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捉了上遊的黃狗娃和下遊的李長富兩個大土匪,砸了鄉公所的牌子,再換上區人民政府的牌子,我們花河就宣布解放了。接下來,開始清算地主。王家因為地比誰的都多,又對三會場大多數人都進行過剝削和壓迫,是當之無愧的地主,或者土豪。等家地也不少,也請過長工和短工,也算是地主。
王家和等家的天空一下子就黑下來了,那可不是簡單的要下雨的征兆,是天要塌下來的征兆。我們花河解放的時候新中國都成立幾個月了,即使我們這個地方很封閉,這個時間也足夠我們長不少見識,所以我們知道王家和等家的好日子過到頭了。懷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我們湊在一起猜測王家和等家哪個栽得更厲害,因為等二品回來了,大多數人認為等家應該會好些。但由於等二品是解放軍,現在又是花河的土改幹部,一部分人又認為不一定。等大腳盼他的小兒子都盼成長頸鹿了,卻盼了個土改幹部回來,這又被我們看成笑話。我們想看看接下來等大腳和等二品怎麽收場。
等大腳自然是悲喜交集。他終於把小兒子二品盼回來了,但他早已經是一名解放軍,現在又成了三會場的土改幹部。二品竟然沒有直接回家,他是在區人民政府安頓下來後,才回來的。就這樣回來,也並不是為了看望他老爹,而是為了勸他老爹交出地契。
“你他奶**的變成豺狗了!”等大腳臉上的“喜”終於漸漸變得稀缺,最後一點也沒有了。隻剩下悲了。他活了半百年紀,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兒子,竟然叫他爹把地全部交出來,全部分給別人去。老父親本來一直做著一個世代富足永世出人頭地的夢,可沒想到竟然給自己兒子一泡尿淋醒過來了。他不相信什麽世道變了,他隻相信是自己的兒子當了叛徒,如果要他相信是世道變了,那他也隻能相信是因為這世道有了這樣的兒子。
我養你還不如養一條狗!他說。他因為吝嗇,從來都沒養過狗,但這並不等於他不知道狗的忠實。
全國都解放了,形勢就是這樣的,你罵我也沒用。等二品說。
等家這百幾十畝地可是好幾輩人的積累,你說這樣的話就不怕遭雷打?等大腳把幾個唾沫星子濺到等二品的臉上,如果他不嫌棄等二品惡心的話,他更希望咬他一口。等家那百幾十畝每一塊都被他打著“等”字,他雖然不認字,但他認得“等”,在他心裏頭,他是要把這些田產傳到等二品手上的,等二品又是要傳到他的兒子手上的,這些田隻能姓等,永遠姓等,沒完沒了地姓等。可是現在等二品卻要把它們分給別人,讓它們愛姓什麽姓什麽去。所以他說,你不配姓等。
等二品說,我遭雷打不要緊,配不配姓等也不要緊,但我不想讓你受太多罪。父親的憤怒是很正常的,兒子能理解父親,更能理解一個地主此時的心情。但理解並不等於妥協,並不等於他要違背自己的主義。對麵站著的盡管是父親,但因為他們的主義不同,他也隻能把他看成是反動分子。打小的時候父親就對他說,你一定要出人頭地。父親的這個希望是建立在那些姓等的土地之上的,他隻不過是希望他將來能把等家的家業更加發揚光大,把姓等的地變得更多。現在,等二品認為自己出人頭地了,但卻走的是相反的方向。雖然照麵的時候兒子在父親麵前表現得很謙恭,但他的目光打量著父親的身後,他分明是要朝著父親的身後走去,並且勢不可擋的。
等大腳覺得有必要嘲諷這個不肖子一番,“你的意思是為我好?”他既嘲諷這個跟自己背道而馳的兒子,也嘲諷這個在他看來充滿滑稽的世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笑還是想哭,他說你都來收我的地契了,你是為我好?
