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童豔珍在外麵買菜回來,看到樓梯口有個人坐在地上打盹。她嚇了一跳,以為是個盲流或瘋子。那人穿一件皺巴巴的舊西服,穿一雙沾黃泥的皮鞋,身邊放一個牛仔包。頭發亂蓬蓬的,門衛怎麽會放這樣的人進來呢,得跟老馬說說,否則太不像話了。
她走近時,那人剛好抬起頭來,她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驚喜地叫了聲:“童剛。”
童剛揉了揉眼睛,擦掉嘴角的涎水,看到童豔珍,說:“姐,下班了。”
“下班了。怎麽像個叫花子呢?”童豔珍心疼弟弟,說:“怎麽想著到姐這裏來了?”
她忙領童剛上樓,打開門。
童剛走進去,說:“我昨天就從家裏動身了,爸不叫我來,是我自己要來的,想找份工作,爸說別來吵煩你,我說姐好歹在城裏這麽多年,有門路,幫忙找份工作應該不難,所以我就來了。去了你原來住的地方,人家告訴我說,我姐夫現在是市長,一家都搬到市政府大院去了,我還不相信,好容易找到市政府,剛到門口時,門衛死活不讓進,還好我有我和你的照片,給他們一看,門衛馬上打電話叫了一個人來,問了我的一些情況,說是要安排我去政府招待處,我想不用這麽麻煩別人,趁那個人離開後,就溜走了,幸虧那個人告訴了我你家住的地方,我就在這裏等,坐下剛沒有多久,你就回來了。”
童豔珍笑了笑,從門口拿了菜進來,去廚房做飯,叫童剛去洗澡,換一身幹淨的衣服,從鄉下來,在路上跑了一天,渾身上下都是灰塵。
童剛洗完澡,童豔珍的飯菜已做好了,她盛了兩碗飯,說道:“吃吧!”
童剛問:“姐夫呢?中午不回來吃飯嗎?還有濤濤呢?”
童豔珍說:“濤濤這兩天學校裏補課,中午就回家來。你姐夫他呀,整天忙工作,常常中午不在家吃飯,你姐成了孤老太婆了。”
姐弟倆坐在桌邊正要吃飯,外麵響起了門鈴聲,童豔珍起身去開門,認得站在門口的是管理後勤的小朱。
小朱問:“童阿姨,今天來了一個年輕人,說是您的弟弟,我把他帶到招待處去了,可是等我出去後,那個人就不見了,我……”
童豔珍笑起來:“小朱呀,多謝你了,他現在已經在家裏了,鄉下來的人,不懂事!”
小朱朝屋內看了一眼,看見了童剛,點頭微笑了一下,又朝童豔珍寒暄了幾句,轉身離開了。
童豔珍回到桌邊,對童剛說道:“你一來,滿大院的人都知道了。”
童剛問:“知道了又怎麽?”
童豔珍扒了幾口飯,沒有說話,就衝童剛的那模樣,明天不知道又有多少女人嚼舌頭了。
童剛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幾碗飯,用袖口擦了擦嘴巴,說道:“姐,這米飯真香,比我們家種出的米還香。”
童豔珍沒有說話,這是幾塊錢一斤的泰國香米,做出了飯當然香,現在鄉下的大米比不得前些年,農藥化肥用得太多,吃起來沒有什麽味。
童剛在舊沙發上坐了下來。這屋子裏的家具,都是從化工廠宿舍那邊運過來的,原來市裏決定說要換一套新,可是馬國強就是不讓。看了看屋裏的擺設,說:“怎麽還是老樣子?太簡樸了吧,好歹姐夫當上了市長,家裏也要變一變了,你們家這個樣子,還比不上我們村裏的一個村主任家呢?”
童豔珍微笑著說:“難道你還不了解你姐夫的為人?”
童剛喝了口茶說:“原來和現在不同呀,人是會變的。就說門口看大門的那些人吧,我剛來的時候,還一個勁的把我往外轟,看到我和你的照片後,那些人變得象個孫子,把我帶到那裏麵,又是泡茶又是遞煙什麽的,姐夫當了大官就是不同呀。”
童豔珍心中微微一震,自從馬國強當了市長後,她對周圍人的改變也是深有感觸,人啊,地位不同了就是不一樣,吃完了飯開始收拾桌子,說:“家裏還好?媽的身體怎麽樣?”
