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三月,春風吟語,萬事萬物都在春潮湧動中萌生,悄悄地,怕人聽到,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朦朧感。對春天最敏感的還是女人,好像一夜之間,街上飄起了炫目的彩裙,讓男人見了想入非非。難怪有人說三月是濱城耐不住寂寞的時節,連走在路上的寵物狗見了同類都嗅來嗅去,好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想法。

喜歡上天健網的人忽然被一條關於EP的帖子吸引住了……一時,互相轉載跟著湊熱鬧。一個網名叫老貓的說:“怎麽一個五百強大公司說不行就不行了?”另一個叫寵物狗的反駁說:“我不信。”“那你趕緊上網上看一看,上麵說得可是有鼻子有眼的。”“都說啥了?我的機器太慢。”“說EP中國要裁員,還說那個常上電視的王宏副總經理要走人。”寵物狗說:“我一會兒得打個電話問問,我小姨子就在EP中國做財務。”

說起EP中國,在濱城那可是無人不知。想當年它是濱城最早引進世界五百強的大企業。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它的規模不斷擴大。EP現在已經由當初單一生產模擬信號產品,轉為製造數字高清了。新的產業給EP中國帶來了機遇,尤其是大量生產電腦以來,EP中國一下子成為令人矚目的“大明星”。濱城每家都或多或少能找到一件屬於EP集團的產品,這麽讓人驕傲的企業怎麽會輕易垮掉呢?

EP中國坐落在風景秀麗的濱海路上,大樓四層鑲嵌著全玻璃幕牆,看上去氣勢雄偉。每當清晨,太陽一出來,玻璃幕牆就會反射出藍瑩瑩的光,讓人眼前一亮。十幾年前這裏還雜草叢生,給人一種荒涼的感覺。如今在EP中國的帶動下,荒蕪的痕跡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建築風格各異的高樓館所。EP中國廠房離大海隻有百十米,登樓遠望,可以看見遠處茫茫的大海,有時,甚至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從南門入口進入廠區,道路兩側到處栽滿了花草,春風一吹,各種花草像打了興奮劑,不僅賞心,而且悅目。

王宏副總的辦公室在三樓,此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後,眼睛看著電腦,偶爾眉頭會皺一下。這幾天他一直憋在辦公室裏,準備謀劃新一年的行動計劃。作為副總,他有很多“愁事”,眼下公司合資期還有兩年,無論將來怎麽發展,至少現在他要對在崗的五千多名員工負責,可現如今電子製造行業競爭太激烈,尤其是電腦,最近兩年行業經曆了你死我活的拚殺後,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態勢。這三家公司競爭的焦點最終還會歸結到價格上,可由於產品透明度較高,想降低成本越來越難;尤其中國市場,有時不得不需要使用一些“特殊策略”,這對合資公司EP中國來說困難就更大了。每每想到這些不利因素,王總臉上總會寫滿“沉重”。

王總想收集一下對手的資料,他打開網頁,一條消息映入眼簾,對手出了一款一體機,主機都不要了……這……王總吃驚不小,連連搖搖頭。不管是真是假,都預示著一種危險的信號。當然他也看到最近網上流傳EP中國要裁員的消息,他想隻要自己幹一天,就絕不裁員……看來特殊時期,人心容易渙散,如果不盡快改變局麵,隻怕影響大局,再也沒人安心工作了。

王總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映著藍色的天空;遠處鱗次櫛比的樓群依稀可辨,一隻遊船正滿載遊客在海麵上遨遊。

這時有人敲門,王總說:“請進。”秘書賈伊涵麵帶微笑,說:“王總,要開電視會議了。”賈伊涵的聲音雖然很輕很柔,但他還是打了一個激靈。怎麽忘了?他趕緊向會議中心走去。

鬆田總經理已經坐在會議室裏看著電視屏幕,通過熒屏可以看見EP總部那邊的情況:會議室裏坐了很多人,他們有的低頭沉思,有的交頭接耳……

會議開始了,村田副社長講話。他身材中等,白淨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從眼鏡後麵的目光裏更能顯出威嚴。他說話的節奏不僅鏗鏘有力,而且帶著不容置疑,他說:“EP集團現在已經連續三個季度虧損了,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大家,現在我們要關閉一些沒有競爭力的工廠,不久總部會派遣考察組評估核查,預計全球將有十幾家工廠被末位淘汰。”村田的話雖然無情,但隱隱中還流露出迫不得已的無奈。此言一出,會場裏立刻出現了一陣**,連電視畫麵也混亂了一陣,裏麵發出像水落入油鍋一樣的聲音。

