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回到英國公府,張老太太把四個蕊狠狠說了一頓,旁邊恭敬站在的張之瑾見火要燒到慎敏頭上了,輕輕咳嗽了兩聲:“祖母,母親還等著四位妹妹過去看冬衣呢,剛剛都派人來催了。”
旁邊的暖大奶奶也適時的端著茶盞過去:“老太太消消氣,姑娘們還小著呢,自然是玩鬧性子,索性有大少爺沿途盯著看著,羅世子和謝家兩位少爺也跟著一道回來。”
“總歸玩都玩了,姑娘們好好的心情老太太就少說兩句,回頭若是誰哭了,老太太倒是不心疼,可是要苦了我挨個哄,咱們家這四個,可是一個比一個難哄的。”暖大奶奶做了個哀求的眼神:“老太太心疼心疼我成不成?”
真的惹哭了,首當其衝的就難搞就是慎敏。
小時候那哭起來能掀翻鹿鶴堂的場景,她還是非常榮幸見過的。
她那時還是才過門的新婦,本以為在後宅的第一場硬仗會是婆母的施壓,亦或者老太太的拿捏,結果卻是哭哭啼啼的慎敏。
當時婆子來說慎敏哭了,她還不以為然。
直到張之瑾匆匆過來,她才曉得,這位叫慎敏的丫鬟是張老太太心尖尖的寶貝。
急匆匆過去,就見個苗條的小丫頭哭戚戚的厲害,那張臉漂亮是漂亮,就是不聽勸,使勁拍門,嘴裏都是說著不念書了,最後沒人理,自個坐在石階嚎啕。
可把她給嚇得哆嗦。
別看慎敏如今有些小潑辣,真的哭起來還是很要命的,這也是很多府邸老人不敢過多說她的原因。
從小就是個哭包。
哭起來震天撼地,才不管臉麵不臉麵的問題。
羅琪琅也是眼瞎的,居然喜歡哭哭啼啼的姑娘。
罷了,慎敏那張臉也值了。
翻完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張來。
張老太太示意慎敏留下來。
見人都走了,慎敏抿著嘴不情不願的走過去,賣乖的底下身給張老太太垂著膝頭:“老太太您別生氣,都是我的主意,姑娘們難得開心,我就做主了,您瞧,姑娘們回來都有朝氣些了。”
“別錘了。”張老太太拍給她討巧的人:“又不是沒人做這些事,曉得我讓你留下來做什麽嗎?”
慎敏給張老太太個真不清楚的眼神。
“讓你跟著大姑娘,是讓你把大姑娘帶的硬氣幾分,你還學她撒嬌了?”張老太太戳慎敏腦袋。
“沒,是老太太嚇唬我的。”慎敏委屈的說。
張老太太沉默許久,捧著茶碗微微搖晃,慢慢抬起頭,目光深邃極了:“你跟賢蕊快一年了吧。”
慎敏道:“還有兩個月就一年了。”
“我且問你,大姑娘可有喜歡的人了?”張老太太單刀直入。
慎敏站了起來,想著回來馬車上她問賢蕊是否喜歡謝竹盛,賢蕊雖然害羞但是點了頭。
再想著青城寺兩個人偷偷私會的事……
“有了?”張老太太見她遲疑,到底是她養大的丫頭,想什麽都逃不過她的眼眸,急道:“還不說,你以為我讓你跟著過去是做什麽的?和我磨磨唧唧做什麽?”
慎敏撓撓下巴。
感覺自個不能賣主求榮啊。
賢蕊可真的把她當親姐姐看的。
“怎麽?是琅哥兒?”張老太太放下手裏的茶盞,見慎敏不說話,背脊都坐直了,眼睛都瞪直了:“真是羅琪琅?!”
“不是世子爺。”慎敏急忙否認。
張老太太這才坐定,睨了大喘氣的慎敏一眼:“那你一副吃噎著模樣做什麽!”