童剛說:“媽的身體還是老樣子,風濕病沒好轉,整天躺在**,冬天出太陽的時候,我與爸就把她抬到門口曬太陽。”
“爸的身子骨還硬朗吧。”
“爸還行,隻是不想幹農活了。爸整天抽旱煙,說農活沒法幹了,叫我去廣東打工,我說廣東不如去姐那呢。”
“農活怎麽沒法幹了呢?”
“唉,姐呀,你在常源市裏住著,偶爾回去也是住一下就走,根本不知道農村的現狀,你在城裏看到的大都是有錢的人,哪裏知道農村的情況?我家就那幾畝地,一年下來,村子裏鄉裏這個稅那個費的,繳了後就剩下買種子的錢了。”
“怎麽這樣,中央不是有文件下來說替農民減負嗎?”
“當然知道啦,減除農業稅,還有其他一些費,可是在行動上沒減費,還在增加。沒有減費之前,我們家一年交給村裏和鄉裏的,還不到1000塊錢,可是建了費後,要交1500多,農業稅是沒有了,可是什麽治安費,教育費,這費那費,平空多了不少,鄉幹部們吃香的喝辣的,拿管種田人的死活?”童剛說道:“上次你給家裏寄的幾百塊錢,給媽買了一點藥後,其餘的全部交帶鄉裏去了。不交不行,鄉裏帶公安下來抓人,還把人家的雞和豬都拖走,跟強盜一樣。姐呀,你不知道,當農民苦死了,你不信去鄉下看看,農民是怎麽熬日子的。”
“城裏的工人也過得不好啊。”童豔珍想不到現在一些基層的幹部竟會變成這樣,看來老馬的廉政建設,真的要好好貫徹下去,否則農民沒有辦法活。
“我到了市裏後,看到大街上的小車一輛比一輛高級,樓房一座比一座高,工人再怎麽的,在城裏總比鄉下好。我以前在鎮上做過泥工,本來想萬一姐沒有辦法幫我找到工作,我就去廣東那邊,現在好了,姐夫是市長,找工作還不是不過,我不想做泥工了,又累,又不賺錢,有時幹了活還得不到錢。我想叫姐夫幫忙找個工作。”
“工作真的不好找呢。”
“別人不好找,姐夫好找。堂堂的常源市市長,管著幾百萬人呢!那麽多單位,哪一個都行。隻要姐夫一句話,誰敢不買賬呢?以前生活還過得去,我不來麻煩他,這次是真的沒辦法了。”童剛說:“姐,我和村裏的春桃好上了,可是她家裏嫌我家窮,一直不答應,我想出來賺點錢回去娶她。”
童豔珍想說要馬國強出麵找工作是不可能的,又怕打擊弟弟的希望,想了想,沒有說。她轉移了話題,說:“童剛,你今天哪裏也別去,下午休息休息,睡馬濤的房間。姐等下要去上班。”
她想上班後看公司有什麽工作,先給童剛找一個,長升公司那麽大,安排一個人不成問題。
下午,她坐在辦公室裏,幾次起身來到總經理辦公室,見施福財不停的在打電話,也就不好進去,熬到下班,也沒有時間說。
隨著她在公司上班的時間一長,漸漸地也有一些消息傳出,說總經理是看在她老公的麵子上,才讓她進來的。她曾經去找過施福財,表示不願意幹了,不想讓別人以為施福財是在拍市長的馬屁。施福財聽了之後,當即說她進來是通過勞動服務公司的,和馬市長有什麽相幹,再說這是個民營企業,招誰不是招?那些當官的有誰會把自己的老婆放到民營企業來?閑話當然不可避免,隻要自己行得正,還怕別人說嗎?
她覺得施福財說的很有道理,由於她的身份特殊,無論在哪裏上班,都難免會有人說閑話。市裏的那些大小官員,哪一個不把自己的老婆安排在好單位上?就衝這一點,她已經問心無愧了,更何況,這份工作是通過勞動服務公司找到的。
她本來不想拉下臉去求人,要是被人知道他們姐弟倆都在這裏上班,又有人說閑話了,可是除了這裏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替童剛找到工作。
回到家,童剛還在睡覺,她做好了飯菜,馬國強也下班回家了,看見她在洗衣服,又看到家廳裏一個牛仔包,說:“誰來了?”