接下來,是按產業匯報經營情況,“虧損”這個字眼就像火藥桶。好在村田副社長完全體現出了大將風度,沒有做出任何失態的舉止,但王總依然能感受到他鎮定背後的失望。

會議結束後,王總不知怎麽走回辦公室的,他感覺渾身疲憊,忽然又想起網上的消息。他眉頭又緊鎖起來,險些弄掉了茶杯。他索性坐在椅子上把眼睛閉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給人的感覺他已經睡了。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王總的眉心時而舒展,時而繃緊,宛如起伏的波紋,裏麵似乎埋藏著千軍萬馬。猛然間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已經待機狀態的電腦……他準備先從調整幹部著手,來個大突破,盡早實現自己的夙願,也好給日本人看看。

雖說每逢三月EP中國都有人事變動,但這一次似乎不同以往,以前是在確保穩定壓倒一切的基礎上,小範圍按部就班地調整。可現在他沒有時間猶豫了,好在用人沒有固定的條條框框,各個部門可以隨意調整,挑戰性極強。

說起EP中國的人事管理,除了日本人由總部直接任命外,組織體製早被中國特色“同化”了,框架像魚刺圖一樣盤根錯節:職務有班長、主管、課長、部長,甚至大部裏又分為一級部和二級部;後來又有了室長、所長,也不知道根據是什麽,反正越叫越大。以前日本人曾提出過反對意見,但為了調動骨幹的積極性,日本人也就沒再反對,畢竟日本人在中國工作,多少也是有所顧忌的。

王總在幾個課長人選中篩選了一遍,似乎已然心裏有了譜,但一切似乎是未知的。他覺得楊晨光有潛質,平時給人一種大大咧咧的感覺,可是在麵對困難時,總能臨危不懼,還能想出出人意料的點子,特別是近幾年他的業績是有目共睹的。王總正仔細權衡時,有電話進來。他拿起電話,說:“您好,我是王宏。”

“王總,你好啊,我是國資委張念。”

王總說:“張主任,您現在忙吧?”

張念說:“還可以,我周五去EP中國,和國資委幾個同事一起去你們那裏學習,正好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我們熱烈歡迎。”

張念叮嚀道:“千萬不要興師動眾。”

王總放下電話,半天無語。他知道張念這種實幹的人,來EP中國絕對不是走馬觀花。既來之自己就不能安之,他希望通過和張主任接觸,獲得自己想要的收獲。

王總叫賈伊涵發會議通知,布置做好迎接張主任的準備。

周五,天氣很晴朗,清爽的氣息讓人覺得很舒服。王總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空上白雲朵朵,此時距離張念來公司還差十五分鍾,中層幹部已經在大門前列隊迎接他了。

載著張念的車停在門前,他從車裏走出來,一眼就看見王總帶著人迎接自己。張念趕緊走幾步,上前熱情地握住王總的手,說道:“王總,咱們又見麵了。”王總邊點頭邊說:“張主任,您好啊,歡迎你們能在百忙之中來EP中國。”張念看著王宏,說:“我早就想來了。”然後,滿臉笑容地過去跟其他人握手。等程序走完了,王總說:“張主任,你們有什麽要求盡管說。”

張主任說:“王總,你太客氣了,我們是來學習,也是給你添麻煩的。”

王總陪張主任一行人整整轉了半天,幾乎跑遍了整個EP中國工廠。鬆田和王總陪同左右,沿著工廠特定的參觀路線,王總邊走邊指著身邊運轉的設備作講解。一路上,隻見車間裏所有物品都擦拭得幹幹淨淨,連辦公用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所有工作人員都精神抖擻,目不斜視。中午,王總事先在會展中心附近的漁港酒店訂好了房間。他之所以選在這兒,是花了心思的:這裏風景秀美,環境優雅,絕對夠檔次。可當王總提醒張念去吃飯時,張念卻說:“我們哪兒也不去,公司食堂吃什麽,我們就吃什麽。”

王總感到意外,可是沒有辦法。12點鍾,王總陪著張主任走進食堂,裏麵設施整齊,一排排的桌椅擺放得錯落有致,屋角還有綠色植物,給人清新悅目的感覺。張念看著排隊就餐的員工,一下想起自己上學時的情景,暗想:日企的5S文化的確有獨到之處。王總想讓張主任點幾個菜,張主任不肯,說:“我不能搞特殊,能在你們這麽好的環境就餐,我至少要吃三個饅頭。”

等幾個人在桌旁坐下來,服務員急忙給杯子滿上茶。很快每人一個餐盤擺在麵前。

“來,咱們以茶代酒幹杯!”王總提議說。

大家積極響應,氣氛很熱鬧。

王總說:“張主任,我呀,有話想跟你說,可是……還是等有時間詳細跟你匯報吧,你可要支持我啊!”

