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整的廊下擺滿了素胚,從樹梢飄落的花瓣如雪一般灑在其中,有的落在瓷器裏頭,有的點綴著灰暗的青磚。

這些瓷器上了釉之後便要進爐了,心中竟有些不舍。

到底是我和她親手所做,當中的感情自是其他瓷器不能比的。

一旁的窗戶吱悠悠地開了,絲絛探出頭來含笑問我:“站在外麵想什麽?”

我走到窗戶麵前,打開折扇在她臉頰邊輕輕搖著,若有所思道:“希望這一批紅瓷能燒成功。”

絲絛像很久以前那樣平靜地對我淡笑,看我的眼神很認真,慢條斯理說:“燒紅瓷最難控製的是火候,誰知道能不能成呢?這也需要看緣分。”

我說:“隻是害怕沒燒成,那些素胚也都廢了,真可惜。”

絲絛取過我手中的扇子把玩著,一麵揶揄我:“你是皇帝,怎麽如此吝嗇。”

我含笑不語,伸臂攬住她的腰,俯首湊到她唇邊,“我對你何曾吝嗇過?”

她扭身用背對著我說:“但也不見得多大方。”

我拽緊了她的胳膊不讓她逃走,故意貼著她耳邊說話逗弄她,“除了舍不得放你走,我還有哪裏吝嗇?”

她掙了幾下,臉色微紅:“叫人看見了。”

我回首一望,四下裏幹活的工人並不少。我們在一扇窗戶裏如此調笑,若是叫外人見了又不知會傳成什麽樣子。

好長一段日子我都膩在章陽宮裏,到底引起了不滿。

前日母後專程上禦書房見我,算一算,母後好幾年沒踏入禦書房了。若不是極要緊的事,想必她也不願冒著後宮幹政的名頭來找我。

她叫我注意些分寸,那些王公大臣們將女兒送進宮不是為了獨守空閨的。

我有些鬱悶,辯道:“又不是朕要她們進宮的。”

“如今隻有賢越一個孩子,誰也不可能同意立他為儲君。”

“隻因他身上有漢人血統?”

母後毫不掩飾,點頭道:“對,他不能繼承夏國江山。”頓了頓,又補充道,“倘若淑妃生下龍子,也是一樣。”

我笑道:“這一點母後無需擔心,朕和淑妃都不希望我們的孩子在宮廷爭鬥中苟延殘喘,倘若她將來真的為我誕下皇子,我會賜他封地,讓他逍遙自在地過日子。”

“若真如此,皇上更應該選擇合適的人選來誕下儲君。”

母後這番忠告不是沒道理,可是我如今哪裏有心力去顧及其他人。這時候我盡出最大努力去愛一個人,以求她能將自己的心完完全全交給我,稍有閃失便前功盡棄。我將一杯茶敬給母後,低頭道:“母後,請恕朕力不從心。”

母後苦笑搖頭:“皇上的心已被那漢女竊走了,當真是祖先造的孽,報在了子孫身上。”

我正想著再過一個月帶絲絛去暢春園避暑,母後那邊的宮女端著一盅湯來了,說是皇太後賜的。絲絛命侍女接下,麵色如常謝恩,轉身麵對著我的時候才露出幾絲輕蔑的笑容:“皇上認為臣妾該不該喝?”。

她未免太聰明了些,知道皇太後有心對付她。

我將她拉入懷裏,反問:“你覺得太後要害你?”

“那倒不至於這樣下手。”她溫順地用下巴抵在我肩上摩挲,有條不紊說道,“皇上在我這住了好長時間,太後當然不高興,賜我補湯是叫我識相些,勸誡皇上。”

“那你喝不喝呢?”

“我若喝了,豈不是要將你拱手送人?”她漸漸攀上我的頸,淡紅的唇壓在我眼角眉梢輕啄,水漾的眼眸中泛出一波一波的柔光,身子如那剛塑好形的素胚,輕輕一捏便癱軟了。

光天化日,連門簾都未拉上,我已然忘情地回應她的索求,斷斷續續說:“母後是擔心……紅顏……禍國。”

她雙眼微眯,清雅地笑著說:“我便是要禍你的國。”

嘶啞的聲音過分嫵媚,我不再答話,專心吻著她。

心裏暗暗想:若是能禍我一生,那我也認了。

一批紅瓷浩浩****被送進窯爐,生火,濃煙滾滾冒出來。

那是凝結了我們心血的瓷器,雖然絲絛告訴我這一批隻是試煉,成功的幾率不大,我卻按捺不住心裏的期盼,如同期盼她腹中盡快孕育出我的骨肉一樣。

我將她的手牢牢捉住,手心都涔出了汗。

她微微詫異地問我:“怎麽了?”