“童剛從鄉下來了。”
“人呢?”
“睡了。我馬上叫她起來吃東西。”童豔珍說著進了兒子的房間,叫醒了童剛,說:“你姐夫剛回來,你不要提找工作的事情,也不要說家裏的情況,等到晚上我對他說。”
童剛點了點頭,出了房間,看到馬國強坐在沙發上,叫了聲:“姐夫!”
馬國強問:“哦,你來了,家裏人都還好吧?”
童剛在一邊坐下,想起了姐姐剛才說的話,點頭說:“嗯,好,好!”
沒有多久,馬濤也回來了,一家人坐著吃飯。飯後,童剛和馬濤洗澡完看電視,馬國強進屋看文件去了,童豔珍收拾好碗筷後開始洗衣服。這麽多年,家裏的衣服都是她用手洗的,四十歲不到的女人,她的雙手看上去象10根幹樹枝。好想買一個洗衣機,那東西好,把衣服丟下去,過會兒拿出來晾就是,她已經打定主意,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後,就去買。
做完這一切後,她自己洗了澡,換了套睡衣,進了房,見馬國強還在看文件,她走過去,坐在旁邊,低聲說:“童剛在鄉下過得很苦,我媽身體又不太好,爸媽的年紀又老了,全靠他一人負擔著家裏的開支,他想找份工作。”
馬國強說:“在市裏找份普通的工作應該不難的。”
童豔珍說:“那些工作的工資都很低,而且很累,他想找工資高點的,賺多點錢……”
馬國強說:“他中學都還沒有讀,靠什麽找好一點的工作,現在的社會,做什麽都要知識的。”
“我的家境本來就不好,我考上大學後,家裏供不起,所有親戚的錢都借來了,那個時候他上五年級,學習很好,可是為了我,他毅然回家了,11歲大的孩子,和我媽每天上山砍柴,就是為了我湊滿我的生活費:“童豔珍哽咽起來:“這輩子,我欠他實在太多,快三十歲的人了,就是因為家裏窮,沒有人肯嫁給他!”
馬國強放在文件,坐在妻子身邊,輕輕擁抱著妻子。
童豔珍哽咽著:“國家取消農業稅,這本來是好事,可是現在鄉下七七八八的加起來,也不知道是些什麽費用,比以前的還多出一大半來,簡直不叫人活了。他現在好不容易喜歡上了一個,和人家說好到城裏賺點錢就回去結婚的,做姐姐和姐夫的,居然……”
馬國強說:“關於農民負擔的問題,信訪部門接到很多材料,我也正考慮怎麽樣處理。”
童豔珍說:“你出麵給童剛找份工作吧,這是我們倆欠他的。”
馬國強說:“哪個工作適合他呢?我總不能違反原則給他安排在政府裏吧。”
童豔珍很生氣,說:“我說叫你給他安排在政府裏了?常源那麽多單位,你暗示別人一下,人把人安排進去,做個臨時工,應該沒問題呀!”
馬國強說:“現在是廉政建設的關鍵時刻,別人都看著我呢,如果我出麵替童剛找工作,下麵的人會怎麽認為?這是原則問題,這個事我堅決不能辦。”
童豔珍一陣心酸,想到自己下崗後,許多單位主動找上門要她去上班,可馬國強就是不答應,還說什麽市長的妻子就應注意影響,以適應改革的總趨勢,想到這裏,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火,說:“你怎麽這樣呀?原則,原則,你講原則,別人可不講,你自己看看我們,在看看大院裏的其他人,有幾個象我們一樣,連穿著的衣服那麽不相配?”
馬國強驚愕地望著妻子:“你這是什麽意思?”
童豔珍說道:“沒有什麽意思!”
馬國強擁著妻子躺下,疲倦地說:“睡吧,先讓他在城裏玩幾天,工作的事情,慢慢看!”
童豔珍想到老家的貧窮情況,眼淚流了出來,抹了把鼻涕。馬國強聽到,驚異地問:“怎麽啦?”
