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慎軒回到府邸已經夤夜時分,入了影壁就聽府邸下人說陸漪嘉來了,正在他書房等著。
賀慎軒走進書房,將披風解開隨意丟到椅子上耷拉著,朝著站在窗戶旁發神的走過去,淡淡的說:“可用飯了?”他去握她的手,涼的他蹙眉:“手怎麽冷成這樣了?”
陸漪嘉看著被他握住的手,半晌,果決的抽了出來,然後道:“我在等你,有些話想同你說清楚。”
賀慎軒和她輕聲道:“你先坐坐,我去吩咐人拿點吃食來。”府邸廚子都是南直隸跟來的,也不曉得這人吃不吃得慣。
“不用在演了。”陸漪嘉叫住出去的人,眸光複雜,沉寂了一下,嘴角一挑,帶著抹諷刺:“賀慎軒你不累嗎?”
賀慎軒感覺這人不對勁,上前看她,低聲問:“怎麽了?”
還有臉問她怎麽了?
陸漪嘉嗬了一聲,沉默的盯著賀慎軒半晌,嘲道:“你走了。”她眼眸幾乎泣血,臉色很不好,按住喉間滾動的情緒:“我今早睜眼,穗兒說你半夜就離開了,因為阮千朝吐血了。”
賀慎軒沉默。
她嚐試著去拉她的手,和她慢慢說:“我隻是將她連夜送回了京城救治,便離開去辦事了,她當時真的要死了。”
見他承認了。
陸漪嘉心口就是猛烈酸澀層層疊疊湧上,她淡笑起來:“其實,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對不對?”
“你那麽那麽的討厭我,避我入蛇蠍,怎麽會突然就想通了與我在一起了,你是怕我對阮千朝下手,也想擊潰陸家用聯姻的方式穩定權勢對不對?”
她明明說了阮千朝會來把他騙走的!
他答應的好好的!
可是呢!
還是走了!
把她丟了……
“寧寧,我絕沒有這樣想過。”賀慎軒把著她的肩頭,表情微沉,緩緩的說:“是我不對,明日我就去你家提親好不好。”
“不是假的,阮千朝現在還命懸一線在府邸掙紮。”賀慎軒握住她的見圖,耐心和她解釋:“她本是不願來找我的,想去求羅琪琅,羅琪琅見死不救,張之瑾也不敢和羅琪琅對著來,小樓才來找我的……”
他是記得答應陸漪嘉的話,但小樓渾身是血的跑過去,觸目驚心,待著他過去,阮千朝已經呼吸微弱的不可察了,還在不停的無意識吐血。
“怎麽說都行。”陸漪嘉掙開他落在肩頭的手,定神說:“陸家不會讓你進,我們兩個的事到此為止。”
“陸漪嘉!”賀慎軒被她這句話弄的真的有點生氣了,臉色陰沉:“你要怎麽鬧我都依你,這事不要亂玩笑。”
“你覺得我會很看重清白這個東西?”陸漪嘉低聲笑了笑:“你娶我的無非是為著權勢往而來,若你覺得能用這事威脅陸家,那麽,你就做好阮千朝會死的很慘的準備,我陸家真的要對付阮家,你覺得誰能活?”
她頓了頓:“我真要殺人,沒有不敢殺的。”
“寧寧,我們不鬧了。”賀慎軒聽著她又要亂殺人的話,眼神複雜,到底是曉得他不對在先,聲音柔和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我是喜歡你的,我沒有騙你。”
他想,若是上輩子,他也會喜歡上這個人的。
“才說會殺你的阮妹妹,馬上就來說喜歡我了?”陸漪嘉頷首笑的悲愴,很久才看著男人,語氣冷淡極了:“賀慎軒,從今往後,別出現在我跟前,不然我送和阮千朝去做亡命鴛鴦。”
她道:“喜歡你的那個陸漪嘉,死了。”
“寧寧。”賀慎軒拽著她的手,和她道:“能不能聽我解釋,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的看著阮千朝去死?她已經很可憐了,就當是憐憫她成不成,我不喜歡她,真的不喜歡,以前我對你是又些誤會……寧寧,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想補償陸漪嘉,這輩子要選這個人,很多的事情都會改變,可他願意重新來博一次。
“我保證不會利用陸家,我甚至能護著你陸家周全平安,你信我。”賀慎軒說。
“你不過是個小小的舉子,也配娶我?”陸漪嘉冷冷的看他:“你真當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這下輪到賀慎軒傻了。
“我在南直隸的時候就見過你了,甚至曉得你和阮家的關係,但你是這次科舉最大的一匹黑馬,會中舉是情理之中的事,以後一甲及第都是可能的,因此我才故意接近你,想要你為我陸家所用,明白了?”