我苦笑,“害怕心血付諸流水。”

“十年才出一件極品,之前所有的心血也不會白費,都是寶貴的經驗。”

“可我希望在萬壽節的時候收到你還給我的壽瓶。”我喃喃細語,想起那件碎了的紅瓷花瓶和她腳底流出的鮮血,若是能盡快地補一隻給我,或許我不會時常想起來。

直到窯門關閉,我們打道回宮。

空中浮動著躁動的煙味,想來隻要窯爐未熄,這股味道便無法除去,隻能暫且忍受了。

我別了絲絛,去禦書房接見大臣,詢問皇陵修葺的進程。

湛藍的天忽然劃過一道閃電,狂風將一片片的白雲衝開又席卷。

我以為自己的眼睛看見了異象,茫然問齊安:“剛才是怎麽了?”

齊安輕聲答:“奴才沒注意。”

許是我太敏感了,不過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還隱隱作痛。

大臣們私語片刻,派出一人上前問:“皇上可是龍體不適?”

齊安忙說:“皇上龍體要緊,改天再議也可。”

我緊盯著外麵的天色,唯恐此時變天,雨水會滲進窯爐影響紅瓷的燒製。

“皇上!”

禦書房外麵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侍衛紛紛拔劍相挾道:“皇上與大臣在議事,小小宮女不得亂闖!”

我起身望了一眼,竟是綠姝驚慌失措地闖到禦書房來了。

定是章陽宮出了事,我忙喚侍衛放她進來,急切詢問:“可是要緊的事?”

綠姝臉色蒼白,嘴唇哆哆嗦嗦,“太後娘娘派人將淑妃娘娘押走了!”

“可有什麽名目?”

“說要請淑妃娘娘去看戲。”

“往哪兒去了?”

綠姝重重地磕頭哀求:“皇上恕罪,奴婢不知。”

我終於覺得哪裏不對勁了,自上回賜補湯給絲絛之後,母後那邊沒有動靜,我也沒去看望她。這回可是真的動怒了?

日頭炙熱,悶悶的熱氣從地下烘出來,像燒了地炕一般。

聽說母後的鳳駕接了絲絛往午門去了,也不知道去幹什麽。我隻能匆匆趕過去,一顆心懸在嗓子眼突突直跳。從綠姝出章陽宮趕到禦書房,再到如今往宮門趕,已經有半個時辰了。我想起方才在禦書房瞥見的那一道晴空閃電,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母後若真想做點什麽,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了。不過我怎麽也想不出為何到午門去,有什麽戲可看的?

越心急,越慌張,上門樓時打了個趔趄,一隻香囊便從懷裏掉出來,一顆顆佛珠自香囊中跳脫,紛紛順著樓梯往下滾。就好似積攢了許久的希望一下子全部落空了一樣,看著那些漸漸遠離我的佛珠,頭頂像壓迫了什麽重物,站都站不穩。

齊安朝底下的人斥道:“還愣著?趕緊撿啊!”

我暫且顧不得了,叫他們先撿著,自己飛快跑上去。

威嚴的午門如三麵環山,門樓巍峨,闋亭肅穆。

母後站在門樓正中央,即便長時間吃齋念佛,那種傲然睥睨的眼神卻不減當年。

絲絛安靜地站在母後身邊,像尊瓷像紋絲不動,死氣沉沉。

我側頭往午門外麵看,在陽光下發白刺眼的白磚地上,添了鮮紅的色彩。

十三具屍首並排躺在斷頭台上。

或許不該說是屍首了,因為已經身首異處,頭顱沾滿了血,七零八落地散在一處。

那些血染紅了地,一大灘一大灘,好似紅釉。

“皇上來了。”母後扭頭看著我,輕描淡寫說,“哀家已經幫皇上處置了這一幫亂黨。”

我悲哀地望著她,搖搖頭,再搖頭,卻無話可說。

“餘下的事,皇上看著辦,哀家回宮了。”母後瞥了絲絛一眼,揚著頭從她身邊走過。

我還能怎麽辦呢?如置身冰窖,四肢百骸再無知覺。

絲絛仍然站在那裏紋絲不動,眼睛都未曾眨動一下,牢牢盯著下麵被血染紅的白磚地。

我不敢叫她,不敢打破這僵局。擔心驚動了她,她就會從這門樓上一躍而下。

我也不敢過去拖住她,害怕她反抗、害怕看見她憎惡、狠毒的目光。

是母後做的,我什麽也沒做,但終究辜負了她、也辜負了我們的未來。我想,或許到此為止的結局還不至於太壞。

就這樣一直安靜下去,哪怕是表麵也好。

“皇上……”齊安用極輕的聲音喚我,“要不要送淑妃娘娘回宮壓壓驚?”