“哪裏話,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張主任說著,也把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放在一邊。

這時,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幾個人一邊喝茶一邊閑聊。

王總往張念身邊湊了湊,低聲說:“張主任,咱們難得聚一次,你老弟可要多關注EP中國,特別是現在這個特殊時期。”

張主任覺得自己和王總的性格比較相投,把他當成了兄長,也開始說起知心話來。他一針見血地說:“你們EP中國引進了不少項目,學了不少先進技術,但技術終歸是人家的,屬於咱們自己的東西有多少呢?王總,我不聽虛的。”

王總知道張主任這關不好過,就實話實說:“的確,很多東西我們學的都是空殼、皮毛,關鍵的地方要聽人家的,受製於人啊。”

張主任不動聲色地聽著,他在沉思。

王總還想說些什麽,擔心影響張主任的情緒,也就到此為止了。

飯後,張主任把王總叫到自己身邊,兩人找一個角落坐下,他推心置腹地說:“王總,有些話我覺得還是單獨跟你說一聲,你心裏要有個準備。你的任期滿了,我希望你幹下去,原因嘛,你也知道,兩年後EP合同期到了,涉及合作談判等諸多事情,如果在這個關頭換個‘新人’來,估計會很被動,日本人欺生啊!”

王總思考著張主任的話,點了點頭。

張主任又說:“我很關注EP中國的發展,從虧損到贏利,你們經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沒說錯的話,你們是出口大戶,在濱城也是名列前茅的納稅大戶。”

王總欲言又止,張主任似乎覺得不過癮,幹脆挑明自己的觀點,說:“王總,我一直覺得你們在中國市場這塊做得不太好,咱們有那麽多開發人員,怎麽就沒想過打開國內市場?同樣做電子產品的,為什麽三星搶占市場的意識那麽猛烈,我們是不是也可以?不要怕困難,全世界都看好中國了,我們不能守著這麽大的蛋糕給別人吧。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說。”

王總感激地點點頭,說:“以前想過,但是都沒做起來,這裏麵原因很多……”他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幾次碰壁讓他多少有些寒心,其實EP中國發展了這麽多年,並沒有靜下心來仔細研究中國市場,大家隻是抱怨,說中國消費沒有規律可循,隻要價格稍高,消費者就不認可,難道真是這樣嗎?

張主任說:“我能理解你的難處,但希望你能想想辦法,EP集團可是講究業績和利潤的公司,如果等合同到期了,咱們什麽業績都沒有,跟日本人談判會很被動……”

王總聽出了張主任的言外之意,看來對國內市場不能再無動於衷了,就說:“謝謝您的提醒,我一定好好反思一下。”

張主任說:“三個月時間夠不夠?”

王總說:“恐怕不行,EP中國產品的導入流程很複雜,至少也得半年。”

張主任說:“好,不過時間已經不多了,隻能成功不能失敗,這你比我更清楚……”

王總聽懂了張主任的話,卻不敢把自己的真心話全盤說出來,唯恐言多必失,他看著張主任鼓勵的目光,說:“如今經濟形勢並不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其實複蘇的速度很緩慢,甚至在某些領域出現了倒退。”王總邊說邊拿出一份在董事會上通過的年度計劃給張念看。

張念看後,暗自為王總捏了一把汗。他知道EP中國任重道遠。沒辦法,搶占市場還得看實力,如果王總不能帶領EP中國再上一個台階的話,隻能按上麵的意思——走馬換將了。

送走了張主任,王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將來是未知數,留給自己的時間和機會不多了……以前沒實現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客觀條件不允許,但現在不一樣了,如今EP中國已經建立了一個一百多人的研發團隊,他們一直潛心鑽研,期盼有一天能夠證明自己的價值呢。

下班了,此時,一場春雨不期而遇,被洗刷的大地顯得清新盎然,一股帶著寒意的空氣襲麵而來……街上的行人都撐起花花綠綠的傘。

王總滿懷心事回到家裏,幾乎一夜都沒怎麽睡。他在為EP中國的未來擔憂,他要幹出個樣子,才不枉今生。

第二天早晨,王總仍舊精神抖擻地走進辦公室。他一進來,就看見賈伊涵正在打掃衛生。賈伊涵甜甜地問聲:“王總,早上好。”王總下意識地點頭回應道:“你好。一會兒你把楊晨光找來,我有事問他。”

嘀嘀,是手機短信,王總打開一看:“王總,你不要太武斷,有時眼睛看見的,不一定是真實的。我要告訴你,你已經做錯一件事,不要錯上加錯。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楊晨光想去集團……”王總又仔細看了一遍,他有些懊惱地搖了搖頭,誰這麽先知先覺?一定是惡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