賀慎軒錯愕片刻,還是抓住要錯身離開的人,很快鎮定下來,反正結局是他要的就行了。
他吐了口氣,放緩語氣去哄她:“別鬧了寧寧,我已經給家裏去信了,乖乖的回去等著我來提親好不好?”
陸漪嘉一開始就是衝著要嫁給他來的,鬼的利用。
陸漪嘉深吸口氣,硬著語氣:“你總覺得我喜歡你喜歡到了骨子裏麵隻要你給我個笑容我便能萬事不顧,但我和你睡了一覺,也算是償了心願,你我目的都已經達到,在過多的索取什麽,就過分了些。”
“今日我來,也是告訴你,陸家台階高,賀大少爺還是別來吃閉門羹了。”
“陸漪嘉,你非要這點小事給我鬧成這樣?”賀慎軒來氣了,把人扯過來按到旁邊八寶架子,貼了上去,語氣陰沉:“你難道要我見死不救,她怎麽說都是我老師的女兒,陸寧寧不要惹我生氣,不然後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陸簡之上輩子之所以答應他的短暫合作,就是好因為陸家要衰敗了,必須搏一把,而他也需要一把梯子送他坐穩內閣。
“那你可以試試,是陸家手腕硬些,還是阮家。”陸漪嘉冷笑:“隻要我一句話,今晚你南直隸的父母就能等你回去奔喪,這奔喪是小,守孝三年可就耽誤你的事了。”
“陸寧寧,別鬧了好不好?能不能好好的?”賀慎軒盡力控製著情緒,頓了頓,凝視她:“怎麽急著同我撇清幹係,是不是陸家出事了?”
“賀大少爺這話是在說,你和阮家是想謀劃我陸家的?”
賀慎軒否定的搖頭:“生氣歸生氣,這話別胡說,你要如何我都依著你成不成。”
陸漪嘉丟開他的手,直看著他的臉:“從今往後我們一刀兩斷。”
她朝外走,想起什麽似的,側眸沉聲:“放心,避子湯藥我喝的幹幹淨淨,不會有你賀家的子嗣,安安心心娶你的阮千朝!”
走出賀府,穗兒攙著要跌倒的人,真的是哭了:“到底阮千朝是賀少爺老師的女兒,他不可能真的見死不救,他沒有騙您,和咱們查到的一樣,大姑娘,你如今已經和他有夫妻——”
“閉上你的嘴,這件事給我爛死在肚子裏麵。”陸漪嘉咬牙:“他能吃阮千朝著這賣慘的德行一次,就會永遠吃下來,比起以後徹底撕爛臉讓那人笑話,倒不如直接斷的幹幹淨淨。”
穗兒死死的點頭:“奴婢去殺了阮千朝。”
“殺一個將死之人做什麽。”無法否認,寺廟的事她真的沒有證據,羅琪琅也沒找到,不過是將了阮千朝兩句,算不得數。
陸漪嘉歎了口氣:“走了,回去了,明日就要忙起來了,你有氣力殺人,倒不如把我做些其他事。”
那些人報複不了勇毅侯府,就來動陸家了。
***
夜色如水。
英國公府。
賢蕊正和翡翡下棋玩,見回來的慎敏笑盈盈招呼:“可給我帶新奇玩意了?”
慎敏把買的簪子遞過去:“喏,姑娘喜歡那根。”
賢蕊把兩根簪子握住,逗她:“怎麽辦,都喜歡。”見慎敏啊了一聲,她噗呲笑出來:“逗你玩的,我可不敢要。”
羅琪琅要曉得不說死她,她如今看著羅琪琅就瘮得慌。
倒是翡翡眨眨眼,指著說:“慎敏姐姐,這個好看,我想要。”
“拿去選吧,給我留一支。”慎敏把人叫出去,坐下來繼續幫翡翡下殘局,頓了頓,就起了話頭:“今日回程的馬車上,大姑娘說的話可還記得?”
賢蕊見慎敏輕飄飄的一子就扭轉了局勢,捏著棋子蹙眉:“羅哥哥棋藝怎麽精湛的?素日指點我們簡直不用心。”她頓了頓,眨了眨看跟前的人“今日說的話許多,你指的那一句?”