我茫然地回頭望他,不知所措。

絲絛卻突然轉身朝我走過來,發髻上的步搖晃得很輕很輕。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沒出聲,壓著氣息對我說:“蠻夷就是蠻夷,信鬼都不能信你。”

我能聽出來她語氣中的心如死灰,我又何嚐不是這樣?

我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背影,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淑妃娘娘!”伴著齊安的一聲驚呼,絲絛猝然向後倒下,我疾步往前撈了她一把,她重重倒在我懷裏,臉色慘白。

夜裏狂風大作,風燈被吹得左搖右擺,廊下的燈火悉數湮滅。

從午門離開之後,母後沒回慈寧宮,徑直來了佛堂。

在佛祖麵前,她如此虔誠。仿佛下午發生的那一切都與她無關。

風在四周湧動,我進去之後反手關上了門,拿了蒲團跪在母後麵前,垂著頭說:“母後,我們罪孽深重,遲早會有報應。”

母後雙眼始終緊閉,撚著佛珠說:“哀家從來都不怕報應,所有的罪孽由哀家一力承當。為了江山,為了祖先,哀家可以做的都會做。倘若哀家還有兒子,定不會選你做皇帝,你不配。”

“朕的確不配,可當初,是母後不擇手段將我推上儲君之位。”

“若沒有我的不擇手段,如今的察德便是你的下場。”母後將佛珠扔在一邊,怒目瞪著我,“到頭來,兒子還是責怪母親替你選錯了路。”

“我是赫連睿德,這一點無法改變。所以無論母後怎麽做、朕怎麽做,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們生來就是茹毛飲血、殘暴不仁的蠻夷,終究無法改變本性。可笑的是我活了二十幾年才發現,所謂的漢化、儒術、佛教都隻是偽裝,我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我悲憫滿腔,卻隻能發出無奈的苦笑,“朕如今隻想問,母後從何得知她的真實身份?”

母後目光深遠,遲疑了會才說:“麗妃。”

我點點頭,覺得悲哀到了極點,卻並不想怪她。本來就沒有誰是完全可信的,遲早有一天真相大白,隻是沒想到會這麽早。原本設想好的一切美好都被打碎了,這般措手不及。

“剛才送回宮請太醫來看過,她懷了身孕。”我黯然地說著,心底還有一絲殘留的小小喜悅。應該是欣喜若狂才對,但看著她絕望蒼白的麵容,我知道這個孩子命運堪憂。她或許會和長興一樣,用極端的方式對待自己,隻因為滿腔仇恨。

“是麽?那是喜事啊,讓她好好養著罷。既然後患已經除去了,那哀家也不會再為難她。”

“事到如今,朕沒有任何希冀,或許這個孩子令她生不如死呢?朕也一樣。”我笑了笑,起身離去。踏著暗黃的光影,一步步邁向深淵般的未來。

窯爐裏火燒得很旺,還有一日,第二次燒製就完成了。

紅瓷要進窯燒四次:一是素燒,二是釉燒,三是紅燒,四是金燒。

已經燒了半個月了,還有半個月就能完成。

我一心撲在這上麵,隻希望這一批紅瓷能成一件,不求精品,隻求能成即可。我想看看我們所付出的心血是不是可以成器。除此,我已經沒有其他的念想了。

章陽宮夏木蔭蔭,卻死寂得可怕。絲絛一直不言不語,對任何人都不理睬。

盛夏的時節,她光著腳坐在草地裏一整日都不會動。

我每天去看她,隔著樹叢、隔著窗戶、隔著走廊看她,偶爾靠近她一點,她會冷冷說:“蠻夷,滾開。”

因為記憶深處的殺戮和戰爭,我很怕火,卻忍不住到窯爐那邊去看。期望孕育了許久的瓷器能快些出來,好讓我千瘡百孔的心得到一點點慰藉。

而且在那裏,能看見她畫瓷。

她總是需要打發時間的,於是捧著瓷瓶細心地勾勒。這種時候,她目光裏毫無戾氣,溫和平淡地注視著自己手中的素胚,仿佛對待嬰孩一樣小心翼翼。我猜想,或許等她腹中的孩子越長越大,她會有些許改變吧。也隻是猜想而已。

