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後,王土每天就回來得很早了,不等紅杏關門,他就進了紅杏的房間。他公然嘲笑紅杏床邊的那碗綠豆,他說你還把那東西放那兒搞哪樣呢,你這麽數下去就把自己給數老了。紅杏並不生氣,他愛嘲笑就嘲笑他的。他走了她還得數,因為目前她還沒發現比這更好的辦法。她雖然極不情願,但她必須那麽做,因為那樣能強迫自己變得疲憊,她需要疲憊。
王土完全中了毒。他從來沒遇到過拒絕他的女人,所以這個敢公然拒絕他的紅杏就使他著迷。他不是不懂倫理,也沒有喪失起碼的道德,但這一切都由於他中毒太深而變得不重要了。他可以被人唾罵,可以被人戳背脊骨,甚至可以讓王禾殺了他,但他不能讓自己放過了紅杏。這個長著一雙貓眼的年輕女人,這個嬌豔得真如一朵杏花的女人,這個有著一條特殊喉嚨的女人,這個竟然可以不把他放在眼裏的女人,這個還沒有完全成熟就被推上市場的女人。他想拿下她。盡管這樣顯得很自私,但他還是寧願往好處想,想他是為了紅杏好,為紅杏排解寂寞,為紅杏不斷了滋養。基於這個出發點,他從不打算偷偷摸摸。他大大方方地走進紅杏的房間,開著房門大大方方地坐那裏,說話也從來不放低聲音。
他說,你見過它的,那時候你為我縫襯褲,要我當著你的麵兒試穿,你就見過它了。
他說,你難道沒發現它和王禾有差別?
他說,對於一個你認識,卻又不是很了解的東西,你難道就不想了解一下?
他漸漸地變得嬉皮笑臉,沒個正經了。
這種時候,紅杏就帶著一臉譏笑站在一邊,看不出她是在譏笑自己還是在譏笑王土。但有一點很明確,她暫時還沒有被說服。
我們不知道如果王土強幹的話,會是怎麽一種情形,但王土沒有那麽做,他似乎比誰都更有耐心,又似乎什麽都比不過和紅杏磨嘴。
後來的那些晚上,不斷有人來打擾他,一開始是梨花嬸,來說香桂大娘叫他了,或者是白芍叫他了。這樣他要是不走,接下來就會是巫香桂,她沒直接叫他回去,而是假裝路過,或者找紅杏打聽個什麽。白芍從來沒來過,但他能感覺到白芍有雙眼睛在背後妒恨地盯著他。
這些他都不放在眼裏,這是他的家,誰也阻止不了他想幹什麽。更何況,到目前為止,他還什麽也沒幹成。
但事實上,他已經感覺到了進展,他憑著一個男人的直覺,感覺到紅杏正在被他一點一點地擊潰。紅杏不再數綠豆了,不是暫時不數,而是堅決不了。就像前一次她突然發現自己在做傻事一樣,這一次她突然發現綠豆們在嘲笑她。綠豆們笑她既不能做到清心寡欲,又要在意操守,它們嘲笑她拿自己沒辦法就求助於它們,但它們覺得她那樣很可笑。它們對她說,你既然都見過王土爺的東西了,如果你不能讓自己清心寡欲的話,借用一下又何妨?紅杏生它們的氣,把它們潑到地上,還拿腳踩它們。它們因為氣憤,而更加瘋狂地嘲笑起她來,說你既然想做個本分人,那又何必要數我們呢?你自己不騷不就得了嗎?你又渴望做婊子,又渴望立牌坊,不是比做婊子更可恥嗎?你那麽可恥,還有什麽權利拿我們出氣呢?
紅杏終於被它們氣瘋了,她把它們掃到了門外,倒給雞們吃了。
王土在紅杏的房間裏看不到綠豆以後,就果斷地關上了門。王土說,別去想他媽的綠豆了,王土爺比什麽豆都好。他覺得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了,他再不需要跟她磨嘴了,那不過是助跑,現在他得投球了。他聽到紅杏在罵他,罵他不要臉,罵他是畜生。但那罵聲明顯很低,在他聽來根本不成其為罵,倒像是鼓勵之詞,很像眾多喝彩聲中那最羞澀的,最放不開的“加油”聲。他憑著豐富的經驗精準地投了,一舉成功。紅杏沒有喝彩,她被他的精準被他的成功驚呆了。於是隻有王土自己為自己喝彩。
它是不是很好?他瘋狂地問紅杏。
他得不到回答,紅杏傻透了。
於是他繼續問,它是不是比王禾的好?
他不需要回答。他隻是在為自己喝彩而已。
他問,我是不是做得比王禾好?