“沒有!”慎敏失聲否認,食指摸了摸鼻頭,嘟囔起來:“姑娘素日不大同我說親近話,不過是瞧著老太太麵上對我恭敬些,翡翡又是個傻憨憨的性子,成日除開吃倒也不管事。”
“和我打太極起來了?”張老太太瞪她。
“您讓我把話說完嗎。”慎敏咳嗽了聲:“不過我瞧著,素日在學堂裏頭,大姑娘同謝二爺關係不錯,這次去郊外您本是讓世子爺教姑娘們打馬球鞠丸,大姑娘被世子爺好說了幾句,氣得敢怒不敢言,還是謝二爺耐心教的。”
張老太太哦了一聲,輕輕的點點頭:“盛哥兒倒是個好耐心的。”
慎敏輕輕的嗯了一聲,算是了然於心。
“眼瞅著大姑娘就要及笄了,別讓不相幹的人朝著她跟前湊。”張老太太讓慎敏過來。
慎敏乖乖坐到張老太太旁邊,就聽張老太太問:“上次,你和琅哥兒怎麽打起來了?好端端的,說打就打了,他欺負你了?”
“沒……”慎敏下意思要站起來。
手被拉住,張老太太看她:“琅哥兒可有欺負你,這裏隻有咱們兩個,不必害怕,我曉得琅哥兒一直待你不同,可如今你是大姑娘了,不是小時候沒有男女大防了,他最多被說聲風流少年,你就不一樣了。”
慎敏羞的抿嘴,不知怎麽開口。
“總之,不要怕他,敢欺負你就揍他,他在我跟前別想翻起來浪花。”張老太太慎重的握住慎敏的手:“在我心中,你同四個蕊是一樣的,明白嗎?”
慎敏眼眸頃刻紅了。
她知道瞞不過張老太太。
她本一直覺得,張老太太終有一日會提點她,讓她不要仗著幾分嬌寵不知身份。
甚至會直接告訴他,離羅琪琅越遠越好。
“不管如何,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些事絕對不許明白嗎?”張老太太把人拉倒身旁坐著,心疼的喲了一聲:“你哭什麽,咱們再喜歡他羅琪琅,也不能上趕著送上門去曉得嗎?白白輕賤了自個,我把你放到少爺姑娘堆一道長大,可不是讓你給人做暖床的玩意去。”
慎敏驚駭,豆大的淚珠砸到張老太太手背上。
“反正咱們不急。”張老太太給她摸眼淚,徐緩道:“我活怎麽大歲數,說起來,臨到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大姑娘了,你們兩個都好好的,我也能合眼了。”
“這些年,我未曾讓你做過伺候人的事,讓你跟著琅哥兒,也是想把你光明正大的塞進學堂,把你丟到大姑娘那處去,也料到賢蕊那軟綿綿的脾氣是把你捧著尊著萬事遷就順從你的意思。”
“所以,不許急,不許慌。”張老太太語氣讓人安定,她拍了拍慎敏的手:“如今咱們比的就是誰沉得住氣,若他無心,咱們自有更好的歸處,萬事都有我在你後麵,不必惶恐不必害怕,有什麽都要記得還有我,不要自己憋著,敏娘,不論何時,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老太太……”慎敏哽咽垂淚。
“哭什麽!”張老太太心疼的瞪她:“跟著大姑娘還真是哭給學了個十成十。”
“誰說的。”慎敏抽抽搭搭:“我一直都愛哭,隻不過老太太很少哄,都是把我丟出院子門。”
“你那叫哭,你是要淹了這院子!”張老太太把人摟在懷裏,拍了拍她的背脊:“我不是讓你去伺候大姑娘的,是請你替我好好照顧大姑娘,她以前過的艱難,因此性子有點孤僻,但卻是個極其溫和的性子。”
“我知道。”慎敏點點頭,保證道:“我會好好護著大姑娘的。”
“讓我瞧瞧這眼睛,得得得,都腫了,就別去前麵了,省的被人瞧著不敢給我使絆子,跑去給阿瑾找事的。”張老太太笑道:“陪我吃頓飯,我讓小廚房做了許多你愛吃了。”
慎敏甜膩膩的嗯了一聲,才小聲道:“世子爺不會的。”
“從小就偏袒他,我都說不得了?”張老太太扭她鼻子:“去後麵給你娘請個安去。”
待著人出去了,張老太太的陪嫁嬤嬤走了進來。
剛剛她在外頭守著,裏麵的話是聽得清清楚楚的,歎了口氣:“奉恩公府後宅可不安寧呢。”