烽煙滾滾,將眼前的城郭包裹住,依稀有人逃出來。但他們無處可逃,被圍剿、被火燒、被活埋。驚天駭地的哭喊聲充斥著這片土地,令殺戮者更加瘋狂。

褚國已經走到了盡頭,這個曾經輝煌的帝國搖搖欲墜,不堪一擊。

我們從遙遠而寒冷的北方一路南下,暢行無阻。我不喜歡殺戮,但是攝政王偏要帶著我上戰場,叫我看著我們夏國是如何征服天下的。

那些濃煙嗆人,帶著一股焦屍的腐臭,令人作嘔。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個人,渾身著了火,朝我大聲嘶吼。

“殺了他。”攝政王冷靜的聲音穿透那些嘈雜,直抵我耳膜。

我身上一直帶有佩劍,但是瑟瑟發抖。我不想殺人,我給母後說過,我不想殺人更不想上戰場去,母後卻是聽攝政王的。

“你是我們夏國的王,竟然連敵人都不敢殺。”攝政王說這話的語氣中分明帶了幾分譏笑。

我憤然舉起劍,朝那個人劈下去,噴湧而出的血濺了我一身,而他身上的火燒得更旺了。

他揮舞著雙臂大喊:“蠻夷,老天會收拾你們……”

這是那個沙啞的聲音最後留給我的話,我才八歲,隻學了一點漢人的語言,可這句話,我莫名其妙地聽懂了。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麵前燒得麵目模糊,燒得隻剩骨頭。

焦糊味、血腥味,很臭很臭。

“皇上、皇上!”

身後有人喚醒了我,將我從噩夢中拽了出來。咽喉幹啞,好似是受了過分的驚嚇。我殺過的第一個人,頻頻跑到我夢裏來,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皇上,章陽宮走水。”麗妃明白這事情對我多重要,因此神情焦急。

我心頭一驚,翻身下床,沒多問一句話,隨手抓起袍子就衝了出去,鞋都顧不上穿。像個瘋子一樣披頭散發衣冠不整衝出去,站在宮門處大吼了一聲:“怎麽會走水!”

隔著太液池,遠遠看見火光,濃煙竄上天,將星月都掩住了。

麗妃提著我的鞋趕了過來,“皇上,擔心著涼,穿上鞋再去。”

我置若罔聞,直勾勾盯著那一團火焰。好像全部的心血都被那火熬幹了一樣,我還能為她付出什麽?我還有什麽?

齊安沿著階梯飛快跑上來,氣促道:“皇上,章陽宮主殿無恙,失火的是窯爐。”

麗妃問:“人呢?”

齊安答:“救出來了,已送回寢殿。”

麗妃放緩了麵色,回頭問:“皇上,是否擺駕?”麗妃伴我多年,對我的一切心思都了然。

我點點頭,由她為我穿上鞋襪、整理衣裳。

齊安喊出起駕的時候,麗妃卻退在了一旁。我還沒問,她先開口說:“臣妾就不去了。”

我便走了,遠遠還能察覺出她在後麵看我的目光。

我一直是有人心疼的,隻是不愛惜自己。

去章陽宮的路如此熟悉,沿著太液池,一草一木皆是看慣了的,卻總也看不膩。

一陣夜風撲麵而來,夾雜著濃煙。

齊安遞上一塊方巾,叫我好捂住鼻口,我沒要,隻顧著腳下的步子。或許是太過專注,我不知道自己走得很快,躬著身子的齊安都快要跟不上。

章陽宮裏人很少,一如既往的清靜。隻窯爐那邊有聲響,宮人們在收拾殘局。

止了身邊的人,獨自往殿裏去。

四周彌漫著煙火味,就像穿梭在烽煙中,那些過往的殺戮氣息又回來了,這麽多年我最懼怕的東西。身為帝王,竟然怕火,說出來都很可笑。

可她偏偏與火為伴。

簷角的風燈照著廊下一隅,綽約的花影中落了滿地花瓣。

鏤空的花窗後,是那張冷漠的臉。冷得好像結了霜,絲毫沒有因為她腹中的骨肉變得豐潤而生動。她無動於衷,我也不會責怪她。

我走進去,看見她躺在寬大的椅子裏,紗綢白衣及地,單薄得像一片紙。她那樣安靜,安靜得很無辜,好像剛才那場大火跟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我擔心自己的聲音在這樣的氛圍下會很突兀,因此遲遲沒有開口。

直到聽見她說:“紅是血,金是肉,瓷為骨,畫為魂。紅瓷是我們漢人的骨血,蠻夷憑什麽得到?不屬於你的東西,即便到了手裏也會碎掉。不屬於你的東西,即便到了手裏也會碎掉。”

普天之下,什麽東西是不屬於我的呢?我笑了笑,說:“你還不是要為我生孩子。”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惡狠狠地啐道:“蠻夷,誰要給你生孩子!”