等二品說,你要是不交地契,我們就會當惡霸處理,惡霸是要挨鎮壓的,打腦殼的事啊。
打我腦殼?來呀,你現在就來呀!等大腳發起了橫,把身子揣到等二品跟前,要他打,不打他等二品就不是人。等二品歎氣,他說,爹,你好好想想,我們有政策,我也是想在原則範圍內幫我們等家一把。
他說,我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沒良心,我就不回來了。
他說,我主動申請回來參加花河的土改工作,就是想能盡量不讓你太吃虧。
他說,我們的工作就是把地主的地沒收,再分配給農民,這地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就是想到你平時把地當命,舍不得那些地,怕你到時候人吃了虧。
他說,手上沒有血案的地主,我們隻沒收他的地;手上有血案的,我們是要認真清算的……
等大腳突然說,滾!他的臉出現了老南瓜的顏色,金燦燦的。等二品隻好走了。衝著等二品離去的背影,等大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至此,他確信自己的世界已經傾覆,巨大的裂縫正在把他朝著黑暗的地心吸進去,漫天的塵埃充滿了他的鼻腔和肺泡,他等大腳從此完了。
我等大腳完蛋了。他想。
還有啥子想頭呢?他想。
他大兒子等一品娶過牡丹不到半年就死了,也沒留下一丁半丁,原來盼等二品回來娶了牡丹,把等家的香火延續下去,把等家的家業發揚光大下去。像他等大腳這樣的人,最大的抱負也就是置地和延續香火了。可牡丹等不及等二品回來,去跟一個佃農勾搭。這也算不了什麽,隻要等二品還活著。等二品還回來,他就有指望把丟掉的臉都找回來。
可等二品卻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等大腳一輩子不跟人開玩笑,別人也不跟他開玩笑,到頭來,是他兒子違背了這個原則,跟他開起了玩笑。大家都坐在那裏看一場祭祀活動,臨到頭了卻沒有祭品,等大腳坐得好好的在那裏看笑話,等二品卻上前來掀翻他的椅子,把他剝光了,放到開水鍋裏去洗一回,送去給人當祭品了。等大腳怒火中燒,等二品卻說,爹,讓你做祭品是看得起你呢。
除了跳河,他還能幹什麽呢?
但等大腳的死並沒能挽回來什麽,土改工作不能因為等大腳死了就改變什麽或者幹脆停下,這個世界又不是等大腳一個人的世界。而且等二品一點也沒有因為他的死而少做點什麽,分他家地的時候,他依然保持著像分王家的地一樣的熱情。牡丹也沒有因此而從張瓦房的身邊回到等二品身邊來,盡管他死的時候,牡丹還喊過他“爹”。牡丹看不起等二品,在這個問題上她和等大腳的觀點高度一致。她認為等二品的所為簡直不如豺狗,豺狗可以在饑餓時吃了父親,但它一定會保護好家族的領地。等二品不光吃了父親,還高高興興把等家的地分給了別人,就像那地不是他家祖輩傳下來的,跟他等二品沒有一點關係。
這個結果有些出乎我們的意料了。
等二品帶著兩個跟他一樣年輕的土改幹部去王土家,結果被朱大秀和他的家丁攔在了門外。鑒於是喝同一條河裏的水長大的,等二品想給朱大秀做做思想工作,不料朱大秀不買賬,等二品出嘴,他卻不出耳朵,隻舉槍。等二品就隻好回了。再去的時候,等二品就帶了十來個跟他一樣年輕的戰士,朱大秀照樣不買賬。等二品這回沒跟他磨嘴皮子,直接叫戰士們舉槍。原本隻想嚇嚇朱大秀,因為他們的主要工作還是土改,但沒想到朱大秀太自以為是,竟然真朝他們開了槍。十幾個家丁不知從哪來的那股瘋勁兒,竟哇啦哇啦過狂歡節一樣。結果給等二品打成了雞零狗碎,他們才消停了。
朱大秀這一家夥讓王土的惡霸地主徹底坐實了。如果說他和巫香桂曾經做下的那些惡事還可以不計較的話,那他竟然帶領家丁朝土改幹部開槍就不能原諒了。他們不僅開了槍,還打死了一名解放軍戰士。
朱大秀當場就給等二品帶走了,留下巫香桂和王土在屋裏大眼瞪小眼。朱大秀的行為是巫香桂支使的,這是他被等二品帶走的時候自己喊出來的。當他的雙手被兩個解放軍戰士反扭到背後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完了。他白著臉呼天喊地,說他是冤枉的,是他的姨母巫香桂支使他那麽做的,說他姨母總是支使他幹惡事,他做的每一件惡事都是他姨母支使的。我們都驚訝他這時候才明白他幹的那些叫惡事,他早先幹什麽去了?