張老太太端著茶盞掀開蓋子推了推浮葉,歎了口氣:“人生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她既然屬意他人,到讓我這個祖母也不能阻了,但說盛哥兒這人,的確是姑爺中極好的人選。”
“大姑娘的性子若是去了謝家後宅,恐怕要被欺負的。”
“所以我才要多多給大姑娘謀劃,我對不起她,讓她在外麵孤苦伶仃十幾年,竟然養的唯唯諾諾,說大了就是小家子氣,稍不注意就能愁眉苦臉好幾日,我和她說話都小心翼翼,生怕委屈了她……”
“老太太起初不是想讓羅世子娶大姑娘嗎?”陪嫁嬤嬤一直不解,遂問道:“您既然是要成全慎敏,那?……”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自然籌謀的多些了,起初的確是這般想的,羅琪琅若真的有心慎敏,娶了賢蕊不就得了,屆時暗中抬慎敏做姨娘,實際得個平妻的位置,幫襯賢蕊管家,還能收拾應酬不得不收的鶯鶯燕燕。”
“羅琪琅憑著愧疚就要一輩子敬重賢蕊,一個白月光,一個朱砂痣,誰也不辱沒了誰。”
張老太太嗯了恩眉心,這條路到底是走不通了。
也罷。
本就是下下策。
依著羅琪琅的性子,即便答應了,也是把賢蕊弄死再把慎敏扶正才是真的能做出來。
“原想著給賢蕊找個最能護著她的人,我也能閉眼的安心,慎敏那丫頭我倒是不擔心,她是被寵溺出來的性子,軟硬不吃,誰都奈何不了她,隻要她惹得不是天王老子,羅琪琅都能保她周全。”
陪嫁嬤嬤唏噓:“老太太居然如此高瞻遠矚,可大姑娘如今喜歡的謝二爺。”
張老太太眼帶苦惱,撥動手裏的念珠,淡淡然:“所以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怎麽樣,賢姐兒要嫁的人,我拚上這把老骨頭都得成全他,這是英國公府欠她的,也是該她的,別人不疼她,我疼她,隻求她開開心心。”
“老太太,說實在的,奴婢一直有一事不明,您怎麽就如此篤定羅世子是掏心窩喜歡慎敏的?”
張老太太笑起來:“慎敏,是羅琪琅帶大的,就這點,足夠了。”
就慎敏讀書那幾年,真的是把她搞得精疲力盡,一度是想隨這丫頭開心罷了。
結果羅琪琅和慎敏打了一架,當時把她給嚇得急匆匆過來。
因為慎敏打輸了。
兩個人從慎敏六歲就開始打,都把她打的麻木了,三日一鬧,五日一哭,反正羅琪琅不會真的和慎敏置氣動手,這次倒是把她真的嚇著了。
結果走到門口,就聽已經是十三歲的羅琪琅非常認真對著坐到地上哭的姑娘說:“你得讀書,人從書裏乖,不然以後怎麽嫁人!”
已經十歲的小慎敏打輸了哭的傷心傷肝,氣鼓鼓的瞪著要拉她起來的人,一嗓子吼過去:“我又不嫁給你,老太太都說了我真不想讀了就不讀了!我不讀了!又不能當飯吃!”
直覺讓張老太太當時要進去的腳步頓住了。
就見羅琪琅底身單膝跪在哭戚戚的慎敏跟前,邊給她擦眼淚邊笑著道:“萬一就嫁給我了呢?”
小慎敏咬牙:“我才不做妾!老太太說會給我找個好夫君,把我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嫁出去!”
羅琪琅抬手摸著瞪他的姑娘,笑意更大了,輕輕啟唇就說:“好,八抬大轎風風光光,盡量好不好,不行的話,我也讓你在府邸風風光光無人敢欺,咱們的兒子做下一任小世子好不好?”
“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不讀了!不讀不讀就是不讀!老太太說的真的不想讀了就不讀了!”
隨著小慎敏這一嗓子出來,耐心哄她的少年眼神一冷,抬手擰住她的臉。
緊跟著,能掀翻屋頂的哭聲就襲上張老太太的天靈蓋。
回憶起來慎敏讀書的歲月,張老太太真的隨時都能打個激靈。
刺激,真的刺激。
陪嫁嬤嬤看張老太太忍俊不禁的模樣,疑惑的叫了聲:“老太太?”
張老太太才好笑的道:“你瞧著就是了,日子還長,咱們慢慢看,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