我常常來到她的窗外,獨立中宵,然後悄然離去。她的人被禁錮在這裏,但我找不到她的心在哪裏。不過我願意等,日複一日地等下去,隻換來她無數次罵我“蠻夷”。

我想要擺脫那個噩夢般的稱呼,不惜忘掉自己是匈奴人的後裔,推行漢化、尊儒術、修葺前朝帝陵、甚至為她在皇宮裏建造窯爐。但隻要我還姓赫連,就是她口中的蠻夷,茹毛飲血的蠻夷。

我揮之不去的夢魘裏,那個麵目模糊的人對我說,老天會來收拾我。

她就是老天派來的,如一片雪花輕輕落在我罪惡的生命裏,融化成水涔入我的筋絡骨骼,再狠狠地凍結起來,掌控住我的命脈。

無數次地試想,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出宮去,至多也就是個碌碌無為的皇帝,不會像現在這樣卑微。但她是老天派來收拾我的,我有什麽辦法。

門外有人跪在燥熱的地上回報:“稟告皇上,窯爐裏的火澆滅了,不過那些瓷器都毀了。”

“窯爐的火怎麽會滅?”

“火勢蔓延得很快,為以防萬一,便將所有的火都撲滅了。”

這是最後一次燒製,三日後能出窯。可火熄了,什麽都沒了。

我定定地望著隱含笑意的絲絛,寒心地問:“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放一把火,再叫人去滅火,連累窯爐也被熄了。”

她譏笑道:“紅瓷是我們漢人的骨血,蠻夷憑什麽得到?”

“我不配得到你,也得到了不是嗎?”我慢步走近她,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字一句說,“不管你多麽不願意,這一生你沒辦法逃離我的掌控。天下之大,除了皇宮,再無你容身之地。”

她隻能呆在這裏,被監視、被囚禁,我調了最多的宮女來看著她,不讓她傷害自己和腹中骨肉。我要她為我生孩子,像我們約好的那樣。

雖然我無法釋放芳姨他們了,踐踏了自己的承諾。但是她已經一無所有了,一個一無所有還懷著身孕的女子,還能倚仗誰呢?

夢裏依舊是四年前那樣的漫天紅葉,白衣翩翩的女子站在遠方凝視我。她未開口,卻聽見空中傳來蒼老而嘶啞的聲音:“紅是血,金是肉,瓷為骨,畫為魂。紅瓷是我們漢人的骨血,蠻夷憑什麽得到?不屬於你的東西,即便到了手裏也會碎掉。”

我醒來時渾身發冷,口幹舌燥,掙紮著起身喚道:“來人,給朕倒杯水。”

躺在裏側的麗妃不知是被我叫醒的還是原本就沒睡著,緊張得爬起來問:“皇上又做夢了?”然後極快地下了床,趿拉著鞋出去喚侍女沏茶。

我說:“大半夜的不用沏茶了。”

“壓壓驚也好。”麗妃將簾子外頭的一盞燭台端了進來,擱在床頭案幾上,“皇上近日過於操勞,夜裏又睡不好,不如請太醫院開一副寧神定氣的方子來?”

“不必了。”我自知這心神不是藥物所能安定的,低頭撫著額慢吞吞說,“朕兩日沒去章陽宮了,很想去看看她。”

“皇上,夜深了。”麗妃輕聲說了五個字,便沒有再多的勸阻。

借著燭光,我瞥見麗妃褪去妝容後的素顏,不禁擰了眉。眼窩凹陷,蠟黃的臉毫無血氣,雙頰削瘦,下巴顯得尖了。這似乎不是我所熟悉的麗妃,不知何時,她已憔悴至這般模樣。

我日日夜夜與她在一起,心心念念卻是另一個女人,我可沒有為她著想過,日複一日地讓她受這些委屈。不想辜負,卻偏偏辜負了,總是心不由己。

侍女端著熱茶送進來,呈給我,再給麗妃。相對飲茶,這樣的場景曾經時常有的,隻是這幾年來愈發少了。

暖茶潤了喉,我自夢境中被驚嚇的勁頭也緩了些,低聲同麗妃說:“你可知朕很失望?不想責怪,是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