既然知道得太晚了,那他後悔也沒用了,我們花河沒後悔藥賣。他不僅葬送了自己,還葬送了王土。王土是當家的,他家做下的罪惡都得由他買單。
王土完了。等大腳發現他完了的時候就跳了河,那王土是不是也該跳河去?
王土在家拿眼瞪著巫香桂,心裏就是這麽問的。王土如果不跳河還有其他選擇嗎?有,那就是被鎮壓,腦袋上挨一槍或者兩槍,結果都是死,卻比等大腳死得更慘。
王土徹底變了個人,變得了無生氣了。他原本以為他是個男人,但現在看起來並不是那麽回事。因為他都不敢去跳河,他無論如何也沒有自己弄死自己的勇氣。王土還不夠老,還沒到那種三天兩頭就想一想天命的年紀,他從來沒認真考慮過死,因此他顯得比誰都害怕。如果說生命是一條長尾巴的野獸,那它最令人害怕的肯定是尾巴而不是牙齒和爪子。王土沒有被它的牙齒和爪子嚇倒,被它的尾巴嚇倒了。是真正地倒了,不到街上下棋了,不到河岸邊遛狗了,不想白芍和那些小媳婦了,連紅杏也動不了他的心思了。
那一天,花河出現了奇怪的天象:東岸是大太陽,西岸卻下著大雨。東岸的天空清明,西岸的天空混沌,一條花河將世界一分為二。這種罕見的氣象使少見多怪的小孩子們異常興奮,他們在橋上跑來跑去,一下子跑進雨裏,一下子又衝回到太陽裏。王果玩得更絕,他站在雨和太陽的分界線上,讓自己的左半個身子曬著太陽,右半個身子淋著大雨。王果才十歲,這個年齡決定了他不會分擔父母的心事,因此當他父母覺得天都塌下來的時候,他卻能盡自己最大的聰明才智把他們的兒戲玩到最高境界。
那時候,惡霸地主王土要被帶走了,據說要帶到縣裏去。來的是三個年輕解放軍,穿著軍用雨衣。說實在的,那雨衣把軍人的英武遮蔽得很嚴實,但不知道紅杏為什麽卻能從中看出別一樣的英俊來。他們進大院的時候,紅杏正準備出門去找王果。好幾天來,白芍就不吭聲也不管事了,她像所有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取哪條路的人一樣,必須把自己全部交給一次重大的思考。因為王土完了,她苦心積慮修築的大廈崩塌了,她和紅杏,原本在她的經營下都有了一份衣食無憂的日子,但現在,那日子變成一堆殘磚爛瓦了。她得為自己和紅杏重新思考人生,就像當年父母突然沒了的時候那樣。
白芍顧不上孩子了,遇上像這樣下著大雨孩子卻不在家的時候,紅杏就主動把白芍該做的事情盡量擔當過來。
紅杏前腳還沒邁出門,心神就給解放軍抓去了,那個時候她甚至都沒把他們跟將要發生的重大事件聯係起來,她隻是覺得自己被偷了魂兒,不由自主了。她發了會兒呆,想了想王禾。在紅杏的腦子裏,王禾也是個軍爺,也穿著軍裝,穿軍裝的時候也跟他們一樣俊氣。她隻知道這些,並不知道兩種軍爺有什麽不同。
然後,她看見那幾個英俊的解放軍把王土帶著出來了。