“不要你管!”童豔珍說:“童剛是我的弟弟,他的工作我來替他找,不麻煩你大市長。”
“這是哪跟哪呀?”馬國強說:“濤濤都十七八了,這麽多年的夫妻……”
“童剛以前從來沒有麻煩過我們什麽,他這次是真的沒有辦法……”
馬國強看見童豔珍的淚水在臉上流,伸手去拭,被童豔珍打開,她拱進被窩,扯被子蒙住頭,鼓著的被子一陣一陣抖動。
馬國強不知所措:“哭什麽嘛?再怎麽樣,也不能不講原則性,你幫他找,能夠找到令他滿意的工作嗎?再說了,我怕他留在常源市,被一些別有居心的人利用。”
童豔珍哭著說道:“你總是這麽認為,爬別人利用我,利用他,破壞了你的原則性,明天我叫他回去,你總不用擔心了吧?”
住在隔壁房的童剛聽到姐姐與姐夫說話,像是吵架的聲音,輕輕地下床打開門到客廳,耳朵貼著姐姐的房門聽了聽,模模糊糊地聽出些內容,就返回了房間。他沒想到會這樣,身為一市之長,幫自己的老婆舅找份工作,就這麽難嗎?他們那個鄉的副鄉長,連個遠房親戚都安排到小學當代課老師。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馬國強說:“童剛,先別急著找工作,沒事去街上玩一玩,看一看,在這裏多住幾天。”
童剛看了一眼姐姐童豔珍,童豔珍的兩隻眼睛紅紅的,低著頭吃飯。
童剛說:“姐夫,我看還是算了,要你們幫我找工作,太麻煩你們了,我自己去找,隨便在工地上幹點什麽,萬一找不到的話,就會鄉下去。”
馬國強說:“這樣不好嘛,才來這裏就說要回去。”
童剛說:“鄉下的農活其實也挺忙的,我得回去幫爸幹活,他一個人有時候也忙不過來,我是家裏的主要勞動力。”
馬國強說:“我工作忙,沒有時間陪你,叫你姐姐陪你去逛逛,到處玩一玩。”
童豔珍沒吭聲,馬國強吃完飯就走了,馬濤也上學去了。童剛吃完後放下碗,就去將自己的衣服收起來,裝進牛仔包裏。
童豔珍起身問:“你真的要走?”
童剛說:“真的走。姐,你和姐夫昨天晚上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不想令你們為難。”
他就打開門走出去。
童豔珍這時流下淚水,她擦了一把衝出去拉住童剛,說:“童剛,姐對不起你,你姐夫就是這樣一個人,你也別怪他!要麽你等兩天,姐另外想辦法給你找份工作。”
童剛說:“姐,我看算了,姐夫說得不錯,他是市長,下麵有很多人看著他,我不知道什麽想利用我,既然姐夫那麽說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我還是回去吧,過陣子再去廣東那邊打工,那樣就沒有人利用我了。”
童豔珍說:“姐不好,你原諒姐……”
童剛掙脫童豔珍的手,快步往市政府機關宿舍大門走去。童豔珍追上去拉童剛,說:“給媽帶兩盒風濕藥回去。”
她童剛走到一個小藥店,買了兩盒風濕藥塞進他的牛仔包裏說:“姐不在鄉下,家裏的事全靠你一個人擔當,媽的身體不好,你多照看點。爸的脾氣壞,你別跟他要性子,都一把年紀的老人,過了一天算一天,別惹他生氣。不管怎麽樣,好歹你姐夫是市長,鄉裏的那些錢,你該交的交,不該交的,不要交,別怕他們,萬一有什麽人違反原則抓你,你就打姐的電話。違反原則的事情,姐不能做,但是堅持原則的事情,姐不怕!”
童剛點點頭。
童豔珍說:“有空我回家看爸媽的。”她說著,掏出手帕擦眼淚。拿出了身上的兩百塊錢,硬塞到童剛的手裏。她的身上,就隻有這麽多了。
公共汽車來了,童剛說:“姐,你回去吧,我走了。”
童豔珍望著公共汽車遠去,馬上用紙巾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在公共站點上站了很久,身邊人來人往。沒有人關心她,因為沒有人認識她。
她去長升公司上班,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靜了靜心,開始練習電腦。到長升公司後,施福財給她配了一台電腦,說是讓她慢慢學,並給她調配了一個助手,那個助手是剛從大學裏畢業出來的,和她一樣學的是會計,現代的會計,都是用電腦的。但是那個助手的經驗不足,很多東西要向她學習,而她也趁機向那個助手學電腦。
中午下班回到家,剛吃過午飯,電話響起來。
“是馬市長家嗎?”