麗妃垂了眸子,茶盅在手裏顫抖。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說話,就如我初見她時那樣膽怯。

明黃的枕頭上繡著巨龍死寂的神情,肅穆陰森。一直睡在這樣的枕頭上,難怪噩夢不斷。我疲乏地閉著眼說:“為何不能再等等?讓朕開心一陣子。至少等到孩子出世,或許能留住她的心。如今都落空了,朕開始明白她說的那種朝不保夕的心情,擔心一覺醒來,什麽都沒了。”

“臣妾沒料到太後娘娘會對那些人痛下殺手,臣妾也不想背負人命的罪孽。”麗妃的聲音顫得很厲害,像在哭泣一樣抽抽搭搭。

“算了吧,我們誰也逃不掉。就算這些人命與我們無關,十幾年戰火中死去的冤魂也會長久地詛咒我們,詛咒我們的民族和王朝不得安寧。”

“皇上……”麗妃終難按捺住悲泣,伏倒在我腳邊叩頭,“臣妾知錯。”

我沒有伸手扶她,麻木地下了床,“朕不睡了,更衣罷,去禦書房。”

慈寧宮裏一派平靜祥和。

賢越已經會晃頭晃腦地背誦他並不理解的詩詞,還會規規矩矩地衝我下跪請安。

母後與甯貴妃談笑著,仿佛很久以來都是這樣風平浪靜的,至少對她們來說是的。後宮自有後宮的規矩,不管外麵發生什麽,這裏的一切總是井然有序。

我看著蹣跚走步的賢越,惦記起絲絛腹中的孩子。這些天心裏總覺得空得厲害,就像喪失了基本的七情六欲,每日寡言少語、連舌尖也覺不出酸甜苦辣來了。

越來越多的回憶充斥著渾渾噩噩的頭腦,常常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為何而活。從來不知道,要放下一個人、一段情、一些過去,會這樣艱難。

我仍是忍不住,去章陽宮看望她。在對她說出那樣的狠話之後,我真害怕見到她的目光。所以去了也隻是踟躕在寢殿門簾之外,靜靜地聆聽她的聲息。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清冷月光下,沙啞難聽的聲音輕輕唱著歌,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卻令我潸然淚下。

微微挑開簾子,見她舞著水袖在殿裏如一隻鬼魅般地遊走,燈火搖曳處,盡是幽幽倩影。不一會,她又安靜下來,坐在書案前,纖瘦的手腕捏著筆在宣紙上仔細描畫,一邊笑著說:“駙馬,你畫得不對,應是並蒂蓮。”

我遲鈍地邁開腳步,穿過簾子,走到她麵前。

案上除了宣紙和筆墨,還有酒壺、和一包慘白的粉末。

“這是什麽?”我抖抖瑟瑟的手將那包粉末拾起來,幾乎凝住了呼吸,用全部的心痛注視她異樣興奮的神情。

“駙馬……”她笑得那樣妖嬈,揮著長長的水袖套住我的脖子,眸子裏閃著柔柔的光,“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要唱歌給你聽,當作慶祝你的生辰?”

“先告訴我,這是什麽?”我的淚幹涸在臉頰上,一手將那包粉末揚起來,細白的粉末如下雪一樣紛紛灑下,四處飄舞。

“是可以令人忘記痛苦的好東西。”她急切地從我手裏奪去,卻隻剩一張白紙了。她整個人也一樣,隻剩了空洞而麻木的表情,喃喃念道:“沒了,我的快樂沒了……”

我陷入了極度恐懼,生怕那是見血封喉的毒藥。生怕因為我的疏忽,令她有機會殘忍地殺掉我們的孩子來報複我。我抱住她,用手掐著她的脖頸大吼:“你在給自己吃什麽東西?吐出來!倘若孩子有什麽事,我不會放過你!”

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齊安躬著身子悄無聲息走過來,伸手抹了一抹那粉末,點在舌尖嚐了一下,朝我磕頭道:“回皇上,是五石散。”

“五石散!”絲絛愣了愣,又拍著手聲嘶力竭歡笑,“是啊是啊,快給我、快給我!”