他自己答,我當然做得比王禾好,我是老將軍了,他還是他媽的新兵。
他說,你竟然看完了我的東西,還可以不理我,不想我,我讓你嚐嚐它的厲害,它厲害吧?你總算曉得它的厲害了?
他說,你這個傻子,數綠豆哪有這樣好。
他說,我的好姑娘哩,有了我,你就不會給荒廢了。
他還想說,卻說不出來了,他最後喊了一嗓門兒,那是宣布比賽結束的哨聲,隻不過不是由裁判吹響的。
那時候白芍在照鏡子。白芍喜歡在王土晚上回家之前照鏡子。並沒特別的目的,隻是喜歡。油燈的光線有限,鏡子中的影像有些模糊,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對這件事情的癡迷。換句話說,是她對自己在鏡子中的影像癡迷。她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好看的,而且不僅僅是好看。那些男人們最在意的部位也是深得男人恭維的。她看鏡子的時候喜歡用男人的眼光去看鏡子中的自己,她試著像男人那樣,看到她的時候便激動起來,心跳加快,脖子上手臂上的血管像黑蚯蚓一樣鼓起。她的經驗都是從王土那裏得來的,因此她用這種方式來度過王土回家前寂寞難耐的等待。
這些日子來,王土老往紅杏的房間裏去,不管回來得早還是晚,都不再跟她親熱了。她知道她已經變成了第三口點心。當她還是第一口點心的時候,王土每天總是天沒黑就回家,不等天黑盡就要上床。但現在不是了。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長了,足夠讓王土品完第一口,再接著第二口把舌頭上的回味更擴展一些更延續一些,現在是第三口了,他感覺到膩了。
她知道紅杏也很快就會變成第三口點心,但她阻止不了,她不能對王土說那點心你吃到第三口就會膩的,別吃了。每一種點心王土都會吃膩,這不需要誰提醒,但這並不等於他就可以隨便放棄他看上了的點心。
她尋思著,要是嫁給王蟲的話會不會是這樣。她憑著自己有限的見識,不太有十分把握地推斷:可能不會。她的根據是王蟲不能像王土那樣,能擁有那麽多可能。三會場的女人都可能是王土的,但王蟲隻有一個女人。你能指望一個擁有全世界的點心的人持久地對哪一份點心保持熱愛嗎?當然不能。但如果一個人沒有第二種選擇,他就會十分珍惜他僅有的那一份。白芍還相當年輕,離凋謝的時間還相當遠,如果她是嫁給王蟲,現在就不會是這種光景。白芍相信自己可以照亮任何一個男人,如果是王蟲,他就會亮很久很久,直到她變得凋零暗淡,他才會跟著暗淡下去。
也許王蟲在這個時候從天而降正是大好時機,隻可惜他並不是接收到了白芍的感應才來的。他今晚抱的是另一個目的,他隻是碰巧在白芍正想他的時候出現了。王蟲穿了一身軍裝出現在鏡子裏,白芍不得不把目光轉移到後麵王蟲的影像上。後麵更暗了些,有一會兒她以為是幻覺。但王蟲衝著鏡子裏的她咧了一下嘴,她就不得不回頭想看個究竟了。
確實是王蟲!白芍有些驚喜。
王蟲原來當上解放軍了。
傍晚時分,花河開來了一支軍隊,攆跑了鄉公所那些人,住了下來。誰也沒想到王蟲在裏頭。
王蟲說,你越變越好看了。
白芍紅了臉,但並不是因為受到了王蟲的誇獎,而是因為感動,為這個時候他的及時出現。她正想他哩,他就出現了。似乎這些年他並沒有失蹤,一直在哪個地方耐心地等著,等著白芍終有一天想起他。但王蟲的狀態看起來又不像她想象的那樣,他並沒有表現出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激動,他甚至看起來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並不是衝她來的。
失望之間,白芍認真打量著王蟲,說,你穿上這個,也很好看。
王蟲也很為自己驕傲,但他驕傲的不僅僅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現在的角色。他現在是一名解放軍,是一個革地主命的角色。當初是地主王土革他的命,現在反過來了。王蟲說,等我結果了王土,你嫁我。他原來是為結果王土而來的。白芍現在跟地主王土站在一起,王蟲現在跟革命站在一起,王蟲想的是一槍結果了對麵的王土,白芍就可以走過來,跟他站在一起。
白芍做出嚇了一跳的樣子。
但王蟲不理白芍,徑直上前找。他或許以為王土會在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悄悄藏在屋角或者**的被子裏,他像找一隻臭蟲那麽細心。在屋裏沒找著,他便出門找去了。白芍意識到事情會有些糟糕,便跟了出去。她沒想到在紅杏的房門口看到了王土,她知道他們今晚已經進入實質階段,應該多在屋裏待一會兒,這樣王蟲就不一定能找著他。但實際上王蟲已經找著他了,看起來他正好出來和王蟲撞了個正著。現在,王蟲正拿槍對著他。他披著衣服,紅杏也披頭散發很不整齊。王土用手護著紅杏,似乎王蟲的槍對準的是紅杏而不是他自己。王蟲因此而覺得好笑,便往上吊了一下嘴角又眯了一下眼睛,說,你不用管紅杏,我要的是你的命。然後就舉起了槍。隻是還沒來得及扣扳機,白芍就站到了他的槍口前。王土也好,白芍也罷,他們似乎都不知道槍的厲害,他們顯得那麽無知和無畏。因此王蟲覺得很有必要告訴他們,我拿的是槍,不是燒火棍,隻要一扣扳機,你們就得見閻王去。
白芍說,你最好趕快離開,這屋子裏有五條槍。
王蟲說,你好好看看他們,他們肯定剛做完那事兒了,你看看他們那樣子。
白芍不吭聲。
王蟲說,這種人你還對他好?