“是,你是哪位?”
對方說:“我是東區派出所。”
“幹什麽?”童豔珍問。
那頭說:“你有個弟弟叫童剛嗎?”
童豔珍納悶:“是呀,他怎麽啦?”
對方說:“他打傷人,現在在派出所裏,你來一下好嗎?”
對方放了電話。
童豔珍想:童剛不是回鄉下了嗎?怎麽與人打架進派出所呢?
童豔珍坐車到東區派出所,發現童剛坐在辦公室。童剛看見姐姐來到,站起來,說:“不是我的錯,是中介公司騙我,我向他要錢,他們不給,還罵我。”
童豔珍說:“你慢慢說,是怎麽回事。”
童剛說:“不是我先動手,是那個人先動手。”
童豔珍說:“把話說清楚些,來龍去脈怎麽回事,先別說誰打誰的事。”
童剛說:“我沒回鄉下去,我想自己找工作,我走到一家中介公司,招牌上寫著招工,我就問招工的事。那個公司的人說千裏鞋廠招工人,月工資800到1500,什麽工種都有,叫我交兩百塊錢的介紹費,我交了錢,到了千裏鞋廠。那是什麽鞋廠呀,一個小家庭作坊。我去說進廠的事,鞋廠老板說, 這裏不工人。我就回中介公司要他退錢,他騙了我。中介公司不肯退錢,我就去搬開他的招牌,中介公司的人就罵我,來搶招牌,還動手打人……”
這時,派出所所長站在一旁對童豔珍說:“其實這是一件小事,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回頭把那兩百塊錢給您送過去。”
派出所所長堅持要用車送童豔珍姐弟回去,被她拒絕了。
所長說:“責任在中介公司,不是童剛。中介公司騙人騙錢,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
所長一再向童剛和童豔珍道歉,並親自將他們送出了派出所。
童豔珍回到家裏,埋怨童剛道:“你怎麽說出你姐夫的名字呢?他要是知道這事,一定又發脾氣。”
童剛說:“你看那些警察,什麽東西嘛,我剛被抓到派出所時,他們對我很凶,還打我,我說出姐夫的名字,他們不相信,說什麽馬市長會有這樣的親戚,後來我把你家裏的電話給他們,他們打完電話後,就像哈巴狗一樣,點頭哈腰賠不是。姐夫是常源市的市長,這叫官大一級壓死人……”
童豔珍嗬斥:“別說了。”
童剛看見童豔珍生氣說:“姐,我還是回鄉下去,我走……”
童豔珍拉住弟弟,說道:“要麽你在這裏玩幾天,我幫你想辦法找工作……”
童剛搖了搖頭,背著牛仔包走出門。童豔珍愣愣地站在寂靜的客廳中央,聽著童剛走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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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福財與王建成等幾個人在紅樓酒家喝酒喝得暈暈乎乎。施福財問:“長升公司有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獲得大廈的承建項目。”
王建成說:“別著急,慢慢來,把握是有的,但是也不能排除意外。”
施福財說:“我已精疲力竭了,再折騰下去我就要趴下了。”
他把收回來的帳,全都花在了和這些人的感情投資上,如果拿不到這個大工程的話,公司很快會支撐不下去。
劉時安說:“你千萬別趴下,長升公司不能沒有你。施總,成熟些吧,碰到一點點挫折就沒了信心,這樣怎麽行呢?這不是企業家的精神啊!”