我無力鬆開了雙手,看著她像飛鳥一樣漸漸遠離我,伏倒在案上嗅著殘留的粉末。

可能這是比死亡還殘酷的結果。

我一早就知道她不會選擇死亡。哪怕活得再苟且,她也不會親手結束自己的性命。因為她知道自己性命有多珍貴,那是用千萬條命換來的。她的父母兄姐,她還沒來得及長大的駙馬,她的乳娘,和被屠盡的滿座城池。

但是眼前,這樣生不如死、行屍走肉般的生活,真的是我給她的嗎?為了擺脫痛苦服食五石散,絲毫不顧及腹中的骨肉,那滿腔的恨,到死也化不成愛吧。

我用盡全部力氣去愛一個人,愛到彼此滿身傷痕。而她隻消動一動手指頭,一切都會化為烏有。滿窯的瓷器,強求的愛情,我們的骨肉,都會碎成渣滓。

“齊安,傳醫女來,替淑妃安胎。”

“奴才遵命。”

我腳下生了根,即使魂已經走了,人也還在這裏。

她用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目光打量我,微微笑著說:“如果這隻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就當是一場夢好了。”我也回以她微笑,算是最後的寬容。

這一年盛夏雨水不斷,溝渠裏總是傳來嘩嘩的流水聲。

我小心翼翼舉著傘,將她摟在懷裏,唯恐滴下的雨珠濺濕她的衣服。

龍輦被遠遠拋在了身後,我們踏著水窪蹣跚而行,穿過一座又一座門樓。宮牆上一塊一塊的紅漆被雨水浸濕了以後像欲滴的血,像流淌的釉。

我原本打算這個時候和她去暢春園避暑。

我原本打算晚些時候帶她去香山看楓葉。

我原本打算給我們的孩子取名叫“安睿”。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我要送她走了,像從身上切掉一個毒瘤,下手又痛又狠。

馬車在宮門外頭等著,雨水衝刷了整片視野,隻能看見白茫茫、陰沉沉的混沌天地。

馬兒無聊地踏著鐵蹄,水花四濺。車夫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朝我們恭恭敬敬行禮,然後指著嶄新的紅漆木梯道:“娘娘,請上車。”

她整個人都在我懷裏,像被黏住了一樣。

我慢慢鬆開攥得發疼的手,將傘交到她手裏,用力推開她。

雨水劈頭澆下來,流入眼裏、耳裏。什麽也看不清、聽不清了。馬蹄嘚嘚的聲音從緩慢變得急促,從迫近變得遙遠。

這全部的過程,我始終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她離開的時候是怎樣的神情,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就如齊安問我,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出宮了能去哪裏?

我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是生是死,與我再無關係。

淋得渾身濕透,我習慣性地回到了昭陽宮,喚人沐浴更衣。

可回應我的隻有玉粟淒涼的哭聲,她伏在我腳邊說:“皇上,麗妃娘娘不行了。”

怎麽會不行?早上還好好的,給我梳頭穿衣了。我轉身往寢殿裏衝,隻見那素雅的帳幔裏暗黃而枯瘦的容顏,唇邊掛著血,奄奄一息。

我緊張地將她的臉捧住,輕聲問:“這是怎麽了?怎麽不傳太醫?”

麗妃眸光柔亮,即使沒有力氣也努力笑給我看。她的嘴唇在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玉粟低低地抽泣著,在床沿拉著麗妃的手說:“皇上,一年前太醫就說麗妃娘娘油盡燈枯,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什麽油盡燈枯?她明明每日都在點著燭台等我來。年紀輕輕,怎麽可能油盡燈枯?我控製不住雙肩顫動,大喝:“怎會這樣?朕從來不知道!”

“娘娘不想讓皇上擔憂。”玉粟閉著眼,伏在麗妃手心裏痛哭,“娘娘何苦呢?若不是為了一個情字,何苦落得這樣……皇後娘娘在的時候日夜擔驚受怕,好不容易熬出了頭,被害得小產……為了留在皇上身邊,娘娘居然飲下了皇後娘娘賜的毒藥,終生不孕。本以為所有的付出都會得到回報,哪怕一點點也好。可是走了一個皇後,又來了一個淑妃,娘娘說,她寧願被皇後欺壓,也不願眼睜睜看著皇上的心一點一點被淑妃奪走,連渣都不剩。娘娘被逼到無路可走才會去告密,到頭來,皇上還是怨娘娘……”

“玉粟,別說了。”麗妃支起顫顫巍巍的身子,虛弱地倚在我臂彎裏,“許是再也見不著了,說那麽多廢話做什麽?”