王土沒有雨衣,也沒傘。他的手被反綁著,也不便打傘。不過,也沒人想起給他一個鬥笠。家裏沒人想起,解放軍是覺得沒那必要。一進雨裏,王土就縮脖子,雨進了脖子,讓他很不舒服。巫香桂突然像炸雷一樣號了一嗓子,驚得王土臉色都變了,他真以為是天上打雷。巫香桂追出門來,接著剛才那一聲往下號,她很清楚這一次是自己跟王土的生離死別,她很悲痛,在強大的悲痛的遮蔽下,她看不見王土正淋著大雨。巫香桂已經不年輕了,但她的淚水卻出人意料地豐盈,似乎她把一輩子的淚水都積蓄到了今天,她的臉上也下著一場大雨。
白芍沒有出來,她隻是站在窗前,將目光從窗格子裏穿越出來,冷靜地旁觀。王土回了一下頭,朝著她這邊看了看,於是她看到了王土一臉的雨水。不過,就這樣她也沒想起要給王土一把雨傘。那個正在被帶走的人似乎跟她沒有關係,她甚至都不認識他。但事實上,那是她曾經一輩子衣祿的依靠,隻是因為現在這個依靠倒了,倒得扶起來的餘地都沒有了,她才冷漠成這個樣子。
想到雨傘的是紅杏。
當王土被帶出院門的時候,她突然就想到應該找一把雨傘送去。她拿著雨傘追上去,卻又並沒有及時地給他,那幾個雨衣背影讓她發怵。但她沒放棄跟蹤。她一直緊盯著王土的背影,見證著他的衣服被雨水濕透後又被陽光照得晶亮的過程,王土被帶著從西岸的雨水穿過,又進了東岸的陽光裏。在橋上玩耍的孩子們看見了,一齊喊,王果,你爹。王果說,我曉得。王果看爹給捆著,身邊還是幾個解放軍,臉上很嚴肅。但孩子們沒嚴肅,他們覺得王土一身是水又被反綁著,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從鍋裏撈起來的粽子,很好笑,就捧著肚子大笑。王土在王果麵前停了一會兒。王土完全是一副狼狽樣子,一隻垂死的落水狗的樣子。王果把目光別開,恨恨地走了。他覺得眼前的爹實在經不得看,更何況夥伴們對爹的嘲笑已經夠他惱了。王土大概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有一天會當著他的麵兒表露出對自己的失望和鄙視,他不知所措地把目光來回晃,後來他選擇了紅杏,她沒有像兒子那樣別開臉,眼神裏也沒有失望和鄙視。她靜靜地看著他,拿傘的手揚了揚,但並沒有把傘送出去,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王土被推了一下,他該趕緊往前走了。紅杏繼續跟著。早先跟,是為了送傘,現在跟,是因為王土剛才用那樣的目光看她。她確信剛才在王土的眼裏看到了一種乞求,那是一個落水者在乞求一條來自於岸上的繩子。紅杏不能給他繩子,但紅杏想安慰他。跟了幾步,紅杏就喊了一聲“別忙”。前麵的就停下來了,一位解放軍回頭問她,有事情嗎?她卻又說不出有什麽事情,她慌忙地去抓王土的目光,對視上了,就緊緊抓住不放。他們之間是能懂的,是那種隻需眼神就足夠的懂。
紅杏在說,想來一回嗎?