施福財說:“我不怕你們笑話,如果下次競標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就徹底的完蛋了。”
王建成說:“小施,別這樣悲觀嘛,任何事情沒有一帆風順的,受點挫折,對自己的成長會有好自處的嘛。人是在挫折中成熟,在挫折中成長。成功者不怕挫折的,挫折是他們的精神財富,是他們事業的動力,挫折也造就成功啊。”
“我成功了嗎?”施福財自嘲地笑笑。
王建成說:“小施啊,今天少喝點酒,要不然象上次一樣,醉了不好。”
王寧盛坐在旁邊,看著施福財。王大少爺在什麽時候,都不會吃虧,就在今天上午,他從施福財那裏借了兩百萬的現金,並以長升集團公司的名義,向銀行貸款2000萬,用來和省城那家房地產公司入股,共同開發化工廠那塊地。當然,他也不能虧待施福財,他的父親答應幫長升集團公司拿到商貿大樓的項目,另外,他承諾化工廠那塊地的建築工程,都交給長升集團公司。
施福財說:“王市長你放心,今天保證不喝醉。王市長,長升公司靠我支撐著,我就隻有靠您王市長了。王市長,長升公司再也輸不起,我施福財再也不輸不起了啊。”
王建成拍了拍施福財的肩膀說:“小施呀,任何問題都有解決辦法的嘛。”
施福財喝了一口酒,說“有您王市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大家想想嘛。”王建成看著大家,說道:“他馬國強就算再有能力,也不一定鬥得過我們這些人,商貿大樓和化工廠那塊地的拍賣,就是很好的例子。”
施福財又喝了杯酒,說:“王市長,今天也沒外人在場,您能給我說一句實在話嗎?長升公司到底有大的希望?”
王建成把施福財的酒杯挪開,說:“少喝酒,小施,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長升公司行的,不過……問題總要解決的,下次的競標會,你要多做點準備才行。”
施福財點了點頭,又去端起酒杯,準備喝酒,卻放下,說:“不喝了,聽王市長的教導。王市長,您給我想個萬全這策,想個穩操用券的點子。”
王建成歎了一口氣,說:“官場複雜啊!自從馬國強下大力度開展廉政建設工作以來,市委市政府的各部門領導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小施呀,你是局外人,不懂這裏麵的厲害關係!”
施福財說:“王市長,您是專管這方麵工作的,你最了解事情如何處理,競標會那些評委們,到時候還不是看您的眼色……”
王建成被施福財這麽逼問,想了想,說:“有時候我一個人說話是沒有用的,得想一個好辦法,另辟蹊徑。也就是變通一下,為了同一個目的。”
“怎麽變通?”
旁邊的幾個人都看著他們,彼此相互看了一下,沒有人說話,各懷心事。王建成說的不錯,隨著廉政工作的進一步實施,政府機關人與人的關係變得很微妙起來。
王建成說:“小施啊,你是個聰明人,這個就不要我明說了吧。你可是守著金庫裝窮人呀!”
施福財想了想,知道王建成說的是童豔珍,在這個女人身上打主意,他不是沒有想過,可是想了好幾個方法,都覺得行不通。
王建成說:“小施啊,好好想想吧!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的,你那邊努力一下,我這邊再動一動,不就成功了嗎?”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點頭。
施福財又端起酒杯,對王建成說:“王市長,我敬您一杯!”
王建成說道:“算了不喝了,今天就到這裏為止吧!”
施福財放下酒杯,說:“不喝就不喝,今天就到此為止。”
“要不去樓上坐一下?”劉時安提議說。
“算了:“王建成說:“我約了幾個朋友打牌,下次上去吧!”
他今天喝酒時候的心情本來好好的,可是後來施福財借著那點酒興,一個勁的問競標的事情,鬧得他一肚子的不愉快,想到樓上去瀟灑的心情都沒有了。
施福財將王建成他們送下樓,看著他們坐進車內,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幾輛車相繼離開,他越來越對王建成很失望,這隻老狐狸,做什麽事情都很圓滑,他雖然很生氣,但又不敢得罪。不過他也不是蠢人,早已經留了一手,在不動聲色的情況,將他們之間的一些交易錄了音,如果他的日子不好過,那些人日子也好不到哪裏去。隻要他把那些東西交到馬國強手,那些人就玩完了。不到萬不得以,他不會把那些錄音帶交出來,那些東西,可是他在常源的護身符。