白芍說,你還不走,就走不成了。白芍沒有嚇他,那時候朱大秀率領的家丁隊已經站在了王蟲的身後。王蟲憑著一個軍人對槍的直覺,都不用回頭,就知道有幾條槍在對著自己。他說,他們要是不放下槍,我就扣扳機了。王土這才覺得自己該開口了,他衝對麵的家丁們說,讓他走。但他沒有站到白芍的前麵去,沒有像一個英雄那樣勇敢地去麵對王蟲的槍口。
王蟲離開的時候扔下話說,你這個狗地主,就等著我們打土豪分田地吧,結果你是遲早的事。之後他轉身沒走出五步遠就不見了,在場的人都滿處找,但誰也沒再看見他的影子。他就像一股青煙一樣消失了,連朱大秀的狗也沒辦法知道他的去向,它隻是徒勞地仰著脖子,衝著屋頂胡亂叫了一通。
王土什麽事也沒有,第二天晚上他還照常早早地就去紅杏的房間,而且一進去就關門。不管他是不是會吃膩,他首先得解饞。也隻有他這種閑人,才有認真品味女人的興致,也才能把一百個女人品出一百種不同滋味來。
這晚紅杏在他進來時拿了一把剪刀,但很可笑的是王土一上去她自己就把剪刀扔了。王土進來前她拿定了一個主意,王土一上去她就改變主意了。王土被她逗得哈哈樂,他們的好事便在一種十二分愉悅的氣氛裏開始了。
這一回,王土做得很仔細,也更周到。他既是想滿足自己,也是想滿足紅杏。他相信紅杏能從他這裏得到不比一般的快感,雖然紅杏一直都不發出喝彩聲,但紅杏的身體在向他表示這一點。紅杏今天很主動,盡管他來的時候她手上拿著剪刀,但一開始她就是主動的。她咬痛了他的舌頭,她把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裏,她用她的小腰把他頂起老高。她為了抑止呻吟拚命地咬,咬他的肩,咬他那沒有實際意義的**,咬他的肚臍,咬他那給她帶來強烈快感的器官。因為怕痛,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反複提醒她注意牙齒,但一旦她停下他又鼓勵她繼續,隻是這一次他教她如何把牙齒藏起來,隻用舌頭工作。紅杏是個優秀學生,一學就會而且能舉一反三,她得到了老師的表揚。但老師又批評她不愛提問,也不愛回答問題,老師不知道她那樣做不光是為了延展快感,而且還為了把呻吟聲堵回肚子裏去。她不知道是誰下達了這個命令,好像是自己,又好像是別人,但不管是誰,她都必須聽從這個命令。即使到最後,她忍得兩眼發黑,都沒有讓呻吟聲衝出喉嚨。
或許紅杏不願意做第三口點心,她沒給王土吃膩的機會。自那以後,她便不再理會王土,天不黑就關了門,王土也進不去了。王土也並不像先前那樣沒完沒了地找她,因為他像明白自己一樣明白女人,他知道女人很容易知足,一旦滿足了,就會安靜下來,懶惰下來。他想當然地把紅杏的這種狀態看成是由於他給了紅杏滿足,使紅杏安靜並且懶惰下來了。他甚至把紅杏日漸好起來的氣色也歸功於他,覺得那也是他給紅杏帶來的。因此他並不把紅杏的舉動看成是想和他斷絕,而是暫時的休息。等她歇好了,內分泌又開始紊亂的時候,她又會來找他的。
不過對於王土來說,紅杏暫時休息的時間顯得太長了些。他還沒等到紅杏來找他,就等來了我們花河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