“您說您喜歡謝二爺。”慎敏壓下一子,聲音降低許多:“您的喜歡,是指的欣賞還是愛慕?”
若是弄錯了,她現在去給張老太太澄清還來得及。
賢蕊臉砰的一紅,把棋子丟到旗盒起身就睨慎敏一眼:“你羞不羞?”
“又沒有旁人,大姑娘與我說說唄。”慎敏走過去,替她穿針,歪頭見賢蕊臉頰紅紅的,和她認認真真的說要害:“大姑娘,您馬上就要及笄了,好姑爺不等人的,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就得先下手為強。”
四個蕊年紀相仿,除開德蕊要後年,賢蕊,良蕊,淑蕊這都是連著及笄。
“謝二爺很好。”賢蕊嗡嗡起來:“自打我到這裏開始,除開你之外,便是謝二爺待我最好,每每我又不明白的地方,他總會幫襯,有時候替羅家老太太送東西來,還會替我帶些外頭新鮮的玩意兒……”
越說聲音越小,但旁邊的人是聽清楚了。
慎敏就說:“既如此,姑娘就別木木的了,您可知,大太太是想給四姑娘說謝二爺這門婚事的?”
賢蕊耳垂都紅了:“你也不害臊,婚姻大事哪有自個做主的。”
她心神雜亂,半天一針都沒下去。
慎敏接了過去,輕笑道:“我幫你就是,慌什麽慌,您是英國公嫡出的大小姐,和謝二爺門當戶對,性情也相投,上次去奉恩國公府玩,謝家二太太也很喜歡您,我記得還送了您一套紅玉麵首。”
賢蕊低下頭:“可也要謝二爺也有那意思才是啊……”
這句話聲音實在是太小了,慎敏沒聽清:“您說什麽,我沒聽到,這裏就我們兩個,您還怕我出去翻你的嘴。”
賢蕊水靈靈的眸子睨慎敏一眼,頓了頓,認真道:“你會翻給羅哥哥聽,我聽說你最偏袒羅哥哥了,除開羅哥哥誰都不在乎的。”
“胡說,這挑撥咱們主仆關係!告訴我是誰,我非弄死他!”慎敏一拍桌子,氣勢忽的就起來了,嚴色道:“敢嚼我的舌根,還在您跟跟前胡言亂語,打死了都不為過。”
賢蕊被嚇了一跳,想著良蕊下午瞧瞧來謝她青城寺的幫忙,說要報答她,她便以此為由頭,問了好多以前慎敏的事。
她很好奇慎敏在府邸到底是什麽地位。
結果良蕊說不清楚,但絕對很大。
還說,勇毅侯府的人,也是會聽慎敏的吩咐,慎敏小時候在侯府,比在祖母身邊還自由,她親眼見過勇毅侯爺讓小慎敏坐在肩頭騎大馬。
良蕊不會騙人。
“慎敏。”賢蕊叫她,好奇的看她:“你在府邸權利是不是挺大的啊?”
慎敏神秘兮兮的看賢蕊,湊過去兩份:“怎麽,姑娘是要整誰嗎?”
“就是好奇的很。”賢蕊笑著道。
慎敏想了想,歎了口氣:“不大,別聽那些嚼舌根的話,我還是要被管是媽媽約束的,犯錯也要扣銀子的,別聽人胡說了。”
之前和春柔動手,她是被扣了三個月月例以示懲戒的!她不哭窮不代表她有錢啊。
賢蕊笑她:“誰敢扣你銀子的。”
“真的。”慎敏很認真看賢蕊:“我的錢都是羅琪琅給的,我來這裏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月例銀子。”
賢蕊扶額。
也是,那個二層主子副小姐的大丫鬟是真的靠月例過活的,光是隨隨便便的打賞,都夠好幾年的銀子了。
更何況是慎敏。
羅琪琅隔三差五的送金送銀,暖大奶奶找她商議中饋事務每每回來也是賞賜。
“大姑娘。”慎敏叫發神的人。
賢蕊看她:“嗯?”
“你真的喜歡謝二爺嗎?”
賢蕊聳聳肩,而後看著慎敏,點點頭,大方的說:“喜歡。”她是把慎敏當親姐姐看,因此不會對她說謊,含笑的看她:“謝二爺這般風雅的人物,誰不喜歡。”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
她喜歡謝竹盛,她本想把這份喜歡牢牢的藏起來的。
可還是沒逃過慎敏的眼睛。
既如此,承認就承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