他想了想,返回紅樓酒家在收銀台邊,收銀小姐正在看一份《常源日報》。
“看什麽呢?”施福財問。
收銀小姐放下報紙,給施福財結賬。施福財拿起《常源日報》,看到頭條新聞是:下崗工人自謀新職業,市長愛人帶頭成楷模。
施福財掃了一眼內容,大意是馬國強市長廉潔自律,妻子童豔珍下崗後,不利用職權給妻子謀取職業;童豔珍不靠丈夫權柄,自謀職業,後來通過市裏的勞動服務公司,在我市的優秀民營企業——長升建築集團公司,找到了一份合適的工作,譜寫了一曲廉政建設中的自律讚歌。
施福財揶揄地笑了笑,這條新聞是他花了錢,叫了兩個記者這麽發的,主要的目的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市長的老婆在他的長升建築集團公司,這其中究竟有什麽微妙的關係,由著別人猜去。
他結了賬,放下報紙,心裏沒好氣的想道:沒一個好東西,一個沽名鈞譽,一個腐敗透頂。
沽名鈞譽指的是馬國強,腐敗透頂是指王建成。本想上樓去瀟灑一下,突然提不起精神來了,出了紅樓酒家,驅車而行,心裏莫名其妙地窩著火。他早已經打聽到了,豐德生豐達公司和省城的幾家大公司,也在加緊活動。
潛規則大家都知道,就看誰的實力雄厚。
姓周的那個副行長知道童豔珍在長升建築集團公司上班的消息後,明確答應他,說隻要他拿下了這個大項目,答應貸款給他三千萬。不過,除了應得的好處費外,還附帶了一個條件,就是要童豔珍幫忙在馬市長麵前吹吹風,有那麽一天,把那個副字去掉。
如果那個項目拿不下來,長升公司將麵臨嚴重的生存危機。
他關了車內的空調,打開車窗,晚風吹進來,使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不知不覺將車行駛到桃花河邊。
他停了車,在車內吸了一枝悶煙,然後鑽出車子。天完全黑了,河的兩岸燈火閃爍,霓虹燈亮著甜膩膩的曖昧的色彩,河水嘩嘩地響著流淌,晚風裹著潮濕的空氣吹著他的臉。
他在河邊一直這麽站著,真想一頭紮進河裏去。
今天喝酒的時候,聽王建成說的那些話,在競標的問題上,似乎有一些變數。花了那麽多錢,如果拿不下項目的話,他真的不甘心。
他反問自己:“我怎麽走到這一步呢?如何挽救自己呢?”
他有些不知所措,在王建成的官腔裏,老是琢磨不出對方到底要說些什麽,每一句話都模棱兩可,也許王建成也收了另外一些人的錢,長升公司競標的問題上,並不十分熱心。對他們而言,無論哪家公司競標成功,他們都是贏家。
王建成讓變通一下,這是什麽意思?到底在暗示什麽呢?難道真的要利用童豔珍這個女人嗎?萬一達不到目的,也許會起反的效果。他的腦海裏一片混沌,想不出一個很好的辦法來。
想到長升公司的現狀和未來的發展情況,他不禁打一個戰栗,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這時他的肩頭被人拍了一下,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老兄,要想死的話從橋上跳,姿勢表演優美些。”
施福財扭頭看見李奮的笑臉。
“是你呀。”施福財說。
李奮一撩自己的長發:“是突發雅興賞景還是想自殺?”
施福財笑了笑,說:“我還沒到想自殺的時候,到這裏吹吹風,清醒清醒頭腦。”
李奮說:“聽說長升公司發展壯大了,施總是越來越忙呀,每天那麽多應酬,當心把身體喝垮了。如果一個人的身體垮了,還要那麽多錢幹什麽呢?”
施福財說:“別說掙錢,一說掙錢我心裏就不舒服。”
李奮拍了拍施福財的肚子,說:“你的肚子那麽大,多富態啊!師大老板。”
施福財說:“別損人好嗎?我可不象你,一個人吃飽了全家飽,這種日子過得挺愜意的,可是老來怎麽辦?連個服侍自己的人都沒有。”
施福財覺得跟李奮在一起,說話能夠說出發自內心的想法,這種時候,就覺得自己才是自己,沒有與官場中人說話時的偽裝和言語的遮遮掩掩。
李奮笑著說:“我和你的人生觀不同,我不追求世俗名利,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不管將來怎麽樣,人都會老的,老了之後,你還指望兒子女兒孝順你?那是屁話!孝子孝子,現在倒過來說了,是老子孝順兒子,明白嗎?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我最欣賞紅樓夢的那一句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多麽高的人生境界?象你這種人,是根本不懂的!”
