太多的陰影,所以她決定不再理睬這條連連抱怨的小溪。她發現一塊高高的岩石,開始采摘石縫間的紫羅蘭、五葉銀蓮花和紅色耬鬥菜。
等那精靈般的孩子走開後,海絲特·白蘭朝著林間小道走出一兩步,但依然站在濃鬱的樹蔭之下。她看到牧師孤身一人沿著小道走來,拄著一根從路邊砍下的樹枝。他看上去形容枯槁,虛弱不堪,渾身散發著萎靡消沉之氣。他在居民區附近或者其他容易引人注目的場所散步時,從未如此明顯地表現出這樣的神情。但在這裏,在這與世隔絕的密林深處,在這精神倍感煎熬的地方,他的這一疲態便顯露無遺。他無精打采地邁著步子,似乎已經看不到再往前多走一步的理由,也毫無走下去的願望。倘若還有什麽事能讓他高興的話,他寧願倒在最近的一棵樹下,從此長眠不起。樹葉將散落在他身上,泥土將在他的屍身上漸漸堆積,形成一個小土丘,不管這軀殼中是否還有生命。死亡是確定無疑的結局,無須期待,也無法逃避。
在海絲特看來,丁梅斯代爾牧師並未表現出明顯的、劇烈的痛苦症狀,除了像小珀爾所說的,總是用手捂住心口。
[1]約翰·埃利奧特(約1604-1690),向美洲印第安人傳教的清教牧師,被稱為“印第安人的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