王土在說,我怕死。
紅杏在說,來一回吧,最後一回。我們把往後十年的一回做了,你到了那邊,十年不娶婆娘也不會渴。
王土在說,沒機會了,我馬上就要挨槍斃了。
解放軍不讓他們久看,催王土快走。
王土隻好走,眼神像條繩子,另一頭被紅杏握著。
紅杏感覺到王土的眼神正在她的心裏催生著一片毒菌,那種帶著牛汗味的毒菌的生長氣息迅速在東岸的陽光下彌漫。
她問,你還會回來嗎?
解放軍替王土回答,他還會回來的,一般情況下,都是在當地搞公審。
紅杏問,那是不是就還有機會回家?
解放軍說,大概沒機會了,回來也就是來挨槍斃了。
紅杏說,那就讓他把事情做完了再走,丟心落腸地走。
她說,他得到墳山去燒個香再走。
解放軍說,哪來那麽多廢話,都死到臨頭了,還要燒香。
紅杏說,就因為死到臨頭了,他才必須去趟墳山,以後不是沒機會了嗎?
解放軍說,少耍花招。
紅杏說,你們有槍,哪個敢耍花招?
解放軍看看手上的槍,又去看王土。王土一臉的可憐,這個時候,任何一個能拉長他和死亡的距離的機會,對他來說都是恩賜。紅杏繼續努力,她指著不遠處王家的墳山,說,看吧,就幾步路,很近。
解放軍們互相看看,最後竟然答應了。
紅杏在前頭帶路,後麵跟了王土和解放軍。到了墳山,紅杏不讓解放軍進。王家的墳山有院牆,總共隻有一個院門。紅杏說,你們在這裏,他就跑不了。但解放軍還是要跟著,他們沒有不跟著的道理。紅杏並無心讓王土去燒香,因此當他們走到一座空墳前的時候,就不再往前走了。紅杏對解放軍說,實話跟你們說吧,我們並不是真要燒香,我們是想做那事,在他死前,再做一回。她希望這話能讓解放軍們明白,再跟著就不好了。但人家不相信,人家還以為你想找機會逃哩。“既然不燒香了,那就趕緊走!”
紅杏忙說,人都要死了,你們就不能稍為人道一點嗎?
這也叫人道?
紅杏說,我也可以給你們,我報答你們啦,隨時都行。
解放軍把臉繃得更嚴肅了,有一個還拉了一下槍保險,那聲音挺嚇人的,王土都嚇發抖了。紅杏不太了解槍,因此對那聲音並不是十分害怕。她對解放軍說,我們就在這裏,這墓坑裏,你們要是喜歡看著,那就看著我們,要是不喜歡看,就稍避開一點。
年輕解放軍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兒,互相看看,往邊上退一退,把槍端起來,對著他們。這樣,即使王土真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王土已經邁不動腿了,紅杏拉他,把他往那座空墳裏拉。那座空墳是巫香桂為她和王土修的,一座墳塚兩個墓室,一個是王土的,一個是巫香桂自己的。他們是結發夫妻,下一世也要在一起。現在,這兩個墓室都還空著。現在,紅杏要王土跟她一起躺進去。
紅杏說,來吧。
王土兩腿篩著糠,說,來不了,我不行。
紅杏說,你行的,你想我,想那兩回我們是怎麽做的。
王土被綁著,紅杏替他解衣服。王土顯得很怕,怕在解放軍和他們的槍麵前脫光衣服。他說“嗨不行”,紅杏去看他的眼睛,從那裏得知他可能真不行。因為他都快哭了。一個在女人麵前一直都那麽驕傲的男人,現在不行了。
王土說,讓我走吧,讓我跟他們走。他分明因為自己的狼狽而渴望速死。
紅杏看著他,她的眼神在說,那就不要害怕,想我,想我姐,想迎春,想你就是死也值得了,這樣就不害怕了。
王土衝她點了點頭,走了。他沒有往回走,而是往前走了幾步,在他和巫香桂的空墳上頭,是他父母的墳,他在那裏跪下,“嗚哇”一聲哭起來。