施福財說道:“你要是這樣的話,不如去做和尚算了。”
李奮笑著說:“我倒想呀,可是廟裏不收。”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坐到河邊風光帶的石凳上。
“我問你個問題。”施福財正經地說“你是高知識分子,象你這種思維的人,可能思考過這個問題。”
“什麽問題。”
“人活著有什麽意思?”
李奮若有所思,說:“這是個大問題,人活一百年,死了萬萬年。依佛教所說,無即是有,有即是無。人無所謂活與不活,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要在乎那麽多,你今天是怎麽了?”
施福財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麵,緩緩地說:“可人還得活著啊。”
“這是人的悲劇。”李奮說道:“就是為了活著,人要不斷的去努力,不斷的去適應社會!”
施福財點點頭說:“我問你,你心裏想不想錢?”
“不想錢那是假話,可我有份工資就足夠了。”李奮說道:“再說了,有了錢怎麽樣,沒有錢怎麽樣?還不是一樣的活著?”
施福財問:“你為什麽不想有更多的錢?”
李奮頓了頓,看著對岸一片繁華的燈火,說:“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什麽故事?”
“從前有一個漁翁,他每天在海邊釣兩斤魚就不釣了,到了第二天再釣兩斤魚。漁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都這麽過日子。有一天,一個小夥子覺得這個漁翁奇怪,問漁翁,你為什麽一天隻釣兩斤魚就不釣了?為什麽不釣更多的魚呢?漁翁反問,釣更多的魚幹什麽呢?小夥子說,釣更多的魚賣更多的錢呀。漁翁問賣了更多的魚賺了更多的錢幹什麽呢?小夥子說,有了更多的錢可以組織一個自己的捕魚船隊,捕更多的魚賺更多的錢呀。漁翁又問賺了更多的錢又幹什麽呢? 小夥子說,組織更大的捕魚船隊,賺更多更多的錢呀。漁翁問,賺更多更多的錢又幹什麽呢?小夥子沒想到來問漁翁反叫漁翁問自己,有點生氣,說,有了更多的錢就不用再捕魚了,你可以曬太陽呀,養養花呀…那樣的日子多美啊。漁翁說,我繞那麽大的彎子幹什麽呢?我一天釣兩斤魚,生活能應付了,業餘時間我已經是曬曬太陽,養養花了,我早過上這樣的日子了。小夥子也沒有說什麽就離開了。你知道嗎?人生最大的彎路,有多少人在走啊?”李奮說道:“我對我的現狀很滿足,不想去過多的追求,如果太過於追求的話,那樣會很累的!”
施福財略有所思,說道:“有時候,生活逼得你身不由己呀!”
李奮看著施福財:“你倒成了大思想家了,好了,我的大思想家,我可沒有時間陪你了,好好想想吧!”
李奮離開後,施福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旁邊一對對的情侶相互摟抱著,親親我我地走來走去,受此情景的影響,他突然想找個地方發泄一下,便起了身,來到車裏,驅車往紅樓酒家而去。車子轉了幾個彎,剛要上大道,冷不防從旁邊衝過來一個黑影。他下意識地踩了一下刹車,卻聽到一聲輕微的撞擊聲。
車子停住,他下了車,看見一個民工模樣的人躺在地上。他暗自叫了一聲“晦氣”,看看周圍的人不多,路燈也不明亮,那些人一定看不清他的車牌,正要上車離去。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個人的身邊有一張照片,照片中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靠在一起顯得很親熱。他拉開車門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一抹靈光,照片中的那個女的,和童豔珍長得很相像。
他關上車門,回身仔細去看那張照片,不錯,越看越和童豔珍長得一模一樣。躺在地上的人約莫三十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舊西服,下身穿著深灰色的褲子,背著一個牛仔包。他看著這人身上的藍色舊西服,右邊的一粒紐扣掉了,他覺得在哪裏見過。
猛地,他突然想起,有一次他見到馬國強的時候,馬國強身上穿的,正是這件右邊掉了一粒紐扣的藍色舊西服。
這照片,還有這西服,這個人和馬國強是什麽關係?為什麽會在這裏呢?
他望著躺在地上的這個人,上前將對方扶起,問道:“你沒大事吧。”
這民工模樣的人呻吟了幾聲,把丟在旁邊的照片撿了起來,放到口袋裏,痛苦地說:“好痛呀!快送我上醫院。”
施福財不敢怠慢,將這個人扶到車裏,開著車往醫院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