“怎麽會見不著,朕是皇帝,可以用最好的藥材來醫治你。”

“可是臣妾累了。”她仰頭看著我,目光純淨如水,多年來,一直未曾變過。

我想是因為屋頂漏雨了,不然我臉上涼涼的是什麽。牢牢將她箍住懷裏,狠命地咆哮:“朕是皇帝,想留一個人為何留不住!”

麗妃半睜著眼,斷斷續續說:“皇上……她走了,不要再想了。世間還有很多好女子值得皇上去愛。”

我失控了,抱著她大哭,“朕誰也不要了,隻要你。”

她艱難地抬起手撫摸我的眼睛,“皇上……皇上能不能喚一聲臣妾的乳名?這是臣妾最寶貴的心願。”

乳名?我絞盡腦汁,發覺自己竟然從來都不知道麗妃的名字,這個陪我同床共枕六年的女子,我竟然不知她姓甚名誰。

她清麗的笑容在我的沉默中散去了,唇邊隻留下一抹淒慘的弧度。

眼睛半睜著,不能瞑目。

她最寶貴的心願,我不能滿足。罔顧她愛一場,終究什麽也沒得到。

我何嚐不是這樣?到最後,連她的一聲輕喚都沒有得到。

人世間的事大抵都是絕望的,越在乎什麽,便越得不到。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這樣的苦,為何還有人甘之如飴。

“娘娘……娘娘啊!”玉粟悲慟地哭開了聲,引得寢殿裏所有宮女前來哀悼痛哭。

雨和淚,伴著麗妃度過了最後一夜。

我放手的時候,她已經冷掉了。我在同一天失去了我最愛的人和最愛我的人,這真的是老天給的懲罰,我這樣的蠻夷,不配得到幸福。

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輩子已經受到詛咒,無法安寧。

佛堂矗立在晨曦中,半明半暗。

盤香上的火光忽閃忽閃,一縷縷白煙繚繞。

木魚聲一下一下很規整,伴著那嗡嗡耳語般的唱經聲。

“寂空大師,我已經不覺得痛苦了。開始剃度吧。”

寂空大師那雙皺緊的眼睛總是無比洞明,一眼便能看透所有。

他沒出聲,默默執起剃刀。

青絲一縷縷落下,飄揚紛灑,像揮別了過去所有的憂鬱、悲苦與不暢。

頓時覺得心裏頭幹淨極了,連晨曦都瞬間明亮起來。

我說:“可以出宮了。”

於是寂空大師拿著我的諭旨,帶著他的弟子們浩浩****出宮去。

我混雜在其中,穿著青灰的僧袍和草鞋。

拋棄浮世中所有的一切,才能得到安寧。

我一點點拋棄身後那座皇宮,拋棄我的親人,也拋棄這萬裏江山。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惡劣的天氣持續已經,風雪不止,柴米油糧也短缺。

自去年八月皇太後宣布皇上猝死於寢殿,年僅四歲的皇子登基為帝。局勢並沒有任何不穩,皇太後自可施展她的天分來統治這泱泱大國。

我住在相國寺後山的廟堂裏,皇太後曾經來看過我,隻遠遠看一眼便走了。

挑水、劈柴、煮飯。我覺得日子十分安寧,就如我多年來所盼望的一樣。

後山的風景極好,日出日落全在眼裏,雲山雲海飄渺無蹤,如人間仙境。我清晨在巨石上打坐,迎著冰冷的風雪。夜晚在屋裏敲木魚念經,手上挽著一串古舊的佛珠。

已是二月天,柴門之外白雪皚皚。

寂靜得隻能聞見風聲的山林裏,傳來幾聲嬰兒的啼哭。

我清淨的頭腦忽然被什麽東西填塞了,緩緩起身,仔細聆聽外麵的動靜。

沒錯,是嬰兒。聲響越來越近,幾乎就在身前。

手遲疑地抬起來,懸在空中,終是打開了那扇門。

弱小的嬰兒在繈褓中哭皺了臉,那樣聲嘶力竭,叫人心疼。

白雪映月光,夜空冰藍。門外的雪地裏,一串腳印延伸至看不見的遠方。

樹林中,隱隱約約有一襲白衣飄飄,孤寂而平靜地遠走。

嬰兒凍得臉蛋通紅,張著嘴嗷嗷地哭叫。

我想,那人真是狠心,連自己的孩子都要遺棄。

繈褓裏掉出來一隻香囊,我所熟悉的款式和花紋,不用摸也知道,裏麵裝著散了的佛珠。

我記得,這個孩子名叫安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